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有我
郭保林
[1]大草原的尾声便是戈壁滩。
[2]戈壁滩是死亡的草原。
[3]这是纯种的戈壁,没有一点杂质,旷达的蓝天,缥缈的白云,一目荒旷的沉寂,一目宏阔的悲壮,粗莽零乱的线条,浮躁忧郁的色彩,构成浩瀚、壮美、沉郁、苍凉和富有野性的大写意,一种慑人心魄的大写意。成片成片灰褐色的砾石,面孔严肃,严肃得令人惊惶,令人悚然。这是大戈壁面靥上的痔瘤,还是层层叠叠的老年斑?
[4]沉重的时间压满大戈壁。戈壁滩太苍老了,苍老得难以寻觅一缕青丝,难以撷到一缕年轻的记忆,仿佛历史就蹲在这里不再走了,昨天,今天,还有明天都凝固在一起。
[5]据说,我们的车行路线是古丝绸之路。在人类历史上,影响最深、持续时间最长的四大文化体系一一中国文化体系、印度文化体系、伊斯兰文化体系、希腊罗马西欧文化体系一一的交汇点,就是这条古丝绸之路。它是历史的通道和罗盘,它导引过心灵史、文明史以至于生物史,至今,敦煌宝窟的画壁上还生活着两千年前用骆驼贩运丝绸、茶叶和陶瓷的商人。想当年,这路上骆驼成列,驼铃叮咚,牛马喧阗,驿站如珠,该是一片多么繁华的景象啊!而今丝绸之路荒芜了,湮灭了.罗盘生锈了。
[6]我放飞思绪的小鸟,穿越时间的屏障——我看见飞将军李广、汉家大将军霍去病的啸啸战马、猎猎大旗,迎风踏踏而去;我看见汉武帝的使臣张骞、大唐一代佛宗玄奘的驼队,昂首行进在戈壁荒漠,风沙浩浩,星路遥遥。一曲折杨柳的哀吟,三两声阳关三叠的古韵,使这寂寞的氛围更添一抹凄凉,几缕悲怆……生命漩涡,人类的梦幻,而今都化为一种历史的难堪,和风沙卷去又卷来的喟叹。
[7]这里原是一个古战场,战争的悲剧曾轰轰烈烈地演出一幕又一幕。目睹这漫漫戈壁,谁说这里是不毛之地?戈壁滩曾长出二十四史一页页辉煌,曾长出唐诗宋词的悲壮,曾长出阳关三叠的凄怆,也长出过“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黯然神伤……
[8]一切都被风沙埋没了,被时间的巨浪吞噬了。
[9]人类是难以征服宇宙的。人类只是在宇宙的缝隙中默讨着生活的偶然幸存。在宇宙面前,人类是孤独的。几千年来,人类在这里播种的文明和文化、繁荣和繁华、恩爱和仇恨、美丽和丑恶、善良和罪孽……这些都化为乌有,只留下这类似月球地貌的灰褐色宣言,只留下太阳孤独的鸣唱,只留下漠风唱给死亡的挽歌!
[10]我在戈壁滩上漫步。太阳已西斜,热浪开始退潮。
[11]四维空间只剩下一维。不,还有我!有我在,大戈壁便增加成了二维。我和宇宙之神肩并肩站在遥远的地平线上,四周弥漫着“古从军”乐曲的那种迂回悲壮。此时此刻,只有我和宇宙之神在谈心。宇宙之神伏在我的肩头,悄声说:“大戈壁最美的风景是晚霞,不信,你等着瞧……”
[12]宇宙之神并未说假话。当大戈壁的黄昏降临之时,展现的的确是一帧美丽悲怆的大风景。且看,远处那一道道起伏跌宕的沙梁,那是夕阳点燃的一条条火龙,火龙在晚风中飞跃,给戈壁滩增添无限的生机和壮观。而遍地的砾石,红光灼灼,热烈动人。那骆驼刺和红柳也开出星星点点的红花,结满星星点点的红果,更添一抹斑驳富丽的景观,给人以庄严、神秘的感觉。
[13]夕阳沉去了。我站在暮色中,只觉得自己化为一朵花,向大戈壁倾吐着爱恋之曲;化为一棵草、一棵树,向宇宙颂扬着生命之歌!
今晚出的戏码叫《老包坐监》。关于包公的戏,民间早已演得烂熟。最著名的当首推《铡美记》了。我小时看过这个戏的京剧,却丝毫不记得还有个什么《老包坐监》。我生疑这戏绝不是包公戏的正宗嫡传,早出“五服”了。看来这又是当地人的别出心裁,生造出来的老包新传。如此编下去,包老爷不仅可以坐监,且能逃狱,乃至东山再起,挂帅讨征哩……
姑不论戏码怎生地瞎编乱造,台上的老包却唱得十二分地卖力,血气沸腾,声贯丹田,包括那一招一式都功候极深,成熟到家。惜乎的是那些配角,不是唱得跟不上锣鼓眼儿,便是手脚动作不配套。好在这些小小的瑕疵,并不能打退台下看客的热情。豫剧毕竟姓豫。
作为中国“四大梆子”之一的豫剧,是拥有剧团最多的全国第一大剧种。它的腿最长,生命力最强。它不像京剧那么多的老框老套,也不像昆曲那样的高深古雅,它的全部特征个性,就在于它的不搭架子,不囿陈法,土极且又俗极上。由于河南地处中原,五方杂居,便在客观上形成了豫剧兼收并蓄的优点。不分调名,亦无板眼,乃“郑声之最”。有人统计,单就《朝阳沟》一出戏,便有越调、曲剧、道情和河南坠子等数种。无怪乎当地有俗谚:“一清二黄三越调,梆子戏是胡乱套。”可别小觑轻贱了这胡乱套,它不仅是豫剧的一大特点,还是迎合自己的“衣食父母”——掏农民腰包的重要因素之一。在目前戏剧日渐式微的情形下,似乎还独有这个胡乱套的豫剧,未见衰败蔫垮,不靠官办俸禄,活得有滋有味。
尘埃里的上帝
李代金
威尔逊原本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每个月都能拿到一份不错的薪水,但是一场车祸却夺去他的双腿,从此,他不但失去工作,而且行动变得艰难。成天无所事事的威尔逊总是闷闷不乐,妻子看在眼里,就建议他在自己家旁边开一家超市。威尔逊想了想,同意了。超市开起来了,没想到生意非常不错,附近的人都到他的超市购物。一整天,超市人来人往,大家还跟威尔逊聊聊天,威尔逊的脸上成天都堆满了笑容。
威尔逊的生意做得风风火火,一家人过得开开心心,可是邻居蒂芬妮的丈夫却因为车祸去世了。因为责任在蒂芬妮的丈夫,蒂芬妮为此需要支付对方一大笔赔偿金,为此她家顿时陷入了困境。威尔逊决定出手帮他们。他清楚,自己现在之所以过得开心,是因为大家照顾他的生意。
然而妻子说:“我们要帮她,但这不能明帮,只能暗帮。”威尔逊想了想,便有了主意。威尔逊取出一笔钱,用一个袋子装好,然后交给了马克。马克带着这笔钱,去了蒂芬妮家,并悄悄地藏在了一个角落里,然后,他跟蒂芬妮家的比尔和大卫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不一会儿,马克就叫了起来:“哇,这里有好多钱!”马克的叫声引来了比尔和大卫,他们见到那袋钱,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是我家的,这是我家的!”马克把钱交给他们,他们赶紧去把钱交给了蒂芬妮。蒂芬妮拿着钱喜出望外,激动得掉下了泪水。
因为这笔钱,蒂芬妮的难题一下就解决了。威尔逊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样真好,蒂芬妮对钱的来历没有丝毫怀疑,花得心安理得。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蒂芬妮的难题解决没多久,她自己却病倒了,一大笔医药费顿时吓傻了他们全家。治吧,没钱;不治吧,只能病死。蒂芬妮不怕死,可是她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还小,难道就要因为她的死而成为孤儿吗?蒂芬妮为此成天以泪洗面。
见此,威尔逊再一次同妻子商量,他说:“我们跟蒂芬妮是邻居,我们手上还有不少钱,不如取点来帮帮她!”妻子点头同意了,她也不忍心蒂芬妮有个三长两短,否则那两个孩子就太可怜了。当然这次也不能明帮。于是威尔逊再一次取出一笔钱,再一次装入一个袋子,再一次交给马克,再一次详细地交代一番,让他务必稳妥地把钱交到比尔和大卫手里。马克点点头,带着这笔钱去了蒂芬妮家,并悄悄地藏在了一个角落里。
当然,马克又找比尔和大卫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当然,没过多久,马克又装着无意的样子,发现了那袋钱,并叫了起来:“哇,这里有好多钱!”马克的叫声引来了比尔和大卫,他们看到那袋钱,顿时就笑了起来,跳着说:“这是我家的钱,这下好了,妈妈有救了!”他们从马克手里接过钱,欢呼着跑去找蒂芬妮。蒂芬妮从两个孩子手里接过钱,一问,得知是家里找出来的,愣了愣,不由得喜出望外,连忙带上钱去了医院。
十天后,蒂芬妮出院了,就去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后来,她又换了辛苦的工作,努力地挣钱。威尔逊见此非常高兴,心想这下好了,他们一家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可是,蒂芬妮一家却省吃俭用,原来她把钱都存了起来。两年后的一天,蒂芬妮走进了威尔逊的超市。威尔逊以为她要买东西,可是她却将一袋钱放在柜台上,对他说道:“威尔逊先生,谢谢你们对我们的帮助,我这是来还你们钱,请您收下!”
