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凑趣
徐懋庸
法国文豪巴塞尔在一本小书上,当使用“知识阶级”这一概念的时候,特地声明:“知识阶级——我是以此称思想的人们,不是以此称知趣者,吹牛者,拍马者,精神利用者。”
“知趣者”即善于凑趣的人的意思。凑趣,吹牛,拍马,精神利用,这四种都是所谓“二丑艺术”。但在技术上,一和四两种要难得多,运用得好,成功较易,运用得不好,碰壁也较易。而且这两种艺术家的身份,也比吹牛家、拍马家要高得多。因为吹牛、拍马不过分明是一个势利的奴才的工夫。但凑趣家和精神利用家,却颇像一个绅士,在主子门下,是称为“宾客”的。
我现在只来说一说凑趣。
要从凑趣家中,举出一个典型来,我以为最好是举杨修。文士传说他“少有才学思干”,《世说新语》盛称他的“捷悟”。但实际上,他的才学思干,他的捷悟,不过做了曹操的下酒物,他一生的效力,就在凑趣上。曹操在自己的“相国门”上,题了一个“活”字,他马上就叫人把门拆去重造,唯他知道“王正嫌门大”。曹操在一盒食物上写了一个“合”字,他马上就吃,唯他知道“公教人啖一口也”。那时候连曹操也有“我才不及卿”之叹,别人当然要“服其辩悟”了。不料,最后一次关于“鸡肋”事件的凑趣,他却大大碰了壁,连性命都碰掉了。凑趣只宜于平时,倘在军国大事上也乱凑起来,是免不了贻误的。在这方面,曹操所亲信的乃是典韦、许褚之类。但曹操竟至于把这个凑趣者杀掉,则其霸辣处诚然是个大花面。
时至今日,凑趣的情形,大有变动了。因物质上的便利,凑趣者可以不必当着主子的面,只要在报章杂志上发表一些文字,也有被赏识的希望。
然而,主子固然高兴有人凑趣,但在实际上,他们信用的还是另一种人。就是在更古的古代,有食客三千人的孟尝君,后来不是觉悟了“鸡鸣狗盗之徒”更合于实用么?
这样看来,凑趣家的运气,似乎是向来就不很发旺的。据我想来,这不发旺的原因,第一,就是他们只会凑趣;第二,是他们要给自己留身份,不及拍马家吹牛家那么痛快,因而使主子也觉得他们的臭架子俗不可耐。
《世说新语》中还有这样一个故事:一向很有声誉的范玄平,因处世爱用权术往往错失良机。他失掉官职后,便去投奔大司马桓温。桓温当时正想招揽起用不得志的人才,以期胜过朝廷。所以此时范玄平远道来投奔自己,桓温格外高兴;而范玄平虽是来投奔桓温,可又怕人家说他趋炎附势,有损名声,便说:“我虽然有心拜见长官,也正巧我有个儿子葬在这里,特意前来看望一下。”桓温听了,大失所望。
这种作态,实在是“二丑艺术”的精髓。可惜桓温也是个大花面,所以竟不屑意,使范先生扑了一个空。
原来,“二丑艺术”,是只好骗骗扮公子哥儿的小丑的。
百年震柳
梁衡
①1920年12月16日,在宁夏海原县发生了一场全球最大的地震。是晚8时,风暴大起,四野尘霾,大地颤动,山移、地裂、河断、城陷。黄土高原经这一抖,如骨牌倒地,土块横飞。老百姓惊呼:“山走了!”有整座山滑行三四公里者,最大滑坡面积竟毗连三县,达两千平方公里。山一倒就瞬间塞河成湖,形成无数的大小“海子”。地震中心原有一大盐湖,为西北重要的产盐之地。湖底突然鼓起一道滚动的陡坎,如有人在湖下推行,竟滴水不漏地将整个湖面向北移了一公里,称之为“滚湖”。所有的地标都被扭曲、翻腾得面目全非。大地瞬间裂开一条237公里长的大缝,横贯甘肃、陕西、宁夏。裂缝如闪电过野,利刃破竹,见山裂山,见水断水,将城池村庄一劈两半,庄禾田畴被撕为碎片。当这条闪电穿过海原县的一条山谷时,谷中正有一片旺盛的柳树,它照样噼噼啪啪,一路撕了下去。但是没有想到,这些柔枝弱柳,虽被摇得东倒西歪,断枝拔根,却没有气绝身死。狂震之后,有一棵虽被撕为两半,但又挺起身子,顽强地活了下来,至今仍屹立在空谷之中,这就是那棵有名的震柳。
②我不知道这株柳,该称它是一棵还是两棵。它同根,同干,同样的树纹,头上还枝叶连理。但地震已经将它从下一撕为二,现在两个半边树中间可穿行一人,而每一半也都有合抱之粗了。人老看脸,树老看皮。经过百年岁月的煎熬,这树皮已如老人的皮肤,粗糙,多皱,青筋暴突。纹路之宽可容进一指,东奔西突,似去又回,一如黄土高原上的千沟万壑。这棵树已经有500年,就是说地震之时它已是400岁的高龄,而大难后至今又过了100岁。
③看过树皮,再看树干的开裂部分,真让你心惊肉跳。平常,锯开一根木头,无论从哪个方向切入,那剖面上的年轮图案都幻化无穷,美不胜收,以至于木纹装饰成了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风景,木纹之美也成了生命之美的象征。但是现在,面对树心我找不到一丝的年轮。如同五马分尸,地裂闪过,先是将树的老根嘎嘎嘣嘣地扯断,又从下往上扭裂、撕剥树皮,然后再将树心的木质部分撕肝裂肺,横扯竖揪,惨不忍睹。但是这棵树并没有死。地震揪断了它的根,却拔不尽它的须;撕裂了它的躯干,却扯不断它的连理枝。灾难过后,它又慢慢地挺了过来。百年来,在这人迹罕至的桃源深处,阳光暖暖地抚慰着它的身子,细雨轻轻地冲洗着它的伤口,它自身分泌着汁液,小心地自疗自养,生骨长肉。百年的疤痕,早已演化成许多起伏不平的条、块、洞、沟、瘤,像一块凝固的岩石,为我们定格了一段难忘的岁月。
④柳树这个树种很怪。论性格,它是偏于柔弱一面的,枝条柔韧,婀娜多姿,多生水边。所以柳树常被人作了多情的象征。唐人有折柳相送的习俗,取其情如柳丝,依依不舍。贺知章把柳比作窈窕的美人:“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但在关键时刻,这个弱女子却能以柔克刚,表现出特别的顽强。西北的气候寒冷干旱,是足够恶劣的了,它却能常年扎根于此o在北国的黄土地上,柳树是春天发芽最早、秋天落叶最迟的树,它尽力给大地最多的绿色。当年左宗棠进军西北,别的树不要,却单选中这弱柳与大军同行。“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柳树有一种特殊的本领,遇土即根,有水就长,干旱时就休息,苦熬着等待天雨,但绝不会轻生去死。它的根系特别发达,能在地下给自己铺造一个庞大的供水系统,远远地延伸开去,捕捉哪怕一丝丝的水汽。它木性软,常用来做案板,刀剁而不裂;枝性柔,立于行道旁,风吹而不折。
⑤我想,海原大地震的震波绕地球三圈,移山填河,夺去了28万人的生命,而这一株裂而不死的古柳却能够存活下来,它肯定是要对后人说点什么。
(有删改)
宋代的苏舜钦住在他岳父家中,每晚要饮一斗酒。他岳父很奇怪,就去窥探他。只听他在朗读《汉书·张良传》。读到张良狙击秦始皇,误中副车,拍案叫道“惜乎击之不中!”就满饮一大杯。他岳父笑道:“有如此下酒物,一斗诚不为多也!”这就是有名的“汉书下酒”的典故,其乐趣在“书”而不在“酒”也。
张大爷的言外之意是:。
小牛的言外之意思是:。
书香何来
张玮
文学阅读对于一个民族的健康是至关重要的,我们总是说要“建立书香社会”。书籍,真的是有香味的吗?
