山头上的桄榔树
佚名
接到母亲病危的电报,我向研究所的领导请了假,便风雨兼程回家。
母亲原来住的那座泥屋,已经改建成一座二层的砖屋。原来的泥屋坐北朝南,现在的砖屋坐西朝东。母亲住在二层,凭窗可以看到东边山头上的那两棵挺拔的桄榔树。树下绿草如茵,野花盛开。
“长锁,”我的乳名叫长锁,“娘死后,你要把我埋在桄榔树旁!”
“主葬?”
“不是。埋盒子,不起坟头。你爹回来时,知道我在那里就行。”
父亲叫榕生,1948年秋天被抓壮丁,1949年冬天去了台湾。那时我仅3岁,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抚养成人,供我上大学。
1996年11月,我陪母亲到泰国旅游。一天晚上,正赶上水灯节,夜色越浓,灯火越明,天上星光,水上烛光,交相辉映。
“咱也做一盏水灯吧!”母亲提议。
附近小贩群集,可以买到做水灯的材料。
母亲用芭蕉叶做了一盏莲花形的水灯,学曼谷市民的样子,明烛点香,把水灯放到水面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这湄南河,流到哪里去?”母亲问我,我答:“这湄南河,往南流,流到泰国湾。水灯绕过中南半岛,就漂到了海南岛,再往东北方向漂,就漂到台湾岛……
1999年11月,我陪母亲到马来西亚旅游。一天晚上,我们在马来西亚首都吉隆坡的一个超市里购物。有游客在买棕榈糖果、小瓶装棕榈食用油。
母亲想买,我心里纳闷儿。
母亲说:“我问过导游小姐,她告诉我,桄榔树也属于棕榈树……”
我在家乡小住三日。一天上午,我走上东边山头,看见一对青年在桄榔树下烧香、磕头,不解其意。下山后,到了旭日小学,向谢校长请教。
谢校长笑着问我:“那桄榔树是啥样的?”
我说:“是挺拔的。”
“有没有枝蔓?”
“没有枝蔓,一心向上。”
“这就对了——它没有枝枝蔓蔓,说明它一心一意。男女青年拜桄榔树,是希望自己的配偶像桄榔树那样对待自己——一心一意,没有技蔓。”
我按照母亲的遗愿,把她的骨灰盒深埋于东边山头上的桄榔树旁。
父亲从台湾回到了大陆。
父亲问:“这改建的房子,怎么坐西朝东?”
我答:“这是按照母亲她老人家的意思改建的。她想看到东边山头上的桄榔树……”
父亲默默地走上东边的山头。
“你娘的骨灰盒存放在哪里?”
“就在这桄榔树旁。”
桄榔树修长的树干,直指高远的天幕。太阳和月亮挂在天幕上。
没文化
【俄罗斯】安德烈·马卡罗夫
科利亚·瑟罗耶戈夫继承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半年前,他的姑妈去世了。
“这是上帝赏给我们的,”妻子说,“因为我们受的折磨。”
“你胡说什么!”科利亚顶了妻子一句,“我们受了什么折磨?是上帝收去了。”
“上帝把她收去了,”妻子也不甘示弱,“可赏赐了我们,就是那套房子,以示公平。一家三口共居一室,难道不是一种折磨?”
科利亚没有再争辩,公平就公平吧。半年过去了,失去亲人的哀痛渐渐淡忘,现在科利亚在这套房子里四处打量着,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去了。
姑妈是一个非常有文化修养的女人,仅书就摆满了五个古旧的大书橱。可她生活非常清贫,只有一个老式冰箱、一台电子管电视机和一台单缸半自动洗衣机。现在他们要把这些宝贝当垃圾扔掉。妻子想把这些书也一块扔了,但科利亚没同意。
“我要在整面墙上定做一个漂亮的书柜,”科利亚说,“这样我们家也有藏书了,终于像个书香门第了。”
他说完,像个孩子似的坐在了这堆书旁。
“没有带图的。”妻子调侃了一句,就去厨房了。
怎么没有!科利亚真的找到了几本图画书,小时候姑妈亲自给他读过,有《小红帽》《一个士兵》等。科利亚突然笑了起来,想起了故事里那个士兵是怎么在一个吝啬的老太太家里用锤子煮粥的。
科利亚把这几本书摞在了一起,心想,给儿子讲是晚了,孙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呢。他挪了挪身子,又翻弄起各种文学典籍。他拿起一本涅克拉索夫的诗集使劲儿回忆了半天,也就记得在中学教学大纲中有那首《大门前的沉思》。
科利亚着实埋怨了一番自己没文化,刚要潜心阅读,填补一下大脑的空白,妻子就喊他把那台洗衣机先拖走扔掉。
他们举家迁入后,科利亚立刻叫来了一位师傅,让他测量了一下墙上要定做的书柜的尺寸,计算了定做费用。但科利亚家的第一笔支出买的却是一台新电视机。他们选的那台电视机大得简直就像一块电影银幕,于是这些书暂时被挪到另一面墙边去了。一个月后,妻子又买了一套床具,那套床具实在太宽太大了,这些书只好又换了地方。又过了一个月,妻子买到了一套壁柜,带梳妆台,还有着一盏镜前灯。
“儿子,”科利亚恳求道,“把这些书放在你的房间里吧,能占一整面墙,看着多有文化。”
“什么?”儿子把一只耳塞从耳朵里拿出来说,“不行,我这整面墙上就挂一辆自行车。你还是给我买电子书吧,最好是一部新款的iPad。”
儿子说完又塞上耳塞迈着舞步走了。
“怎么搞的!”科利亚把这些书一摞摞地塞进了电视机对面的角落里。“原来我们一家三口在一个房间里都住得下,可现在一整套房子竟然连一本书都放不下了。老婆!”他怒吼道,“我们家就不能有点儿文化吗?”
“那就看第五频道的文化台吧!”妻子回敬道。
后来在科利亚出差的时候,妻子发了一则启事:“藏书出售,传世经典。”书当天就被人运走了,而卖书的钱妻子则买了一套小转角沙发,正好摆在了电视机对面。
科利亚只有三本书幸免于难,这三本书一直在他床底下放着,他从来没拿出来过,但名字似乎还记得。好像一本是《鼠疫》,很有哲理,但非常枯燥,一看就犯困,而且作者的名字也很可笑,叫加缪【注】 , 像白兰地的名字,所以他记住了。
科利亚难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像从前一样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了,不再想什么文化。
(有删改)
【注】加缪,全名叫阿尔贝·加缪,法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那座军营,那群士兵(节选)
杨西景 侯发山
于是,他们来到当年的“点名台”前。张嵩山整了整衣冠,缓缓走上了“点名台”。看着排列整齐的方阵,望着一头头白发,一张张沧桑的脸庞,张嵩山心里几多激动,几多感慨,眼前幻化出了一张张英俊的面孔,一个个鲜艳的、火红的领章、帽徽,仿佛回到了三十五年前……“连长好!”一声震天响的呼喊把张嵩山拉回到现实中,“唰”,两行泪珠从眼帘飞驰而下。此刻,这一声亲切的、久违的呼喊,蕴含着当年那血浓于水的连队亲情。这就是连队,军人一生一世都难以忘却的灵魂的故乡、青春的故乡。一个锅里抡勺子的生活,一个院子里共迎日月的岁月,是生命和生命的融洽,灵魂与灵魂的沟通,青春和青春的碰撞。纵然在这里哭过、吵过,甚至骂过,然而,在岁月的回忆里,都是人生最珍贵的欢声笑语。虽然部队解散了,他们的豪气未散,心未散……张嵩山清了清嗓子,着力一展当年的豪气,开始点名:“孙雅雅。”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年近七十的老连长除了身体略显佝偻外,声音还是那样洪亮,还是那样有力,丝毫不减当年。
张嵩山又叫了一声:“孙雅雅。”
“到!”
“曲高远。”
“到!”
“牛飞鸣。”
“到!”
……
“张文英!”这是张嵩山点的最后一个人。
现场一下子沉寂了。
“张文英!”张嵩山提高了声音。
当年那一次点名,缺他;今天,又缺他!现场一阵沉默。
这时,杨伊洛站了出来,阴着脸对大家说:“乡亲们,战友们,去年夏天,几个小孩来到九龙湾游玩,当时天热,他们就跳进黄河洗澡。黄河下边暗流很多,卷走了一个小孩。当时,张文英正在岸边种菜,听到呼救,没有半点犹豫,一下子跳进了黄河,孩子推到岸边,但他却没出来。”
啊!张嵩山傻了。
杨伊洛走到张嵩山身边,解释道:“我怕大家一路上开车分心,在微信上没有说明。”
张嵩山点点头,眼角又一次飞出泪花。
这时,站起来一个孩子。他说:“我是兵兵,张叔叔就是为救我牺牲的。”
张嵩山走上前,紧紧抱住了兵兵。
杨伊洛说:“我看了张文英生前的日记,知道他有百年后把骨灰的一半埋在城垛山的愿望……可惜他出事后,尸体一直没有打捞上来。今天就带来了他的一双鞋子,等会儿我们上山,做个衣冠冢吧,好了却他一辈子的军人情结。”
张嵩山看到那双鞋子是手工做的布鞋,似乎还没有上过脚。是张文英的老娘做的?可是,听说他的娘早早就去世了啊。
墨春秀上前一步,看着那双鞋,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这是当年俺娘给他做的。”张嵩山记得,当年这个村的妇女给部队的战友每人做了一双鞋,他的,也没有舍得穿,一直摆放在他的办公室桌,直到退休他才收拾回家,锁进箱子里。
没有人提议,也没有人说话,大家带着兵兵,带着张文英的那双鞋,朝城垛山走去。同行的人,除了张嵩山的战友,还有“鱼水新村”的全体村民。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唱起了那首《城垛谣》:
叔伯们啊,你们在哪头儿?
嗨,俺们在嘉峪关这头。
兄弟们啊,你们在哪头儿?
嗨,俺们在山海关这头。
你挽着我的胳膊,
我拽紧你的手。
这万万块秦砖吆,
是咱一代代的骨头连骨头!
你抵着我的肩,
我顶住你的头。
这万里城墙吆, '
是哨一代代的血肉筑就!