威尔逊吃了一惊,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说道:“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什么时候帮过你啊?”蒂芬妮告诉他,她每次需要钱的时候,马克与她的孩子捉迷藏都找出一袋钱,而那个地方,她查过,她的丈夫根本不会藏钱在那里,不用说,是他们一家在帮她,才想出这样的办法给钱。威尔逊说:“不,你弄错了,我们从来没有帮过你什么。倒是你,帮了我们。你家周围栽满了花,大家闻到花香,就都喜欢来我的超市购物了!”
蒂芬妮心想,也许那真是丈夫藏的钱。他们帮了我,没理由不承认。威尔逊说得有道理,卡尔森就曾开过超市,但生意却不好,最终关门了,现在他的生意这么好,真是我家的花帮了忙。然后,蒂芬妮带上钱,开心地走了。威尔逊脸上堆满了笑容,对妻子说:“你看,我不承认,还说她帮了我们,她多开心。大家总是照顾我们的生意,可他们却从不承认这是对我们的照顾。上帝从来不承认自己是上帝!”
(选自2015年第2期《微型小说选刊》,有删改)
A.小说开头介绍威尔逊在一次车祸中失去双腿后无所作为的生活现状,主要是为了增加故事的真实性。
B.小说情节曲折有致,叙事一波三折。小说人物之所以塑造得有血有肉有灵魂,得益于作者对情节的巧妙安排,叙事有起有伏。
C.威尔逊为帮助蒂芬妮,让马克与比尔和大卫在家里玩捉迷藏游戏,并嘱咐他务必稳妥地把钱交到蒂芬妮手里。
D.蒂芬妮攒够钱后,第一时间找到威尔逊,善意地说明来意。但却被威尔逊巧妙地阻止,最后她带着钱,开心地离开了。
E.文中叙述蒂芬妮得到第一次帮助后“钱花的心安理得”,是为第二次得到帮助后“不由得喜出望外”的情节做衬托,以突出威尔逊的聪慧机敏。
甲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会儿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这都是真实的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节选自史铁生《我与地坛(一)》)
乙
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到这园子里来就看见了她,那时她大约三岁,蹲在斋宫西边的小路上捡树上掉落的“小灯笼”。那儿有几棵大栾树,春天开一簇簇细小而稠密的黄花,花落了便结出无数如同三片叶子合抱的小灯笼,小灯笼先是绿色,继尔转白,再变黄,成熟了掉落得满地都是。小灯笼精巧得令人爱惜,成年人也不免捡了一个还要捡一个。小姑娘咿咿呀呀地跟自己说着话,一边捡小灯笼;她的嗓音很好,不是她那个年龄所常有的那般尖细,而是很圆润甚或是厚重,也许是因为那个下午园子里太安静了。我奇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跑来这园子里?我问她住在哪儿?她随便指一下,就喊她的哥哥,沿墙根一带的茂草之中便站起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朝我望望,看我不像坏人便对他的妹妹说:“我在这儿呢”,又伏下身去,他在捉什么虫子,来取悦他的妹妹。
那是个礼拜日的晴朗而令人心碎的上午,时隔多年,我竟发现那个漂亮的小姑娘原来是个弱智的孩子。我摇着车到那几棵大栾树下去,恰又是遍地落满了小灯笼的季节。我刚刚把车停下,就见前面不远处有几个人在戏耍一个少女,作出怪样子来吓她,又喊又笑地追逐她拦截她,少女在几棵大树间惊惶地东跑西躲,却不松手揪卷在怀里的裙裾,两条腿袒露着也似毫无察觉。我看出少女的智力是有些缺陷,却还没看出她是谁。我正要驱车上前为少女解围,就见远处飞快地骑车来了个小伙子,于是那几个戏耍少女的家伙望风而逃。这时我认出了他们,小伙子和少女就是当年那对小兄妹。我几乎是在心里惊叫了一声,或者是哀号。世上的事常常使上帝的居心变得可疑。小伙子向他的妹妹走去。少女松开了手,裙裾随之垂落了下来,很多很多她捡的小灯笼便洒落了一地,铺散在她脚下。她仍然算得漂亮,但双眸迟滞没有光彩。她呆呆地望那群跑散的家伙,望着极目之处的空寂,凭她的智力绝不可能把这个世界想明白吧?大树下,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喑哑地响着无数小铃铛。哥哥把妹妹扶上自行车后座,带着她无言地回家去了。
无言是对的。要是上帝把漂亮和弱智这两样东西都给了这个小姑娘,就只有无言和回家去是对的。
谁又能把这世界想个明白呢?世上的很多事是不堪说的。……就算我们连丑陋,连愚昧和卑鄙和一切我们所不喜欢的事物和行为,也都可以统统消灭掉,所有的人都一味健康、漂亮、聪慧、高尚,结果会怎样呢? 怕是人间的剧目就全要收场了,一个失去差别的世界将是一潭死水,是一块没有感觉没有肥力的沙漠。
看来差别永远是要有的。看来就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看来上帝又一次对了。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节选自史铁生《我与地坛(五)》,有删改)
笼便洒落了一地,铺散在她脚下”,这一细节描写有何作用?
湖底的书香
白荣敏
湖泊是造化的眉眼。那一汪清凌凌绿莹莹的湖水,使粗犷的大山增添一些柔媚。翠屏湖,让汉子一样的闽东山区县古田,有了诗性的润泽。
翠屏湖是一个人工湖。我们造访的时节,还未进入汛期,发电用水使翠屏湖水位降低,露出了一溜溜黄色的土棱。新建的溪山书画院就在景区的入口处附近,看着崭新的建筑,我体味到当地政府和有识之士的用心,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旧溪山书院已没在湖底的某一处。
我的目光投向了烟波浩淼的湖面,那碧澄澄的深处还依稀闪现着朱子的身影。
南宋庆元三年(1197年)三月,年近古稀的朱熹遭受朝廷重臣韩侂胄及其奸党迫害,为避“伪学”和“党禁”之难,应古田门人林用中、余偶、余范邀请,从闽北建阳来到了古田。宋宁宗庆元初年,南宋朝廷内部党同伐异的斗争不断升级。二年,韩侂胄发动了反对道学的斗争,称道学为“伪学”,进而列“逆党”名单59人,朱熹名列第五。朝廷对与“伪学”有牵连者,一片打压之声。原来与朱熹交游的朋友和跟随朱熹的门人,贬的贬,逃的逃,叛的叛,这种风云骤变的逆境,给朱熹带来沉重的打击。
贫病交加、仇怨相攻的朱熹行走在古田的土地上,大难随时都可能降临。一般人到了这样的境地,也就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孤凄、绝望,还能有什么作为!但穿透817年的时光,我们看到,当年,那个年迈的身影在今日翠屏湖的湖底却脚步从容,目光坚定。他在溪山书院讲学,为书院前的欣木亭题诗:真欢水菽外,一笑和乐孺。诗句表达的显然是陶然自乐的达观情怀。
如果仅仅是为了躲避灾祸,就不是朱子了。这位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杰出的教育家,其一生为学“穷理及致其知,反躬以践其实”。在古田期间,他以溪山书院和地处杉洋镇的蓝田书院为轴心,来往于古田境内的螺峰、谈书、魁龙等多个书院,巡视教务,设帐授徒,宣讲理学,培育后秀。这是一个性格倔强的老头,我行我素,顶风作案;又是一位宅心仁厚的长者,心无旁骛,一心教学。他在随时有暴风雨降临的暗夜里,把自身当作火把,点燃同行者的希望。
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揣摩朱熹在人生最后这几年里的心态,寻找一个人如何在困厄中坚持行走、在绝望里坚持理想的答案。今天,站在翠屏湖畔,望着这群山环抱中的浩瀚湖水,我似乎有所明白,内心的强大源自于站位的高蹈、学问的高深,而这湖水一样柔软的坚强,也正是孕育着支撑生命前行的力量。据说,溪山书院的前身是古田县东北的双溪亭。宋淳化年间,构亭山上,曰双溪亭。自朱熹遣高足林用中至此地讲学,亭宇始得开拓。不久,朱熹为亭题匾曰“溪山第一”。溪山书院于明嘉靖年间圮于水,崇祯年间按原貌重建。上世纪50年代,政府修建古田溪水库,书院被淹没湖底。没于湖底的,当然还有整个古田县城。
我无意于臧否56年前建设古田溪水电站的这个“壮举”,也许的确是当时条件下发展民生的需要;但我知道,对于古田人民,这溢满书香的湖底,依然是他们的精神家园。县城的建筑可以淹没,但是经过漫长时光培育起来的文化信仰、精神底蕴已和深深的湖水融为一体。
古田安顿过朱熹晚年一段困厄的时光。朱熹在古田的门人,表现出了对理学的坚定信念和对朱熹的一片忠心,他们和朱熹患难与共,险夷不变其节,给朱熹带来了莫大的慰藉;而朱子的过化,为古田培育了浓浓书香,庆元党禁解除之后,古田的士人学子靠着正宗师承,人才脱颖而出,单南宋时期就出了大约100名进士,从元、明至清,又出现了像张以宁、余正健、曾光斗这样的人物。
