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微笑,并保持微笑
尚德琪
不久前,一位朋友发来一条手机短信,用4个英语单词对“SARS”进行了全新的解释:Smile And Retain Smile。
并注明它的意思:“微笑,并保持微笑。”无独有偶,5月8日《南方周末》上的一则公益广告,其主题内容正是这4个英语单词和这一行简单的汉字。
在非典肆虐的紧要关头,这种不乏幽默的“另类释词”,不仅表现了一种智慧,也传达出老百姓在抗击非典过程中的生活态度和精神状态。
非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微笑是一种司空见惯的表情。非典不是微笑的惟一理由,却使微笑更具魅力。
医生的微笑是一种坚定
著名摄影家解海龙曾为希望工程捕捉了一双充满渴望的“大眼睛”,在“非典时期”,他又“捕捉”了一双饱含微笑的大眼睛。《北京青年报》5月10日发表了解海龙拍摄的北京佑安医院传染科主任孟庆华在抗非典前线的特写照片。孟庆华戴着大口罩,戴着护士帽,能看到的只有一双大眼睛。但眼睛中所流露出的微笑,是那么的不经意,又是那么的深情;是那么的从容,又是那么的坚毅。
解放军302医院9位护士姐妹经过一个多月的艰苦鏖战,于5月初走下了抗非典第一线。
24岁的段艳蕊在回顾这一段经历时说:“虽然隔着口罩,病人看不清我的脸,可我相信,从我的眼神中,病人能感受到微笑。”(《人民日报》5月12日)广东省中医院二沙分院急诊科护士长叶欣,在抗非典第一线以身殉职。但是,她在护理过程中那天使般的微笑,却永远留在了患者的心中。今年护士节落成的叶欣雕像,使她的笑容变成了永恒:叶欣依然身穿护士服,依然面带微笑。那微笑曾经给许多患者以希望,也必将给更多的患者以希望。
法国哲学家阿兰在他最著名的著作《幸福散论》中说过:“在医生的药箱里,没有别的药品比微笑更能带来迅速、和谐的疗效。”在抗击非典第一线,医护人员充满坚定的微笑,传送的正是病人最需要的感染力。
患者的微笑是一种信心。
在电视荧屏上,在各种报刊上,几乎每天都能看到非典病房里的画面。和医生一样,病人也都戴着大口罩。但是,不用语言,病人们同样能表达他们的情感。在对医护工作表示满意时,他们会微笑着竖起大拇指;在向外面的世界传达他们的状态时,会微笑着伸出两根指头,做出必胜的手势。
住院的人,谁都会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从患者的微笑中,我们也知道里面的世界也并非很无奈。一位患者说过,非典可能夺去人的生命,但却无法夺走人的信心。如果说非典病魔终被战胜,那么首先就不能在精神上输掉。从病人的微笑中,我们能读出迎战非典的乐观,也能读出战胜非典的信心。
大家的微笑是一种平静
《北京日报》4月30日刊发了一组反映非典时期北京人寻常生活的图片。微笑可以说是这组图片的主题。一位女孩的特写照片特别引人注目,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她的大半个脸,“严防死守”4个字则占据了整个口罩。但大大的口罩更加突出了那双满含微笑的大眼睛,“严防死守”4个字则使她的微笑更加生动感人。
突如其来的非典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但非典时期的日常生活中,仍然处处荡漾着微笑;非典时期的内心世界中,仍然需要一片宁静的天空。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微笑的感染力是互相的,也是无限的。不吝微笑的人,必将从微笑中得到得更多。
我们应该多问问别人,也多问问自己:“你的心情,现在好吗?你的脸上,还有微笑吗?”(一首流行歌曲《祝你平安》的歌词)我们应该多提醒自己,也多提醒别人:“让我们把手洗干净,然后握得更紧;让我在十八层口罩后面,看看你微笑的眼睛……”(一则正在流行的“民谣”)微笑,并保持微笑。
我们一定会笑到最后。
【注】这篇报道于2003年非典期间发表在《甘肃日报》,获2004年中国新闻奖一等奖。
获得教养的途径
[瑞士]赫尔曼·黑塞
真正的教养不追求任何具体的目的 , 一如所有为了自我完善而作出的努力,本身便有意义。对“教养”(即精神和心灵的完善)的追求 , 并非朝向某些狭隘目标的艰难跋涉,而是自我意识的增强和扩展,它使我们的生活更加丰富多彩,享受更多更大的幸福。因此,真正的修养一如真正的体育,既是完成又是激励,随处都可到达终点却从不停歇,永远都在半道上,都在与宇宙共振,生存于永恒之中。它的目的不在于提高这种或那种能力和本领,而在于帮助我们找到生活的意义,正确认识过去,以大无畏的精神迎接未来。
为获得真正的教养可以走不同的道路。最重要的途径之一,就是研读世界文学,就是逐渐熟悉和掌握各国作家与思想家的作品,以及他们在作品中留给我们的思想、经验、象征、幻象和理想的巨大财富。这条路永无止境,任何人也不可能在什么时候将它走到头;任何人也不可能在什么时候将哪怕仅仅只是一个文化发达的民族的全部文学通通读完并有所了解,更不用说整个人类的文学了。然而,对思想家或作家的每一部杰作的深入理解,都会使你感到满足和幸福——不是因为获得了僵死的知识,而是有了鲜活的意识和理解。对于我们来说,问题不在于尽可能地多读和多知道,而在于自由地选择我们个人闲暇时能完全沉溺其中的杰作,领略人类所思、所求的广阔和丰盈,从而在自己与整个人类之间,建立起息息相通的生动联系,使自己的心脏随着人类心脏的跳动而跳动。这,归根到底是一切生活的意义,如果活着不仅仅为着满足那些赤裸裸的需要的话。读书决不是要使我们“散心消遣”,倒是要使我们集中心智;不是要用虚假的慰藉来麻痹我们,使我们对无意义的人生视而不见,而是正好相反,要帮助我们将自己的人生变得越来越充实、高尚,越来越有意义。
每一年,我们都看见成千上万的儿童走进学校,开始学写字母,拼读音节。我们总发现多数儿童很快就把会阅读当成自然而无足轻重的事,只有少数儿童才年复一年,十年又十年地对学校给予自己的这把金钥匙感到惊讶和痴迷,并不断加以使用。他们为新学会的字母而骄傲,继而又克服困难,读懂一句诗或一句格言,又读懂第一则故事,第一篇童话。当多数缺少天赋的人将自己的阅读能力很快就只用来读报上的新闻或商业版时,少数人仍然迷恋于字母和文字的特殊魅力(因为它们古时候都曾经是富有魔力的符箓和咒语)。这少数人就将成为读书家。他们儿时便在课本里发现了诗和故事,但在学会阅读技巧之后并不背弃它们,而是继续深入书的世界,一步一步地去发现这个世界是何等广大恢宏,何等气象万千和令人幸福神往!最初,他们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所小小的美丽幼儿园,园内有种着郁金香的花坛和金鱼池;后来,幼儿园变成了城里的大公园,变成了城市和国家,变成了一个洲乃至全世界,变成了天上的乐园和地上的象牙海岸,永远以新的魅力吸引着他们,永远放射着异彩。昨天的花园、公园或原始密林,今天或明天将变为一座庙堂,一座有着无数殿宇和院落的庙堂;一切民族和时代的精神都聚集其中,都等待着新的召唤和复苏。对于每一位真正的阅读者来说,这无尽的书籍世界都会是不同的样子,每一个人还将在其中寻觅并且体验到他自己。这个从童话和印地安人故事出发,继续摸索着走向莎士比亚和但丁;那个从课本里第一篇描写星空的短文开始,走向开普勒或者爱因斯坦……通过原始密林的路有成千上万条,要达到的目的也有成千上万个,可没有一个是最后的终点,在眼前的终点后面,又将展现出一片片新的广阔的原野……