拦胡马,挡匈奴,
夷狄难近咱家门口。
丢了头,抛血肉,
长城护家八千秋。
您的娃,
俺的妞,
记住叔叔伯伯骨连骨,
记住哥哥弟弟血连肉。
俺们在关外头,
您们在关里头。
十三雄关忠魂守,
家园万代无边忧……
开始时是一个人唱,后来,大家都跟着唱起来。这歌,似云,在每个人心中漂浮着;似雨,在每个人眼帘中飞落着……
在城垛山上,选坟茔的时候,张嵩山选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他说:“得让张文英瞧得见咱的老营盘。”
从未落过泪的杨伊洛,此刻泪水伴着话语:“兄弟们,我和老张明年就七十了,你们也都奔六十了,就让文英兄弟代表咱们,永远看护着老营房,永远呵护着城垛山吧。”
(《奔流》2018年第9期、10期连载)
解读凉州
郭保林
离开兰州,我乘上汽车,直奔武威——古称凉州的边塞名城。
汽车穿行在河西走廊,历史的密码从时间隧道里蹦跳出来,扑落在大脑的屏幕上……
两千多年前,张骞途经古凉州,出使西域,开辟了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以河西走廊为核心的古凉州地带便成为中原通往西域及中亚、西亚的重要通道。在这条历史通道上,作为丝路重镇的武威,见证了丝绸之路上无数的历史变迁和美好梦想的时空流转,而历史变迁中沉淀孕育的凉州文化,成为丝路文化融汇的结晶和典范。
秦汉之际,匈奴在中国北方崛起,从汉高祖刘邦到汉景帝,数十年间没有力量与匈奴抗衡,只好采取和亲政策,以缓和边境危急。到了汉武帝时,这位有囊括四海之志的一代君王,决心要开疆拓土,疏通丝绸之路,连续派卫青、霍去病、李广出击河西走廊。骠骑将军霍去病首战告捷,一举击垮了匈奴休屠王,占领河西走廊东端。为了纪念这场战争的胜利,此战场被命名为武威。汉武帝在河西走廊开设郡县,武威郡即凉州刺史的治所,这样,武威便有了凉州的别称。
到了唐朝初年,河西走廊先后被匈奴人的后裔突厥和吐蕃、吐谷浑割据。唐王朝建立后一百多年中,与西北少数民族发生了多次战争,大都是以凉州为根据地进行的。整整一个唐朝,在丝绸之路上进行了上百次的大战役,前后三百年,前仆后继,为开拓这条人类文化的运河、中西友谊之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在唐朝国力极度强盛时,西域诸国与大唐的关系进入了政治、经济、文化艺术水乳交融的阶段,凉州作为河西走廊的桥头堡,自然也达到了繁华鼎盛时期。那时,凉州的知名度极高,仅次于都城长安。凉州词、凉州乐、凉州伎舞,风靡全国。温子升描述当时凉州的繁华景象:“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由此可见盛唐时期这西北边塞重镇一幅歌吹喧天、文化葱茏的画面。
我知道,凡是文化名城,街巷里总是要飘曳着文化人的衣袂。王之涣、王维、高适、岑参、李益……多少诗人钟情凉州,用生命和卓越才华写下了中国文化史上流韵千古的凉州词,让凉州这座边塞小城在唐诗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形象。
在凉州活动时间最长的是高适和岑参。高适二十岁时在长安求仕不遇,经人举荐混了个县尉,是官吏中最低的一级。“拜迎长官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他毅然辞职,投奔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幕府做掌书记,驻守凉州。凉州虽然没有江南的杏花春雨、烟柳画舫,但这里边风浩浩,大漠茫茫,山岭竣拔,戈壁旷大,他在这里度过一段充满审美体验的浪漫人生。无独有偶,岑参也是二十岁时到长安求仕不遇,“诗赋满书囊,胡为在战场?”满腹诗书,经天纬地,在京都却不能施展,只好另辟蹊径,投笔从戎,仗剑出塞。“风萧萧兮夜漫漫,琵琶一曲肠堪断”,“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这首《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写出了凉州的繁华,胡人云集,琵琶声喧。书剑飘零的诗人,在前线与老友相会,热酒冷梦,吟诵如潮。这不是江南才子的浅斟低吟,而是军旅诗人的狂饮浪醉。也只有边塞重邑凉州,那边月凄清、风沙萧萧、战马嘶鸣的大景象,大氛围,才能酿就这一腔豪迈悲壮的诗情!
我在武威的街巷里寻寻觅觅。青砖斑驳的鸠摩罗什①古塔,古色古香的城门钟楼,出土铜奔马的擂台,气宇轩昂古树千章的孔庙,还有稀世珍宝的西夏碑②……边塞古城仍保留着一角静谧和肃穆,展示着这片土地的厚重。漫步街头,触目所及,更多的是高楼、绿树、宽街、阔路,一爿爿商店、酒肆、咖啡馆、网吧、舞厅,人影飘动,熙熙攘攘。流行歌曲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却不闻胡人的琵琶头羌笛;舞厅里传来舞曲强烈刺人的节秦,却不见凉州乐伎婀娜优雅的舞姿,没有凉州曲的悲怨苍凉,没有凉州词的雄沉宏阔,更没有“此时秋月满关山,何处关山无此曲”的场素。一切远去了。
造物主早把一段盛世的历史撕下来深深地埋葬在时间的泥土里,它还能萌发出新的故事、新的传奇吗?
感谢武威,感谢古凉州,我应该脱帽叩首。是凉州这个伟大的支撑点,支撑着汉唐历史的一页苍穹,支撑起中华民族一个辉煌的时代。凉州,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明史中,有谁能像你一样既有镞矢如雨、战马长啸的战争画卷,又有汹涌的诗情、滂沛的乐章以及那充塞天地之间的至大至刚的浪漫主义情怀呢!
(有删节)
【注】①鸠摩罗什:东晋时期后秦高僧,生于西域龟兹国,曾在凉州生活17年,弘扬佛法。②西夏碑:即“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是迄今所见保存最完整、内容最丰富、西夏文和汉文对照字数最多的西夏碑刻,原置凉州大云寺。
匠心
杨一凡
穆爷爷是镇上的木匠。
听说他从小便没了父母,被一个好心的木雕师傅养大。木雕师傅本是紫禁城里头修缮宫殿的匠人,几经辗转流落到了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他刻刀下的凤凰漂亮得像是要飞起来一样。穆爷爷承袭了他的手艺,木雕水平出神入化。无奈战乱年代无人欣赏木雕,他便转了行,做了个普通的木匠,平日里干些简单的木工活计。
“穆爷爷”这称呼,实际上唯有我这样叫。穆爷爷住在镇外的一座废园子里,又因性情不喜喧闹,多次训斥了去废园子探险的孩子们,便在孩子中得了个“老怪”之名。而我每次去都安安静静,因此,我才得到在废园长久停留的特权。
废园已有好些年头了,100年?200年?没人说得清。其间换了数任主人,最终荒芜破落至今。别人都不懂为什么穆爷爷要住在这么个坍圮了大半的地方。只有我明白,穆爷爷是为了这园子里的木雕。
穆爷爷时常在园子里抚摸着那些染上尘埃、疲惫不堪的雕花,就像很多年前那位木雕师傅所做的那样。木雕师傅在这园子里叹惋了半辈子,最终也未能见到它焕然一新的模样。听闻这位老人临终时还拉着穆爷爷的手嘱咐,游廊的花窗该如何开,亭子的匾额该如何修复。末了说:“老头子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就是看着那帮洋鬼子打了进来,毁了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当年我没出息,自个儿跑出了京。老天爷发善心,让我到了这儿,安安稳稳活了几十年。可我这心里头难受啊!那年我背着包袱走出屋子,见着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我还没做完的花雕……”
“小穆啊,老头子有私心,舍不得这门手艺跟着我埋进土里。你把那园子修修好,就当是圆了老头子的一个梦。”
记忆里穆爷爷曾说:“丫头,你看看这些木头。它们都是活的啊!这些断了翼的鸟,折了枝的花,也会感到疼的啊。”
彼时我抬着头,懵懵懂懂地问:“是像阿苗摔伤了一样疼吗?”好像世间之事,至伤痛也不过臂上一块瘀青。涂上药酒,吹一口气,就可以消隐无踪。
“还要更疼啊。”穆爷爷笑了起来,摸着我的头,“阿苗长大了就会懂的。”
我时常觉得,穆爷爷做木匠,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活下去,则是为了修复那些木雕。
在那些缓缓流动的时光里,我也曾整日徘徊于亭台楼阁间,指尖掠过雕花的窗棂。我想,一定有那样的一个瞬间,我也曾感受到指尖的温热与浅浅的呼吸,听到那些花鸟的不甘,不甘湮没灰尘,如秋虫敛鞘翅,在枯叶下瑟瑟忍冬。
我清晰地记得那个看见过千百回的画面:旧屋,木凳,暖阳。穆爷爷伏在案上,布满皱褶的手一丝不乱地刻下起死回生的诏令。他的脚边堆满木屑,空气里有陈旧却不曾霉变的木香。
好像一个世界的种子就在那把刻刀下,破土成芽。
我一天天地长大,穆爷爷一天天地变老。他的腰杆不再挺直,一头白发如废园里的荒草,整个人犹如一枚失水皱缩的橘核。那双眼睛染上一点点浑浊,目光却依然专注而执着。
他开始加快了修复木雕的速度。以往我去时,还能见他在做着不知哪家的木凳,现在却已渐渐看不到了。他一心扑在了他的木雕上。
穆爷爷说:“丫头,我担心我的时间不够了啊。”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瘦着,好像把所有的气血都注入了刻刀。
那一日我出门前,母亲接了个电话,在那里怔怔站了几秒,尔后放下听筒向我招手:“阿苗,回来。”
“我要去废园。有什么事,一会儿再说吧。”
母亲急急地追出来,我却已消失在小巷深处。
我到废园时,静寂的园子里隐有人声。我并没有进去,而是转了个弯,去了废园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座小亭,四根红木柱子上游龙蜿蜒,昂首奋飞,栩栩如生。
——昨日我来时,穆爷爷指着那条失了双眼的游龙,道:“这是园里最后一处需要修复的地方了。”语调兴奋如孩童。
“了却这桩心愿,我也能安心地入土了。”
穆爷爷的葬礼我没有参加。我觉得穆爷爷仍然在那园子里,静默地摩挲着那些活过来的木头,古老的纹理斑驳出崭新的色彩。葬礼时我就在那儿,独自像个疯子一样地哭了一场,泪眼朦胧中重又看到了那个苍老却笃定的身影。
我想穆爷爷一定还是开心的吧。看着两代人,或许是更多人的梦想在手下圆满。
那以后我再未去过废园。不,现在它已不叫废园了。省城来的专家见到它后如获至宝,听闻修复它的老人业已过世,又是好一阵扼腕叹息。
废园的名字被从古籍中翻了出来。它叫匠园。木匠的匠,工匠的匠。
镇上的几个老人一拍脑袋,笑叹道:“我说老穆怎么总守着那个园子呢。你还记得不,他单名一个匠字啊!”