一般来说,我们年轻的时候,闻到的书香更多也更浓烈一些——许多人还记得好不容易得到一本书,喜欢得不得了,除了看,还要不断地嗅,觉得它真的是香极了。那时将纸页贴在鼻子上闻到的美好气息,并不完全是一种错觉。墨和纸张纤维的气息,那来自于原野大地的气质被提留出来,吸进了肺腑,令人兴奋而愉悦。纸和墨都是好东西,是大地上长出来的阳光下的生命。大地上的植物经过很多环节,最后转化为书,也等于是另一种形式的开花结果。它的香味更深地藏在了里边,我们一遍遍读书,打开它,也就是在享受它的气息。
眼下我们谈到阅读难免会有一种忧虑,就是读者越来越少,以前那种万人争读的盛况已经不复存在,好像真的出现了阅读危机。其实,我们尽可以放心,这世上只要有人存在,就会有这种阅读,读者是永远存在的,人类这个与生俱来的嗜好并没有改变。问题在于其他,比如说阅读的形式改变了。网络上的小说一个月就能达到几十万几百万的点击量,杂志、报纸、书籍的出版也増加到前所未有的数量。一部长篇小说出版后,印数是一两万十几万不等,而放到网上,短短的时间内点击量就能达到几十万。这又使我们不免疑虑:纯文学作品在短时间里,会有几十万的阅读量吗?
原来,为数不少的人也就是用鼠标点开看一下,然后就走掉了。他们只是“到此一游”而已。有深度的阅读少了,浮光掠影的阅读多了。据统计,当下的纯文学印刷量已经比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翻了好几倍,而现代化的传播手段,教育程度的普及与提高,不同程度上使总的阅读量都较前大为増加了。看来对文学阅读的忧虑,主要是因为缺少高品质的阅读者。
现在的阅读大半是闻不到书香的。这除了因为匆促的浏览,不能感受文宇深处的蓄藏,还因为更多是从荧屏上阅读的缘故。比起印刷的书籍,电子技术生成的文字离大地生长的意义相隔太远了。从荧屏上捕捉一些信息还可以,要慢慢揣摩文字就困难了。所以,现在知道很多消息的人随处可见,而保持了个人思考カ的人却不多。大家都在说潮流中传来传去的见解,并没有多少自己的主意。看来我们从离开了书籍之后,也就从根本上告别了“书香”这个概念。
不过,当我们真的离开荧屏回到书籍,那又会怎样?现在打开一份杂志,翻阅书店或街摊上摆放的一些读物,情况也并不美妙。对不少人来说,这些读物里面会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本来是很好的纸印出来的,应该有书的香气,可是由于上面印的是许多不洁的内容,等于藏纳了污垢,这让我们从哪里去找书香?
一个留恋美好阅读的人,除了自己要苦苦寻笕好书,还要同时忧虑这个世界。他常常想通过媒体表达自己的忧虑,可是渐渐发现这也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实用主义盛行,到处是只问实利,不问手段。他们痛苦地发现,有许多人为了商业利益,正不断推广文化垃圾,而优秀之作却没什么影响力。那些适应商品社会游戏规则、沉醉其中的人会名噪一时,而那些深沉的阅读者,在群众中却显得很不合时宜。急功近利型的写作,让那些对时代对读者对自己都有承诺的人感到越来越疲惫,因为日复一日的磨损,无论对肉体还是精神,都是严重的消耗。
文明之地不是以金钱多少来界定的,幸福之地也不是这样来界定的。有人说庸俗与否只是个人事情,并不妨害别人。其实哪有这样简单?庸俗的人一旦管理了一个社区,他就会让全社区按他的低级趣味运行,到处散发出庸俗的气味。这样的地方,我们还怎么能闻到“书香”?
所以很多人都有这样一个梦想:这辈子能到一个大地绿色蓬勃、人们手不释卷的地方去生活,那个地方不需要十分富有,但那里的人群是能够安静读书、不吵闹别人的。是的,爱读书的地方一般都是绿色较多的,日子也安稳富裕。说到底,书香扑鼻之地,也就是人类生存的幸福之地。
边城(节选)
沈从文
大清早,帮忙的人从城里拿了绳索、杠子赶来了。
老船夫的白木小棺材,为六个人抬着,到那个倾圮了的塔后山岨上去埋葬。到了预先掘就的方阱边,老道士照规矩先跳下去,把一点朱砂颗粒同白米安置到阱中四隅及中央,又烧了一点纸钱,爬出阱时就要抬棺木的人动手下肂。翠翠哑着喉咙干号,伏在棺木上不起身。经马兵用力把她拉开,方能移动棺木。一会儿,那棺木便下了阱,拉去绳子,调整了方向,被新土掩盖了,翠翠还坐在地上呜咽。葬了老船夫,老道士、船总和帮忙的人各自散了。于是碧溪岨便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是翠翠,一个是老马兵,一个是由船总家派来暂时帮忙照料渡船的秃头陈四四。
到了下午,翠翠同老马兵商量,要老马兵回城去把马托给营里人照料,再回碧溪岨来陪她。老马兵回转碧溪岨时,秃头陈四四被打发回城去了。
翠翠仍然自己同黄狗来弄渡船,让老马兵坐在溪岸高崖上玩,或嘶着个老喉咙唱歌给她听。
过三天后船总来商量接翠翠过家里去住,翠翠却想看守祖父的坟山,不愿即刻进城。只请船总过城里衙门去说句话,许杨马兵暂时同她住住,船总顺顺答应了这件事,就走了。
杨马兵是个近六十岁了的人,说故事的本领比翠翠祖父还高一筹,加之为人特别热忱,做事又勤快又干净,因此使翠翠仿佛去了一个祖父,却新得了一个伯父。两人每日在黄昏中同晚上,坐在门前溪边高崖上,谈点那个躺在湿土里可怜祖父的旧事,有许多是翠翠先前所不知道的,说来便更使翠翠心中柔和。又说到翠翠的父亲,那个又要爱情又惜名誉的军人,在当时按照绿营军勇的装束,如何使乡下女孩子动心。又说到翠翠的母亲,如何善于唱歌,而且所唱的那些歌在当时又如何流行。
时候变了,一切也自然不同了,皇帝已被掀下了金銮殿,不再坐江山,平常人还消说!杨马兵想起自己年轻作马夫时,牵了马匹到碧溪岨来对翠翠母亲唱歌,翠翠母亲总不理会,到如今自己却成为这孤雏的唯一靠山,唯一信托人,不由得不苦笑。
因为两人每个黄昏必谈祖父,以及这一家有关系的事情。后来便说到了老船夫死前的一切,翠翠因此明白了祖父活时所不提到的许多事。二老的唱歌,顺顺大儿子的死,顺顺父子对于祖父的冷淡,中寨人用碾坊作陪嫁妆奁诱惑傩送二老,二老既记忆着哥哥的死亡,且因得不到翠翠理会,又被家中逼着接受那座碾坊,意思还在渡船,因此赌气下行,祖父的死因,又如何与翠翠有关……凡是翠翠不明白的事,如今可全明白了。翠翠把事弄明白后,哭了一个夜晚。
过了四七,船总顺顺派人来请马兵进城去,商量把翠翠接到他家中去。马兵以为这件事得问翠翠。回来时,把顺顺的意思向翠翠说过后,又为翠翠出主张,以为名分既不定妥,到一个生人家里去不好,还是不如在碧溪岨等,等到二老驾船回来时,再看二老意思,说不定二老要来碧溪岨驾渡船。
这办法决定后,老马兵以为二老不久必可回来的,就依然把马匹托营上人照料,在碧溪岨为翠翠作伴,把一个一个日子过下去。
碧溪岨的白塔,与茶峒风水有关系,塔圮坍了,不重新作一个自然不成。为了这塔的重建并不是给谁一个人的好处,应让每个人来积德造福,让每个人皆有捐钱的机会,因此在渡船上也放了个两头有节的大竹筒,中部锯了一口,尽过渡人自由把钱投进去,竹筒满了,马兵就捎进城中首事人处去,另外又带了个竹筒回来。
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可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有删改)
1935年的羊
徐建宏
找到学校,老旺看见曹老师正在巴掌大的操场上给学生们布置下午上山打柴的事。冬天的阳光把曹老师的脸照得暖洋洋的。山里太穷,孩子们读不起书,只能隔三差五地到山上打些柴,然后到镇上卖了弄点钱。老旺看到自己的孩子狗娃一狗娃二也在中间。
等学生散了,老旺急忙把曹老师拉到一边,哆哆嗦嗦地从破棉袄里掏出一个布包。大概是午后的阳光显出了力量,曹老师注意到老旺的额上微微出了点汗。老旺说:“曹老师你看看这里面写的啥?”