这儿还根本未考虑世上的书籍在不断地增多!不,每一个真正的读书家都能将现有的宝藏再研究苦读几十年或几百年,并为之欣悦不已,即使世界上不再增加任何一本书。我们每学会一种新的语言,都会增长新的体验——而世界上的语言何其多啊!……可就算一个读者不再学任何新的语言,甚至不再去接触他以前不知道的作品,他仍然可以将他的阅读无休止地进行下去,使之更精、更深。每一位思想家的每一部著作,每一位诗人的每一个诗篇,过一些年都会对读者呈现出新的、变化了的面貌,都将得到新的理解,在他心中唤起新的共鸣。我年轻时初次读歌德的《亲和力》,只是似懂非懂,现在我大约第五次重读它了,它完全成了另一本书!这类经验的神秘和伟大之处在于:我们越是懂得精细、深入和举一反三的阅读,就越能看出每一部作品和每一个思想的独特性、个性和局限性,看出它全部的美和魅力正是基于这种独特性和个性,——与此同时,我们却相信自己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世界各民族的成千上万种声音都追求同一个目标,都以不同的名称呼唤着同一些神灵,怀着同一些梦想,忍受着同样的痛苦。在数千年来不计其数的语言和书籍交织成的斑斓锦缎中,在一些突然彻悟的瞬间,真正的读者会看见一个极其崇高的超现实的幻象,看见那由千百种矛盾的表情神奇地统一起来的人类的容颜。
只要眼睛里还有蓝天
兰心
①人们常常爱将“遗憾”两字挂在嘴边。
②遗憾,一个颇为伤感的字眼,令人心碎;
③十多年前的一个茫茫暗夜,津浦线的特快列车在广阔的华北平原上奔驰,在车厢黯淡的灯影下,我凭窗而坐,凝望着那一棵棵如风掠过的白桦树,蓦地,“遗憾”这两个字扑进眼帘。就在这一刹那,我在人生交叉点上作了一个重要的抉择。而在往后的岁月里,因为这个决定,又引起了种种不同的遗憾,却是始料不及的,
④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
⑤一位美国宾夕法尼亚艺术学院的教授,在不惑之年,竟然尝试去实现童年梦想,他不惜放弃优职高薪,从养狮开始到驯狮、驯虎豹。最终成为美国一代马戏大师。当他向万千观众致谢时,盈泪的双眼,令他看不清那无数个兴高采烈的欢颜。在舞台探照灯的照耀下,他的梦想实现了,事业达到了顶峰。然而,这期间,结婚十几载的妻子固无法理解他的行动,离开了他。生命,最终留下了遗憾。
⑥每个人都有自己遗憾的故事。
⑦当我们站在母亲的墓前,咀嚼着“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悲哀时;当空间与时间的不吻合而改变了一生的命运时;当一段美丽的情缘,最终刻在心坎上的,只是惆怅的回忆时;当滚滚红尘中,寻觅到一张亲切的面孔,却又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消逝时;当逝水年华,岁月蹉跎,留下了一个个苍白、空虚的即记时……遗憾带来的况味,竟是如此悲凉、无奈。在这一瞬间,世界变得残缺不全,我们仿佛成了生命的弃儿,缘于那神秘的玄机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⑧叔本华说过,人们就像那些炼金者,原指望炼出金子,谁知却往往发现了一些更有价值的事物,如火药、药、化学化合物和一些自然原理。从这个角度去说,当人们感到遗憾时,可能有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收获出现。芳心虽然憔悴,灵魂却更为坚强。
⑨谁说遗憾不是一种苦难?而在诗人的眼里,苦难也是美丽的。有遗憾,就意味着有惋惜、有追悔,心儿念念不忘的,仍是对憧憬的追寻,生活中也可能出现一个个感人至深的故事。哀莫大于心死,一旦伤痕化为云烟,深深的遗憾也不会来光顾心房了。
⑩一位朋友、夫妇俩年轻有为,事业有成,在上天的眷顾下,人生已经太完美,夫复何求之际,却令人感到寂寞,没有新鲜感可言。我想,他的遗憾,恰恰是因为没有遗憾吧?
11 遗憾,令人流泪,也令心灵更加温柔。世上再没有一种东西,让你能如此快乐而忧伤。只要我还有一双眼睛,这眼睛里装满了如洗的碧空,天色蓝得让瞳仁里满是细碎的小蓝点在跳跃,人生就依然有希望。那已逝去的无数个遗憾,点缀了平淡的日子;涟漪过后,更留下点点余韵,回味无穷。
12 如果说,人生是一本书,遗憾不啻是一串串省略号,空白之处,蕴含深刻的哲理;如果说,人生是一出音乐剧,遗憾不啻是一个个休止符,无声之中,酝酿着新的活力!瞬间的寂静,凝聚起下一个乐章的序幕。
13 我想,遗憾,在生命的历程里,扮演的,恰恰是这样一种角色吧?
小城三月
萧红
我有一个姨,她是我的继母的继母的女儿。我这个外祖母已经做了寡妇之后才来到外祖父家,翠姨就是这个外祖母在另外的一家所生的女儿。
翠姨对我哥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哥哥对翠姨就像对我们,也是完全的一样。不过哥哥讲故事的时候,翠姨总比我们留心些。哥哥对翠姨比对我们稍稍客气一点,这显然因为翠姨是客人的关系,而且在名分上比他大。
翠姨订婚,转眼三年了。正这时,翠姨的婆家通了消息来,张罗要娶。她的母亲来接她回去整理嫁妆。
翠姨一听就得病了。但没几天,她母亲就带着她到哈尔滨采办嫁妆去了。偏偏那带着她采办嫁妆的向导又是哥哥给介绍来的他的同学。翠姨带着哥哥的介绍信,像一个女同学似的被他们招待着。又加上已经学了俄国人的规矩,处处尊重女子,所以翠姨当然受了他们不少的尊敬。不用说,买嫁妆她是不痛快的,但那几天,总算她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她回来时,母亲又接她来到我们家。后来,她的母亲发现她对出嫁太不热心,该剪裁的衣裘,她不去剪裁。做母亲的总是常常要加以督促,后来就要接她回去,接到她身边,好随时提醒。她的母亲以为年轻的人必定要随时提醒,不然总是贪玩。而况出嫁的日子又不远了,或者就是二三月。
想不到外祖母来接她的时候,她竟很勇敢的提出读书的要求。她说她要念书,她想不到出嫁。开初外祖母不肯,到后来,她说若是不让她读书,她是不出嫁的。外祖母没有办法,依了她。给她在家里请了一位老先生,就在自己家院子的空房子里摆上了书桌,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姑娘,一齐念书。
念了书,不多日子,人就开始咳嗽,而且整天闷闷不乐。她的母亲问她,有什么不如意?
陪嫁的东西买得不顺心吗?或者是想到我们家去玩吗?什么事都问到了。
翠姨摇着头不说什么。
过了些日子,我的母亲去看翠姨,带着我的哥哥。他们一看见她,第一个印象,就觉得她苍白了不少。而且母亲断言,她活不久了。大家都说是念书累的,外祖母也说是念书累的,没什么要紧的,要出嫁的女儿们,总是先前瘦,嫁过去就要胖了。
翠姨自己则点点头,笑笑,不承认,也不加以否认。还是念书,也不到我们家来了。
翠姨越来越瘦了,哥哥去到外祖母家看了她两次,也不过是吃饭,喝酒,应酬。而且说是去看外祖母的。哥哥回来也并不带回什么欢喜或是什么新的忧郁,还是一样和大家打牌下棋。
翠姨后来支持不了,躺下了。她的婆婆听说她病,就要娶她,因为花了钱,死了不是可惜了吗?这种消息,翠姨听了病就更加严重。
母亲叫哥哥去看翠姨。母亲晓得他们年轻人是很构泥的,或者不好意思去看翠姨,也或者翠姨是很想看他的,他们好久未能看见了。同时翠姨不愿出嫁,母亲很久就在心里边猜疑着他们了。男子是不好去专访一位小姐的,这城里没有这样的风俗。母亲给了哥哥一件礼物,哥哥就可去了。
哥哥去的那天,她家里正没有人。
翠姨大概听出什么人来了,就在里边说:“请进来。”
哥哥进去了,坐在翠姨的枕边,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额,是否发热,他说:“好了点吗?”