穆匠。木匠。匠园。
野蜂①
(美)惠特曼
五月是鸟儿结群歌唱和繁衍的月份,是蜜蜂的月份,是紫丁香开花的月份。我在日出后进入野外,往小河方向走去。阳光、馨香、旋律——蓝色的知更雀、草丛里的鸟群在我的四面八方啼鸣不已,好一片喧哗的天籁,那是从喉咙里唱出来的。近处啄木鸟的啄木声和远处雄鸡的啼鸣,是这片天籁的背景。两天来温暖湿润的天气,给小草染上了新的翠绿。太阳在辽阔的天空升起,又开始了一天的旅程,和煦的阳光流溢着,它沐浴着万物,亲吻着我的面颊。
不久我便听到池塘里的蛙鸣,看到野茱萸的第一朵白花,随着是繁茂的金色的蒲公英,一大片一大片铺满了地面,还有白色的樱花和梨花。我蹒跚地走过林边,野生的紫罗兰抬起它蓝色的眼睛向我的脚点头致敬,苹果树新绽的花朵泛着玫瑰色的红晕。小麦地闪着碧玉般晶莹的绿光。暗绿色的裸麦,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弹性,矮杉木缀满了褐色小巧的果实。夏天已经完全苏醒。一大群乌鸦哇哇地吵闹,落满枝头。我坐在它们附近,只听得一片震耳的喧哗。
大千世界给了我数不尽的东西,现在还在给我。但是这两天给我最多的还是那些大个儿的蜜蜂,人们叫作“野蜂”的。当我在路上慢慢走过时,蜂群结成了阵势,陪伴着我。在我清晨、正午和日落时的散步活动中,它们都扮演着最重要的角色,有时竟以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方式独占了我身边的风光。它们是成千上万地飞满了甬道。大个儿的蜂,活跃、疾速,带着巨大的永远时起时伏的嗡嗡声和一种奇妙的冲击力量撞来撞去,迅速地闪动着,彼此追逐着。这小小的东西给了我鲜明的新的感受。它们是否正处在交配期呢?否则,这么大的蜂群,这样的紧张和猛烈,又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一株巨大的野樱树下书写——偶然的云翳和阵阵的清风,调剂着这温暖的天气,使它凉爽可人。我在这儿坐了许久,蜂群的嗡嗡的音乐包围着我。数以百计的蜂在我的身边飞掠着、悬浮着、穿梭着——是些身穿浅黄色外衣的大个儿,胖乎乎的身子闪着光,粗短的脑袋,轻绡一样的翅膀——永远发出它们那宏大浑厚的嗡嗡的吟声。旷野、裸麦地、苹果园,这一切都以我十分渴望的方式滋养着我,令我陶醉。两天来的一切:阳光、微风、气温都那么好,真是尽善尽美。这两天我感到十分舒畅,我觉得身体好得多了,精神也宁静安详,然而一个纪念日②快要到了,它曾给我的生命带来最沉重的损失和深切的哀悼。
又一个完美的日子。上午七至到九点两个小时被包围在蜂阵和鸟群的音乐之中。苹果树下面,有三四只背部褐色的画眉,每一只都在快板急腔地欢欣地歌唱。那声音之美妙,真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我听了两个小时,忘掉了一切,只朦胧地感到沉醉。我注意到几乎每一种鸟一年中都有自己特殊的时期,这个时期它们歌唱得特别动听。现在正是这褐背画眉鸟歌唱得最欢畅的时期,也正是蜜蜂声音最动听的时期。它们在这甬道内外飞舞着、嗡鸣着。我回家时,又是一大群蜜蜂跟往常一样前呼后拥陪伴着我。
两三个礼拜过去了。在我写下这一段文字时,我正坐在小溪旁的一棵百合树下。这树有七十五米高,正在成熟时期,朝气蓬勃,一片鲜亮的翠绿——多么迷人的形体。每一根枝条,每一片树叶,都是那么尽善尽美。数以千计的野蜜蜂在这树的上上下下飞翔,在花中寻觅甜蜜的花汁。蜂群宏大连绵的吟声形成了整个世界的基调,也形成了我此时此刻的心情的基调。
【注】①本文写于作者中风痊愈之后。②母亲的忌日。
太行山魂
徐建英
杨茂林做梦了,醒来后好一阵都恍恍惚惚的。
天气预报说,近日有雪。杨茂林听完后,当时嘟囔着骂了一句:什么乱七八糟的,三月的天,还下雪!
三月的天还下雪,对他来说真的是乱七八糟的大事。
他的大事儿在太行山下,在托梦沟里,从沟口到沟底,全是他的宝贝——那弯弯曲曲的十几里,一边是娇俏俏的白,一边是羞答答的绿,连花苞也不愿落后,隔天能见胖上一圈,看一眼都欢喜极了。
以前的托梦沟是啥地方,太行山下谁人不知啊!山有万亩,都是荒岗。除了大块大块的片麻岩,就是成堆成堆的乱石岗,石缝里偶然掺和的土坷垃,夹的都是石灰层,藏不了水,扎不了根,种什么烧死什么。
那个叫李保国的农大教授来了,他说,种核桃吧,薄皮的大核桃!
托梦沟的人就笑;这教授,是读书读呆了吧,祖祖辈辈杂毛都不长的石头山,能种核桃树?做梦去吧!
做梦呢!杨茂林也这么认为。
在李教授的游说下,更多的村民还是半信半疑。但有的村民动了心,穷了祖祖辈辈的托梦沟,有点梦真比没梦强。
那片麻岩山被爆成了一条条的沟梯,别处集来了土。有墒,山能蓄水了,可种下的核桃,还是枯死。托梦沟的人爆坡蓄水,几经辛苦,半截梦随着栽了又死的苗,碎了。
李教授又来了。他说,种植的方法不对,传统踩踏栽培后再浇水的方式,得改。改!他亲自动手,培育了42棵核桃苗,为便于分辨,记录,每棵苗,他都吊上了一张特别的扑克牌。
光阴流逝,42棵核桃苗变成了无数的核桃树,万亩荒岗真变成了万亩核桃林。每到秋季,满坡满树披着绿,果宝宝摘下,剥去皮,“咔嚓”一捏,掰开的都是清香,掰开的都是一车车的生计。
怎么感谢呢?给钱,人家李教授不要;送礼,也不收。人家还说了,他最骄傲的就是让自己变成了农民,再让农民变成他。那就再仔细想想如何感谢吧,可人家却走了!
天更阴沉了,像一口倒扣的大锅盖在托梦沟上,盖在杨茂林的心口上。核桃园的花正开,一串串绿色的小花,随着雪粒儿的飘扬,一朵朵瑟瑟在叶子间,瑟瑟得他的心很痛很痛。
怎么能不痛呢?日子才好几年,现下核桃正壮年,正在盛花期,再这么冷下去,冻害会影响授粉,导致减产,托梦沟又剩噩梦了。
对策不是没想过,旧衣服旧被单搬去了果园,可几万亩的果园呢!杯水车薪。作为负责人,杨茂林不敢合眼,也合不了。但在刚才,他居然做梦了。迷糊中醒来后,他失声高喊:李老师!摸过贴在胸口的手机,摁出那串熟悉的电话号码,“嘟”的一响,蓦然醒了。杨茂林鼻子一酸,挂了电话。
揉揉凌乱的头发,杨茂林努力让自己镇静,让自己清醒。梦如此真实,太过真实了。梦中人说话时习惯性的双掌挥动,激动时的眉骨耸动,还有那熟悉的声音,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之后猛拍后脑勺,拨通了林场的电话,匆匆吩咐后走向外面的柴屋。
果园浓浓的烟雾在白雪中升起,十几里弯弯曲曲的托梦沟像立在虚无缥缈的仙境中。
杨茂林的手机急促地响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上跳跃着李保国教授。他一怔,电话里一个熟悉的女音急急响起:小杨,刚看到李老师的手机上有你来电,只一声。我查了天气预报,你那边的气温越来越低,得加紧给核桃园加温!
谢谢郭老师,果园都熏上烟了,温度慢慢在升。
电话那边的声音溢着惊喜:太好了,太及时了!小杨,你也成农林专家了!
握着手机,杨茂林哽咽了:师母,就在刚才,我梦见李老师了,他……他在我梦里说,小杨,快,上园子里熏烟,每坡每梯每行都点上柴草……
电话那端的人,沉默了。
沉默过后,一声长叹传来:你们的李老师,把根扎在太行山,太深,太深了!
对面的碗
王若冰
坐在餐桌前,面前又是已经盛满米饭的碗。碗面上是一只腾飞的金凤凰,碗的边缘是一圈金色,与凤凰交相辉映。骨瓷,薄,剔透,泛着凝白的光芒。小路看了好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精致的碗。
老人将一块牛肉放到小路的碗里:你尝尝,这是我小火三个小时炖出来的。
老人的话听起来漫不经心,似解释,又似自言自语。
小路的眼睛湿润了。她想起已经过世的母亲。
小路与老人相识于偶然。那天,她到这座楼里看房子,因租金太高而放弃。高楼之外的天空,秋阳飘洒在窗外,落叶纷纷扬扬地在距离有限的楼宇间飘荡。小路想起家与父母,想到在都市里打拼的艰辛,不由落泪。
老人就是在那个时刻出现的。她身穿圆领黑毛衣,搭一条酒红色披肩,藏蓝色西裤,脚上是一尘不染的黑皮鞋;戴一副金丝花边眼镜,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看就是一位生活讲究、心地善良、温雅内敛的老人。
在听到小路要租房的时候,她笑着说:要不,你看看我那房子是否满意?
说罢,老人不等小路回答,径直走向电梯对面的门。那扇深棕色的门一打开,房子内部就展现在小路的眼里了。她一看,刚迈进的一条腿又缩回来,很不好意思地对老人说:阿姨,我还是不看了。我,租不起。
老人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先进来看看吧。
房子是中式风格,含蓄婉约中透着特有的美感。墙上挂着山水画,客厅的博古架上,摆满了精美的瓷器。美术系毕业的她,非常喜欢这样的风格与氛围。
可是越看就越觉得是在做梦。
老人说:两个房间,一个朝南,一个向北。你随便选择,价格都是一个月六百元。
小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可是黄金地段啊!
老人笑着说:价格便宜是因为我有要求,你每天下班回来都得帮我带一瓶牛奶。
小路听后,感激地说了无数声“谢谢阿姨!”
搬入的第二天下班,小路发现老人坐在餐桌前,对面摆放着一只盛满米饭的碗。老人不经意地说:我的朋友原本要过来吃饭,结果临时有事来不了。要不,一起吃?