曹老师疑惑地打开布包,从里面露出一张缺角的纸条。由于年深月久,纸条已经清黄不堪,上面不规则地分布着一些细洞。曹老师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借条
兹借到瓦村邢元富家羊20只,俟革命成功后以两倍奉还。此据。
红军指挥员叶××
1935年10月25日
曹老师抬头看看老旺,此刻老旺的眼睛像两把钳子钳住了他,曹老师说:“老旺,这东西你从哪儿找到的?”
“俺家的一个破墙洞里。”老旺急切地说,“上面写了些啥?”
曹老师莞尔一笑说:“邢元富是你家什么人?”
“俺爷爷哪。”老旺说,额上的细汗已经变成了颗粒。
“老旺,恭喜你啊,”曹老师一巴掌拍在老旺的肩上说,“你家发财了。”
消息从这天午后开始像花朵一样开遍了整个瓦村,到黄昏时老旺家的院子里已挤满了人,没有谁对老旺怀里的40只羊持怀疑态度。整个瓦村似乎隐隐听到了从1935年传来的羊叫声。瓦村虽然偏僻,但历史上也是个弹痕累累的地方。离村不到一里,马蜂窝似的弹坑足以印证瓦村昔日的荣光,应该说,这张借条对老旺的确太重要了,它的重要性甚至超出了我们想象的范围,老旺一家六口人,妻子长年捧着一只酱黑的药罐,加上自己腿脚不灵便,儿子狗娃一狗娃二还是因为曹老师才读上书的,靠着几只咩咩叫的羊养家糊口,生活的艰难可想而知。
这天夜里,瓦村的所有家庭都在斑驳的泥墙上寻找历史的破洞,1935年的羊叫声弥漫了整个瓦村。
根据曹老师的指点,老旺第二天一大早就翻山越岭到镇上去了。曹老师关于纸条的一些看法,在镇政府的办公室里得到了证实。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打着手势对老旺说,这张借条非同一般,我们一定要认真核查。尤其是首长的签字,需经专家鉴定。老旺听了这番话,心里像冬天的风紧一阵松一阵的。这时候恰巧镇长进来,镇长把老旺请到自己的办公室,还给老旺泡了杯茉莉花茶,这使老旺在茉莉花的清香中毫不犹豫地把那张借条留在了镇长那儿。
冬去春来,日子的流云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中随风而逝。老旺日复一日地把羊群赶到山坡上,看远处山梁上腾起的黄尘,也看曹老师带着狗娃他们上山打柴的情景,老旺的心里酸了又湿,涩了又酸。据村里人说,曹老师的父亲是个烈士遗孤,战争年代被寄养在瓦村。后来曹老师是从遥远的大城市来到瓦村教书的,几十年的青春在黄尘古道中悄无声息地献给了瓦村,老旺记得,几十年间曹老师才回过五次家。
后来的消息是曹老师从镇上带回来的。那天曹老师和几个学生挑着柴火到镇上去卖,归路上顺便去了趟镇长办公室。镇长答复说,经多方鉴定,现在已经确认了那张借条,首长的签字也真实无讹,再过几天县里就会派人把折合的1万块钱送到瓦村去。镇长的叙述让曹老师喜出望外,以致在走出办公室时曹老师一脚踩空把脚崴了。
县里派人在镇长的陪同下来到瓦村是在几天以后。那是个令人难忘的日子,整个瓦村到处尘土飞扬。人们看到腿残又老实巴交的老旺从县里同志的手里接过一个大红包,那鲜艳的色彩在灿烂的阳光下让人热血沸腾。这个中午,我们的农民兄弟老旺像一颗挂在秋天树上的红柿子引人注目。1935年的羊叫声又一次回荡在瓦村的天空。
第二天,老旺找到学校时天刚蒙蒙亮,曹老师扶着墙壁出来开门。看到一脸土色的老旺,曹老师开玩笑说:“老旺,你的脸是不是被钱烧了?”
老旺站在门口,从门外进来的光线照出曹老师房间里的摆设简陋又寒酸,灶上的白烟袅袅散开。老旺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曹老师手上说:“俺想了整整一宿,这2000块钱就送给学校吧,往后你和孩子们不要再上山打柴了。”
曹老师张了张嘴,一时无从说起。
老旺粲然一笑说:“狗娃这几年全靠了你才念上书的,还有俺们家……你的恩情俺们忘不了,留下的那几千块钱,够俺们还债和添些羊啥的了。”老旺慈厚的笑脸在逆光中灿烂而令人心动。
曹老师凝视着老旺一瘸一拐地走入晚春的早上,眼前一片模糊——他仿佛看到了有许多可爱的羊簇拥在老旺身后,老旺就像站在洁白的云彩上,在他耳边,1935年的羊叫声如水而来。
红绣鞋
一大早,七婶就起来了。今天是腊月二十四,是麦苗出嫁的日子。她想简单地弄点饭吃吃,就到“黄瓜园”——贵他姑家去。她想躲过这一天,免得自己看到麦苗出嫁伤心,也免得麦苗难受。
刚刚做好饭,麦苗就一头撞了进来。麦苗进了屋冲她叫了一声“婶”,就到西间里去了。
她没有往西间里去。平日她就不常往西间里去。那是贵住的房间,贵参军前就住在西间里。
过了一会儿,麦苗从西间里出来了。七婶抬眼看了一下麦苗,见麦苗脸上竟是出奇的平静。她知道麦苗是个挺有主见的闺女,就放心了。
麦苗说:“婶,做饭了没?”
七婶说:“做了,刚做好。”
麦苗说:“婶,我来晚了?”
七婶说:“看你说的。今几个是啥日子!”
麦苗麻利地将平日吃饭的小方桌用抹布擦净了,又在桌边放一把小靠椅,就拉七婶往上坐。
七婶明白麦苗的意思了。七婶明白麦苗的意思以后,无论如何也不肯往上位子上坐。七婶说:“苗儿,你看你。”
麦苗说:“婶,你上坐,你上坐。”
七婶说:“这妮子,你看你。”
麦苗说:“婶你上坐,我有话说。”
七婶说:“这妮子,哪能那样哩,不兴不兴。”
到底没有麦苗的力气大,被麦苗连推带拉按到了小靠椅上。
七婶说:“屋里有爹有娘的,那可不兴。”
麦苗不答话,麻利地抹了一只碗,盛了一碗红薯稀饭,又拿了一个馍,一双筷,小心地来到七婶面前,庄重地跪下。
七婶仰起头,闭上了眼,眼泪却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麦苗说:“娘,吃饭吧!”