他刚一伸手,翠姨就突然拉了他的手,而且大声哭起来,好像一颗心也哭出来了似的。
哥哥没有准备,很害怕,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同时听得见外边已经有人来了,就要开门进来了。
翠姨平静的向他笑着,说:
“你来得很好,一定是姐姐告诉你来的,她爱我一场,可惜我不能报答她了……我现在只想死得快一点就好,多活一天也是多余的……人家也许以为我是任性……其实是不对的,那家对我也很好,要是过去,他们对我也会是很好的,但是我不愿意。我小时候,就不好,我的脾气总是,不从心的事,我不愿意……可是我怎能从心呢……真是笑话……谢谢姐姐她还惦着我……请你告诉她,我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苦呢,我也很快乐……”翠姨苦笑了一笑,“我心里很安静,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哥哥茫然的不知道说什么,这时祖父进来了。看了翠姨的热度,又感谢了我的母亲,片我哥哥的降临,感到荣幸。他说放心吧,翠姨的病马上就会好的,好了就嫁过去。哥哥看了翠姨就退出去了,从此再没有看见她。
哥哥后来提起翠姨常常落泪。他不知翠姨为什么死,大家也都心中纳闷。
等我春假回来,母亲还当我说:“要是翠姨一定不愿出嫁,那也可以,假如他们当我说。”
翠姨坟头的草籽已经发芽了,坟头显出淡淡的青色,常常会有白色的山羊跑过。
这时城里的街巷,又装满了春天。暖和的太阳,又转回来了。
街上有提着筐子卖蒲公英的了,也有卖小根蒜的了。更有些孩子们按着时节去折了那刚发芽的柳条,拧成哨子,就含在嘴里满街的吹。
大街小巷,到处的鸣呜呜,呜呜鸣。好像春天是从他们的手里招回来似的。
接着杨花飞起来了,榆钱飘满了一地。
年轻的姑娘们,她们坐着马车去选择衣料了,因为就要换春装了。
她们热心的弄着剪刀,打着衣样,白天黑夜的忙着。不久春装换起来了,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
(节选自萧红《小城三月》,有删改)
纸马爷
邵火焰
纸马爷从十二岁开始学扎纸马,这一扎就是六十多年。
纸马爷一生扎得最好的纸马,是他去世前半年扎的一座“都市花园”,看过的人都说,那简直就是黄州城都市花园小区的浓缩版,黄州城都市花园小区所有的设施,纸马爷的“都市花园”里都有,而且活灵活现。
人们只看到了“都市花园”扎功的精湛,并不知道纸马爷为扎这座“都市花园”所付出的艰辛。纸马爷是在去了一趟黄州城都市花园小区后,才产生了要扎一座一模一样的“都市花园”的想法的。黄州城都市花园小区是黄州城最高档次的小区,小区里的别墅群,游乐场,假山凉亭,休闲广场,音乐喷泉……无不让纸马爷心动。纸马爷有自知之明,这一生是不可能住在这仙境般的地方的。纸马爷想,如果死后真有阴间存在,扎一套纸马岂不就梦想成真了。心动的纸马爷于是开始了“都市花园”的“兴建”工作。
那段时间,村里人看到纸马爷隔不了几天就要去趟黄州城。纸马爷是去熟悉小区的方位,建筑结构,颜色布局等情况的,这样扎起来才得心应手。有人就笑他说:“纸马爷,你怎么老往城里跑,是不是城里有个老相好等你去约会啊?”
这话还真触动了纸马爷的心思,唤起了他甜蜜的回忆。纸马爷还真有那么一个老相好,不过那不是在城里,是在邻近的一个村子里。纸马爷年轻时,和邻村的兰妹子好上了,他们瞒着大人偷偷地约会,纸马爷和兰妹子经常手牵着手在那片小竹林里相拥而坐,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可是后来纸马爷托媒人去兰妹子家提亲时,没想到兰妹子的父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很明确:他一个扎纸马的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兰妹子后来嫁给了一个煤矿工人,几年以后兰妹子的丈夫在一次矿难中遇难,兰妹子没再嫁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成人了。纸马爷也没有再找人成家,就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纸马爷经常暗中接济兰妹子。纸马爷扎“都市花园”时脑海里就不时会浮现出兰妹子的身影。
纸马爷的“都市花园”历时五个月才竣工的。竣工那天,纸马爷偷偷去看了一趟兰妹子,回来后一个人在家自斟自饮,喝着喝着就喝多了,纸马爷喃喃地叫着兰妹子……
随着上门欣赏“都市花园”的人的增多,“都市花园”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黄州城以及周围的十里八乡的人们都知道纸马爷的这件精美绝伦的作品。于是就有看上了这件作品的人找上门来。
最先上门的是乡长,乡长的父亲去世了。乡长的父亲去世前到纸马爷家看过“都市花园”,去世前留下的遗言是,要儿子无论如何烧一座这样的“都市花园”给他,不然死不瞑目。乡长派人来好说歹说,纸马爷就是不答应,后来乡长亲自带着村长上门,纸马爷的回答同样斩钉截铁:不卖。乡长问,你平时一件纸马卖多少钱?纸马爷说,五十到一百不等。乡长咬咬牙说,“都市花园”我给你一万,你卖不卖?纸马爷的回答还是两个字:不卖。
“都市花园”连乡长都没买去,这更增添了“都市花园”的身价。几天以后,村里开来了一辆宝马轿车,据说是一个建筑老板来了,他的母亲去世了,他来买纸马爷的“都市花园”,老板看了一眼“都市花园”后,拿出一包钱扔在桌上说,这是10万,购买你的“都市花园”。围观的村民们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他们满以为纸马爷会兴奋地点头,可是纸马爷说,甭说10万,就是100万我也不卖。
村里人都在摇头,说,这纸马爷老糊涂了,10万啊10万,在村里完全可以盖一座二层小洋搂……
有人就问纸马爷,别人出这么高的价你不卖,你是不是想留给自己住啊?
纸马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村里人背后都说他是一个老不开窍的傻瓜。
纸马爷也不计较别人怎么嚼他,每天依旧扎他的纸马,除了“都市花园”不卖外,他的其他的纸马销路很好。
人们都在拭目以待,想看看他的“都市花园”最终的结果。
这天,有个小伙子上门来了,说他奶奶去世了,要买一套纸马,小伙子看上了一套冰箱彩电轿车齐全的纸马,可是纸马爷不卖,纸马爷作出的决定令小伙子目瞪口呆:你把这座“都市花园”拿去吧。小伙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可我出不起那么高的价啊。纸马爷说,我一分钱也不要……
这下轰动了村里,人们怎么也解不透这其中的缘故。然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送出“都市花园”的第二天,纸马爷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纸马爷竟然是无疾而终,死时面带微笑。
纸马爷死前心里亮堂着呢:那小伙子的奶奶就是兰妹子,纸马爷在“都市花园”里的一座别墅里卧室的床上扎了两个小人,那就是他和他的兰妹子。
中国文化是一种入世的文化,中国伦理是一种入世的伦理。但是,这种入世文化与入世伦理的持存和运作的条件,是在文化结构和精神结构中必须存在某种退出机制或撤出机制作为互补和互动,就像在出世文化中必然要求入世的机制或必然要求以入世为前提一样。正是这种反动才使入世具有精神上的自我调节功能,这正是儒家与道家生长的哲学土壤,
就伦理世界而言,儒家以入世的态度建构和维护伦理实体,即通过以“伦理上的造诣”为本质的道德世界或道德自我意识的建立,使个体皈依于实体。儒家伦理中个体对实体的皈依,乃是一种悲怆情愫,或者说儒家伦理正是试图培育这种悲怆情愫。由此才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孔子的“三畏”中,以“畏天命”为首,为什么在儒家入世文化中要悬置一个作为最高范畴的“天”,为什么要始终不放弃追究“莫之为而为”的“天”和“莫之致而至”的“命”。