小路不好推辞。闲聊中,她得知,老人退休前是美术学院教授,老伴早在十多年前就病逝了。女儿已定居加拿大多年;对儿子,老人却一带而过。此后,小路注意到,每次谈到儿子,老人的脸上都会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复杂表情。
小路不好问,她总是尽力地多做些事。除了每天回来帮老人带牛奶外,还非常勤快地打扫厨房与客厅的卫生;倒垃圾;入睡前检查家里的门窗与厨房里的水电、煤气等。老人总是对小路笑笑,很优雅地说着谢谢。
时光如沙,在指间无声地滑落。一晃,小路已经在老人家里租住半年了。
因为忙,她下班的时间并不固定,跟老人的交流也很少。可每次到家,她都会发现老人坐在餐桌前,就像专门在等她一样。小路注意到自己面前的那只碗,每次都不一样:带凤凰的,印孔雀的,玫瑰花的,梅花盛开的,水中睡莲的,绿竹的,菊花朵朵的,精致考究,又颇有情趣。
最近,小路时常出差,她已经很久没有与老人一起晚餐了。这天,她出差回来是下午三点多。进门后,却听到了老人房间里传出的抽泣声,那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悲凉。她一惊,老人低吟的哭诉声声传来:老伴啊,你在那边还好吗?要不是等林子出狱,我真想快点去找你啊!我做梦都怀念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情景,我每天看着对面那只饭碗,都觉得是你或者孩子坐在那里跟我一起吃饭……
小路震惊,她转身悄然退出房门,坐在与老人相遇的楼梯口,心情异常沉重。直到华灯初上,她才进了门。她发现老人已经坐在餐桌前,表情凄凉。
阿姨,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儿。
老人抬头看着她:你,要搬走?
不是,我很喜欢您做的饭菜,也很喜欢您盛满米饭的那些碗,更享受跟您一起吃饭的感觉,就像跟妈妈一起一样,温暖、安全。我妈妈已经去世五年了,见到您,我觉得很亲切,我想像对妈妈那样,陪陪您,和您说说话。不知道您……
话还没有说完,老人颤抖着站起来,双手把她搂进怀里,泪水长流。
坐在餐桌前,面前又是那盛满了米饭的碗,饭香弥漫;那凝白剔透的碗面之上,红梅怒放,春意盎然。
(有删改)
黛玉之死
高 鹗
(黛玉听说宝玉和宝钗的婚事后,病情日渐加重。)
黛玉向来病着,自贾母起,直到姊妹们的下人,常来问候。今见贾府中上下人等都不过来,连一个问的人都没有,睁开眼,只有紫鹃一人。自料万无生理,因扎挣着向紫鹃说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虽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这几年,我拿你就当作我的亲妹妹。”说到这里,气又接不上来。紫鹃听了,一阵心酸,早哭得说不出话来。迟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说道:“紫鹃妹妹,我躺着不受用,你扶起我来靠着坐坐才好。”紫鹃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来又要抖搂着了。”黛玉听了,闭上眼不言语了。一时又要起来。紫鹃没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两边用软枕靠住,自己却倚在旁边。黛玉那里坐得住,下身自觉硌的疼,狠命的撑着,叫过雪雁来道:“我的诗本子。”说着又喘。
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诗稿,因找来送到黛玉跟前。黛玉点点头儿,又抬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发怔。黛玉气的两眼直瞪,又咳嗽起来,又吐了一口血。雪雁连忙回身取了水来,黛玉漱了,吐在盒内。紫鹃用绢子给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绢子指着箱子,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紫鹃料是要绢子,便叫雪雁开箱,拿出一块白绫绢子来。黛玉瞧了,撂在一边,使劲说道:“有字的。”紫鹃这才明白过来,要那块题诗的旧帕,只得叫雪雁拿出来递给黛玉。紫鹃劝道:“姑娘歇歇罢,何苦又劳神,等好了再瞧罢。”只见黛玉接到手里,也不瞧诗,扎挣着伸出那只手来狠命的撕那绢子,却是只有打颤的分儿,那里撕得动。紫鹃早已知他是恨宝玉,却也不敢说破,只说:“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气!”黛玉点点头儿,掖在袖里,便叫雪雁点灯。雪雁答应,连忙点上灯来。黛玉瞧瞧,又闭了眼坐着,喘了一会子,又道:“笼上火盆。”紫鹃打谅他冷,因说道:“姑娘躺下,多盖一件罢。那炭气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摇头儿。雪雁只得笼上,搁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点头,意思叫挪到炕上来。雪雁只得端上来,出去拿那张火盆炕桌。那黛玉却又把身子欠起,紫鹃只得两只手来扶着他。黛玉这才将方才的绢子拿在手中,瞅着那火点点头儿,往上一撂。紫鹃唬了一跳,欲要抢时,两只手却不敢动。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时那绢子已经烧着了。紫鹃劝道:“姑娘这是怎么说呢。”黛玉只作不闻,回手又把那诗稿拿起来,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鹃怕他也要烧,连忙将身倚住黛玉,腾出手来拿时,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时紫鹃却够不着,干急。雪雁正拿进桌子来,看见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赶忙抢时,那纸沾火就着,如何能够少待,早已烘烘的着了。雪雁也顾不得烧手,从火里抓起来撂在地下乱踩,却已烧得所余无几了。那黛玉把眼一闭,往后一仰,几乎不曾把紫鹃压倒。紫鹃连忙叫雪雁上来将黛玉扶着放倒,心里突突的乱跳。欲要叫人时,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时,自己同着雪雁和鹦哥等几个小丫头,又怕一时有什么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却说宝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经昏晕过去,却心头口中一丝微气不断,把个李纨和紫鹃哭的死去活来。到了晚间,黛玉却又缓过来了,微微睁开眼,似有要水要汤的光景。此时雪雁已去,只有紫鹃和李纨在旁。紫鹃便端了一盏桂圆汤和的梨汁,用小银匙灌了两三匙。黛玉闭着眼,静养了一会子,觉得心里似明似暗的。此时李纨见黛玉略缓,明知是回光返照的光景,却料着还有一半天耐头,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这里黛玉睁开眼一看,只有紫鹃和奶妈并几个小丫头在那里,便一手攥了紫鹃的手,使着劲说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几年,我原指望咱们两个总在一处,不想我——”说着,又喘了一会儿,闭了眼歇着。紫鹃见他攥着不肯松手,自己也不敢挪动。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当还可以回转,听了这话,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说道:“妹妹!我这里并没亲人,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好歹叫他们送我回去。”说到这里,又闭了眼不言语了。那手却渐渐紧了,喘成一处,只是出气大,入气小,已经促疾的很了。紫鹃忙了,连忙叫人请李纨。可巧探春来了。紫鹃见了,忙悄悄的说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罢。”说着,泪如雨下。探春过来,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经凉了,连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鹃正哭着叫人端水来给黛玉擦洗,李纨赶忙进来了。三个人才见了,不及说话。刚擦着,猛听黛玉直声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紫鹃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渐渐的冷了。探春李纨叫人乱着拢头穿衣,只见黛玉两眼一翻,呜呼!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当时黛玉气绝,正是宝玉娶宝钗的这个时辰。紫鹃等都大哭起来。李纨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怜,也便伤心痛哭。因潇湘馆离新房子甚远,所以那边并没听见。一时大家痛哭了一阵,只听得远远一阵音乐之声,侧耳一听,却又没有了。探春李纨走出院外再听时,惟有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
(注)黛玉所焚之稿,一是她在从前病中寂寞时读《秋闺怨》有所思念而写在帕子上的《秋窗风雨夕》,一是大观园结社时所写之诗。
乞丐
契诃夫
①“仁慈的老爷!行行好,诸顾念一下我这个不幸的挨饿的人。我三天没吃东西了……身无分文,没有住处……向上帝起誓!我当了八年的乡村教师,后来由于地方自治局搞鬼丢了职位。我成了诬告的牺牲品。这一年来,我没有工作,失业了。”
②律师斯克沃尔佐夫打量着这个求告的人,瞧瞧他那件灰蓝色的破大衣,混浊的醉眼和脸上的红斑,他觉得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③“听着,在前天,我好像在花园街遇见过您,”他说,“不过那时您对我说您是被开除的大学生,没有说是乡村教师,还记得吗?” 斯克沃尔佐夫大发脾气,毫不留情地痛斥这个求告的人。对方的无耻谎言唤起他嫌弃和厌恶的心情,侮辱了他,斯克沃尔佐夫十分喜爱和看重自身就有的品德:善良,敏感的心,对不幸的人们的同情。这家伙一味说谎,利用别人的仁慈,恰恰亵渎了他出于纯洁的心灵喜欢周济穷人的一片好意。破衣人起先一再辩解,对天发誓,但后来不作声了,羞愧得低下了头。
④“先生!”他说,一手按到胸口,“确实,我……说了谎!我不是大学生,也不是乡村教师。这些都是胡编的!我原来在俄罗斯合唱团里任职,由于酗酒,我被赶了出来。可是叫我有什么办法?……叫我有什么办法呢?”
⑤“胡说!您总能找到借口!那么,您愿意去劈柴吗?”
⑥“好吧,我可以劈……”
⑦斯克沃尔佐夫张罗起来,他不无幸灾乐祸地搓着手,把厨房里的厨娘叫了出来。“是这样,奥莉加”他对她说,“把这位先生领到板棚里去,让他劈木柴。” 破衣人耸耸肩膀,似乎有点摸不着头脑,犹豫不决地跟着厨娘去了。斯克沃尔佐夫赶紧走进餐室。那里的窗子正对着院子,可以看到堆放木柴的板棚里和院里发生的一切。斯克沃尔佐夫站在窗前,看到厨娘和那人从侧门进了院子,踩着肮脏的雪朝板棚走去。奥莉加气呼呼地打量她的同伴,把胳膊肘向两旁甩着,打开锁着的板棚,砰一声恶狠狠地推开了门。
⑧“大概我们妨碍这女人喝咖啡了,”斯克沃尔佐夫想道,“这么个凶婆娘!”接下去他看到,那个冒牌教师和冒牌大学生坐到木墩子上,用拳头支着红腮帮,想起心事来。厨娘把一把斧子扔到他脚旁,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而且,看她嘴的动作可知,她开始骂人了。破衣人迟迟疑疑地拉过一块木柴,把它放在两腿中间,胆怯地用斧子砍下去。
⑨一小时后,奥莉加来了,报告说,木柴已经劈好了。“拿着,把这半卢布交给他”斯克沃尔佐夫说,“要是他愿意,让他每月的头一天都来劈柴……活儿总是有的。” 到了下月一号,那个破衣烂鞋、形同乞丐的人又来了,又挣了半卢布。
⑩两年过去了。有一天,斯克沃尔佐夫站在剧院的售票处付钱买票的时候,看到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翻着羊羔皮领子,戴一顶旧的海狗皮帽子。这个矮小的人怯生生地向售票员要一张顶层楼座的票,付了几枚五戈比铜币。
⑪“卢什科夫,是您呀?”斯克沃尔佐夫问,认出这个人就是他家以前的劈柴工。“喂,怎么样?现在做什么事?日子过得好吧?”