麦苗说:“麦苗今儿个就要走了,再给娘端一次饭。”
麦苗说:“往后,娘再想吃麦苗端的饭,就难了。”
七婶只好睁开眼,将饭接过来,放到桌子上。抬眼去看麦苗时,见麦苗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两个人遂抱在一起,畅畅快快地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七婶首先止了哭,又扳起麦苗的头,用手给她擦脸上的泪。
七婶说:“苗儿,今儿个是你的喜日子,高高兴兴地走。”
七婶说:“啥也不怨,怨俺贵没福。”
停了一下,又自言自语地说:“一个团一千多号人,人家都平安回来了,偏你……”说着说着就提高了声音:“人家都知道有爹有娘有老有小你个龟孙啥都不知道哇我的傻儿我的憨乖乖……”
又大声哭了起来。
麦苗也跟着哀哀地哭。
隐隐约约地,远处传来了欢快的音乐声。七止了哭,细细地听。麦苗也细细地听。
欢快的音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又响起了一阵噼哪叭叭的鞭炮声。
七婶说:“苗儿,快回吧,人家来了。”
麦苗点点头,刚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说:“啥我都给麦叶交待过了,担水、劈柴……”
音乐声和鞭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七婶推着麦苗往外走。走到大门口,七婶看到一辆披红挂彩的汽车正从村街北头开过来。
麦苗凑近她的耳朵大声说:“娘,你回吧,过了三天我回来看你。”
七婶一把将麦苗推出门外,转身“哐”的一下将大门关上,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声和鞭炮声终于停了下来。
七婶踉踉跄跄地走进屋里。她想给贵说几句话。
掀开门帘,七婶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桌子上,贵的遗像面前,是一片耀眼的红。
那是一双新鞋。
那是一双红绣鞋。
父 亲
①相当漫长的学生时代,从小学到初中,我都住在家里。那时候,我对书特别感兴趣。就是有故事的书,尤其是战争故事,我们称为打仗的故事。我根本没在意故事跟我在一起。父亲打过仗,他有一肚子打仗的故事。我只注意父亲的身体,因为,要是我出了错——我在外边调皮捣蛋,回到家,父亲不说,仅仅用他长着老茧的手,随便拍我一家伙,就够我受的了。
②在家里,我只是防备挨揍,我是个乖孩子。父亲早出晚归,像一台农场里顶大梁的拖拉机,而且是履带式拖拉机,是那种老式的斯大林80号,开进开出,我能感到他的力气通过脚传到地里,整个土坯屋微微震动。还有他粗重的喘息,像在耕耘芦苇根密集的土地。我特别关注他的表情。
③父亲起床,就像拖拉机发动,我就醒,可我故意装睡。有一天早晨,他穿雨披。雨披的声音我听得出。他说:今天要下雨。我装睡,瞒不住父亲。他一声不吭地往出走,去上工。我相信农场广播的权威——连队大院里接了个大喇叭,我终于有了挑战的机会。我说:爸,喇叭昨天预报晴天。
④我在作文里喜欢用“阳光灿烂”,可是,我到学校,军体课(那时体育课的叫法),突然下起暴雨。我为父亲自豪,说:我爸果然预料到下雨了。
⑤我父亲的身体实在神奇,渐渐地,我发现,他的身体与农场的广播有好几次相反,每一回,都是父亲准确。父亲的身体就是一个气象站。不过,每一回他发布气象预报,都跟他的身体有关:头痛或者腰疼。
⑥父母对话,我听出了些名堂:父亲的脑袋里还留着弹片,腰部挨过刺刀。父亲的身体里藏着过去的战争。战争——打仗,对我们男孩来说,就是好玩。我们喜欢玩打仗的游戏。我也想在同学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本事。有一天,我说:爸,你教教我,怎么预报天气?父亲说:别烦我,小孩懂个啥,天气有那么容易预报的吗?我不敢多问多说,我怕他。可我还是以父亲的气象站为骄傲。那是能活动的气象站。
⑦一天夜里,我听母亲数叨父亲:突击队是年轻人的事,你咋跟一帮小伙子凑热闹?春耕春播——突击平地,农场的生产,总是习惯用战争术语。父亲说:他们两个人也比不过我一个。
⑧第二天,在连队的食堂里打了晚饭,父亲板着脸对连长说:你凭什么,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把我列入突击队?连长参加过解放战争,说:老谢,老革命焕发革命青春,要是不考虑你这个老突击队队员,你还能让我太平吗?
⑨父亲说:那也得我主动报名。
⑩连长说:那我就把你的名字拿掉。
⑪父亲说:我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还在家放羊呢。
⑫连长说:老谢,毛主席说,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
⑬父亲说:我现在正式报名。
⑭我弄不懂父亲明明要参加突击队,为什么还要“摆老资格”?结果,不也还是突击队队员吗?不过,我知道了,父亲参加过抗日战争,跟日本鬼子打过仗。我听说战争年代,父亲也是突击队队员。父亲一身土和汗。傍晚收工回家,他对母亲说这里疼那里酸,早早睡下。母亲念叨:还充好汉,把自己当成小伙子,逞什么能?父亲丢出一句“烦什么烦”,呼噜就响起,仿佛拖拉机又发动起来。父亲一累就打呼噜。
⑮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有使不完的力气。我念高中住校,他明显地衰弱了,似乎力气不如以前,转移到土地上边,收不回来。我考入师范后,他离休。我和父亲,几乎没有面对面坐着交谈过。我参加工作,当教师,偶尔回来,他坐着,似乎有话要说,可是,我已经习惯了我和他之间的状态——沉默。唯一的情况是,他再也不会挥动巴掌对待我了。我匆匆来,匆匆走。就像他当年早出晚归,他跟土地打交道,我与学生打交道。
⑯回来,父亲卧床不起,已经用不着住院了。每一次,我回家,他伸出手,仿佛有话要说,却已说不出话。我把他粗糙的手放进被子——别着凉。我时不时地替他翻转身体,似乎什么姿势都制止不住疼痛,只不过,他的身体不再是气象站,仅能反应疼痛,又确定不了哪里疼。过去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同时爆发,但跟气象无关。
⑰后来,火化,我捧着骨灰盒。骨灰里有一枚弹片,小手指甲盖那么小一片,它在父亲的身体里待了半个多世纪,已成了身体的组成部分,像拖拉机里一个小小的垫片,却起过作用。那么魁伟的身体就化为盒中的骨灰,像沙尘,那么轻那么轻。从遗物中,我发现一本五十年代初发给他的残疾军人证。
⑱在农场里,像父亲这样的老兵,多了去了。突然,我想到,我参加工作以后,父亲的样子,像要对我说什么,可是,我总不给他创造机会。我还以为这就是我和父亲的习惯状态,唯有我有遗憾。
⑲有一次,我遇上父亲老首长的儿子,我问:你父亲给你讲战争年代的故事吗?他摇头:老头子从来不讲过去的事。
⑳我心里紧了一下。那些老兵,似乎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我已失去机会。骨灰盒,默默无声。父亲的身体,像拖拉机,熄火,永远熄火了。他去世,其实,是把故事也带走了——永远不讲出来也讲不出来的故事。
(取材自谢志强作品)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食指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片手的海洋翻动;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
一声雄伟的汽笛长鸣。
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
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
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
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
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
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
线绳绷得太紧了,就要扯断了,
我不得不把头探出车厢的窗棂。
直到这时,直到这时候,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阵阵告别的声浪,
就要卷走车站;
北京在我的脚下,
已经缓缓地移动。
我再次向北京挥动手臂,
想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然后对她大声地叫喊:
永远记着我,妈妈啊,北京!
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
管他是谁的手,不能松,
因为这是我的北京,
这是我的最后的北京。
1968年12月20日
[注]运动后期,按照
的指示,大量城市“知识青年”被有组织的安排离开城市,上山下乡,到农村去劳动、定居。这场带有强制性的运动改写了一代人的命运,使知青一代滋生出文化和政治上的叛逆倾向。
在刚刚接触因赶路不及而,然后又对他保持距离的做法而,以后是对小同乡,“从心底上爱上这位傻呼呼的小同乡”, 最后,“我”怀着的心情,送走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
一课
叶圣陶
上课的钟声叫他随着许多同学走进教室里,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烟卷的小匣子,里面有几张嫩绿的桑叶,有许多细小而灰白色的蚕附着在上面呢。他将匣子摆在膝盖上,眼睛极自然地俯视,心魂便随着眼睛加入小蚕的群里,仿佛他也是一条小蚕;他踏在光洁鲜绿的地毯上,尝那甘美香嫩的食品,何等的快乐啊!