时至今日,蓝田书院得以重修,朱熹的“蓝田书院”石刻被罩以玻璃进行保护,而且不时在书院内举办各类知识讲座和国学班;还有人动议从水库中的溪山书院旧址里抢救朱熹碑刻。从中我们看出,进入新世纪的古田,依然有人在缅怀朱子当年泽溉桑梓的功绩,思慕其高尚坚忍的品格,赓续这源远流长的文脉。
这湖底的书香,已随着源源不断的电流,点亮了这片土地 。
时间永是流驶,街市依旧太平,有限的几个生命,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至多,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流言”的种子。至于此外的深的意义,我总觉得很寥寥,因为这实在不过是徒手的请愿。人类的血战前行的历史,正如煤的形成,当时用大量的木材,结果却只是一小块,但请愿是不在其中的,更何况是徒手。
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当然不觉要扩大。至少,也当浸渍了亲族,师友,爱人的心,纵使时光流驶,洗成绯红,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陶潜说过,“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倘能如此,这也就够了。
一根绳子
今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戈德维尔的集市广场上,人群和牲畜混在一起,黑压压一片。整个集市都带着牛栏、牛奶、牛粪、干草和汗臭的味道。
布雷奥戴村奥士高纳大爷正在向集市广场走来。突然他发现地下有一小段绳子,奥士高纳大爷具有诺曼底人的勤俭精神,他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了那段细绳子。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冤家对头马具商马朗丹大爷在自家门口瞅着他,颇感丢脸。他立即将绳头藏进罩衫,接着又藏入裤子口袋,然后很快便消失在赶集的人群中去了。
教堂敲响了午祷的钟声,朱尔丹掌柜的店堂里,坐满了顾客。突然,客店前面的大院里响起了一阵鼓声,传达通知的乡丁拉开嗓门背诵起来:“今天早晨,九、十点钟之间,有人在勃兹维尔大路上遗失黑皮夹子一只。内装法郎五百,单据若干。请拾到者立即交到乡政府或者曼纳维尔村乌勒布雷克大爷家。送还者得酬金法郎二十。”
午饭已经用毕,这时,宪兵大队长突然出现在店堂门口。他问道:“奥士高纳大爷在这儿吗?”坐在餐桌尽头的奥士高纳大爷回答说:“在。”于是宪兵大队长又说:“奥士高纳大爷,请跟我到乡政府走一趟。乡长有话要对您说。”
乡长坐在扶手椅里等着他。“奥士高纳大爷,”他说,“有人看见您今早捡到了乌勒布雷克大爷遗失的皮夹子。马朗丹先生,他看见您捡到了啦。”
这时老人想起来了,明白了,气得满脸通红。“啊!这个乡巴佬!他看见我捡起的是这根绳子,您瞧!”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一小段绳子。但是乡长摇摇脑袋,不肯相信。
他和马朗丹先生当面对了质,后者再次咬定他是亲眼看见的。根据奥士高纳大爷的请求,大家搜了他的身,但什么也没搜着。最后,乡长不知如何处理,便叫他先回去,同时告诉奥士高纳大爷,他将报告检察院,并请求指示。
消息传开了。老人一走出乡政府就有人围拢来问长问短,于是老人讲起绳子的故事来。他讲的,大家听了不信,一味地笑。他走着走着,凡是碰着的人都拦住他问,他也拦住熟人,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的故事,把只只口袋都翻转来给大家看。他生气,着急,由于别人不相信他而恼火,痛苦,不知怎么办,总是向别人重复绳子的故事。
第二天,依莫维尔村的农民布列东大爷的长工马利于斯•博迈勒,把皮夹子和里面的钞票、单据一并送还给了乌勒布雷克大爷。这位长工声称确是在路上捡着了皮夹子,但他不识字,所以就带回家去交给了东家。
消息传到了四乡。奥士高纳大爷得到消息后,又立即四处讲起他那有了结局的故事来。他整天讲他的遭遇,在路上向过路的人讲,在酒馆里向喝酒的人讲,星期天在教堂门口讲。不相识的人,他也拦住讲给人家听。现在他心里坦然了,不过,他觉得有某种东西使他感到不自在。人家在听他讲故事时,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气,看来人家并不信服。他好像觉得别人在他背后指指戳戳。
下一个星期二,他纯粹出于讲自己遭遇的欲望,又到戈德维尔来赶集。他朝一位庄稼汉走过去。这位老农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冲着他大声说:“老滑头,滚开!”然后扭身就走。奥士高纳大爷目瞪口呆, 越来越感到不安。他终于明白了:人家指责他是叫一个同伙把皮夹子送回去的。
他想抗议。满座的人都笑了起来,他午饭没能吃完便在一片嘲笑声中走了。他回到家里,又羞又恼。愤怒和羞耻使他痛苦到了极点。他遭到无端的怀疑,因而伤透了心。于是,他重新向人讲述自己的遭遇,故事每天都长出一点来,每天都加进些新的理由,更加有力的抗议,更加庄严的发誓。他的辩解越是复杂,理由越是多,人家越不相信他。
他眼看着消瘦下去。将近年底时候,他卧病不起。年初,他含冤死去。临终昏迷时,他还在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一再说:“一根细绳……乡长先生,您瞧,绳子在这儿。”
(节选自《外国短篇小说选》,有删改)
蛮子大妈
(法)莫泊桑
普法之间已经正式宣战的时候,小蛮子的年纪正是三十三岁。他从军去了,留下他母亲单独住在家里。他们并不很替她担忧,因为她有钱,大家都晓得。
她单独一人留在这所房子里了,那是坐落在树林子边上并且和村子相隔很远的一所房子。她并不害怕,这位蛮子大妈在她的茅顶房子里继续过着通常生活。不久,茅顶上已经盖上雪了。每周,她到村子里走一次,买点面包和牛肉以后就仍旧回家。当时大家说是外面有狼,她出来的时候总背着枪,她儿子的枪,锈了的,并且枪托也是被手磨坏了的。
某一天,普鲁士的队伍到了。有人把他们分派给居民去供养,人数的多寡是根据各家的贫富做标准的,大家都晓得这个老太婆有钱,她家里派了四个。
那是四个胖胖的少年人,虽然他们到了这个被征服的国里,脾气却也都不刁。早上,有人看见他们四个人穿着衬衣绕着那口井梳洗,而蛮子大妈这时候却往来不息,预备去煮菜羹。后来,有人看见他们替她打扫厨房,揩玻璃,劈木柴,削马铃薯,洗衣裳,料理家务的日常工作,俨然是四个好儿子守着他们的妈。但是她却不住地记挂她自己的那一个,每天,她必定向每个住在她家里的兵问:“你们可晓得法国第二十三边防镇守团开到哪儿去了?我的儿子在那一团里。”他们用德国口音说着不规则的法国话回答:“不晓得,一点不晓得。”后来,明白她的忧愁和牵挂了,他们也有妈在家里,他们就对她报答了许多小的照顾。她也很疼爱她这四个敌人。
谁知有一天早上,那老太太恰巧独自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远远地望见了乡村邮差向着她家里走过来。他拿出一张折好了的纸头交给她:
蛮子太太,这件信是带一个坏的消息给您的。您的儿子威克多,昨天被一颗炮弹打死了。差不多是分成了两段。我们在连队里是紧挨在一起的,他从前对我谈到您,意思就是他倘若遇了什么不幸,我就好当天告诉您。
现在我亲切地向您致敬。
第二十三边防镇守团二等兵黎伏启。
她看了并没有哭。她呆呆地待着没有动弹,很受了打击,连感觉都弄迟钝了,以至于并不伤心。她暗自想道:“威克多现在被人打死了。”随后她的眼泪渐渐涌到眼眶里了,悲伤侵入她的心里了。各种心事,难堪的,使人痛苦的,一件一件回到她的头脑里了。
但是这时候,她听见一阵嘈杂的说话声音了。正是那几个普鲁士人从村子里走回来,她很快地把信藏在衣袋里,并且趁时间还来得及又仔仔细细擦干了眼睛,用平日一般的神气安安稳稳接待了他们。
她和那四个兵同桌吃饭了,但是她却吃不下,甚至于一口也吃不下,他们狼吞虎咽般吃着并没有注意她。她一声不响地从旁边瞧着他们,满脸那样的稳定神情。
她搬了许多干草搁在他们睡的那层阁楼上,她对他们说明这样可以不会那么冷。四个德国人都踏上那条每晚给他们使用的梯子,爬到他们的寝室里了。那块做楼门用的四方木板一下盖好了以后,她就抽去了上楼的梯子。她赤着脚在雪里一往一来地走,从容得教旁人什么也听不见,她不时细听着那四个睡熟了的士兵的鼾声,等到她判断自己的种种准备已经充分以后,就取了一束麦秸扔在壁炉里。它燃了以后,她再把它分开放在另外无数束的麦秸上边,随后她重新走到门外向门里瞧着。
不过几秒钟,一阵强烈的火光照明了那所茅顶房子的内部,雪白的原野被火光照得像是一幅染上了红色的银布似地闪闪发光。
许多人都到了,有些是农人,有些是德国军人。
他们看见了这个妇人坐在一段锯平了的树桩儿上,安静的,并且是满意的。
一个德国军官问她:“您家里那些兵到哪儿去了?”