⑫“还可以,现在我在一位公证人那里工作,每月拿三十五个卢布,先生。”
⑬“哦,谢天谢地。太好了!我为您感到高兴,非常非常高兴,卢什科夫!要知道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我的教子。要知道这是我把您推上了正道。您还记得我当时如何痛斥您吗?您那时在我面前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了,谢谢,亲爱的朋友,谢谢您没有忘了我的话。”
⑭“谢谢您那些好心的话和好心的行动。您那时讲得很出色。我既感激您,也感激您家的厨娘,求上帝保佑这个善良而高尚的女人身体健康!您那时讲得很正确,这一点,我当然至死都感激不尽。不过,说实在的,真正救我的是您家的厨娘奥莉加。”
⑮“这是怎么回事?”
⑯“是这样。当初我去您家劈柴,我一到,她总是这样开始:‘唉,你这个酒鬼!你这个天地不容的人!你怎么不死呀!’然后坐在我对面,发起愁来,瞧着我的脸,哭着说:‘你是个不幸的人!你活在世上没有一点快活,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你这酒鬼,也要下地狱,也要遭火烧!你这苦命人啊!’您知道,尽是这类的话。她为我耗了多少心血,为我流了多少眼泪,这些我没法对您说。但重要的是,她替我劈柴!要知道,先生,我在您家里连一根柴也没有劈过,全是她劈的!为什么她要挽救我,为什么我瞧着她就决心痛改前非,不再酗酒,这些我对您也解释不清。我只知道,她的那些话和高尚的行为使我的心灵起了变化,是她挽救了我,这件事我永世不忘。不过现在该入场了,里面正在打铃。”卢什科夫鞠躬告辞,找他的楼座去了。
(有删改)
木工刘建华
王安忆
第一次看见刘建华,我就注意到他那双眼睛,特别地亮,烁烁地看着你,看到你先转开眼睛,他才转开。这样的眼神,使得他原本清秀的长相,变得尖刻起来。
刘建华是我们的第二个木工。我们将刘建华带到老黄跟前,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监工,老黄将要做的木工活一一报给他,然后让他报价。刘建华一开口报出个天价,老黄一挥手:不可能!杀下去一半。照规矩,刘建华再报一个居中的价位,这就叫讨价还价嘛。可小刘不,他依然是报原价,老黄也跟着坚持半价。我们只得出面调停,居中。刘建华一挥手,少一分不行!最后,还是依了刘建华。这样一来,等于是老黄向他让了一步。可刘建华并没有因此满足。接下来,老黄向他交代如何如何做时,每一项,他都要反着来。我们的装修工程就在这样敌对的气氛底下拉开了帷幕。
后来,我们才明白,刘建华和老黄没有仇,刘建华和我们也没有仇,只是一上来这关系就错了——我们将刘建华置于老黄的领导之下。这使他一直愤愤然,好像不是来做工,而是来报仇。每一样材料,他都要求最好的,倘若说“我们不讲究”,他便说“要有问题我不负责”。这样受刘建华折磨,真的不想再继续了。老黄也三天两头在我们面前撺掇,还暗示刘建华要不走,他走。可是,刘建华一直作出这样的姿态:谈得拢谈,谈不拢不谈。再有,看见刘建华干活的样子,不由得,你又被他感染了。
首先,他们的工具特别齐整。电锯,擦拭得锃亮,锤、刨、锉、凿,均是称手牢实,干起活来当当地响。其次,是刘建华的技术。连成见极深的老黄,都不得不承认:小赤佬基本功是好的,料忒坏!“料”是指人的品质。第三,也是最打动我们的一点,他们干活的气氛,称得上热火朝天。在一片锯刨声中,还响着乐声。那是一架小小的单放机,立在木屑堆里,放着憨直又带些委婉的淮剧唱腔。逢到副歌式的段落,刘建华和他
的兄弟们便大声应和:哦唷喂,嗬嚯哉,咿兹唷嚯哉!他们穿着旧衣服,额头上冒着汗气,眼睛里放光,使你感受到劳动的快乐和骄傲。
他们能做也能吃。中午一顿,比较马虎,有时就吃菜泡饭。晚上一顿就要认真对待了。有一日,我们晚上过去,看见刘建华正在电炒锅里煎一条一尺长的花鲢。锅比鱼小,可他周转腾挪十分灵活,一条鱼煎得面面俱到,黄灿灿的,然后放进一把葱姜蒜,喷香扑鼻。
活做到一半的时分,旧历年也到了。起初,刘建华是说旧历年不回家的。临到小年夜,他才通告我们他要回家。我们说,当初不是说好的,不回家过年吗?他便微笑着反诘:过年能不回家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们笑,虽然是带着狡黠,可我们心里还是软了。一年里不就这么一个团圆日吗?再想,不让他回,他就不回了吗?车票早二十天就订好了,倘是别人大约还可以试试,可这是谁?没有一件事,我们是较得过他的。不过,他说他过了初十,立马回来。我们自然也不敢全信了。
他是小年夜晚上走的。人去楼空的房间里,木屑都扫净了,机器擦得锃亮,锅碗瓢勺也归置整齐。壁上的架子都打齐了,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长条地板解开包装,摊开放着收干,上面撂了几件他们干活穿的旧衣服。一切有条不紊,没有一点邋遢相。心里不由感慨:倘若不是与刘建华这样的雇主关系,又弄得有些僵,那么,刘建华这样的劳动者,其实正是我们喜欢和欣赏的。可是,现在,我们不可能客观地看问题了。
元月初十这天,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去了新房子。打开门,看见摊开着的白木长条地板上,搁着刘建华的大红旅行包,人不在,想必是去泡澡了。以后的几天里,人陆续回来,新房子里又响起锯刨声,还有放音机里淮剧唱腔,以及他们兴高采烈的应和:哦唷喂,嗬嚯哉,咿兹唷嚯哉!
基本上在约定的期限内完了工,结清工钱。大约是一年以后,我们才发现刘建华给我们留下的一个纪念。他将热水器百叶箱的门框打小了一圈,使得我们无法将热水器的铁罩拆下来,清除里边的煤烟,以示对我们的教训。
(有删改)
木傀儡戏(节选)
沈从文
①二月八,土地菩萨生日,街头街尾,有的是戏!土地堂前头,只要剩下来约两丈宽窄的空地,闹台(指开台锣鼓)就可以打起来了。这类木傀儡戏,与其说是为娱那土地一对老夫妇,不如说是为逗全街的孩子欢心为合适。捐钱时,大多都是论家中贫富为多少的;惟有土地戏,却由募捐首士清查你家小孩子多少。像我们家有五个姊妹的,虽然明知道并不会比对门张家多谷多米,但是钱,总捐得格外多。不捐,那是不行的。小孩子看戏不看戏可不问。但若是你家中孩子比别人两倍多,出捐太少,在自己,良心上说来,也不好意思。
②戏虽在普通一般人家吃过早饭后才开场,很早很早,那个地方就会已为不知谁个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惟有“土地堂前猪屎多”,在平时,猪之类,爱在土地堂前卸脱它的粪便,几乎是成了通例的,唱戏日,大家临时就懂了公德心,知道妨碍了看戏是大家所抱怨的,于是,这一天,就把猪关禁起来了。你若高兴,早早的站在自己门前,总可以见到戏箱子过去,押箱子的我们不要问就可以知道是“管班”。每一口箱子由两个人抬着,箱子上有各样好看的金红漆花,有钉子,有金纸剪就“黄金万两”连连牵牵的吉利字,一把大牛尾锁把一些木头人物关闭着。呵,想象到那些花脸,旦角,尤其是爱做笑样子的小丑,鼻子上一片白粉,豆腐干似的贴着,姐短的胡子,……而它们,这时是一起睡在那一只大木箱子里,将要做些什么?真可念!我们又可以看到一批年老的伯娘婆婆,搬了凳子,预先去占坐位的。做生意的,如像本街光和的米豆腐担子,包娘的酸萝卜蓝子,也颇早的就去把地盘找就了。
③饭吃了,一十六个大宇,照例的每日功课,在一种毫不用心随随便便的举动下,用淡淡的墨水描到一张老连纸上后,所候的就是“过午”那三十枚制线了。关于钱的用处,那是预先就得支配的。所有花费账单大致如下:面(或饺子)一碗,十二文。甘蔗一节,三文。酸萝卜(或蒜苗),五文。四喜的凉糕,四文。老强母亲的膏梁甜酒,三文。余三文作临时费。
④凉糕,同膏梁甜酒,母亲于出门时,总有三次以上嘱咐不得买吃的,但倘若是并无其他相当代替东西时,这两样,仍然是不忍放弃的。有时可以把甘蔗钱移来买三颗大李子,吃了西瓜则不吃凉糕。倘若是剩钱,那又怎么办?钱一多,那就只好拿来放到那类投机事业上去碰了!向抽签的去抽糖罗汉,有时运气好,也得颇大的糖土地。钱用完时,人倦了,纵然戏正有趣,回家也是时候了。遇到看戏日,是日家中为敬土地的缘故,莱必格外丰富。“土地怎不每月有一个生日呢?”用一种奇怪的眼睛瞅着桌上陈列的白煮母鸡,问妈,妈却无反应。待到白煮鸡只剩下些脚掌肋巴骨时,戏台边又见到嘴边还抹油的我们了。
⑤在镇筸(gān),一个石头镶嵌就的圆城圈子里住下来的人,是苗人占三分之一,外来迁入汉人占三分之二,混合居住的。虽然多数苗人还住在城外,但风俗,性质,是几乎可以说已彼此同锡与铅样,融合成一锅后,彼此都同化了。
⑥苗人们勇敢,尚武,朴质的行为,到近来乃形成了本地少年人一种普遍的德性。关于打架,少年人秉承了这种德性。每一天每一个晚间,除开落雨,每一条街上,都可以见到若干不上十二岁的小孩,徒手或执械,在街中心相殴相扑。这是实地练习,这是一种预备,一种为本街孩子光荣的预备!全街小孩子,恐怕是除非生了病,不在场的怕是无一个罢。他们把队伍分成两组,各由一较大的,较挨得起打的,头上有了成绩在孩子队中出过风头的,一个人在别处打了架回来为本街挣了面子的,领率统辖。统辖的称为官,在前清,这人是道台,是游击,到革命以后,城中有了团长旅长,于是他们的头衔也随之改变了。我曾做过七回都督,六弟则做过民政长。都督的义务是为兄弟伙出钱备打架的南竹片;利益,则行动不怕别人欺每,到处看戏有人护卫而已
⑦晚上,大家无事,正好集合到衙门口坪坝上一类较宽敏敞地方,练习打筋斗,拿顶倒转手来走路。或者,把由自己刮削得光生生的南竹片子拿在手上,选对手出来,学苗人打堡子时那样拼命。命固不必拼,但,互相攻击,除开头脸,心窝,只在一些死肉上打下,可以炼磨成一个挨得起打的英雄好汉,那是事实罢。不愿用家伙的,所谓“文劲”,仍可以由都督,选出两队相等的小傻子来,把手拉斜抱了别个的身,垂下屁股,互相扭缠,同一条蛇样,到某一个先跌到地上时为止,又再换人。此类比赛,范围有限,所以大家就把手牵成一个大圈儿,让两人在圈中来玩。都督一声吆喝,两个牛劲就使出了。倒下而不愿再起的,算是败了。败者为胜利的作一个辑,表示投降,另一场便又可以起头。也有那类英雄,用腰带绑其一手,以一手同人来斗的,也有两人与一人斗的。总之,此种练习,以起疱为止,流血也不过凶,不然,胜利者也觉没趣,因为没一个同街的啼哭回家,则胜利者的光荣,早已全失去了。
(有删改)
【注释】本篇发表于1926年8月18日《晨报副刊》,收入小说集《入伍后》。标题为“木傀儡戏”,但全文并非纯粹对傀儡戏的描写,而是通过土地菩萨生日唱戏这个引起儿童兴趣的事件,写湘西过节的习俗和尚武的传统
廷见元帝①
曹禺
[燕婉动听的官乐在大殿里飘荡。宫娥仪仗迤逦摆开。王昭君丰容靓饰,光彩照人,顾影徘徊,惊动左右。她走上来。]
萧育:贵人朝见大单于殿下。
王昭君:后庭王昭君觐见大单于殿下,千岁!千千岁!