冷峻的面容,沉重的脚步声,一阵历乱的脚声,触着桌椅声,身躯轻轻地移动声——忽然全归于寂静,这使他由小蚕回复到自己。他看见那位方先生——教理科的——来了,才极随便地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完整洁白的理科教科书,摊在书桌上。那个储藏着小生命的匣子,现在是不能拿在手中了。他抽屉没有关上,便极敏捷地将匣子放在里面。这等动作,他有积年的经验,所以绝不会使人觉察。
他手里不拿什么东西,他连绵的、深沉的思虑却开始了。他预算摘到的嫩桑叶可以供给那些小蚕吃到明天。便想:“明天必得去采,同王复一块儿去采。”他立时想起了卢元,他的最亲爱的小友,和王复一样,平时他们三个一同出进、一同玩耍,连一歌一笑都互相应和。他想:“那位陆先生为什么定要卢元买这本英文书?他和我合用一本书,而且考问的时候他都能答出来,那就好了。”
一种又重又高的语音振动着室内的空气,传散开来,“天空的星,分做两种:位置固定,并且能够发光的,叫做恒星;旋转不定,又不能发光的,叫做行星……这语音虽然高,送到他的耳朵里便化而为低——距离非常远呢。只有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几个声音星……恒星……光……行星”他可以听见。他也不想听明白那些,只继续他的沉思:“先生越要他买,他只是答应,略为点一点头,偏偏不买。我也曾劝他,“你买了吧,省得陆先生天天寻着你发怒,他也只点一点头。”
“轨道……不会差错……周而复……”那些语音又轻轻地震动他的鼓膜。
他回头望卢元的书桌,上面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还有几个纸团儿,几张干枯的小桑叶,是别的同学随手丢在那里的。
他又从干桑叶想到明天要去采桑,“我明天一早起来,看了王复,采了桑,畅畅地游玩一会儿,然后到校,大约还不至于烦级任先生在缺席簿上我的名字底下做个符号。但是哪里去采呢?乱砖墙旁桑树上的叶小而薄,不好。还是眠单泾旁的桑叶好。我们一准儿到那里去采。那条眠羊泾可爱呀!”
“……热的泉源……动植物……生活……没有它……试想……怎样?”方先生讲得非常得意,冷峻的面庞现出不自然的笑,那“怎样”两字说得何等的摇曳尽致。停了一会儿,有几个学生发出不经意的游戏的回答:“死了!”“活不成了!”“它是我们的大火炉!”语音杂乱,室内的空气微觉激荡,不稳定。
他才四顾室内,知道先生在那里发问,就跟着他人随便说了一句:“活不成了!”他的心却仍在那条眠羊泾。“一条小船,在泾上慢慢地划着,这是神仙的乐趣。我们跳上船去,撑动篙子,碧绿的两岸就摇摇地向后移动,我们都拍手欢呼。我看见船舷旁一群小鱼钻来钻去,活动得像梭子一般,便伸手下去一把,却捉住了水草,那些鱼儿不知道哪里去了。卢元也学着我伸下手去,落水重了些,溅得我满脸的水。这引得大家都笑起来,说我是个冒雨的失败的渔夫。”
“……北极……南极……轴……”梦幻似的声音,有时他约略听见。忽然有繁杂的细语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许多同学都望着右面的窗,轻轻地指点告语。他跟着他们望去,见一个白的蝴蝶飞舞窗外,两翅鼓动得极快,全身几乎成为圆形。似乎要飞进来的样子,但是和玻璃碰着,身体向后倒退,还落了些翅上的白磷粉。他就想:“那蝴蝶飞不进来了!我们何不开了窗放它进来。”他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地说出“开窗!”两字来。就有几个同学和他唱同调,也极自然地吐露出“开窗!”两个字。
方先生梦幻似的声音忽然全灭,严厉的面容对着全室的学生,斥责道“一个蝴蝶,有什么好看!让它在那里飞就是了。我们且讲经度……距离……多少度。”
以下的话,他又听不清楚了。他俯首假作看书,却偷眼看窗外的蝴蝶。哪知那蝴蝶早已退出了他眼光以外。他立时起了深密的相思,“那蝴蝶不知道哪里去了?倘若飞到小桥旁的田里,那里有刚开的深紫的豆花,发出清美的香气,可以陪伴它在风里飞舞。它倘若沿着眠羊泾再往前飞,在那里可以得到甘甜的蜜。不知道它还会回到这里来望我吗?“梦幻似的声音,一室内的人物,于他都无所觉。
他凝神听窗外自然的音乐,那种醉心的快感,绝不是平时听到风琴发出滞重单调的声音的时候所能感到的。每天放学的时候他常常走到田野里领受自然的恩惠……
室内动的生命重又表现出外显的活动来,豪放快活的歌声告诉他已退了课。他急急开抽屉,取出那小匣子来,看他的伴侣。小蚕也是自然啊!所以他仍然和自然牢固地纠结着。
(有删改)
北极村童话
迟子建
姥姥家的苞米地紧挨着老苏联的菜园,我掰下一截甜秆,塞到嘴里嚼着,向那个房子望去,房门开着。在我记忆里,它似乎从来没开过。
走出来的,是一个高高的、瘦瘦的、穿着黑色长裙、扎着古铜色头巾的老奶奶!她一步步地移过院子,推开园门,贴着豆角架过来了。
我站在苞米地,她站在那里,隔住我们的,是一排低矮的、倾斜的、已经朽了的柞木。
“小姑娘,”声音很慢,有些迟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啊?”
“我采猪食。”
“几岁了?”“七岁。”
她把着柞木杆子,我也把着。我仰着头,她低着头,我们的眼光相交在一起。我分不清是不是梦,顺嘴说出来:“你是老奶奶!我梦见过你。你不是答应给穿个项圈戴吗?”
我用手在脖子周围比划着。她先是睁大了一下眼睛,随后拨着障子,伴着一阵咔嚓咔嚓的柞木杆倒下的脆响,她倾着身子过来了,死死地搂住我!“是奶奶的孙女!是奶奶的孙女!”她的胳膊像把大钳子似的牢牢卡住我,我的脸被她亲得直发烧。可能她听到了我的哼哼声,她松开我,我终于可以大口地喘气了。
不知不觉,我跟着她,穿过菜园,来到院子,走进屋门。
她按我坐下,拿出冰糖,摘掉那条古铜色的三角巾,连连转了几个圈,对我说:“吃吧,再给你烤毛子嗑去。”
不一会,她用铁片托着毛子嗑出来了:“吃吧,香,新烤的。”
她兴致勃勃跳起舞来。我看着她起舞,跳得又快又急。
她翻出了扑克、跳棋、识字课本、陈年的蚕豆,满满地堆了一桌子。
她说她要教我识字、唱歌、剪窗花、做面人。我全部同意了。
回家路上,我看着天也想笑,看着地也想笑。每一片白云,每一片绿叶,都那么亲切。
我哼着歌,踩着发烫的土地,蹦蹦跳跳回来了。
我唯一的伙伴傻子狗,抖着金灿灿的毛,摇着尾巴,迎上来,我像奶奶搂我那样,死死搂住它,贴着它的耳朵,悄悄说:“傻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对别人讲。”
午饭后,空气更加燥热、沉闷了。细细的雨丝像一根根银色的绣针,一古脑地扎向地面。我在想东头的老奶奶。她现在做什么呢?对了,她怎么就一个人呢?
我真想立刻就弄明白它。大雨停了。傻子满足得直尥蹶子,我穿上塑料凉鞋,向老奶奶那跑去。我屏住气推开那扇门,她马上发现了我,奔过来,蹲下身,拍着我的脸蛋。
“奶奶,你的裙子像喇叭花。”我扳着她的肩,对她说。
她努着嘴,紧眨了两下眼睛,端着肩站起来,慢慢转一圈,又突然蹲下,惊叫道:“是像喇叭花。聪明的乖乖!”
她抱起我,推开门,绕到房后,放我到地上。这回轮到我惊叫了。野草中开着五颜六色的牵牛花。奶奶一种颜色掐了一朵,插在我头上。几只黄蜂嗡嗡着飞到头顶,吓得我一把抱住她。
“蜂子!我怕蜂子!”
她笑着,抱起我,用手抚着我的脑门,边走边唱道:“黄蜂好,黄蜂好,黄蜂不蜇我的小宝宝。给你花粉吃,给你好花粉,只要你不来,吓我的小宝宝。”
我笑了。见我笑了,她也笑得更厉害了。她端来一盘新煮的蚕豆,一颗颗地把皮剥掉,再把它一颗颗地送到我嘴里。那豆又香又软,我忘了回家。
“奶奶,你家怎么就你自己?”