但是,儒家伦理难以回答一个问题:在个体与实体,在入世过程中遭遇矛盾甚至尖锐冲突时怎么办?儒家以修身养性的德性修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便可最终消除二者之间的紧张,是“宁可改变自己的欲望,而不改变社会的秩序”。但是,事实上这种道德性的进取并不能或者说并不在任何境遇下都能真正消除这种紧张。道家以从伦理世界中退隐的方式,并通过在道德世界中培养和形成从伦理世界中退隐的能力和品质,即退隐的“伦理上的造诣”解决个体与实体的矛盾,维护伦理实体。通过否定欲望的价值,以维护伦理实体和伦理世界的秩序。儒家与道家,在终极意义的价值取向方面却殊途同归。可以想见,如果没有道家的这种在文化结构和伦理精神结构中的退出机制,仅以儒家的入世,伦理实体和伦理世界的秩序总难以避免被颠覆和破坏的危险。
庄子的哲理寓言“曳尾于涂”中得到典型的诠释。一只乌龟,正在泥水里自由自在地摇着尾巴,有人欲取它的壳供奉于庙堂之上。这只乌龟到底是想被杀以后为人供奉,还是混迹于泥水之中?庄子的选择是:“曳尾于涂”。“曳尾于涂”正是道家式退隐取向的文学表述。
中国社会的结构是家国一体,与这个结构相联系的伦理精神的特点是整体至上、人伦至上。个体没有被给予应有的地位,血缘、宗法、等级三位一体的各个层次的伦理关系对个体无疑是一种叠加的束缚,儒家伦理所要求的,就是在这个关系缜密的伦理世界中安伦尽份,坚持义务的绝对性。然而个体毕竟在现实世界或教化世界中是一个不可抹杀的存在。道家通过从伦理世界中的退出,通过在道德与自然、义务与现实关系中对自然和现实价值的否定,达到伦理世界的稳定和个体精神世界的平衡。这种取向是一种消极的个人主义,是对现实世界、伦理世界的消极认同和消极维护。
“纯粹”觅得“好声音”
张颐武
最近,《中国好声音》的出现既赢得了诸多关注和好评,也引发了对于选手身份、经历等方面的争议。好评和争议交错,热播和分歧共存,这其实是中国近年来选秀文化发展变化状况的折射,也是中国电视文化新的变化的投影。
《中国好声音》之所以一出现就引发轰动效应,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力求超越粉丝和明星的关系,不靠选手搞噱头,不靠评委博出位,也不靠庞大阵势的粉丝投票,而是着力于音乐的专业性,力图回到尽可能纯粹的音乐的本质,力图让“好声音”成为唯才是举最重要的砝码。让刘欢、那英这些当代流行歌坛最有声望的音乐人来指点新人,依据好声音来收徒,而选手也可以选择导师,进入音乐专业领域深造从而为未来的职业生涯打下坚实的基础。这既不同于让年轻人成为粉丝热捧的超级明星,也不同于让普通人在舞台上一展即毕的走过场。这其实是从普通人中选择真正的“好声音”,让他们得以成为好的歌唱家、艺术家,让选秀不再是一下子就实现梦想,也不是仅仅展现梦想,而是让梦想通过一个专业的路径和较为严谨的程序得以延伸,最终成为一个职业生涯的选择。将梦想的实现转换为实实在在的修业和长期的学习努力,节目正是在这一点上赢得了公众。
今天的“80后”、“90后”处在竞争激烈,生活和事业发展的压力较大,而自身的适应和抗压能力相对较弱的矛盾之中。一举成名的冲动、展示自我的激情如何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具体路径,正是青年一代的焦虑所在。选秀节目尚未从这一方面加以具体的指点,青年的职业生涯的内在需求和成长渴望在《中国好声音》中却得到了展现。这很像是一个音乐的职场节目,对于激励青少年更好地学习,更艰苦地磨练,给他们提供更加积极向上的价值,具有重要的意义。它所标举的脚踏实地实现梦想的路径是非常值得肯定的正面和积极的价值观。这里不是梦想止步之处,
也不是梦想瞬间实现的地方,而是一个走向梦想实现的起点,一个修业和锻炼的开始。幸福感来自奋斗和梦想的力量,而这一切都在公平和公开的程序中进行,这是节目具有魅力的地方。
但这个节目引起的质疑也值得反思。尤其是几位选手的经历描述引发了一些争议,这其实说明,这些年来公众对于诚信的要求有了更严格的标准,也要求电视节目应该有更严格的自律,使得出现在屏幕上的选手更为真实。人们越来越不能容忍曾经相当盛行的“托儿”或者胡乱编造情节的状况,因为大家越来越明白,诚信的缺失造成的损害和冲击是社会无法承受的。只有诚信,社会才能向更高处进发。年轻一代所需要的是更真实的人生的反映,而不是戏剧化的表演。这其实也给这个优秀的节目一个更为苛刻的要求。只有更加真实,让每一个选手的过去都经得住追问,节目才可能赢得更多的观众。因为只有真实的人的努力和梦想才有价值,这是对“纯粹”的另一意义指向,也凸显了今天社会的必然要求。
(摘编自《人民日报》2012年8月7日)
勋章
[俄]契诃夫
“我有事找你商量。”军事初级中学教员,十四品文官列甫•普斯佳科夫对他的朋友列坚佐夫中尉说,“要不是极其需要,我也就不来麻烦你了。好朋友,请你把斯坦尼斯拉夫勋章借给我。今天,我要到商人斯皮奇金家里去赴宴。你是知道斯皮奇金那个混蛋的:他非常喜欢勋章,他把那些脖子上或者纽扣眼上没挂着什么勋章的人几乎都看成坏人。再者他又有两个女儿,……娜斯嘉和齐娜,……我是把你看做朋友才跟你说的……你借给我吧,劳你的驾!”普斯佳科夫这些话是结结巴巴,涨红脸,不住胆怯地回过头去看房门而说出口的。
中尉骂了几句,然而同意了。
普斯佳科夫坐上出租马车到斯皮奇金家去。他略微敞开皮大衣,看他的胸口,别人的勋章在他胸口金光闪闪,釉子发亮。
“不知怎么,自己都对自己多添了几分敬意呢!”教员想着,嗽了嗽喉咙。“区区一个小玩意儿,至多也不过值五个卢布,却造成多么大的声势!”
到斯皮奇金的家门口,他敞开皮大衣,开始慢吞吞地把车钱付给赶车的。赶车的,依他看来,一见到他的肩章、纽扣、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似乎就愣住了。普斯佳科夫得意地嗽一下喉咙,走进房子里,在前厅脱掉皮大衣,昂起头,挺起胸脯,走进大厅里。
可是这时他看见一件可怕的事,他的同事,法语教员特兰勃良,同齐娜并排坐着。普斯佳科夫头一个想法就是扯下勋章,或者往回跑。可是勋章缀得很结实,往后退也已经不可能。他赶紧用右手盖住勋章,拱起背来,很别扭地向大家一鞠躬,同谁也没握手,沉重地在空椅子上坐下,恰好坐在他的法国同事对面。
仆人在普斯佳科夫面前摆下一盆汤。他用左手拿起汤匙来,然而又想起在上流社会不宜于用左手吃东西,就赶紧声明已经吃过饭,不想再吃了。
普斯佳科夫灵魂里充满钻心的苦痛和煎熬般的烦恼:汤盆里腾起馋人的香气,清蒸鲟鱼冒出异常开胃的热气。教员有心放开右手,用左手盖住勋章,可是这显得颇不方便。“天主啊,快点结束这顿饭!我要到饭馆里去吃它一顿!”他对自己说。
他胆怯地用一只眼睛瞥一下法国人。发现对方正瞧着他,却也是极其忸怩不安,也是什么东西都没吃。两个人互相看着,越发慌张,就低下眼睛看面前的空碟子。
“他识破了,这个混蛋!”普斯佳科夫暗想。
吃第五道菜了,有人提议:“为在座的女士们的青春干杯!”宴席上的人乱哄哄地站起来,普斯佳科夫也站起来,用左手拿起酒杯。
“列甫·尼古拉伊奇,请您把这杯酒交给娜斯嘉!”有人递给他一杯酒。
这令普斯佳科夫大为恐慌,他不得不使用右手了。勋章和勋章上那根揉皱的红丝带终于见了天日!教员脸色煞白,低下头去,心虚地往法国人那边瞥一眼——法国人正在看他,眼睛里满是惊讶和疑问,嘴唇却很快露出狡猾的笑意,困窘神情也很快消失了。
“尤里•阿甫古斯托维奇!”主人对法国人说,“请您把这瓶酒放回原处!”
特兰勃良迟疑不定地伸出右手去接那个酒瓶,于是……啊,真是时来运转!普斯佳科夫看见他胸前原来也有一枚勋章。而且是安娜勋章!法国人也在捣鬼!普斯佳科夫高兴得笑起来,往椅子上一坐,浑身松了劲。如今再也不必遮盖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了!“啊啊,……嗯!……”斯皮奇金看见教员胸前的勋章,哼哼哈哈地说。
“是啊!”普斯佳科夫说,“真是怪事,尤里•阿甫古斯托维奇!年前我们那儿呈报上去领勋章的人多么少呀!我们那儿的人那么多,可是领到的却只有您和我!这可真是怪事!”
特兰勃良快活地频频点头,亮出他的左边衣领,那上面赫然闪着一枚安娜三级勋章。
饭后,普斯佳科夫走遍各处房间,让那些小姐看他的勋章。虽然他饥肠辘辘,可是心里却轻飘飘的,逍遥自在。
“要是我早知道这样,”他嫉妒地瞧着同斯皮奇金谈勋章的特兰勃良,心里暗想,“那我就会戴上一枚符拉季米尔勋章。唉,真没想到啊!”