(垂下眼)
元帝:平身。
王昭君:谢天子。
萧育:(望着元帝与呼韩邪)下面还有备选的美女,还要看吗?陛下。
元帝:(望着王昭君)不、不用了。
萧育:(对呼韩邪)大单于呢?
呼韩邪:(还在惊愕中)不、不,就依天子陛下吧。
元帝:(赞美地)汉宫中居然有这样一块未曾雕琢的美玉啊!(和蔼地)好,你为我们唱一段《鹿鸣》之曲,来欢祝单于吧。
王昭君:后庭王昭君万死,昭君没有学过。
元帝:哦?
王昭君:臣昭君愿唱一支比《鹿鸣》还要尽意的歌子。
[举朝震惊。]
元帝:什么?
王昭君:(从容地)《长相知》。
王龙:(厉声地)大胆!这是乡俚下民的情歌,怎么能在天子面前歌唱,侮慢圣听!
元帝:(吃惊,却没有发脾气)哦,《长相知》,这叫什么东西?
王昭君:(从容不迫)陛下愿听吗?
萧育:(也忍不住了)这个姑娘简直是出人意外。
元帝:(被王昭君雍容自若的态度所吸住,笑着)好,你唱吧。下面有人伴奏吗?
[殿下无人回答。]
苦伶仃:(走出跪下)老奴苦伶仃愿试一试。
王龙:(抗议地)陛下!
元帝:(温和地)让她唱。
[苦伶仃从腰间拿出一支胡管,吹起来。]
王昭君:(唱)上邪!/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毋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长相知啊/长相知。
[王昭君唱得悠婉动人,声彻天外。元帝随着歌声,领会每一句诗,王昭君唱毕,跪拜。]
元帝:唱得好,真唱得好。是天上的音乐。平身。
王昭君:谢陛下。(站起)
元帝:(忽然)但是你不觉得你有罪吗?
王昭君:(又跪下)昭君死罪。昭君没有迎逢陛下圣意,歌唱陛下的御作,昭君死罪。
元帝:不是。你在这样的嘉宾面前,唱起这样儿女的情歌,不是失了礼吗?
王龙:就是啊,陛下,这应该交掖庭治罪,该砍头的。
王昭君:陛下能容臣昭君一言不?
元帝:好,你说。
王昭君:陛下,如果能容昭君一言,这样的话是要站着说的。
元帝:好,你就站着说。
王昭君:(立起来,意态自若,侃侃然)陛下,礼发于诚,声发于心,行出于义。天生圣人都是本着“义”和“诚”的大道理治理天下的。于今,汉、匈一家,情同兄弟,弟兄之间,不都要长命相知,天地长久吗?长相知,才能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知。长相知,长不断,难道陛下和单于不想“长相知”吗?难道单于和陛下不要“长不断”吗?长相知啊!长相知!这岂是区区的男女之情,碌碌的儿女之意哉!
元帝:(忍不住连连点头)好,好!
呼韩邪:(也忍不住)啊,陛下,这真是说得好极了。
[这时,全朝上下也忽然欢快起来。]
元帝:(听了多遍,依然忘记)你叫什么名字?王昭君:臣早已禀奏,王昭君。
元帝:哦,王昭君,王昭君。你恰恰说到我们的心上了。
元帝:(对呼韩邪)你看,这一点不就神奇吗?(对苦伶仃)可你怎么也会吹这个调子呢?
苦伶仃:启奏天子,塞上胡、汉两家百姓都会唱这个歌子的。
元帝:哦,胡人、汉人都会唱的?
苦伶仃:是,陛下。
[这时,一个年老的大黄门执羽檄上。]
黄门:启奏陛下!鸡鹿寨十万火急,羽书传到长安,请圣裁。
元帝:萧卿代读。
萧育:(展开羽书)“鸡鹿寨都尉祁连将军、云中太守陈昌等急奏天子陛下:昨夜匈奴骑兵,突然袭击,放兵抢劫汉朝商队,将货物一扫而空,又乘风纵火,将关市烧毁。臣等急派兵马。胡骑遁去,不知下落……
元帝:不要念下去了。
呼韩邪:(大惊失色)温敦,这是怎么回事?
温敦:消息突然,小臣毫不知晓。
元帝:(拿着羽书,笑着说)你们说,这个紧急军报奇怪不奇怪?大单于——
呼韩邪:(离座)陛下!
元帝:(望着萧育)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吗?
呼韩邪:(猜不出元帝是什么心思,紧张地望着元帝)陛下……
元帝:(忽然向王昭君,立起)你刚才说什么“相疑相知”的话,是怎么讲的?
王昭君:(清清楚楚地)长相知,才能不相疑;不相疑,才能长相知。
元帝:(忽然,对呼韩邪闪出宽慰的笑容)对啊!不相疑,才能长相知。弟兄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走到呼韩邪面前)呼韩邪单于,边塞上的事情出人意外,总是不免的。但是对我们天长地久的昆弟、翁婿之欢,这不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吗?放心吧。猜得出来,匈奴刚刚太平,有一些不臣之徒在找单于的麻烦,趁你在长安,要给你难堪。难道中原的人可以上这样的当吗?
呼韩邪:臣惶恐。今天,中原天子的深情,臣永远不能忘记,臣定要彻查此事,禀报天子。
元帝:(劝慰地)不说这些了吧。我们亲家还谈我们的和亲大事吧。(对萧育,指王昭君)这就是单于未来的阕氏吗?
萧育:(望着呼韩邪)那就看大单于的心意了。
呼韩邪:(立刻走向元帝面前,作礼)臣感谢天子。
萧育:恭贺单于殿下选了阕氏。
[这时,全朝上下顿时欢呼起来。殿外喊着:“单于和亲,千秋万岁!”]
【注】①本节选自曹禺《王昭君》第二幕,题目为编者所加。后面故事为昭君被册封公主,出嫁匈奴。她和单于一心,互相守护,化解种种危机。
文本一
我的戒烟
林语堂
凡吸烟的人,大都曾一时糊涂,发过宏愿,立志戒烟,在相当时期内与此烟魔,决一雌雄, 到了十天半个月之后,才自醒悟过来。我有一次也走入歧途,忽然高兴戒烟起来,经过三星期 之久,才受良心责备,悔悟前非。我赌咒着,再不颓唐,再不失检,要老老实实做吸烟的信徒, 一直到老耄为止。到那时期,也许会听青年会、俭德会、三姑六婆的妖言,把它戒绝,因为一 人到此时候,总是神经薄弱,身不由主,难代负责。但是意志一日存在,是非一日明白时,决 不会再受透惑。因为经过此次的教训,我已十分明白,无端戒烟断绝我们灵魂的清福,这是一 件亏负自己而无益于人的不道德行为。
在那三星期中,我如何的昏迷,如何的懦弱,明知于自己的心身有益的一根小小香烟,就 没有胆量,取架享用,说来真是一段丑史。此时事过境迁,回想起来,倒莫明何以那次昏迷一 发发到三星期。若把此三星期中之心理历程细细叙述起来,真是罄竹难书。自然,第一样,这 戒烟的念头,根本就有点糊涂。为什么人生世上要戒烟呢?这问题我现在也答不出。但是我们 人类的行为,总常是没有理由的,有时故意要做做不该做的事,有时处境太闲,无事可作,故 意降大任于己身,苦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把自己的天性拂乱一下,预备做大丈夫罢?