她用一种洪亮的声音回答:“在那里面!”
大家团团地围住了她。那个普鲁士人问:“这场火是怎样燃起来的?”
“是我放的。”
大家都不相信她,以为这场大祸陡然教她变成了痴子。她就从衣袋里面取了两张纸,口里说道:“这张是给威克多报丧的。”又拿起另外一张,偏着脑袋向那堆残火一指:“这一张,是他们的姓名,可以照着去写信通知他们家里。您将来要写起这件事的来由,要告诉他们的父母说这是我干的。请您不要忘了。”
一道口令喊过,立刻一长串枪声跟着响了。
她那只拘挛不住的手里,依然握着那一页满是血迹的报丧的信。
(有删节)
狼叫
甘应鑫
三只羊乡的光棍表叔秃顶那年,刚过56岁,随村里人去市火车站当临时搬运工。
有一天,路过站外一处垃圾堆,忽然听见婴儿啼哭,觉得蹊跷,揭开脏包一看,是女婴,已经生命垂危。他心软了,说:“天送的,我收养了。”最后牢牢地抱了回去。
转眼十年过去。养女吃着百家饭,纳着百家福长大了,而表叔已不经熬,刀耕火种,骨瘦如柴,又害眼疾,为了养女上学,多攒点钱,上山采药又摔伤腰椎,差点见阎王。
当年表叔家日子过得实在太苦,餐餐清汤寡水,顿顿眼泪水泡饭。父女俩去赶集,村民指指点点,句句戳心。有夸他行善添寿,有骂他窝囊造孽,自己吃不饱肚,还捡个小孩养……表叔听过苦笑一声,便默不吭声,照旧当成亲生的养。
最近几年,乡政府抓精准扶贫,划拨出专款补贴,鼓励村民自筹资金挪窝,到乡里建洋房,表叔拿不出足够自筹款建房,一直与山相依、以水为伴。
以往,村里人能关照则关照他,如今人畜搬走,他就成了单身独户,住在村东山脚下一栋毛南族木楼,上面住人、下面养牛。逢上刮风下雨,烧瓦裂缝漏雨,房梁摇摇欲坠,有时还掉落下蛇鼠,住得心惊肉跳。好在,乡干部经常来慰问,又帮他落实贫困户补助金、五保供养金、农村低保金,生活改善了,心坎压的石头也落地了。
村上生源少,小学教学点早就撤销,邻近村小学和初中,合并为乡九年一贯制学校。方圆二十多公里内的小孩,得走路去乡里读书。表叔家去乡小学,步行至少一个小时方穿过雾气笼罩的莽莽森林,途中一段险滩要趟过小溪,一段险路要从悬崖巨石间挤过去。这里山高水深,荒无人烟,却一点也不寂静,鸟鸣兽啸,奇香弥漫,连大人都惧怕,嫌远,更何况小孩;所以家境好的小孩转学,家没钱的小孩,有的就辍了学。养女想退学,表叔对养女说:“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有我吃就有你吃,你要念好书,争口气!”然后卖掉了家畜。从此,天麻麻亮养女又出门上学,放学又随着星辰到家。
有一天傍晚,养女放学路过老坟山,乌鸦乱叫,她见一堆新坟招魂幡下,猛蹿出一只白兔,吓得她背脊发冷,中邪似的絮絮叨叨一晚胡话。另一夜,一群野猪又把表叔家稻田拱得颗粒无收。打那以后,表叔为给养女壮胆,想出一个护身秘法,并教会她:学狼叫。
过了这么多年,又听见狼叫了,消息传开去,人们觉得怪。
记者们驱车到了乡里探秘,不少人说亲眼见过狼。看见她牵牛出门,记者好奇地问:“山里有狼,你不怕吗?”她苦笑答:“不怕,我有办法对付狼。”记者一愣,是小瞧了女孩,瞪大眼一瞄,女孩天生一双鸳鸯眼,眼珠子左边幽蓝色、右边褐橘色,一眨一眨,璀璨,勾魂。记者问:“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她鼻子有些酸,说:“去打工赚钱,照顾爸爸。”在一旁的表叔听了搂住养女无声地抹泪。表叔边招呼记者坐下吃五彩糯米饭,边烧水泡茶,说:“小女从上小学起,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非常懂事乖巧,平时放学回家,就主动做家务……”
记者们蔫头耷脑钻进密林,喘气爬上磐石,忽听见山崖背后 “嗷呜——嗷呜——”的哀声与风声从极远之地呼啸而来,在人迹罕至的山谷间激荡,那声浪足以将人掀下山崖。记者们疑心是风声作怪?是狼嗥?是人喊?
记者们走后,清明阴雨就来了,断断续续,没有放睛过,偶尔还打几个炸雷,屋顶上的瓦被震落下来,门前一株古树被劈开了花。万幸的是,石楼没塌,父女俩躲过了一难。
表叔没想到,过完分龙节不久,乡政府忽然安置他去了一家养殖场帮忙;还为他养女找到寄养家庭,是一对没有孩子且富裕的中年夫妇。
终于,三只羊乡里没了狼叫。
(2017年9月28日《河池日报》)
斫琴心语
田金发
“世有嘉木,心自通灵……自力正直,巍巍德荣。”
吟诵着久远的诗句,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跨过一条淡淡的小溪,那一排岩石后面,就是父亲种的两棵梧桐。青绿色的树皮光润洁净,细直的树干像挺拔的腰杆。春天,满树紫花,恍若云霞;夏天,浓荫蔽日,凉风飒飒;秋天,风吹叶落,满地金黄;冬天,墨枝披雪,遒劲沧桑。
“一棵是我师傅的,一棵是你的。”
“你的呢?”
“我是这片石头,守着你们。”
说话的是父亲,问话的是我。
父亲生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由于家里穷,十几岁不得不出门学艺。从没听说过古琴,到对古琴如数家珍。从第一次选料做琴,到成为小有名气的斫琴师,父亲整整用了二十年。靠着斫琴以及古筝等其他乐器的制作,父亲吃饱了饭,有了积蓄,成了家。
十五岁那年暑假,父亲让我学习斫琴。
一开始,父亲不让我动手,也不教也不讲,只是不住地使唤我搬木坯,打扫刨花和锯末,气得我一直嘟囔:不干了!可是想想父亲一台学习机的许诺,又把所有的气恼压回去。
一周后,父亲带我回老家。我第一次见到这两棵梧桐树。
父亲取出古琴,对着大树弹起来。曲罢父亲问我听出了什么?我摇摇头,父亲点点头。
“学贵乎真。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父亲看着梧桐树继续说:“那年我刚学艺,师傅外出。附近邻居过来借刨花引火,我随手拿了块旧木头塞给他。没想到竟然犯了大错。”
“为啥?”我问。
“那块木料,是师傅的师傅留给他最珍贵的念想啊!”
父亲闭着眼睛,满脸泪水。停了好久,才继续说道:“那块木料,师傅保存了很多年,每天看一眼,琢磨如何下手,做一张最好的古琴。没想到我却有眼不识金镶玉,把它当柴火烧了。”
“那后来呢?”我担心地问。
“我师傅气得整整病了一个月。我生怕师傅把我赶走。谁知他再也没提此事。”
我长长地替父亲叹了口气。
父亲看我一眼继续说:“直到好多年后我准备出师才对我说:丢了木头事儿小,丢了心人就毁了。记住:万物不可轻侮。做琴如此,做人亦如此。”
父亲的话我似懂非懂。话也就随风而逝。
随后的日子里,我上学、工作、结婚、生子。本想着幸福的人生就这样走下去,谁知工作单位经营不善解散了。
经历了一系列生存挫折后,我又找到父亲开始学斫琴,不为别的,仅是为了养家糊口。
父亲对我更严格了。
“有的材料要先在水里泡半年,定型需要一到两年。”
“灰胎要刮五六层,每一层胎刮完以后都要等干透之后才能打磨找平上漆。”
“斫琴要刀到手到,心到眼到。”
……
父亲一遍遍地说,我一遍遍地改。我慢慢发现自己并不只是为了生计而斫琴,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斫琴,它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许是因为年龄的增长,也许是因为对古琴有了更深的理解,听着父亲的话也感觉格外有道理。父亲见我听话,反而唠叨少了。
那次我见完客户回来,根据客户需求规划出图纸拿给父亲过目。当时他正在吃饭,见我拿来图纸立刻停下给我指点。这个怎么铲,那个怎么刨,连比划带说,唯恐不详细。母亲端过来午饭,他赶紧递给我一碗。我让他先吃再讲,他说我讲完再吃。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想起第一次学琴时父亲对我的吆喝,再到如今平易近人,我突然笑了。
有一年,我独自回了趟老家。
两棵梧桐树越发粗壮,像两个巨人,笑看云淡风轻。
三天后,我伐下了其中一棵,带回作坊。第一斧子下去梧桐发出的声音,仿佛惊动了什么似的。我有强烈的预感,父亲的意愿成了!