只有这个想法才使得他难过。至于其余方面,他倒是完全幸福的。
(选自《契诃夫小说全集》,朱逸森译,有删改)
【注】安娜勋章比斯坦尼斯拉夫勋章高一等,符拉季米尔勋章比安娜勋章又高一等。
百年震柳
梁衡
①1920年12月16日,在宁夏海原县发生了一场全球最大的地震。是晚8时,风暴大起,四野尘霾,大地颤动,山移、地裂、河断、城陷。黄土高原经这一抖,如骨牌倒地,土块横飞。老百姓惊呼:“山走了!”有整座山滑行三四公里者,最大滑坡面积竟毗连三县,达两千平方公里。山一倒就瞬间塞河成湖,形成无数的大小“海子”。地震中心原有一大盐湖,为西北重要的产盐之地。湖底突然鼓起一道滚动的陡坎,如有人在湖下推行,竟滴水不漏地将整个湖面向北移了一公里,称之为“滚湖”。所有的地标都被扭曲、翻腾得面目全非。大地瞬间裂开一条237公里长的大缝,横贯甘肃、陕西、宁夏。裂缝如闪电过野,利刃破竹,见山裂山,见水断水,将城池村庄一劈两半,庄禾田畴被撕为碎片。当这条闪电穿过海原县的一条山谷时,谷中正有一片旺盛的柳树,它照样噼噼啪啪,一路撕了下去。但是没有想到,这些柔枝弱柳,虽被摇得东倒西歪,断枝拔根,却没有气绝身死。狂震之后,有一棵虽被撕为两半,但又挺起身子,顽强地活了下来,至今仍屹立在空谷之中,这就是那棵有名的震柳。
②我不知道这株柳,该称它是一棵还是两棵。它同根,同干,同样的树纹,头上还枝叶连理。但地震已经将它从下一撕为二,现在两个半边树中间可穿行一人,而每一半也都有合抱之粗了。人老看脸,树老看皮。经过百年岁月的煎熬,这树皮已如老人的皮肤,粗糙,多皱,青筋暴突。纹路之宽可容进一指,东奔西突,似去又回,一如黄土高原上的千沟万壑。这棵树已经有500年,就是说地震之时它已是400岁的高龄,而大难后至今又过了100岁。
③看过树皮,再看树干的开裂部分,真让你心惊肉跳。平常,锯开一根木头,无论从哪个方向切入,那剖面上的年轮图案都幻化无穷,美不胜收,以至于木纹装饰成了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风景,木纹之美也成了生命之美的象征。但是现在,面对树心我找不到一丝的年轮。如同五马分尸,地裂闪过,先是将树的老根嘎嘎嘣嘣地扯断,又从下往上扭裂、撕剥树皮,然后再将树心的木质部分撕肝裂肺,横扯竖揪,惨不忍睹。但是这棵树并没有死。地震揪断了它的根,却拔不尽它的须;撕裂了它的躯干,却扯不断它的连理枝。灾难过后,它又慢慢地挺了过来。百年来,在这人迹罕至的桃源深处,阳光暖暖地抚慰着它的身子,细雨轻轻地冲洗着它的伤口,它自身分泌着汁液,小心地自疗自养,生骨长肉。百年的疤痕,早已演化成许多起伏不平的条、块、洞、沟、瘤,像一块凝固的岩石,为我们定格了一段难忘的岁月。
④柳树这个树种很怪。论性格,它是偏于柔弱一面的,枝条柔韧,婀娜多姿,多生水边。所以柳树常被人作了多情的象征。唐人有折柳相送的习俗,取其情如柳丝,依依不舍。贺知章把柳比作窈窕的美人:“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但在关键时刻,这个弱女子却能以柔克刚,表现出特别的顽强。西北的气候寒冷干旱,是足够恶劣的了,它却能常年扎根于此o在北国的黄土地上,柳树是春天发芽最早、秋天落叶最迟的树,它尽力给大地最多的绿色。当年左宗棠进军西北,别的树不要,却单选中这弱柳与大军同行。“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柳树有一种特殊的本领,遇土即根,有水就长,干旱时就休息,苦熬着等待天雨,但绝不会轻生去死。它的根系特别发达,能在地下给自己铺造一个庞大的供水系统,远远地延伸开去,捕捉哪怕一丝丝的水汽。它木性软,常用来做案板,刀剁而不裂;枝性柔,立于行道旁,风吹而不折。
⑤我想,海原大地震的震波绕地球三圈,移山填河,夺去了28万人的生命,而这一株裂而不死的古柳却能够存活下来,它肯定是要对后人说点什么。
(有删改)
七岔犄角的公鹿
(鄂温克族注)乌热尔图
“你,你别打啦!”我两眼盯着他,一串泪珠滚出眼窝。
“喊啥,小崽子?你整天待在帐篷里,靠我养活!”他吼着,举起熊掌似的大手,又朝我打来。
“我去打猎,给我枪——我爸爸留给我的猎枪。”
他愣了一下。我挺着胸脯站在他面前,好像一下子长大。我爸爸早死了,妈妈为了过活跟了他,没过几年,妈妈也病死了,我就只好和他在一起熬日子。我从未叫过这位继父一声“爸爸”,只喊他的名字:特吉——部落里的人都这样叫他。
“给,小崽子。明天,你上山,见啥打啥。你有这个胆子吗?”
几乎和我一般高的猎枪,差点把我撞个跟头。我紧紧攥住枪筒,毫不示弱地说:“我不怕,你能打,我也能打。”
“先别吹!”说完,他又抓起酒瓶,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这天早晨,我起得比往常都早。我脚上穿的软靴是妈妈留给我的,子弹袋和猎刀是爸爸用过的。我要靠这些,再加上我自己的勇敢,成为一个猎手,一个让全部落人都服气的猎手。
我慢慢地攀上山顶。这是一个漂亮的山峰,它的背上长满松树和桦树。这里准有野兽。等了大半天,果然没叫我失望,桦树林里有什么的影子在晃动。我咬紧牙,瞄准黑影。枪响了,野兽晃了晃,踉跄着奔出树林。是一头健壮的公鹿,它头上顶着光闪闪的犄角,犄角分成了七个支岔,很有气势。鹿一眼瞥见我,扭头叫了一声。顿时,又从树林里跑出五只受惊的野鹿,有母鹿,有小鹿。公鹿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后面,不时扭头戒备而憎恶地瞅着我。看得出来,它在保卫鹿群。转眼间,它们消失在密林里。这时,太阳已经溜到山尖,树林变得黑森森的,我想今天是撵不上它了。
晚上,坐在火堆旁,“今天,我打了个鹿。是七岔犄角的公鹿,可大啦!它流的血真多,要不是天晚了,我真……”我对特吉说。他不喝酒的时候,脸上没有凶相,但总是阴沉沉的。
“嘿,傻小子。这能算你打了鹿?打鹿的人,先把鹿腰子拿回来,让大家尝尝……鹿可不像你,碰一下就哭。公鹿,那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它就是死也不会屈服。懂吗?”