她略微仰了下头,眼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没有了。她往嘴里塞着蚕豆皮,又慢慢吐出来,弄了一裙子。
“倒忘了问了,叫什么名儿啊?”沙哑的、夹着痰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迎灯。妈妈说,生我的时候是正月十五,天刚擦黑,还没点冰灯呢,爸爸就给我起下了这个名。”
她又发出一阵骇人的笑声。吓人的老奶奶!我一溜烟跑回家,死死地抱住傻子。
秋天过得太快了,八月十五,我踩着零乱凋落的叶子,穿过苞米地,撞进院子,打开屋门。
老奶奶正用胳膊拄着脑门,坐在桌子旁。她见了我,又像疯了一样把我抱起来,抡了一个圈,亲得我透不过气来。
“跟奶奶去江边玩玩吧。”
我顺从地把她的胳膊拽在肩膀上,向大江走去。
哗哗的水声,又轻又急。晚秋的江面,冷清清的一片。她给我讲白夜。说是夏至时,在漠河,可以看到北极光。她告诉我,她的家在江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绿草地,有很好看很好看的木刻楞房子。她说,她年轻时糊涂,跟着她爹糊里糊涂就走了,说着一个劲儿叹气。
她还告诉我,她年轻时是一个很好看的人。还说,她有一个傻儿子,现在在山东,是她男人带走的,运动一到,那人胆小,扔下她一人,跑了。
她又唱歌了:又苦又涩的。唱得我听不懂。她说是他们家乡的歌。望着大江,我忍不住淌泪了。我悄悄地淌,再偷偷地抹掉。
(有删改)
至 亲
孙春平
入冬后,邢老汉又开始关注起北京的天气预报。他对老伴说,北京又有霾了,别说吸,听一听都觉憋得慌。老伴回道,那你就跟闺女说。老邢说,你说吧。老伴说,你说嘛。
当晚,老邢给女儿打去电话,说你那儿又有霾了,还是让晶晶来大连住一阵吧。孩子还小,可不能让她招惹上什么病。女儿说,我和晶晶爸也是这么商量的,可这一阵他总出差,我也正赶上有几节公开课要准备,时间真是挤不开。等过一阵,就把晶晶送回去。晶晶也整天喊想姥姥姥爷呢。
老邢说,看你这孩子,我老头就那么度物,连几步道都走不动了?做好准备吧,也就这几天,我去接晶晶。
老邢是第二天入夜时分去的北京。这个时节,车票好买,高铁的票充裕,K 打头的卧铺也不需找人求人,但老邢都不要,他只买硬座。不就是坐一宿车吗,比高铁多坐七八个钟头,省 200多元钱呢,那些外出打工的,干啥活计一天能挣这么多?过日子呀,不能不算计,老两口一月的退休金加一起也不过 5000 多元,想想当年厕所里咱都挤过,这就可比天上啦! 老邢到了女儿家,已是近晌。好在腰间挂着女儿家的钥匙,进了门就可松松腿脚了。现在的年轻人呀,也不知咋想的,念完大学非留在北京,虽说挣得不少,听那数字都惊人,可那开销也吓人,光租这几十平方米的房子,就得先把一个人的工资交出去。老邢用手机给女儿发去短信:“我已到 家。你晚上下班不用急,我去幼儿园接晶晶。”女儿在中学当老师,不知是不是正上课,发短信牢 靠,省得打扰。
女儿是中午打回的电话,说老爸,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老邢说,商量妥的事,说来就来嘛。 你晌午要是有工夫,就抓紧给我订张回去的票,最好是明天的,别到时抓瞎。
女儿晚上带回了羊肉卷,还有火锅调料和各式蔬菜,这是父亲的最爱,又快捷方便。三口人团团围坐,老邢问,车票订好了吧?女儿说,非得明天吗?你在家好好休息两天,周末晶晶爸也出差回来了。老邢说,看天气预报,这两天的空气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还是带晶晶快回去吧。再说,我也惦着你妈,年年一到这时候,她上下楼就费劲。女儿说,那我就给您和晶晶订两张票吧,一人一个座,不然,你总抱着她,您累,她也累。老邢听此言,有些急,嗓门也高了,说晶晶才四岁,哪用得着买票?居家过日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再说,我估摸着,你肯定要给我买高铁票,这我不跟你犟,不过四五个钟头的事,说说话就到家了。女儿给老邢夹涮好的肉,笑说,爸,您怎么 就这么犟呢?老邢说铁水入了砂模,定了型。我就这性子,你妈都将就我。
第二天,女儿串了两节课,一直将一老一少送上车。安顿好行囊,她四处撒目,见前排还有一个靠窗的位置空着,便问相邻的先生,大哥,这座有人吗?先生摇头,不知是否定,还是表示不知。 女儿将晶晶抱过来,送到空位上,说那你就先在这儿坐,不能总让姥爷抱,也不能到处跑,知道吗?
那天的旅程,真的很舒适,也很轻松。难得的是,晶晶坐的那个空位一直没人来。快到大连时,女儿的电话打过来,正缠在姥爷怀里吸酸扔的晶晶听了声音便抢去手机,说妈妈,我今天没让姥爷抱,我还睡了一大觉呢。 到家里,晶晶又将这话很夸耀地说给了姥姥。老伴问老邢,给孩子也买票了?老邢长叹了一口气,说反正我让只买一张票,可我估摸着,八成还是花了那份钱了,不然,世上哪有那么碰巧的事?
晶晶跑乏了,一入夜,便早早蜷在姥爷姥姥中间睡着了。老伴见老邢瞪着两眼望天棚,说你也不用心疼那几个钱儿。女儿是怕委屈了孩子,谁身上掉下的肉谁心疼,晶晶在幼儿园天天中午要睡一觉,还能总趴在你怀里呀?老邢腾地一下坐起身,低着嗓子吼,咱闺女自打八岁跟你到了这个家,是啥样还用你告诉我!她怕老爸累,又怕老爸心疼钱,才琢磨出这么个小招子。我老头子还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吧,我这是心里热乎啊。亏了你是亲妈,咋就歪出这样的话来?