板材晾了一年后,我开始斫琴。此后又两年,我独自待在一个山脚下的作坊里,用这棵梧桐剖成的十张板子做面板做了十种琴。挖槽腹、用梓木斫底板、披漆胎、罩面漆……两年时间,除了春天的风、冬天的雪,除了夏天的泉流和秋天的大雁,没人知道我在这里。我自己坐在石头上,于夕阳余晖中看挂在墙上的尚未完工的琴坯。没人跟我说话,但我能真切地听到万物说话的声音,每一声都真实而纯正。
父亲五十六岁生日那天,我把他带到琴房。十张琴一字排列,整整齐齐。父亲看了看琴,又看了看我,随手拿起一张弹起来。
琴声淡淡,朴实清新。恍惚中我似乎听到斧凿丁丁,桨声欸乃,而青树绿荫里,一位老者正曲罢收琴,问小子曰:“薄木丝弦,其音何谐?”小子曰:“琴为心声,人琴合一。”
(选自《 人民日报 》 2018年09月03日 )
龙须沟(节选)
老舍
[提示]话剧《龙须沟》以主人公程宝庆在旧社会由艺人变成“疯子”,解放后又从“疯子”变为艺人的故事为主线,描述了北京一个小杂院四户人家在社会变革中的不同遭遇。节选部分的故事发生在1950年初夏。
[娘子由外面匆匆走来。
二春:娘子,看见二嘎子没有?
娘子:怎能没看见?他给我看摊子呢!
大妈:他荒里荒唐的,看摊儿行吗?
娘子:现在,三岁的娃娃也行!该卖多少钱,卖多少钱,言无二价。小偷儿什么的,差不离快断了根!(低声)听说,官面上正加紧儿捉拿黑旋风。一拿住他,晓市就全天下太平了。他不是土匪头子吗?哼,等拿到他,跟那个冯狗子,我要去报报仇!能打就打,能骂就骂,至不济也要对准了他们的脸,啐几口,呸!呸!呸!
偷我的东西,还打了我的爷们!
[程疯子慢慢地由屋中出来。
二春:疯哥,你在家哪?
疯子: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
娘子:又是疯话!我问你,你这两天又怎么啦?
疯子:别瞪眼!我就怕吵架!我呀,有了任务!
二春:疯哥,给你道喜!告诉我们,什么任务?
疯子:民教馆①的同志找了我来,教我给大家唱一段去!
二春:那太棒了!多少年你受屈含冤的,现在民教馆都请你去,你不是仿佛死了半截又活了吗?
娘子:对啦,疯子,你去!去!叫大家伙看看你!王大妈,二姑娘,有钱没有?借给我点!我得打扮打扮他,把他打扮得跟他当年一模一样的漂亮!
疯子:我可是去不了!
二春:怎么?怎么?
娘子:怎么?怎么?
疯子:我十几年没唱了,万一唱砸了,可怎么办呢?
娘子:你还没去呢,怎就知道会唱砸了?
疯子:还有,唱什么好呢?
二春:咱们现编!等晚上,咱们开个小组会议,大家出主意,大家编!
疯子:难办!难办!
[四嫂夹着一包活计,跑进来。
四嫂:娘子,二妹妹,黑旋风拿住了!拿住了!
娘子:真的?在哪儿呢?
四嫂:我看见他了,有人押着他,往派出所走呢!
娘子:我啐他两口去!
二春:走,我们斗争他去!把这些年他所作所为都抖漏出来,教他这个坏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娘子 :疯子,你也来!
疯子:(摇头)我不去!
娘子:那么,你没教他们打得顺嘴流血,脸肿了好几天吗?你怎这么没骨头!
疯子:我不去!我怕打架!我怕恶霸!
娘子:你简直不是这年头儿的人!二妹妹,咱们走!
二春:走!(同娘子匆匆跑去)
疯子:(独自徘徊)天下是变了,变了!你的人欺负我,打我,现在你也掉下去了!人、老实人、受委屈的人,都抬起头来;你们恶霸可头朝下!哼,你下狱,我上民教馆开会!变了,天下变了!必得去,必得去唱!一个人唱,叫大家喜欢,多么好呢!
[狗子偷偷探头,见院中没人,轻轻地进来。
狗子:(低声地)疯哥!疯哥!
疯子:谁?啊,是你!又来打我?打吧!我不跑,也不躲!我可也不怕你!你打!我不还手,心里记着你;这就叫结仇!仇结大了,打人的会有吃亏的那一天!打吧!
四嫂:(从屋中出来)谁?噢!是你!(向狗子)你还敢出来欺负人?好大的胆子!黑旋风掉下去了,你不能不知道吧?好!瞧你敢动他一下,我不把你碎在这儿!
狗子:(很窘,笑嘻嘻地)谁说我是来打人的呀!
四嫂:量你也不敢!那么是来抢?你抢抢试试!
狗子:我已经受管制,两个多月没干“活儿”②了!
四嫂:你那也叫“活儿”?别不要脸啦!
狗子:我正在学好!不敢再胡闹!
四嫂:你也知道怕呀!
狗子:赵大爷给我出的主意,教我到派出所去坦白,要不然我永远是个黑人。坦白以后,学习几个月,出来哪怕是蹬三轮去呢,我就能挣饭吃了。
四嫂:你看不起蹬三轮的是不是?反正蹬三轮的不偷不抢,比你强得多!我的那口子就干那个!
四嫂:狗子我说走嘴啦!您多担待!(赔礼)赵大爷说了,我要真心改邪归正,得先来对程大哥赔不是,我打过他。赵大爷说了,我有这点诚心呢,他就帮我的忙;不然他不管我的事!
四嫂:疯哥,别光叫他赔不是,你也照样给他一顿嘴巴!一还一报,顶合适!
狗子:这位大嫂,疯哥不说话,您干吗直给我加盐儿呢!赵大爷大仁大义,赵大爷说政府也大仁大义,所以我才敢来。得啦,您也高高手儿吧!
四嫂:当初你怎么不大仁大义,伸手就揍人呢?
狗子:当初,那不是我揍的他。
四嫂:不是你?是畜生?
狗子:那是我狗仗人势,借着黑旋风发威。谁也不是天生来就坏!我打过人,可没杀过人。
四嫂:倒仿佛你是天生来的好人!要不是而今黑旋风玩完了,你也不会说这么甜甘的话!
疯子:四嫂,叫他走吧!赵大爷不会出坏主意,再说我也不会打人!
四嫂:那不太便宜了他?
疯子:狗子,你去吧!
四嫂:(拦住狗子)你是说了一声“对不起”,还是说了声“包涵”哪?这就算赔不是了啊?
狗子:不瞒您说,这还是头一次服软儿!
四嫂:你还不服气?
狗子:我服!我服!赵大爷告诉我了,从此我的手得去作活儿,不能再打人了!疯哥,咱们以后还要成为朋友吧,我这儿给您赔不是了!(一揖,搭讪着往外走)
疯子:回来!你伸出手来,我看看!(看手)啊,你的手也是人手哇!这我就放心了!去吧!
[狗子下]
四嫂:唉,疯哥,真有你的,你可真老实!
疯子:打人的已经不敢再打,我怎么倒去学打人呢!(入室)
(有删改)
【注释】①民教馆:民众教育馆,负责开展群众文化活动。②“活儿”:偷窃。
我的第一个上级
马烽
去年夏天,我被分配到县防汛指挥部工作,农建局田副局长是我们的领导。他走路总是低着头,背着手,慢慢地迈着八字步;讲话也是少气无力,好像什么事都不能使他激动。
我来的第九天夜里,山洪暴发了。接到电话,我一口气跑到农建局,撞开田副局长的房门:“老田,永安河发洪水!安乐庄决口了!”他一只手支起半个身子问道:“安乐庄什么地方决口了?”我说:“在汽车路东。”他听完,竟又躺下了,不紧不慢地说: “没甚要紧。”我我又急又气:“你知道有多么大流量?一百多个!”“那更没办法!”
“三岔河也发洪了!”小秦急慌跑进来。他的话音刚落,老田就像中了电似地“呼”一下坐了起来问道:“多大流量?”小秦说:“水漫到龙王庙背后了。”老田说:“那至少有九十个。” 他一面急忙穿衣服,一面说:“赶快通知海门村、田家庄,全体上堤。快!”
我跑回办公室刚把电话打完,老田就大踏步跑进来,抓起电话:“马上接杜村,上舍……听着,把三支渠的闸拔开一孔……什么?已经全拔开了?我就怕你们来这么一手,马上闸住两孔……”他放下这个耳机,马上又抓起另一个,详细地指示:要防守哪段河堤,开哪个支渠闸,闭哪个支渠闸……我忙把河流渠道图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根本没看一眼,继续讲他的。
老田打完电话,回头对我说:“咱俩到海门去,恐怕那里南堤要出问题。”在车上,我问他,两条河都发了洪水,安乐庄还决了口,一点都不着急;而三岔河只有九十多个流量,为什么就急成那个样子?他说:“永安河坡度大,洪水来源少。别看来势猛,顶多四个钟头水就退了;再说,汽车路东种的都是高秆作物,过一下水也淹不死。三岔河不一样,洪水来源多,同时愈往下游坡度愈小。你想想,水量大,泄洪慢,这不要命?”