我好像被灌了一脖子雪,心里又气又恼:“明天,我会拿鹿腰子让你尝的。”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赶到昨天打猎的山坡,沿着伤鹿留在雪地上的蹄印追着。不知什么时候,雪地上多了一行奇怪的蹄印。突然,从左侧山脚的桦树林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响声,六只野鹿在那里惊慌奔逃。我认出那头被我打伤的公鹿,它瘸了一条腿,跑在鹿群后面。一只狼在后面拼命地追赶。公鹿扭头瞅瞅,撇开鹿群,一瘸一拐地直奔山坡跑来,它跑上山顶,到石崖前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蹬着石崖。看起来它很费力,忍着痛。快点,狼追上来啦!我被这头危难中的受伤的鹿吸引了,忘记了自己狩猎的使命。
猛冲过去的狼一口咬住鹿的后腿,几乎就在同时,鹿猛地一蹬,狼怪叫一声,滚了下来。
我看见鹿的后腿连皮带肉撕下一块。啊,真有一手,竟甘心让它咬去一块肉。可惜那一蹄没踢在狼的脑壳上。狼打了个滚,弓着腰,咧着嘴,发疯似的朝石崖冲去。鹿低下头,把粗壮、尖利的犄角贴在脚下的石头上,沉着地等待着。
啊,这只狼真坏。它借助跑的冲力腾空朝鹿扑去。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就在狼对准鹿的脖子下口的一刹那,鹿猛地扬起低垂的犄角,狼像被叉子叉中似的,从鹿的头顶上像块石头被甩过石崖,跌进山谷。
鹿胜利了。它骄傲地扬起头,把漂亮的犄角竖在空中。“呦——”七岔犄角的公鹿站在崖顶呼唤同伴。
我躲在它的下风,着迷地瞅着它。它那一岔一岔支立着的犄角,显得那么刚硬。我想起特吉的话:“公鹿,那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它就是死也不会屈服。”
公鹿疲倦地走过我的眼前,还是那么骄傲。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它似乎觉察出什么,停下步来。我觉得自己的心被撞击了一下,我不是看热闹的孩子,而是一个猎手。我的眼睛转向鹿腿上的伤口:一处是我的猎枪打的;另一处是狼咬的,血淋淋的。在这个时候想补它一枪真是太容易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枪栓,看着它一瘸一拐的身影……(有删节)
【注】鄂温克族:我国少数民族之一,主要分布于内蒙古呼伦贝尔和黑龙江讷河等地,传统上多从事农牧业和狩猎业。
天空的道路
傅菲
①到瓢里山,已是傍晚,雪花铺在草坪上,一片银白。瓢里山,一个漂浮在水上的名字,一座誉为候鸟天堂的内湖小岛,它就像悬挂在都阳湖白沙洲上的一个巨大鸟巢。岛上没有酒店,向导把我送到他的一个叫鲅鱼的朋友家夜宿。
②我是个热爱城市生活的人,尤其我居住的小城,信江穿城而过,山冈成蕤,但我还是像患了周期性躁郁症一样,不去乡间走走,很容易暴躁。——我不知道城市生活缺少了什么,或者说,心灵的内环境需要一种什么东西来填充。今年二月,我正处于这种焦灼的状态,一场意外的雪,给了我去鄱阳日湖的理由——去看一场湖光雪景,群鸟歌舞。
③被范仲淹誉为“小南海”的瓢里山,屋舍稀落,掩映在“白”树从中。树是槐树和香樟,高大、浓密,从视野里喷涌而出,像披戴雪花编织的帽子,远远望去,仿佛是一片在银色湖面上游弋的船帆。白鹭、天鹅、鹳、鹤,不时惊起,俯冲低空,与灰茫茫的天空、白皑皑的草地融为一体。皱鱼的房子是用鸫卵石砌的,房顶用密密匝匝的芦节盖实,屋后的小院通往一片开阔的鱼塘。鲅鱼对我的意外造访,很是兴奋,说:“僻壤之地,喝点酒驱驱寒吧。”鲅鱼的房子不大,有四个房间。我们喝酒的厅堂摆了三只塑料桶,和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壁上悬着一个马灯和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矿灯。塑料桶里分别放着田螺、泥鳅和小鱼。鲅鱼说,这些是给客人吃的。西房是卧室,有一个书橱,满满地排列着有关鸟类的书,还有一个药橱,放着药瓶和纱布。
④鲅鱼四十五六岁,戴一副黑边眼镜,土墩一样厚实,皮肤黝黑,手指短而粗,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起他自己的事。他原来在城里的一个文化单位上班,经常陪一些摄影家到瓢里山采风。有一年冬天,他听说一个年轻人为了抓那些猎鸟的人,在草地上守候了三夜,在抓人时被盗贼用猎枪打死,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硝孔。之后,鲅鱼选择了这里,在年轻人当年蒙难的地方,盖了这片陋舍,辞了职,离了家,与鸟为邻,与湖为伴。湖边的夜晚,犹如糨糊,浓稠,黏湿。呼啦啦的风扑打着门窗,窗外银白蒙蒙那是寂静和落寞的颜色。东边的房子里传来嘎嘎嘎的鸟叫声,鲅鱼说,那是鹳饿了。鲅鱼提着鱼桶,往东房走去。我也跟着去。东房铺了一张床,床上有四只鸟,鸟的身上穿着旧衣服缝制的小袄,样子有点滑稽。鲅鱼说,这几只鸟都是受过伤的,怕冷。他又说:“不同的乌叫声不同,体形和颜色也不同。天鹅形状似鹅,呃呃呃地叫,像歌女练声,体形较大,全身白色,上嘴分黄色和黑色两部分,脚和尾都短,脚黑色,有蹼。白鹭羽腿很长,啊响啊,叫声里透露出一种孤独。鹳嘴长而直,羽毛灰色或白色或黑色。鹤头小颈长,叫声尖细,嗨嗨嗨,羽毛灰色或白色。”
⑤这四只鸟,像失散离家的孩子,一看见鲅鱼,就像见了双亲,格外亲热一一伸长脖子,张开细长的嘴,一阵欢叫。我辨得出,这是三只鹳和一只白鹤,它们就是鲅鱼的“客人”吧。鲅鱼把小鱼一条条地送到“客人”的嘴里,脸上游弋着捉摸不定的微笑。他一边喂食一边抚摸这些“客人”的脖颈。鲅鱼说,这四只鸟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伤口愈合了,但体质还没恢复,等过了雪季,阳春通暖,它们就可以回归自然,回到它们的另一个故乡。他的声调是散淡的,夹裹着幸福的忧伤。
⑥这个夜晚注定是漫长的——不是因为雪夜的惆怅和荒野的孤寂。我甚至想象不出,候鸟迁徙到西太平洋的时候,他是怎样生活的。他会不会一边割草养鱼,一边默念着时光,等待候鸟的来临?瓢里山的等待一年比一年荒老,这样的荒老是一种坚韧,也是一种信仰。我反复咀嚼鲅鱼说的一件事:2000年冬,鲅鱼救护了一只丹顶鹤,养了两个多月,日夜看护,到迁徙时放飞了,第二年十月,这只丹顶鹤平早地来了,整天在院子里夫来走去,鲅鱼一看到它,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以后每年,它都在鲅鱼家度过一个肥美的冬季。去年,丹顶鹤再也没来,鲅鱼失魂落魄,还为此喝闷酒,醉过不止一回。
⑦第二天早晨,太阳彤红地升起,浑圆、壮阂,映衬着无边的雪光,乌群遮蔽了天空,郄阳湖的涛声远远传来,依然令人惊骇。乌声此起彼伏,像音乐的海洋。我想起泰戈尔老人的话:上岸之前,我们是陌生人;来到你的岸上,我是你的宾客;离开你的岸,我们是朋友。
⑧那一只只鸟,就像一团团白色的火焰,在燃烧。天空布满了鸟的道路,大地上也一样。(有删改)
一窗如画
翁文秀
①有屋必有窗,窗,是房屋的眼睛。忆起老屋,堂屋顶靠烟囱处有个四方形的天窗,天窗每天最早预告晨曦的到来;夜晚,一屋黑暗,天窗外,有云絮一二片,星星三两颗,还有月光的温柔。
②小小的天窗早成记忆。而今,坐在宽大的窗台前,极目而望,山色葱茏,有云环绕其上,如轻纱遮了半面,极美。读王维的“隔窗云雾生衣上,卷幔山泉入镜中”,李白的“檐飞宛溪水,窗落敬亭云”,景又是不同,诗人笔下的一框诗画,正从天外飞来。
③李渔《闲情偶记》里说:“若能实具一段闲情、一双慧眼,则过目之物尽是画图。”譬如我坐窗内,人行窗外,无论见少年女子是一幅美人图,或见老妪白叟拄杖而来,亦是名人画幅中必不可无之物;见婴儿群戏是一幅百子图;或见牛羊并牧、鸡犬交哗,亦是词客文情内未尝偶缺之资。
④确实如此,若用心感受,处处可见佳景。火车车窗、飞机舷窗外的风景如一幅连续不断的长卷。行走之时,目光所及,自行框成一扇窗,自由取景,近处杨柳低垂,鸟儿高飞;远处山野,树木,水田,村庄,自然有序,人慢慢地走,画悠悠地入眼来。
⑤有的窗本身就是一幅画,如园林中的窗,清悠雅致。苏州拙政园有扇面形的亭叫“与谁同坐轩”,亭背面墙上有扇形窗,有框,框内无窗扇无棂条,称为空窗,引人入胜。漏窗更为优美,外形有方有圆,有八角、六角、扇面、叶片等,漏空花格用瓦片搭成金钱、鱼鳞、海棠等式样,用砖制作成竹节、绦环、万字、冰裂纹,光影斑驳中,花香鸟语,意态万千。
⑥走进有年代的小镇、古村,平滑的青石板,高而窄的小巷,迈入高高的门槛,便有一股厚重的气息旋绕在身边。窗子很古老了,繁复精细的木雕工艺,雕出戏曲人物、民间传说、历史故事。看这边的竹林七贤、草船借箭,那边的八仙过海、断桥相会。用去匠人多少时日,多少心思,又在多少年月里漂泊流转,久了,风一片片打出裂纹,雨一寸寸磨掉颜色,依然姿态不改。面对老去的窗,能觉到它缓慢的呼吸,听到它在耳边轻轻地述说当年。
⑦长长的老街,古色古香,一窗一画本,一窗又历几人生。楼上的窗,让视线越过树梢,掠过屋顶,远处青山绵延,流水如练,天高地阔,一望无边。
⑧临街茶楼,或许是千年的等候。登木梯而上,拣窗边小坐,一壶茶,品茶中滋味,望窗下人来人往,望久发呆,恍如见到多年以前,无数学子寒窗苦读,一朝赴试,或有蟾宫折桂者,也该是在这样的长街上,敲锣报喜,跨马游街,怎样的春风得意、心花怒放!这时,两边楼上窗户大开,羡慕、爱慕的眼光聚集此一人身上。若逢哪家小姐招亲,见其人品出众,那绣球就从窗口飞落而下,天降一段好姻缘。
⑨亦真亦幻中,千载风流的魏晋风骨、辉煌巍峨的盛唐气象、壮美的塞北风光、摇曳的江南风情,一时间似近实远。历史如窗,轻推一小扇,于诗文书画间,诸般美好款款而来,看李商隐雨中怀人,表达“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的情真意切,感聂胜琼“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的别后相思。崔莺莺窗外听琴,一曲凤求凰,如醉如痴;宝玉探黛玉,碧纱窗下幽香暗透,听窗内细细长叹,正是《西厢记》中的一句:“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窗里窗外,并窗外之外者,皆动心忘情。
⑩窗,在一推一掩之际,春花秋月,清景养眼。百岁光阴,只是弹指间,不如陪一窗幽静,伴四季画卷,流过似水流年。
(选自《文汇报》,略有删改)
儿女
回想四个月以前,我犹似押送囚犯,突然地把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从上海的租寓中拖出,载上火车,送回乡间,关进低小的平屋中。自己仍回到上海的租界中,独居了四个月。这举动究竟出于甚么旨意,本于甚么计划,现在回想起来,连自己也不相信。其实旨意与计划,都是虚空的,自骗自扰的,实际于人生有甚么利益呢?只赢得世故尘劳,做弄几番欢愁的感情,增加心头的创痕罢了!