窗帘的缝隙中,泄进水一般的月光。老伴的手伸过来,抓住老邢的手掌,说,不心疼就好。早点睡吧,折腾了两三天,也得好好歇歇了。
(选自(辽宁日报》,有删节)
材料一:
①中华民族自古以文化为族群认同的纽带,而不是以种族、血缘或地域为认同纽带。这一本质特征远在统一的秦朝形成前就已定型。以文化为族群认同标志的文化基因,对于中国历史的发展传承具有决定性的建构作用。文化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的,也是可以通过学习而接受的,以文化作为维系族群的纽带,既为大一统国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也使“统一”成为华夏族群的本能驱动——自有周一代,“统一”就是中华世界唯一的理想形态,也是最终形态。
②除了以文化为族群纽带,中国历史上还有一个形成甚早、延续至今的文化基因,保证了中华文明的“向心”与延续,那就是建立在儒家话语之上的对“温柔敦厚”的追求。“温柔敦厚”,语出《礼记》,其指的决不仅是人的性格或态度,还是个人对于大道的追求,对民众、家国、集体的深厚感情和悲悯,或者可称为“集体性考量”“整体性思维”等等。在四海升平时,“温柔敦厚”使一个人与邻为善、乐于助人;在天灾人祸时,“温柔敦厚”使一个人为了他人、家国可以慨然赴死。“温柔敦厚”的文化基因依然可追溯到中华文明的源头时期——先秦时期的文献典籍中。华夏传统中一些鲜明的文化特质,如好仁、不武、中庸等等,甚至诗歌的声韵对偶、楷书的端正庄严等艺术倾向,无不生发于“温柔敦厚”。
③是什么塑造了华夏历史的这种文化基因?我以为,文化的问题,最终还是要从文化中找寻答案。
④文化是可以被引导和塑造的。中国从汉代起尊崇儒家学说,唐宋时期的政治家又以非凡的政治智慧设立并发展了以儒家经典为考试内容的科举制度。科举制使儒家的精神追求、文化倾向与普通大众的人生之间形成了无法脱钩的紧密联结,从科举制开始,儒家文化开始突破社会的上层,渗透至社会的每个阶层。文化具有可引导性、可塑造性,那么,如何讲述历史、讲述历史的源头就是塑造文化的重要手段。中国历史上历朝历代帝王的封禅巡守,以及几乎持续整个封建王朝时期的尊孔祭孔,其实都是维系族群历史记忆、保持文化基因传承的外在形式。西方人“言必称希腊”,不断地讲述希腊文明如何恢宏,也正是欧洲人塑造近代欧洲文明“合法性”的历史叙事。而回顾自身,辉煌多样的文明形式、自源头时期就具有的海纳百川的文化包容心态、“温柔敦厚”的价值追求,是我们的文化在伊始时期就赐予我们的宝贵财富。换句话说,中国历史的文化基因从根上来说是健康的、有活力的。但是,历史告诉我们,如不用心维护和引导,基因也可能发生变异。放之于当下,如何讲述历史,如何追溯历史记忆,正是维持文化基因健康持续的关键所在。
(摘编自王学典《江山胜迹,我辈登临——谈中国历史传承中的文化基因》)
材料二:
①汤恩比说:“就中国人来说,几千年来,比世界任何民族都成功地把几亿民众从政治、文化上团结起来。他们显示出这种在政治、文化上统一的本领,具有无与伦比的成功经验。”
②众所周知,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产生于金石并用时代,历经夏、商、西周的连续发展,到春秋时期进入生产力发展史上的铁器时代。同期的印度河流域文明、克里特·迈锡尼文明都没有走出青铜时代就消亡了。中国古文明在青铜时代没有为外部力量或内部因素所中断。
③中华文明在经过春秋、战国之后,继续向比周朝更发达的秦汉时代挺进。过了近600年,到公元四、五世纪,中原地区也发生了民族迁移,还出现过若干少数民族的政权。但这些都属于常见的朝代更迭,没有产生本质变化。中华文明继续前行。
④公元589年,隋统一中国。中华文明的传统又在隋唐时期得到进一步巩固与丰富。以后虽有元和清两代少数民族成为全国最高统治者,但这些皇朝都在中华文明体系下行政理事。中华文明一直没有中断。
⑤从世界历史上看,两河流域与埃及是世界上最早走出野蛮、走进文明的地区。这里的居民创造了人类早期的辉煌,发明了文字,积累了丰富的文献,办教育,兴文化,但就是没有产生史学。古代的印度虽然拥有灿烂的诗篇,也有远古的法典,有宗教,但没有史学。在古代,只有古希腊和中国不但创造了历史,而且创造了与历史有密切关系的史学。但古希腊的史学主要是当代史,古希腊人没有形成数代史家连续按时叙史的传统。
⑥古代中国是史学大国,也是史学强国。政治文明的连续性决定了中国历史的连续性,而中国历史的连续性又为中国史学的连续性提供了丰厚的内容。从甲骨卜辞到金器铭刻,从《尚书》《春秋》到由历代史家编撰的文化长城——《二十四史》,都是世界文明史上的奇迹,更是中华文明连续性的最好见证。
⑦中国历史资源之丰富,史事记载之连续,让德国哲学家黑格尔感到惊讶。他在《历史哲学》中曾这样写道:“中国人具有最准确的国史……中国凡是有所措施,都预备给历史上登载个仔细明白”,“中国‘历史作家’的层出不穷,继续不断,实在是任何民族所比不上的”。
⑧汉字是中华文明传承的载体,也是中华文明所产生的标志性成果。汉字的整个发展过程清晰连贯,没有发生过断裂。圣哲的经典通过汉字滋养一代代中华儿女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中华文明延绵发展,始终充满活力。
(摘编自杨共乐《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与开放性特质——基于中外文明比较的视野》)
文段一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节选自朱自清《荷塘月色》)
文段二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节选自郁达夫《故都的秋》)
文段三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节选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分析:运用拟人,将荷叶比拟为衣裙飞扬的舞女,生动描绘了荷叶秀美挺拔的身姿。
B . 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分析:运用比喻和排比,生动地描绘出月下白荷的光洁莹润、摇曳闪亮、雅洁脱俗。
C . 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分析:运用通感,以不绝如缕、若有若无的“歌声”,形象地描绘了微风中的清香。
D . 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分析:以拟人描绘荷叶田田的样子,以比喻描绘荷叶在微风中摇曳像水面泛起波纹。
凤凰琴(节选)
刘醒龙
葬礼来了千把人,把余校长都惊慌了手脚,都是界岭小学的新老学生和他们的家长亲属,操场上站了黑压压地一片。村长噙着泪花致悼词:“明爱芬同志是我的启蒙老师,她二十年教师生涯留下的业绩,将垂范千秋。”来的人都送了礼,有布料、大米,也有送鱼送肉、送豆腐鲜菜的。孙四海摆个桌子在那登记,大家都不去那儿,说这么多的人情,若是让明老师的爱人余校长还起礼来,哪还负担得起?邓有梅就来喊孙四海,说余校长要他俩去商量一件事。
张英才和舅舅分别看到他们进了余校长的家,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脸上很平静。他们没料到这是在开校务会,专门研究那仅有的一个转正名额问题。舅舅随后进去看看,见余校长正在那儿填表,就没有打扰。
酒席散后,就到了黄昏。舅舅和余校长正在张英才家门口争论着什么,两人都很激动。张英才想拢去又有些不敢。站了一会,孙四海和邓有梅也来了。舅舅见了,就喊:“你们都过来!”张英才走过去。舅舅递过一张表:“你看余校长是怎么填的。”张英才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张英才三个字。张英才结结巴巴起来:“余校长,你怎么能把转正名额让给我呢?”舅舅说:“我劝不转他,就看你的了!”余校长说:“谁来也没有用,这是校务会决定的。”张英才不相信:“真的么?”孙四海说:“是真的,我的一切都在这儿。转不转正,其实是无所谓的。”邓有梅接着说:“明老师这一死,我彻底想通了,不能把转正的事看得太重。人活着能做事就是千般好,别的都是空的。张老师,你不一样,年轻,有才气,没负担,正是该出去闯一闯的时候。”张英才仍说:“我不信,这不是你们心里想的。”余校长正色道:“张老师,你这样说太伤人心了。邓校长和孙主任的确是自愿放弃的。只有一点,大家希望你将来有出息了,要像你舅舅万站长一样,不管到哪里,都莫忘记还有一个叫界岭的地方,那里孩子上学还很困难。”张英才听不下去,大叫一声:“我不转正。”转身钻进自己屋里。
舅舅随后进来,不理他,打开凤凰琴拨了几个音。张英才说:“你不要乱弹琴。”舅舅不管又拨了几下:“你不是想知道,这琴的主人是谁么?就是我。”张英才一惊:“那你干吗要送给明爱芬?”舅舅只顾说自己的:“转正的事我不强迫你,我讲个故事,你再决定。十几年前,这个学校只有两个教师:我和明爱芬。那年,学校也是分到一个名额。论转正条件,明爱芬比我强一大截。我就想别的门路,迅速和你舅妈结了婚,因为她有靠山。明爱芬当然明白这一点,她为了证明自己比我强,明知无望,又刚生孩子,仍硬撑着要去参加考试,想在考分上压倒我。结果路上的桥断了,大冬天的蹚水过河,将自己弄废了。我一转正就调到了文教站,走之前,我不敢见明爱芬,就想将凤凰琴作为礼物送给她,让她躺在床上时有个作伴的。写好字后,又怕自己的名字会刺激她,就用小刀把它刮掉。我将自己的东西全拿走了,就只留下凤凰琴,我想老余见了一定会拿回去的。没想到它一直搁在这里。”张英才听完了说:“这叫有得必有失!”舅舅说:“你真聪明,我就是要你明白这个道理。”张英才坐在桌子前不说话。
一觉醒来,天已亮了,屋里不见张英才。舅舅开门一看,张英才独自靠在旗杆上出神。屋内他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天上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学校依然在升国旗,张英才要余校长让他亲手升一回国旗,他在孙四海的笛声中一把一把地拉动绳子,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凤凰琴声。他忍不住回头一看,见舅舅和余校长正在合作,弹奏着《国歌》。
张英才离开界岭小学时,大部分学生还未到校,这种天气余校长、邓有梅和孙四海都要到半路上去接学生,三人都为不能为他送行而感到不好意思。张英才将那副四百度的近视眼镜送给了孙四海。余校长将凤凰琴送给了张英才。然后,大家握手道别。各走各的路。路上,舅舅忽然说:“今后你要努力呀!那时,我总想,到了你们这一代人百事都好办了,没想到难办的事还有那么多。”下到半山腰时,身后有人喊。是叶碧秋的父亲,他要进城找活干。叶碧秋的父亲告诉他俩,余校长在举行葬礼那天,和那些孩子还没上学的家长都谈了话,大部分人的思想通了,表态说,过了年一定让孩子到学校里来。
雪越下越大,几阵风劲劲地吹过,天空就乱舞起来。转眼之间,地上没白的地方就白了,先前白了的地方变得浮肿起来。张英才望着雪景,不免说了句:“瑞雪兆丰年。”舅舅说:“别浪漫了,快走吧,不然就下不了山。”
(有删改)
文本一:
凤姐听说,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纨、鸳鸯、琥珀带着端饭的人等,抄着近路到了秋爽斋,就在晓翠堂上调开桌案。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道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有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敠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
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
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
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塵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偏接过塵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
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象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锹还沉,那里拿的动?”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
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说着,却鼓着腮帮子,两眼直视,一声不语。
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大笑起来。湘云掌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只叫“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掌不住,口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
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掌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
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
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
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象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
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那个伏手。”
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都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少时吃毕,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说闲话。这里收拾过残桌,又放了一桌。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叹道:“别的罢了,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怪道说‘礼出大家’。”凤姐儿忙笑道:“你别多心,才刚不过大家取乐儿。”一言未了,鸳鸯也进来笑道:“姥姥别恼,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刘姥姥笑道:“姑娘说那里话,咱们哄老太太开个心儿,可有什么恼的!你先嘱咐我,我就明白了,不过大家取个笑儿。我要心里恼,也就不说了。”鸳鸯便骂人“为什么不倒茶给姥姥吃?”刘姥姥忙道:“刚才那个嫂子倒了茶来,我吃过了。姑娘也该用饭了。”
(节选自《红楼梦》第40回,有删改)
文本二:
刘姥姥深观世务,历练人情,一切揣摩求合,思之至深。出其余技作游戏法:如登傀儡场,忽而星娥月姐,忽而牛鬼蛇神,忽而痴人说梦,忽而老吏断狱,嬉笑怒骂,无不动中窍要,会如人意。因发诸金帛以归,视凤姐辈真儿戏也。而卒能脱巧姐于难,是又非无真肝胆、真血气、真性情者。殆黠而侠者,其诸弹铗之杰者也!