下了车,他走得飞快,我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奔跑。爬上南堤的时候,只见河里的水已经漫到平台上来了。走到了防汛指挥部。老田扫了一眼说:“怎么老姜头没来?”“刚才觉得不要紧,就没叫他。”老田生气地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马上把他请来。”不多一会,有人扶着个白胡子老汉进来了,是堵决口的行家老姜头。
过了一会儿,堤坝决口了。堤上灯火通明,人们奔跑着,喊叫着,来来往往运送沙袋。 老姜头吆着号子,指挥人们打桩;老田领着一些人填沙袋。决口慢慢在缩小,夜里三点多钟,眼看很快就可合拢了,可这时水更猛更急。木桩刚打下去一半,就被冲走了。
老姜头哆嗦着爬上堤堰,气喘吁吁地对老田说:“堵不住啦!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老田对老姜头吼道:“非堵住不可!要真的决了口,南边这七个树,都得灌了老鼠窝!你再胡说八道惑乱人心,我先把你填到水里!”
老田一面叫喊赶快往前运沙袋、木桩,一面转身向众人喊道:“会水的,跟着我来!”只听人群中说:“老田下水了!”“咱们还愣着干吗? ”马上就有五六个壮小伙子跑到他身边,接着又跑出来个……老田领着头下水了,拉着长长的队伍往前走,湍急的河水冲得人们东倒西歪,人们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走。乡党委翟书记挽着一串人在对面下到河里,挣扎着往这边移动。老田和翟书记一次又一次想靠拢拉起手来,但一次又一次被巨浪打开了。堤上的人都急得要命,都替他们提心吊胆。
蹲在地上的老姜头,猛一下站了起来,向堤上的人喊道:“快! 抬一根长电线杆来!”电线杆很快抬来了,老田和翟书记靠着电线杆,终于挽到一起了。水里的人也都一个个紧挨着,靠在了电线杆上。这时,堤上又有很多人呼喊着手挽着手下到水里。转眼间,决口上就排满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结成了一条冲不断的堤。
大股的洪水终于被拦住了。可是风浪也更加凶猛起来,一个巨浪接着一个巨浪,照他们劈头盖顶反扑。当巨浪扑上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吞没了;当巨浪退下去的时候,无数的头才又露出水面……岸上的人们继续打桩,填沙袋,决口逐渐在缩小,沙袋是逐渐在增高……
黎明时候, 决口终于合拢了。人们欢呼起来,水里的人叫喊着爬上堤岸。 大家七手八脚把老田拉上堤岸,他两条腿弯曲得像两张弓,鼻子里只有一点微弱的气息。老姜头含着两眶热泪,脱下自己的夹袄,轻轻地盖在老田身上。
过了半个多小时,老田渐渐缓过气来了,慢慢睁开眼看着老姜头说道:“大叔,我骂你了, 我……”老姜头哭着说:“孩子,别说这话,你骂得对……”
两个月之后,老田出院了,步子迈得更慢了,背更驼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有关节炎,腿常年疼得要命。那还是1954年秋天,他淋着雨渡着水指挥各村防汛排涝,一连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从此落下了这病。
(选自《人民文学》1959年第6期。有删改。)
命根子
聂鑫森
长乐村是原罗家村从七十里外的大楚山麒麟谷易地扶贫整体搬迁来的。麒麟谷山穷水恶,村民靠可怜的山田维持半饥半饱的生活,交通极不便利。要脱贫只有离乡别土,县里做出大规划,让罗家村整体搬迁到这里;又通过专家论证,把麒麟谷谷口封起来,形成一个湖,用来发展乡村旅游业。
村民在这里住得舒适,照样分了自留地自留山,有专业种植、养殖队,孩子们可以到镇上去读书。就连老人最牵挂的祖坟,也专门安置了。谁还会有异乡客居的烦愁?
下了好些天的春雨,终于停了。四十岁出头的村支书罗广文,刚走进村办公室落座。一个青皮后生就闯进来说:“罗书记,出大事了!”
罗广文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出什么大事了?”
“罗奉宗失踪了,他家的门没锁,人却不见了。邻居说,昨晚碰见他出门说要去找一样重要的东西。”罗广文说:“多叫几个人,去把他找回来!”
这个罗奉宗,按辈分是罗广文的叔公,读过私塾当过乡政府的文书,如今八十多岁了,腿脚还算硬扎。老人是接到村委会的电话,前天才从长沙的女儿家赶回来的。村里替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搬过来了,他可以安心住在省城。谁知他雷急火急地赶回来,捋着一把山羊胡子,火气冲天地对罗广文说:“不要叫什么长乐村,要用老村名,罗家村是上了族谱的!
不断有消息传来,老人没找到。
罗广文猛地一拍大腿,老人只怕是去了罗家村。他有什么金贵的东西藏在老屋里?存折?金器?现款?不可能,这些东西即便有,他去省城也会带在身上。按规定,今天下午六时,麒麟谷谷口的大坝合龙,水位都会迅速往上升,罗家村是要淹在湖底的!此时离合龙只有九个小时了。罗广文急得不得了,只有向镇政府求援了,人命关天啊。
很快,镇里安排罗广孝把吉普车开来了。罗广文决定不带任何人去,这毕竟是件危险的事。
“快!快!”
两个小时后,吉普车进入麒麟谷,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滑行。“你把车停在猴石坪,那里到罗家村,还有十里路。我下午五点前赶回,若是没来,你就不要等了”
“罗书记,你一定要赶回来!这是面包和矿泉水。”
车到猴石坪,罗广文撒腿就往罗家村跑去,树枝、棘丛挂得衣服哗啦啦响。
他赶到罗家村,大声喊着“奉宗叔公”。“广文——我在这里——”罗广文循着声音跑去,只见罗奉宗一身破破烂烂,满脸土灰和血痕,瘫坐在卧室地上。
“叔公,快走,要合龙了!”
“不!”罗奉宗说,“我的腿跌断了,没有力气了。这里有把破锄头,快把墙角那堆破砖烂瓦扒开,里面有宝贝!”
“金银财宝也不要了,命要紧!”
“比金银财宝还金贵。快!”
罗广文赶快打开矿泉水瓶盖,拿出一个面包,递给罗奉宗。
罗广文抡起锄头扒开那堆砖瓦,露出一块青石板,撬开青石板,下面居然有个小石室,里面放着一个旧樟木匣。罗奉宗抽开木盖子,里面竟是一沓线装书,封面上写着“石城罗家村罗氏支谱”。
“叔公,就为这个?你跑这么远的路,还跌断了腿!”
“这是罗氏总族谱的支谱,是罗家村的命根子。你知道吗?罗氏族人到这里来有几百年了。‘罗’字的繁体字,是张网捕鸟的意思,那是我们老祖宗谋生的手段。我们的先人,肇始于湖北枝江的罗国。罗氏子孙出过不少大人物,名将罗成,写《三国演义》的罗贯中,当过岳麓书院山长的罗典……如没有这个支谱,罗家村的后人就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岂不是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罗广文眼圈红了。他赶快脱下外衣,把木匣包扎好,再用废麻绳缠扎后挂到胸前。
“叔公,我背你走。六点合龙哩!”
“我不走,我不能拖累你。只要你来拿走这木匣,我就死而无憾了。”
罗广文边说边把挣扎的罗奉宗背到背上,大叫一声:“罗家村,我们走了!”
一路跌跌撞撞,赶到猴石坪时,五点差十分!
罗广孝一见他们来了,赶忙搀扶罗奉宗上车。车轮子转动起来,罗广孝问:“罗书记,叔公到底带回了什么好东西?”
“命根子!”