当时我独自回到上海,走进空寂的租寓,心中不免虚空起来。
晚上整理房室,把剩在灶间里的篮钵、器皿、余薪、余米,以及其他三年来寓居中所用的家常零星物件,尽行送给来帮我做短工的邻近的小店里的儿子。只有四双破旧的小孩子的鞋子(不知为甚么缘故),我不送掉,拿来整齐地摆在自己的床下,而且后来看到的时候常常感到一种无名的愉快。
朋友们说我关心儿女。我对于儿女的确关心,在独居中更常有悬念的时候。但我自以为这关心与悬念中,除了本能以外,似乎尚含有一种更强的加味。所以我往往不顾自己的画技与文笔的拙陋,动辄描摹。因为我的儿女都是孩子们,最年长的不过九岁,所以我对于儿女的关心与悬念中,有一部分是对于孩子们——普天下的孩子们——的关心与悬念。他们成人以后我对他们怎样?现在自己也不能晓得,但可推知其一定与现在不同,因为不复含有那种加味了。
回想过去四个月的悠闲宁静的独居生活,在我也颇觉得可恋,又可感谢。然而一旦回到故乡的平屋里,被围在一群儿女的中间的时候,我又不禁自伤了。因为我那种生活,或枯坐默想,或钻研搜求,或敷衍,应酬,比较起他们的天真、健全、活跃的生活来,明明是变态的、病的、残废的。
有一个炎夏的下午,我回到家中了。第二天的傍晚,我领了四个孩子——九岁的阿宝、七岁的软软、五岁的瞻瞻、三岁的阿韦——到小院中的槐荫下,坐在地上吃西瓜。夕暮的紫色中,炎阳的红味渐渐消减,凉夜的青味渐渐加浓起来。微风吹动孩子们的细丝一般的头发,身体上汗气已经全消,百感畅快的时候,孩子们似乎已经充溢着生的欢喜,非发泄不可了。最初是三岁的孩子的音乐的表现,他满足之余,笑嘻嘻摇摆着身子,口中一面嚼西瓜,一面发出一种象花猫偷食时候的“ngamngam”的声音来。这音乐的表现立刻唤起了五岁的瞻瞻的共鸣,他接着发表他的诗:“瞻瞻吃西瓜,宝姊姊吃西瓜,软软吃西瓜,阿韦吃西瓜。”这诗的表现又立刻引起了七岁与九岁的孩子的散文的、数学的兴味:他们立刻把瞻瞻的诗句的意义归纳起来,报告其结果:“四个人吃四块西瓜。”
于是我在自己心中默默地批判他们的作品。我觉得三岁的阿韦的音乐的表现最为深刻而完全,最能全般表出他的欢喜的感情。五岁的瞻瞻把这欢喜的感情翻译为(他的)诗,已打了一个折扣;然尚带着节奏与旋律的分子,犹有活跃的生命流露着。至于软软与阿宝的散文的、数学的、概念的表现,比较起来更肤浅一层。然而看他们的态度,全部精神投入在吃西瓜的一事中,其明慧的心眼,比大人们所见的完全得多。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们的所有物,世间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们能最明确、最完全地见到。我比起他们来,真的心眼已经被世智尘劳所蒙蔽,所斫丧,是一个可怜的残废者了。我实在不敢受他们“父亲”的称呼,倘然“父亲”是尊崇的。
我在平屋的南窗下暂设一张小桌子,上面按照一定的秩序而布置着稿纸、信箧、笔砚、墨水瓶、浆糊瓶、时表和茶盘等,不喜欢别人来任意移动,这是我独居时的惯癖。我——我们大人——平常的举止,总是谨慎、细心、端详,斯文。例如磨墨,放笔,倒茶等,都小心从事,故桌上的布置每日依然,不致破坏或扰乱。因为我的手足的筋觉已经由于屡受物理的教训而深深地养成一种谨惕的惯性了。然而孩子们一爬到我的案上,就捣乱我的秩序,破坏我的桌上的构图,毁损我的器物。他们拿起自来水笔来一挥,洒了一桌子又一衣襟的墨水点;又把笔尖蘸在浆糊瓶里。他们用劲拔开毛笔的铜笔套,手背撞翻茶壶,壶盖打碎在地板上……这在当时实在使我不耐烦,我不免哼喝他们,夺脱他们手里的东西,甚至批他们的小颊。然而我立刻后悔:哼喝之后立刻继之以笑,夺了之后立刻加倍奉还,批颊的手在中途软却,终于变批为抚。因为我立刻自悟其非:我要求孩子们的举止同我自己一样,何其乖谬!我——我们大人——的举止谨惕,是为了身体手足的筋觉已经受了种种现实的压迫而痉挛了的缘故。孩子们尚保有天赋的健全的身手与真朴活跃的元气,岂象我们的穷屈?揖让、进退、规行、矩步等大人们的礼貌,犹如刑具,都是戕害这天赋的健全的身手的。于是活跃的人逐渐变成了手足麻痹、半身不遂的残废者。残废者要求健全者的举止同他自己一样,何其乖谬!