自然,头三天,喉咙口里,以至气管上部,似有一种怪难堪似痒非痒的感觉。这倒易办。 我吃薄荷糖,喝铁观音,含法国顶上的补喉糖片。三天之内,完全把那种怪痒克复消灭了。这 是戒烟历程上之第一期,是纯粹关于生理上的奋斗,一点也不足为奇。过了三天,我才进了魂 灵战斗之第二期。到此时,我始恍然明白,世上吸烟的人,本有两种,一种只是南郭先生之徒, 以吸烟跟人凑热闹而已。这些人之戒烟,是没有第二期的。他们戒烟,毫不费力。据说,他们 想不吸就不吸,名之为“坚强的意志”。其实这种人何尝吸烟?一人如能戒一癖好,如卖掉一 件旧服,则其本非癖好可知。
但是在真正懂得吸烟的人,戒烟却有一问题。于我们这一派真正吸烟之徒,戒烟不到三日, 其无意义,与待己之刻薄,就会浮现目前。 理智与常识就要问为什么,政治上、社会上、道德 上、生理上,或者心理上,并无不可吸烟的规定,而为什么一人却故意要以自己的聪明意志, 违背良心, 戕贼天性, 使自己不能达到那心旷神怡的境地?谁都知道,作文者必精力美满,意 到神飞,胸襟豁达,锋发韵流,方有好文出现,读书亦必能会神会意,胸中了无窒碍,神游其 间,方算是读。此种心境,不吸烟岂可办到?在这兴会之时,我们觉得伸手拿一支烟乃惟一合 理的行为;若是把一块牛皮糖塞入口里,反为俗不可耐之勾当。我姑举一件事为证。
我的朋友B君由北平来沪。我们正在家里炉旁叙旧。所谈的无非是在乎旧友的近况及世态 的炎凉。每到妙处,我总是心里想伸一只手去取一支香烟,但是表面上却只有立起而又坐下, 或者换换坐势。B 君却自自然然的一口一口的吞云吐雾,似有不胜其乐之概。我已告诉他,我 戒烟了,所以也不好意思当场破戒。话虽如此,心坎里只觉得不快,嗒然若有所失。我的神志 是非常清楚的。每回 B 君高谈阔论之下,我都能答一个“是”字,而实际上却恨不能同他一样 的兴奋倾心而谈。这样畸形地谈了一两小时,我始终不肯破戒,我的朋友就告别了。论“坚强 的意志”与“毅力”,我是凯旋胜利者,但是心坎里却只觉得快快不乐。过了几天,B 君途中 来信,说我近来不同了,没有以前的兴奋,爽快,谈吐也大不如前了,他说或者是上海的空气 太恶浊所致。到现在,我还是怨悔那夜不曾吸烟。
(有删改)
【注释】林语堂不止一次强调幽默是一种“人生观”,文学上的幽默是“人生观”的表现,而且他认为幽默的人生观是真实的、宽容的、同情的人生观。这种幽默不是较低层次的滑稽、玩乐,而是要以一种趣脱、闲适的态度观照人生,享受人生的乐趣,使生活艺术化。
文本二
谈幽默
老舍
幽默的人既不呼号叫骂,看别人都不是东西,也不顾影自怜,看自己如一活宝贝。他是由 事事中看出可笑之点,而技巧的写出来。他自己看出人间的缺欠,也愿使别人看到。不但仅是 看到,他还承认人类的缺欠;于是人人有可笑之处,他自己也非例外,再往大处一想,人寿百 年,而企图无限,根本矛盾可笑。于是笑里带着同情,而幽默乃通于深奥。
讽刺必须幽默,但它比幽默厉害。它必须用极锐利的口吻说出来,给人一种极强烈的冷嘲; 它不使我们痛快的笑,而是使我们淡淡的一笑,笑完因反省而面红过耳。讽刺家故意的使我们 不同情于他所描写的人或事。幽默者的心是热的,讽刺家的心是冷的;因此,讽刺多是破坏的。 幽默者有个热心肠儿,讽刺家则时常由婉刺而进为笑骂与嘲弄。幽默的作品也能有道德的目的, 但不必一定如此。讽刺因道德目的而必须毒辣不留情,幽默则宽泛一些,也就宽厚一些,它可 以讽刺,也可以不讽刺,一高兴还可以什么也不为而只求和大家笑一场。
所谓幽默的心态就是一视同仁的好笑的心态。有这种心态的人虽不必是个艺术家,他还是 能在行为上言语上思想上表现出这个幽默态度。这种态度是人生里很可宝贵的,因为它表现着 心怀宽大。一个会笑,而且能笑自己的人,决不会为件小事而急躁怀恨。往小了说,他决不会 因为自己的孩子挨了邻儿一拳,而去打邻儿的爸爸。往大了说,他决不会因为战胜政敌而去请 清兵。褊狭,自是,是“四海兄弟”这个理想的大障碍;幽默专治此病。嬉皮笑脸并非幽默; 和颜悦色,心宽气朗,才是幽默。一个幽默写家对于世事,如入异国观光,事事有趣。他指出 世人的愚笨可怜,也指出那可爱的小古怪地点。世上最伟大的人,最有理想的人,也许正是最 愚而可笑的人,唐吉珂德先生即一好例。幽默的写家会同情于一个满街追帽子的大胖子,也同 情—— 因为他明白——那攻打风磨的愚人的真诚与伟大。
(有删改)
伟大的人们
鲁先圣
荷马一生困窘,他就是在乞讨流浪的生活中,从那些与他相同命运的人们中间,收集整理创作出了西方文学的奠基之作,辉煌无比的伟大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荷马死在了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的路上。
无独有偶,在我们中国,也有这样一位贫寒的盲人,他是为中国的音乐史留下了丰富遗产的二胡和琵琶演奏艺术家瞎子阿炳。他的二胡曲《二泉映月》、《寒春名曲》、《听松》和琵琶曲《大浪沟沙》、《昭君出塞》、《龙船》成为不可多得的传世名曲。
1893年出生于江苏无锡的阿炳正逢乱世,他的名字叫华彦均,阿炳只是他的小名。但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地位的街头艺人,他的名字却没有人记起,人们习惯于一种轻蔑的称呼瞎子阿炳。他手拿把二胡,肩背把琵琶,穿着那件破旧的蓝布长衫,有时在闹市,有时在小巷,有时在乡村,沿街卖唱,挣路人一个铜板。有很多时候,他的演奏仅仅是为了一口饭吃。也有坐在街头演奏了一天,却没有人施舍一口饭、赏给一个铜板的时候,那他就只能饿着肚子在漫漫长夜中煎熬了。苦难的身世和坎坷的命运,通使阿炳利用他精通的音乐思考社会、生活和人生,一首首充满着悲愤和哀怨的曲调如流水般从他容智的大脑中流淌出来。
与荷马相比,阿炳稍有幸运的是,他在临死的前几天,赶上了共和国的诞生,他被请到艺术的殿堂进行演奏,使他在有生之年得以享受到一个音乐艺术家的尊敬。当年那个为生计而流浪街头的瞎子,成为这座城市宝贵的财富和尊贵的象征。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一无所知”。说这句话的人是谁?他其貌不扬,那笨拙的身躯裹在常年不换洗,皱皱巴巴、分不清季节的及膝短袍里。
在围拢在他身边的这些人当中,有像柏拉图和亚西比德这样的贵族公子,他们喜欢听他对当权者民主制度真面目的揭露和讽刺;也有像亚里斯扑提一类的自由主义者,他们向往过一种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自由生活;还有许多对时局关心的有识之士,他们喜欢听他对于政治的独到见解。
这个人,就是创造欧洲哲学的开山鼻祖,伟大的哲学家——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引导人们认识,追求智慧,走进自己的灵魂,学会怀疑原则信念甚至教义,而正是这些问题,把他推向了死路。因为雅典的统治者决不会允许民众都具有思想的头脑,都来对他们的统治提出自己的疑问,更不允许人们怀疑自己的信念和教义。
更可悲的是,要求处死他的人,并不仅仅是当权者,更多的是他一生都在尽力引导、教化的普通民众。当权者逮捕了他,给他戴上锁链,押着他在雅典的大街上游行示众。几乎所有的人都认识这个他们一直认为的异类,所以,不论把苏格拉底押解到哪里,两边都是愤怒的人们。他们向他投掷石头,把脏水泼到他的头上。人们纷纷要求立即处死这个离经叛道的害群之马。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2300多年,我们今天依然可以想象得出,戴着锁链被押着在雅典的街道上游行,看着街两旁那一双双迷惘愚昧的眼睛,这位人类的先知,内心深处是何样的痛苦。
所以,当法官告诉他,如果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他就会得到赦免的时候,他拒绝了;他的朋友来到牢房告诉他,他们已经买通所有妨碍他们获得自由的人时,他也拒绝了。
他说:“告诉人们,你们杀死的只是我的肉体。”
是的,他的肉体在当世被轻蔑地毁掉了,但是他的思想,他的智慧,却给人类打开了光明之门,也给他带来了不朽的千古声名。
在我们远古的春秋时期,在那个诸侯争霸的战乱时代,有一支布衣队伍在各个诸侯国之间匆忙疲惫地行走。这是伟大的思想家孔子和他的弟子们。
他带领他的弟子们,历经14年,先后到过齐、卫、宋、郑、陈、蔡、楚等国家,拜见了七十余君,向诸侯宣传自己的政治主张,寻求入仕从政的机会。但是,他无一例外地处处碰壁,不仅不被重用,而且饱受冷嘲热讽。
司马迁在《史记·孔子世家》中说他“道大不能容”。应该是对他这14年辛苦的最好的注脚。东西方的这两位思想巨人,几乎是出生在同一个时期,又几乎有着同样的遭遇,只是东方的孔子稍稍幸运一点,没有被上了枷锁游行示众,也没有被处死。
在人类那些所有称得上伟大级别的人物当中.他们在有生之年的命运似乎都惊人的相似。仰望着这些饱受生活屈辱却又登上了人类思想和艺术顶峰的人们,我相信了这样的一个道理,我相信这样一句话:上苍在给了你智慧的同时,也给了你磨难,而只有在磨难中,智慧才能够焕发出璀璨夺目的光彩。
一个危险的人物
王鲁彦
夏天的一个早晨,惠明先生的房内坐满了人。这是因为子平,惠明先生的侄子,刚从T城回来,所以林家塘的邻居们都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他离家很久,已有八年了。他穿着一身洋服,走起路来,脚下的皮鞋发出橐橐的声音,庄重而且威严。他在许多中学校、大学校里教过书,不但不能以孩子相看,且俨然是许多青年的师长了。
一切都还满意,只有一件,邻居们不以为然。那就是子平的衣服,他把领子翻在肩上,前胸露着一部分的肉。 外衣上明明生着扣子,却一个也不扣。
林家塘这个村庄是一个风景很好的地方。村屋接连不断,绵延到碧绿的田野中,一脉线似的小河明亮亮地蜿蜒着。整个林家塘都被围在丛林中,一年到头开着各色的花。
一天下午,林家塘的明生和仁才正在半山里砍柴。他们看见子平循着山路从山脚彳亍地走上山去,在一株大树下歇了半天,拿出一瓶酒,呆望着远方,一口一口喝着,坐了许久,又彳亍地往山顶走。明生和仁才好奇心动,便都偷偷地跟着走去。一到山巅,子平便狂呼着来回地跑了起来,跳了起来。...奇异的事还有。子平忽然丢了酒瓶,猱升到一株大树上。他坐在桠杈上,摇着树枝,唱着歌。他玩了许久,便又跳下来喝酒,一会儿,便躺倒在大树下,似乎睡熟了。“不要再看这些难以入目的丑态!”明生和仁才摇着头,往半山里走去。
炎热之后,壁垒似的云迅速地从山顶上腾了起来,一霎时便布满了天空。雷声如从远的海底滚出来一般,愈响愈近愈隆。接着大雨便狂怒地落着。这时,林家塘全村仿佛是恶涛中的一只小艇,簸荡得没有一刻平静。村中的人都战战兢兢地躲在屋中,不敢走出门外。
就在这时,住在村尾的农夫四林忽然听见屋外大声呼号的声音。他从后窗望出去,看见一个人撑着一顶纸伞,赤着脚,裤脚卷到大腿上,大声地唱着歌,往山脚下走。那是子平。
不久,田间正是一片黄色,早稻将熟。忽然一天,林家塘来了一个贴告示的人。大家都围着去看,只见: “......农夫栽培辛勤......租谷一律七折......县农民协会示......”