……
十天后,长乐村经镇政府批准再改名为罗家村!挂牌的那天上午,村口响起经久不息的鞭炮声。
(原载于《广州文艺》2020年第1期)
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之后,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姊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众人都体谅他病中,且素日形体娇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礼数粗忽,也都不苛责。
这日宝钗来望他,因说起这病症来。宝钗道:“这里走的几个太医虽都还好,只是你吃他们的药总不见效,不如再请一个高明的人来瞧一瞧,治好了岂不好?每年间闹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么?不是个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这样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别说病,只论好的日子我是怎么形景,就可知了。”宝钗点头道:“可正是这话。古人说‘食谷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养精神气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叹道:“‘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觉又重了些似的。”说话之间,已咳嗽了两三次。宝钗道:“昨儿我看你那药方上,人参肉桂觉得太多了。虽说益气补神,也不宜太热。依我说,先以平肝健胃为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气无病,饮食就可以养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窝一两,冰糖五钱,用银铫子熬出粥来,若吃慣了,比药还强,最是滋阴补气的。”
黛玉叹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若不是从前日看出来,今日这话,再不对你说。你方才说叫我吃燕窝粥的话,虽然燕窝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这个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说,那些底下的婆子丫头们,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丫头两个,他们尚虎视耽耽,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他们这里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了。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亲,又有哥哥,这里又有买卖地土,家里又仍旧有房有地。你不过是亲戚的情分,白住了这里,一应大小事情,又不沾他们一文半个,要走就走了。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副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黛玉听了,不觉红了脸,笑道:“人家才拿你当个正经人,把心里的烦难告诉你听,你反拿我取笑儿。”宝钗笑道:“虽是取笑儿,却也是真话。你放心,我在这里一日,我与你消遣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只管告诉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只有个母亲比你略强些。咱们也算同病相怜。你也是个明白人,何必作‘司马牛之叹’?你才说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妈妈说了,只怕我们家里还有,与你送几两,每日叫丫头们就熬了,又便宜,又不惊师动众的。”黛玉忙笑道:“东西事小,难得你多情如此。”宝钗道:“这有什么放在口里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应候罢了。只怕你烦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来和我说句话儿。”宝钗答应着便去了,不在话下。
---------节选自《红楼梦》第四十五回
同行的时光
房蒙
旧历八月的北方小镇,碧空如洗,阳光柔软而熨帖——真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了。斑驳的光影里,似乎所有的事物都在预谋着退场:道路两旁的树木现出憔悴的神色,高楼间隙里攀爬的丝瓜,只余下肥硕的一只,被大红的丝线缚在架子上。更远的那些地方,大地上关于播种和收获的事情正在依序进行。
可是再好的时光里也会有人变老,我的外婆,她也一年一年老去了。
听说我要回来,外婆早早地下楼,在路口处晒着太阳等我。年近九十岁的她的确是苍老了,梳在耳后的头发从花白变成雪白,牙齿也几近掉光了,像是一件古旧的物件蜷曲在光影里。我很乐意加入他们晒太阳的队伍里。到底有多久没有享受这样“负日之暄”的慵懒时光了,仿佛只有在这时候,晒太阳这件事情才会变得郑重起来,也只有此时,沉默才不是一种尴尬,而是变成一种专注。
时间在阳光和影子的胶着中缓缓而过,夕阳西下,黄昏的样子,使人想起“景翳翳以将入”“鸟倦飞而知还”的诗句。我扶她回家,宽阔平整的水泥路上,零星地散落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不知名的昆虫一动不动地仰躺着,使人感到自然的死亡并没有那么狰狞可怖。
她对我说起她的母亲,慨叹母亲临死的时候也没能喝上一口稀粥,这让她每次吃饭的时候,都想落泪。是啊,这些年里,你看她吃饭时的样子神色凝重,大概内心的纠结大过美食的享受吧。这些你又何曾察觉过呢?
我陪她慢慢地挪步,如同小时候她扶我学步的样子。傍晚的街道上,少有行人,世界有一种难得的安静。木质手杖杵地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出很远,像是大地上的某种震颤,又仿佛世间只有我们两个在走。
在要拐弯的时候,她忽然说:“咱们再往前走一段吧。”她指着前面不远的地方,“咱们走到那里,再走回来。”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水泥路面的尽头是一处台阶,步级而上就是一处公园的入口了,树木林立,在暮色的映照下显得幽深。
说实话,她这个提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年纪轻轻就落下一身毛病的她,几乎从不出门。也因此,虽然自父亲故去后我就同她一起生活,但真正同行一段路的次数却屈指可数。
我四年级的时候,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是个个子不高红脸膛的民办教师。开学不久,他让我在黑板上听写,写到“圈”字的时候,我想当然先写一个“口”字,再在里面填上一个“卷”字——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仅有的两个老师打架跑掉了,我其实已有大半年没有上过课了——他就把我推出门去,然后把门关上再让我进去。现在看来这实在是一次生动的教学,可那时的我,却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我铁了心要转到另外一个班上去,那个班的班主任是学校的校长,一个看上去相当和蔼的人。我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被一口回绝。于是又告诉外婆,她竟毫不犹豫地要陪我去学校一趟。那一次似乎是她这些年里走得最长的一段路了。事情自然得到了解决。
还有一次是更早的时候,我大概只有四五岁,那是我记忆里外婆唯一一次到山上劳作的情形。因为我闹着要喝水,于是早早地往家里走,走到一处悬崖旁,不知怎的,像是风开的一个并不高明的玩笑,一下子就把我的斗笠吹到了悬崖边。吹到悬崖底下倒还好,偏偏在半空里被细小的灌木钩住,使我们一筹莫展。这件事情我至今记忆深刻。我总觉得这件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一定是风在欲言又止地向我吐露某个秘密——一个个关于人生的无法光明正大宣告的秘密。
至于外婆讲起的她的病症,是在四年前。那时她胆结石的毛病变得严重了,隔三岔五地复发,浑身战栗,发高烧,呕吐。我回到老家,租了一辆小面包车,送她到城里去做进一步的检查。因为担心路上的颠簸,就让她靠在我的臂弯里。那是我长大后第一次与她如此贴近,也是第一次察觉到她瘦小身躯里藏匿的羸弱。我像是捧着一团细小的火苗。那时,我真是担心她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这样的事例已经在我父亲身上发生过一次了。可是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般糟糕,她后来到省城做了一个简单的腹腔镜手术,住了几天院就回来了。这大概算作我人生里最重大的一次凯旋。
三十年来,我所能记起的与她同行的时光就只有这么多了。
暮色欺近,我同外婆相互搀扶着上楼。我建议背她上去,她却依旧不肯。姨父用细长的钢管钉在墙上,做了牢靠的扶手,这让她有十分的信心不会跌跤。是啊,总有一些路要靠自己来走,竹杖芒鞋的路。
现如今,我们总是釆用各种手段,企图使时间变得有序。可我总是隐隐觉得,时间和世界从来不曾粘连为一体,时间并没有均匀地洒向世界,世界也总会在明暗交替的光晕里前进或倒退。
直到过了而立之年,我才觉得自己终于长大了,我与外婆的角色,似乎也在这样的时光流转里相互对换,我变成一个大人,而她慢慢退缩成一个需要时刻关照的孩子。然而,即便年近不惑,我也还是时常感到人生中的一些缝隙,不知何时皲裂开来,那是任何成长都于事无补的裂隙。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裂隙让我感到惧怕。即便只是黄昏里短短的一段路,我也害怕走着走着,会丢掉搀携的那个人。从此再没有人指引我折回的旧路,只能独自一个人走进浩大而幽深的森林——那时,我将永远丢掉一个叫作“孩子”的身份。
(有删改)
彩虹
毕飞宇
老铁和虞积藻是大学老师,退休了。他们说不上有什么成就,但孩子争气。大儿子旧金山,二儿子温哥华,最小的是女儿,慕尼黑。这丫头,虞积藻让她跟了自己,姓虞。可是,小棉袄六年前就姓了弗朗茨。
老头子说,退休后,什么都不干,就在“地球上走走”。可是,虞积藻摔了一跤,站不起来了。她躺在床上,脾气坏了,一天到晚叫嚣着要到“地球上去”。老铁关节不好,不能背她下五楼。虞积藻便开始叫三个孩子的名字。老铁是浪漫的,他买来四只石英钟,把时间分别拨到了北京、旧金山、温哥华和慕尼黑,挂在墙上。虞积藻盯着那些钟,动不动就说“吃午饭了”“下班了”“吃午饭了”。老铁想,这样下去不是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慕尼黑、旧金山和温哥华,向全世界庄严宣布:“都给我回来,给你妈买房子!”
虞积藻住上了新房,二十九层,有电梯,坐上电动轮椅,一个人都能下楼逛街。可虞积藻却不想动,一天到晚盯着外孙女的相片,并开始学起了德语。老铁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虞积藻的折腾,她不折腾,老铁反而不自在,丹田失去了动力和活力。房子很高,很大,老铁的不知所措被放大了,架在了高空。怎么办?老铁趴在阳台上,打量起脚底下的车水马龙。它们遥远,又深不可测。老铁有时想,这个世界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看看,站得高高的,远远的,看看。嗨,束之高阁喽。
一天,老铁发现,在阳台上能看到隔壁的窗户。窗后有个小男孩,常趴在玻璃背后,朝远处看。老铁望着小男孩,有时会花上很长时间,但小家伙从没看老铁一眼。有一回小男孩似乎朝老铁这边看过一眼,老铁刚想把内心的喜悦搬运到脸上,可还是迟了,小家伙早把脑袋转了过去。
老铁从超市带回一瓶泡泡液。他到阳台上,拉开玻璃,顶着炎热的气浪,吹起了肥皂泡。一串又一串的气泡在二十九层的高空飞扬起来。气泡漂亮极了,每一个气泡在午后的阳光里都有自己的彩虹。这是无声的喧嚣,节日一般热烈。小男孩果然转过脑袋,专心看着老铁这边。老铁很快乐。然而,快乐维持不到二十分钟。小男孩拉开窗门,站在椅子上也吹起了肥皂泡。这太危险了。
老铁来到隔壁,敲了半天门,防盗门终于打开了,也只是一道小小的缝隙。小男孩堵在门缝里,脖子上挂了把钥匙,机警地盯着老铁。“你是谁?”老铁笑笑,蹲下去说:“我就是隔壁阳台上的老爷爷。”“你要干什么?”老铁说:“让我进去帮你把窗前的椅子挪开。”“我妈说了,不许给陌生人开门。”老铁的目光越过小男孩,小男孩家境不错。“你叫什么名字?”“你叫什么名字?”“铁树,钢铁的铁,树林的树。你呢?”小男孩招了招手,要过老铁的耳朵,轻声说:“我妈不让我告诉陌生人。”“你妈呢?”“出去了。”“你爸呢?”“也出去了。”
“你怎么不出去呢?”