(清·涂瀛《红楼梦论赞》)
【注释】①篾片:旧时依附于富贵人家,为主子帮闲凑趣的人叫“篾片”,也叫“清客”。
马格比的小堂信
[英]狄更斯
我是马格比的小堂馆,这就是我的身份。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多么可怜!但我想你明白,你应当明白。瞧这儿,我是马格比车站饮食店的伙计,我们最大的骄傲便是从没让一个人吃饱过肚子。
这是个快活的场所!真的,我们是马格比的模范餐室。我本人原来对顾客也客客气气。但我们的老板娘一下子把我改造好了。
这真是个逍遥自在的地方!我认为,我们饮食业者在整个铁路线上,是唯一真正享有独立自主地位的。只有在勇敢之岛和自由之土(当然,我这是指我们大不列颠),饮食业才合乎养生之道,对顾客的口腹之欲发挥了如此显著的节制作用。有一个彬彬有礼的外国人,摘下帽子,要求我们的老板娘和女士们给他“一小杯白兰地”,她们只是透过他望着他背后的铁路,毫无反应,他只得亲自动手,大概这是他本国的习惯,这可不得了,我们的老板娘顿时怒火直冒,来不及搽发蜡,便竖起眼睛,劈手夺下了盛酒器,喊道:“放下!不准自己动手!”外国人吓得脸色发白,耸起肩膀惊呼道:“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就是为了对付这些外国佬,我们的老板娘才想上法国实地考察,看看那些吃青蛙的家伙[注]怎么经营饮食业,好做个比较,明确认识到勇敢之岛和自由之土的饮食业如何出类拔萃。我们几个女招待,喷夫小姐、吹夫小姐和嗤夫太太,一致表示反对,因为正如她们每人说的,尽人皆知,除了英国,没有一个国家精通做生意的门槛。既然如此,何必自找麻烦,要证明业已证明的真理?然而老板娘固执己见,不听劝告,买了一张船票,动身走了。
斯尼夫是嗤夫太太的丈夫,是我们店里一名无足轻重的正式职工。有时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便让他拿着开塞钻站在柜台后面;但是只要应付得了,从不请他帮忙,因为他对顾客低声下气,实在叫人受不了。几个女招待对他很不客气,看到他低声下气讨好顾客,把食物递给他们,便把东西从他手上拍掉;看到他卑躬屈节打算回答顾客的问题,便把他的话打断,不让他往下说。这样,她们弄得他老是眼泪汪汪的,仿佛他没有把芥末撒进三明治,却撒进了自己的眼睛。
我们的老板娘出国考察期间,店务便由嗤夫太太负责。她常把顾客弄得哭笑不得,真是妙不可言!
老板娘回来了,据说,带回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信息,她宣布:在一星期中生意最清淡的时刻,在梳洗室报告她出国考察的见闻。
梳洗室布置得庄严肃穆。两个学员用花在墙上布置了三组花纹。一组的文字是:“英国永远不向外国学习!”另一组是:“不让顾客得逞!”还有一组是:“这是我们饮食业的大宪章。”整个设计华丽美观,可以与舒坦的心情互相媲美。
老板娘登上了庄严的讲台,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喷夫小姐和吹夫小姐坐在她的脚边。她们后面,一般人不易看到的地方,是一位小堂馆,那便是在下。
老板娘板着脸,向周围扫视了一眼,问道:“斯尼夫在哪里?”
嗤夫太太当即答道:“我想最好还是别让他参加。他是一头蠢驴。”
老板娘赞同道:“他的确是一头蠢驴。但正因为这样,不是更加应该对他加强教育吗?”
嗤夫太太说道:“可惜什么教育对他也不起作用。”
但老板娘自有主张:“以西结,叫他进来。”
我把他叫了进来。这家伙垂头丧气的,一进屋便遭到了众人的呵斥,因为他仍随身带着开塞钻。他辩解说这是“习惯力量”。
“力量!”嗤夫太太道,“我的上帝,请你别再谈什么力量。听着!站在这儿别动,把背靠在墙上。”
老板娘开始道:“我本来不打算讲那些令人作呕的见闻,但我还是决定谈一下,因为我相信,这能使你们更加坚定不移地行使你们在一个宪政国家中的权力,更加忠于我们的格言。”
那些学员,作为格言的制造者,当即响应道:“对,对,说得对!”斯尼夫刚为参加这大合唱表现了一点意向,所有的眉毛已向他皱了起来,吓得他只好半途而废。
老板娘接着道:“法国人的卑贱无耻,从他们饮食业中奉承顾客的风气看来,已相等于拿破仑臭名远扬的任何卑鄙行径了。”
“信不信由你们,但我得告诉你们,当我踏上,”说到这里,她狠狠瞪了斯尼夫一眼,“那个大逆不道的国土后,我立即给领进了一家饮食店,那里——我毫不夸张——出售的食物是真正可以吃的食物!”
大家喊道:“可耻!”只有斯尼夫没有作声,却用安抚的手在揉他的肚子。
老板娘继续补充道:“我要求你们以最大的愤怒注意我的话:他们对顾客服务周到,不,简直可以说彬彬有礼!”
我和女招待们无一例外,一致发出了愤怒的狂叫。
骚动的会场突然安静了。原来,讨好顾客的天性使斯尼夫再也忍耐不住,在头顶上挥舞着开塞钻,奔出了屋子。
你如果到马格比车站附近饮食店来,你假装不认识我,我会把右手的大拇指伸到肩上,向你指出哪位是我们的老板娘,哪位是喷夫小姐,哪位是吹夫小姐,哪位是嗤夫太太。但是你再也见不到斯尼夫了,因为那天夜里他就失踪了。他是遇难了,还是给撕成碎块抛弃了,这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开塞钻作为他一味奉承顾客的罪证,依然留在店里。
(有删改)
[注]“食蛙者”是法国人的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