“娘的!这样好的年成,要他多管事! ....”.
“什么叫做农民协会!狗屁!害人的东西!”
林家塘做生意的人最多,种田的没几个。有一种不堪言说的疑惑,同时涌上了大家的心头:觉得这件事情似乎是子平在其中唆使,加上平时的鄙视,便生出了仇恨。
炊烟在各家的屋上盘绕,结成了一个大的朦胧的网,笼罩着整个村庄。夜又从不知不觉中撒下幕来,使林家塘渐渐入于黑暗的境界。不久,奇异的事发生了。有人看见头上有无数的小星拥簇成一堆,上窄下阔,发出极大的光芒。这叫做扫帚星,是一颗凶星。它被发现时,必有王莽一类的人出世,倾覆着朝代,扰乱着安静。恐怖充满了各人的心中,显然这个人已出现在林家塘了。
这消息像电似地立刻就传遍了林家塘。有几个人便相约去讽示惠明先生,探他的意见。邻居们走后,惠明先生非常地生气。他怒气冲冲地叫女仆把子平喊来。
“你知道农民协会吗,子平?”他劈头就是这样问。
“知道的。”子平毫不介意地回答说。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因为不平等。不种田的人有饭吃,种田的反而没有饭吃。”
惠明先生一肚子的气愤。烟越吸越急,怒气也愈加增长起来。家里隐藏着一个这样危险的人,他如做梦似的到现在才知道,林家塘人的观察是多么真确。七八年来,他在林家塘是一个最有名声的人,他像一个阎王,一句话说出去,怎样重大的案件便解决。他几十年心血所争来的名声,眼见得要被这畜生破坏了!新的思想随着他的烟上来。他在夜间请了村中几个地位较高的人秘密商量许久,写好一张报告,由他领衔,打发人送到县里。
第二天早晨,这消息便已传遍了。大家都觉得心里有点痒痒,巴不得这事立刻就发作。
第三天早晨,浓厚的雾笼罩了整个林家塘。炊烟从各家的烟囱中冒了出来,渐渐混合在雾里,使林家塘更沉没在朦胧中。太阳只是淡淡地发着光 , 似不想冲破雾的网,给林家塘人一个清明的世界一般。
阿武婶拿着洗净了的一篮衣服回来,忽然听见一阵橐橐的皮鞋声。她回头细看时,那人已隐没在雾中了。林家塘没有第二个人穿皮鞋,她知道那一定是子平逃走了。她急忙跟着皮鞋声追去。路上遇到了明生,便叫他跟去,因为她自己是小脚,走不快的。
雾渐渐淡了起来,隐约中,脚步声忽然没有了,子平已走入小路。“哼!看你往哪里逃罢!"
明生喃喃地说着。忽然树林中起了一声狂叫,吓得他连忙站住了脚步。对面的山谷猛然又应答了一声。 他看见子平捻着拳头在那里打起拳来了。 他不由得心里突突地跳。
雾已完全敛迹,太阳很明亮地照着。明生忽然看见对面来了十几个人。前面走的都背着枪,穿着军服,后面的是林家塘的邻居们,为首的是惠明先生,他们似已知道子平逃走,追了来的。“逃走了,逃走了!”大家都大声地喊了起来,“快去,快去!怕有手枪呢!”那些兵很快地卸下刺刀,装上子弹,往树林包围了去。子平似已觉得,飞步往树林外逃去。
突然间,一阵噼啪的枪声,子平倒在田中了。大家围了上去。
有几个兵士跑到他的屋子搜查。证据是一柄剑。
溪流仍点点滴滴地流着,树林巍然地站着,鸟儿啁啾地唱着快乐的歌,各色的野花天天开着,如往日一般。即如子平击倒的那一处,也依然有蟋蟀歌唱着,蚱蜢跳跃着,粉蝶飞舞着,不复记得曾有一个青年凄惨地倒在那里流着鲜红的血...呵,多么美丽的乡村!
1927年
(选自《鲁彦作品集》,有删改)
甲
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但不一会,说话声也就止了,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偏偏要在这时候,——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接着是很不安,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试望门外,谁也没有。好容易待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茶,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林嫂,但音调和先前很不同;也还和她讲话,但笑容却冷冷的了。她全不理会那些事,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她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真的,”她说,“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会到村里来;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拿小篮盛了一篮豆,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他是很听话的孩子,我的话句句听;他就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米下了锅,打算蒸豆。我叫,‘阿毛!’没有应。出去一看,只见豆撒得满地,没有我们的阿毛了。各处去一问,都没有。我急了,央人去寻去。直到下半天,几个人寻到山坝里,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说,完了,怕是遭了狼了。再进去:果然,他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篮呢。……”她于是淌下眼泪来,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效,男人听到这里,往往敛起笑容,没趣的走了开去;女人们却不独宽怒了她似的,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便特意寻来,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直到她说到呜咽,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叹息一番,满足的去了,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但不久,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便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一听到就烦厌得头痛。
(选自鲁迅《祝福》)
乙
姚纳和他的瘦马已经有很久停在那个地方没动了。他们还在午饭以前就从大车店里出来,至今还没拉到一趟生意。街灯的黯淡的光已经变得明亮生动,街上也变得热闹起来了。
“赶车的,到维堡区去!”姚纳猛地哆嗦一下,从粘着雪花的睫毛里望出去,看见一个军人。姚纳抖动一下缰绳,于是从马背上和他肩膀上就有大片的雪撒下来……那个军人坐上了雪棍。车夫吧哒着嘴唇叫马往前走,那匹瘦马也伸长脖子,弯起它那像棍子一样的腿,迟疑地离开原地走动起来了……
姚纳回过头去瞧着乘客,努动他的嘴唇……“什么?”军人问。姚纳撇着嘴苦笑一下,嗓子眼用一下劲,这才沙哑地说出口:“老爷,那个,我的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赶你的车吧,赶你的车吧……”乘客说。“照这样走下去,明天也到不了。快点走!”
姚纳就又伸长脖子,微微欠起身子,用一种稳重的优雅姿势挥动他的鞭子。后来他有好几次回过头去看他的乘客,可是乘客闭上眼睛,分明不愿意再听了。
人行道上有三个年轻人路过,把套靴踩得很响,互相诟骂,其中两个人又高又瘦,第三个却矮而驼背。“赶车的,到警察桥去!”那个驼子用破锣般的声音说,“一共三个人……二十戈比!”姚纳抖动缓绳,吧哒嘴唇。二十戈比的价钱是不公道的,然而他顾不上讲价了……
“好,走吧!”驼子用破锣般的噪音说,对着姚纳的后脑勺喷气。“快点跑!嘿,老兄,瞧瞧你的这顶帽子!全彼得堡也找不出比这更糟的了……”姚纳感到他背后驼子的扭动的身子和颤动的声音。驼子骂个不停,诌出一长串稀奇古怪的骂人话。正好他们的谈话短暂地停顿一下,姚纳就回过头去,嘟嘟哝哝说:“我的……那个……我的儿子这个星期死了!”
“大家都要死的……”驼子咳了一阵,擦擦嘴唇,叹口气说。“得了,你赶车吧!诸位先生,照这样的走法我再也受不住了!他什么时候才会把我们拉到呢?”
“那你就稍微鼓励他一下……给他一个脖儿拐!”姚纳与其说是感到,不如说是听到他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响。
“赶车的,你有老婆吗?”高个子问。
“我?嘻嘻……我的老婆现在成了烂泥地罗……现在我的儿子也死了,可我还活着……”
姚纳回转身,想讲一讲他儿子是怎样死的,可是这时候驼子轻松地呼出一口气,声明说,谢天谢地,他们终于到了。姚纳收下二十戈比以后,久久地看着那几个游荡的人的背影,后来他们走进一个黑暗的大门口,不见了。
墙角上有一个年轻的车夫站起来,带着睡意嗽一嗽喉咙。“老弟,我的儿子死了……你听说了吗?这个星期在医院里死掉的……”姚纳看一下他的话产生了什么影响,可是那个青年人已经盖好被子,连头蒙上,睡着了。老人就叹气……他渴望说话。他的儿子去世快满一个星期了,他却至今还没有跟任何人好好地谈一下这件事……
(选自契诃夫《苦恼》,有删改)
有人说,香雪不喜欢她父亲亲手做的“小木盒”,而用她娘辛苦攒下的四十个鸡蛋换了一个铅笔盒,是虚荣心的表现,意味着纯真而质朴的乡村文化的失落。
有人说,换铅笔盒的“历险”正是小说的重点和高潮,表现的是香雪的自尊与自强,意味着城市文化和现代文明不可抗拒的魅力,是乡村社会走向开放的起点。
你更赞同哪种观点?你觉得“香雪”的未来更可能是怎样的?你觉得未来的“台儿沟”是什么样子的?写一段文字谈谈自己的看法。
“掌灯清影立,开卷暗香流”,在阅读《乡土中国》《乡土情结》等作品时,很多人都会产生此种感触,并极其自然想说说乡土文化。
乡土文化既是一方水土独特的精神创造和审美创造,又是人们乡土情感、亲和力和自豪感的凭借,更是永不过时的文化资源和文化资本。近年来,我国各地兴起了“乡土文化热”,乡土文化,成为一种时尚文化,作为一种情结,存在于人们心底,在对乡土文化的追寻中,人的心灵得到放松和净化,并获得文化的归属感。作为重要的文化资源和文化资本,春节庙会、清明祭祖、端午赛龙舟、重阳登高等传统民俗活动____________,展现了乡土文化旺盛的生命力。乡村旅游大发展,村落整新如旧,游人___________。民俗体验、乡村写生等成为消费热点。美丽乡村建设蓬勃兴起,保持乡土文化、传承乡村特色成为一致共识,一批文化底蕴深厚、充满地域特色的美丽乡村在全国各地不断涌现。景德镇陶瓷、淄博琉璃、潍坊风筝等乡土工艺品以及泰山皮影、日照农民画等乡土民间艺术纷纷走出国门,中国乡村文化正___________地走向世界,挺立于世界文化之林。
实践证明,中国的乡土文化历经劫难而不亡,____________而新生,我们完全有理由树立对乡土文化的自信,这是文化自信的核心构成,决定了文化自信的深度和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