“我爸说了,我还没到挣钱的时候。”这孩子逗,老铁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一个人在家干什么?这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老铁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笑容里面充满了巴结和讨好。小男孩很不客气地看了他一眼,“咚”地一声,把门关死了,“干什么?有什么好干的?生活真没劲!”
电话来得突然,老铁的午觉只睡了一半。他拿起话筒,“喂”了好几声,没任何动静。这个中午,电话不停地响,就是没回音。响到第九遍,电话终于开口了:
“把你的泡泡液送给我吧。”
“你是谁?”
“你听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我打114问的。”
这孩子聪明。老铁故意拉下脸,说:“你想干什么?”
“我的泡泡液用光了,把你的送给我。”
小男孩来了。老铁弓了身子,和他握手,拉他到虞积藻床前。虞积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上学没有?”“没有。”小男孩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说英语了。”他挺起肚子,一口气,把二十六个字母全背出来了。虞积藻刚要鼓掌,小家伙已把学术问题引向了深入。他伸出食指,十分严肃地指出:“如果是拼音,要读成aoe……”这孩子有意思。虞积藻痛痛快快地换了一口气,痛痛快快地呼了出去,无声地笑了,满脸的皱纹像一朵砰然绽放的菊花,她眼泪都出来了。虞积藻给小男孩鼓了掌,老铁也给小男孩鼓了掌。虽然躺在床上,可虞积藻觉得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她一把把小男孩搂了过来,抱在怀里,怀里实实在在的。实实在在的。小男孩把她推开了。虞积藻没有生气,她望着他。这小家伙真是个小太阳,他一来,屋子里顿时就亮堂了。虞积藻手忙脚乱了起来,她要找吃的,她要找玩的,她要把小家伙留在这里,她要看着他,她要听见他说话。
小男孩对老铁说:“把泡泡液给我。”
“什么泡泡液?给他呀,还不快给。”
老铁走到虞积藻面前,耳语了几句。虞积藻来了劲,她要到轮椅上去,她要到地球上去。她要看老伴和小家伙一起吹泡泡,她要看泡泡们像气球一样飞上天,像鸽子一样飞上天。虞积藻在客厅大声宣布:“我们到广场上去吹泡泡。”
小男孩脸阴沉下来了,说:“我不下楼。爸爸说,外面危险。”
“那我们吃西瓜?”
“吃冰激凌?”……
隔壁的门铃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老师来了,我要上英语课。”
老铁和虞积藻被丢在了家里,屋子顿时安静下来。虞积藻说:“我们下楼去,吹泡泡。”
还没出门,电话响了。虞积藻拿起电话,似乎只听了一两句话,那头电话就挂了。她看了一眼老铁,目光却从老铁的脸上挪开了,转移到卧室里,转移到墙上,最后,盯住了那一排石英钟。
“谁呀?”
“小男孩。”
“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家的时间坏了。”
(有删改)
玄武之地
(熊育群)
这是第六次东北之行了,从哈尔滨直赴黑河。这是另一种地理,阳光涤荡着天空的靛蓝,濯亮大地之绿。如毯的绿铺展着,就像神的魔杖一指,遍野皆绿,随土地起伏的玉米、大豆、花生……成行成排,直到与天边的白云相接。村庄偶尔一现,像是海上孤岛。庄稼划出的直线旋转、扫射、颠倒,一次又一次惊叹,这是什么力量,让绿色如此广阔、铺张,漫天遍野!
难怪说北大荒是个粮仓。北大荒是块新垦地,庄稼生长的历史比起中原的麦地,比起南方的稻田,它还是大荒之野的新客。那些几千年没有停息过耕作的土地,成了小麦与稻谷不可移易的故乡。土地对人类从无辜负,一年一绿,它们就像驯服的牛马,穿行在岁月密密的年轮里,不知疲倦。人类从不担心哪一年地里长不出庄稼。
我感觉着黑土地中的蛮力,它们鼓胀着,正上蹿着,像土地深处的呐喊,像绿色的火焰。青青的绿叶吐纳芬芳,在夏日里四处飞扬。黑河的土地如此静谧,让人觉得云朵也在那里沉默。
正午的太阳慢慢走近了地平线,夕阳的霞光正在天空绽放,远近绿色由鲜绿变得晦暗,一马平川的大地悄悄在变,低山、丘陵、火山、盆地河……这是小兴安岭从靠近到深入的过程。黑河仍执意躲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等着与黑夜一起到达的长途跋涉者。
逗留黑河,放下匆匆脚步,细细体察着北方的人文和山水,我幻想着做一个黑河人,整日闲逛无所事事,一日骑着自行车沿黑龙江岸东行;一日去俄罗斯商品街闲逛,买俄罗斯产的伏特加、巧克力;一日去黑河口岸看来来去去的俄罗斯人出境入境;旅俄华侨纪念馆展示了一个特殊的年代,很多政要正是从这里秘密过境:东边的瑷珲古城,保存了魁星阁海关古迹,这里是签订不平等的《瑷珲条约》的地方,沙俄侵占外兴安岭一百余万平方千米的土地,包括双城子、闻尔季奥姆、海参崴,还有海兰泡惨案,江东六十四屯大屠杀,瑷珲城付之一炬,惨烈的历史在一座陈列馆汇集;北大荒的开发,人们在荒野里的孤独、拼搏和死亡,寥廓大地使人与世隔绝,瑷珲知青博物馆留下了垦荒者大量图片……
日子一天又一天,我熟悉了江边的秧歌二人转,早晨的叫卖,迷恋挺拔的美人松和白桦树。黑龙江从漠河一路流来,就在我住的宾馆下向东奔去。到了黑河,它仍旋涡不改,流水声依旧。黑河市在它的南岸出现,北岸的城市是俄罗斯的布拉戈维申斯克,两岸都筑起了水泥的堤坝、码头,轮船进入水中。一群群乌鸦黄昏时分从黑河飞过江面,归巢布拉戈维申斯克。它们早晨飞过来,在黑河觅食,晚上再飞回去。乌鸦让画地为牢的人类艳羡不已。
黑龙江是一荒野中的河流,它原始、寂静,亿万年前就这样在大地上自由流淌着,伴着黑暗里的星月,像一条绸带一样在山谷间缓缓抽动。除了偶尔出现的城市,它流经之地人烟稀疏。两岸的萋萋芳草,葱茏树木,在水流带动的江风里摇晃、颤动。如此自然的远离尘嚣的大江大河已经罕见。夜晚枕着水声入眠,万里的山河都在流水声中一路涌来、逝去。一夜又一夜,我似乎与它越来越熟悉。
在设立黑龙江将军衙门之前,黑河归宁古塔管辖。那时,从宁安来这里,仿佛去另一个星球。这样遥远的旅程无法想象。何况一路人迹罕有,不见人烟的环境人与人应是亲近的。达斡尔、鄂伦春、鄂温克人的身影在林间闪现,他们熟悉小兴安岭的山地,是这里的土著,称为索伦。食肉衣皮、逐水草而居的游猎生活,人们眼里看得到万物之灵,他们崇信萨满。一群自由民,以天地为家,鄂伦春人以树干和桦树皮在荒野搭出了圆锥形的撮罗子。
地僻人稀,觊觎者起了贪念,沙俄侵略这片土地如入无人之境。黑龙江北岸的达斡尔人或被杀或被赶。遥远的宁古塔鞭长莫及。于是,黑龙江将军衙门从宁古港分出黑龙江两岸修起了瑷珲城。
清朝对关外实行的封禁政策,因为沙俄入侵而改弦易辙,开始放荒招垦。闯关东的关内人纷纷越过长城,向着东北一路迁徙而来。黑河出现了说山东话的人,小兴安岭的林中汉人的身影闪现。荒凉又辽阔的黑土地被一双双黑眼睛打量眺望,这么肥沃的土地,只要撒上种子,地力就能扶着它往上飞,催它在空中开花、结果。
垦殖的历史拉开了序幕,东北大地与庄稼与农耕文明结缘,中原的庄稼地复现,五大连池平坦的土地上到处是青青庄稼。
离开黑河,离开东北,就像从前一样,我一路南飞,一直飞到南海之滨。这是一个没有冬季,花果四季飘香的地方。重陷忙碌,每一分都如此重要又如此空洞。生活的节奏如霓虹闪烁不容喘息。偶尔回想东北大地,想到南朱雀北玄武,一主火,一主水,黑龙江的水汽就会在鼻尖出现。
(选自熊育群《玄武之地》,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