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在世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占有与神明、星辰、艺术同等的地位。
1928年夏作于石门湾平屋
(取材于丰子恺的同名散文)
《阿Q正传》序
鲁迅
①我要给阿Q做正传,已经不止一两年了。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这足见我不是一个“立言”的人,因为从来不朽之笔,须传不朽之人,于是人以文传,文以人传——究竟谁靠谁传,渐渐的不甚了然起来,而终于归结到传阿Q,仿佛思想里有鬼似的。
②然而要做这一篇速朽的文章,才下笔,便感到万分的困难了。第一是文章的名目。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这原是应该极注意的。传的名目很繁多:列传,自传,内传,外传,别传,家传,小传……而可惜都不合。“列传”么,这一篇并非和许多阔人排在“正史”里;“自传”么,我又并非就是阿Q。说是“外传”,“内传”在哪里呢?倘用“内传”,阿Q又决不是神仙。“别传”呢,阿Q实在未曾有大总统上谕宣付国史馆立“本传”——虽说英国正史上并无“博徒列传”,而文豪狄更斯也做过《博徒别传》这一部书,但文豪则可,在我辈却不可的。其次是“家传”,则我既不知与阿Q是否同宗,也未曾受他子孙的拜托;或“小传”,则阿Q又更无别的“大传”了。总而言之,这一篇也便是“本传”,但从我的文章着想,因为文体卑下,是“引车卖浆者流”所用的话,所以不敢僭称,便从不入三教九流的小说家所谓“闲话休题言归正传”这一句套话里,取出“正传”两个字来,作为名目,即使与古人所撰《书法正传》的“正传”字面上很相混,也顾不得了。
③第二,立传的通例,开首大抵该是“某,字某,某地人也”,而我并不知道阿Q姓什么。有一回,他似乎是姓赵,但第二日便模糊了。那是赵太爷的儿子进了秀才的时候,锣声镗镗的报到村里来,阿Q正喝了两碗黄酒,便手舞足蹈的说,这于他也很光采,因为他和赵太爷原来是本家,细细的排起来他还比秀才长三辈呢。其时几个旁听人倒也肃然的有些起敬了。哪知道第二天,地保便叫阿Q到赵太爷家里去;太爷一见,满脸溅朱,喝道:
④“阿Q,你这浑小子!你说我是你的本家么?”
⑤阿Q不开口。
⑥赵太爷愈看愈生气了,抢进几步说:“你敢胡说!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本家?你姓赵么?”
⑦阿Q不开口,想往后退了;赵太爷跳过去,给了他一个嘴巴。
⑧“你怎么会姓赵!——你哪里配姓赵!”
⑨阿Q并没有抗辩他确凿姓赵,只用手摸着左颊,和地保退出去了;外面又被地保训斥了一番,谢了地保二百文酒钱。知道的人都说阿Q太荒唐,自己去招打;他大约未必姓赵,即使真姓赵,有赵太爷在这里,也不该如此胡说的。此后便再没有人提起他的氏族来,所以我终于不知道阿Q究竟什么姓。
⑩第三,我又不知道阿Q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活着的时候,人都叫他阿Quei,死了以后,便没有一个人再叫阿Quei了,哪里还会有“著之竹帛”的事。若论“著之竹帛”,这篇文章要算第一次,所以先遇着了这第一个难关。我曾仔细想:阿Quei,阿桂还是阿贵呢?倘使他号叫月亭,或者在八月间做过生日,那一定是阿桂了;而他既没有号——也许有号,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又未尝散过生日征文的帖子:写作阿桂,是武断的。又倘使他有一位老兄或令弟叫阿富,那一定是阿贵了;而他又只是一个人:写作阿贵,也没有佐证的。其余音Quei的偏僻字样,更加凑不上了。先前,我也曾问过赵太爷的儿子茂才先生,谁料博雅如此公,竟也茫然,但据结论说,是因为陈独秀办了《新青年》提倡洋字,所以国粹沦亡,无可查考了。我的最后的手段,只有托一个同乡去查阿Q犯事的案卷,八个月之后才有回信,说案卷里并无与阿Quei的声音相近的人。我虽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没有查,然而也再没有别的方法了。生怕注音字母还未通行,只好用了“洋字”,照英国流行的拼法写他为阿Quei,略作阿Q。这近于盲从《新青年》,自己也很抱歉,但茂才公尚且不知,我还有什么好办法呢。
第四,是阿Q的籍贯了。倘他姓赵,则据现在好称郡望的老例,可以照《郡名百家姓》上的注解,说是“陇西天水人也”,但可惜这姓是不甚可靠的,因此籍贯也就有些决不定。他虽然多住未庄,然而也常常宿在别处,不能说是未庄人,即使说是“未庄人也”,也仍然有乖史法的。
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至于其余,却都非浅学所能穿凿,只希望有“历史癖与考据癖”的胡适之先生的门人们,将来或者能够寻出许多新端绪来,但是我这《阿Q正传》到那时却又怕早经消灭了。
以上可以算是序。
(略有删减)
狄更斯 陈独秀 胡适之.
①你怎么会姓赵!——你哪里配姓赵!
②我所聊以自慰的,是还有一个“阿”字非常正确,绝无附会假借的缺点,颇可以就正于通人。
认亲
侯发山
那天,龙飞和妻子文静正在观看中央电视台的大型公益节目《等着我》。看过这个节目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档寻亲栏目,就是失去亲人的家属提供线索,由社会各界力量帮忙寻找。其中一大部分因为线索充足,加之现代化手段,以及志愿者的倾心投入,最终都能够找到。也有一少部分,因为年代久远,蛛丝马迹都没有,希望就成了泡影。
中当时电视上出现一个大叔,他来自四川农村。四十多年前,他们七个月大的儿子丢失了,找了几十年也没有找到。男人姓陈,他对主持人倪萍说,当时他们两口子在山腰的一块田里刨土豆,儿子在田边的竹篓里睡觉。两口子干了半天活,到田边去歇息时,才发现儿子不见了。这么多年,两个人辗转全国各地,每到一个地方,打上半年工,然后再赶往下一个地方,赚钱是次要的,主要是为了找儿子。他们常年在外,老家几乎很少回去,最近从老家传来消息,说家里的房子已经坍塌了。十年前,因为思念儿子,老伴的眼睛哭瞎了;五年前,老伴病逝了。
陈大叔只有六十岁,看上去像是七八十岁的人了。他虽然一直平静地叙述着,却是一脸的无助。看得出,他强烈压抑着心中的悲伤。
很显然,他老了,希望在有生之年找到儿子,自己也老有所依,老有所靠。
可是,大家都能看出来,陈大叔给出的线索太少了,他的儿子没有找到的可能。
龙飞鼻子酸酸的,文静也用纸巾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倪萍对陈大叔说,你还记得儿子长什么模样吗?他身上有没有特别的特征?
陈大叔说,我只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他的脸上有块特别明显的胎记。
龙飞和文静对视一眼。
龙飞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胎记,看着文静,迟疑了一下,说:“我,我是不是该去认亲?”
“应该去。老人家太可怜了。”文静点了点头,鼓励龙飞。
龙飞说:“要不要给萌萌商量一下?”萌萌是他们的儿子,在大学读书。
文静说:“不用商量,给他解释一下就中。再说,他小时候就一直要爷爷,现在爷爷回来了,他应该高兴才是。”
就这样,龙飞联系中央电视台寻亲栏目组,声称自己就是陈大叔的儿子。寻亲栏目组喜出望外,急忙联系双方见面。
陈大叔见到龙飞那一刻,愣怔了好半天,似乎不敢上前相认。
瞅着陈大叔,龙飞心里刺疼刺疼的。陈大叔的头发都已经花白,像是落了一头的雪。可以想象,为了寻找儿子,老人家饱受了怎样的磨难。
龙飞说:“爹,我是您儿子啊。”说罢,上前抱着陈大叔,眼里的泪不由得流了出来。龙飞一边哭一边诉说自己寻找生身父母也找得好辛苦,要不是看电视,真不敢相信这辈子还能见到他。
陈大叔,落泪了。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龙飞的肩膀,也呜嗬鸣嗬哭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后来,龙飞就把陈大叔接回了家里。龙飞在城里开家店铺,经营着五颜六色的布匹,买的房子也在城里。陈大叔勤快,龙飞不让他去店里帮忙,他就在家里忙活,没事干了,就去拖地板,有时一天拖三四遍,都能照出人影来。
儿子找到了,也有了家,陈大叔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幸福的海洋。
萌萌从学校回来,一家三代更是其乐融融,家里充满了爱的温馨。
二十三年后,陈大叔的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弥留之际,他拉着龙飞的手说:“孩子,谢谢你!其实,你不是我的孩子,他脸上的胎记在左边,你的在右边。当时,看你哭得那么伤心,我也就认了。”
龙飞说:“爹,我知道我不是您的儿子,因为在我两岁的时候父母先后病逝了……看到您无依无靠,我和文静商量后就认您了。”
陈大叔粲然一笑蠕动着嘴唇,还想说点什么,眼睛一闭,再也没有睁开。
萌萌得知真相后,写成故事放在了网上。陈大叔的老家人看到这个故事,就在网文后面留言说,当年老人的儿子被狼叼走了,害怕老人知道真相挺不过去,村人就隐瞒了事实,都说是丢了,是为了让老人心存希望,活下去。
(有删改)
①陈大叔的头发都已经花白,像是落了一头的雪。
②陈大叔,落泪了。他颤抖着手,抚摸着龙飞的肩膀,也鸣嗬鸣嗬哭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雪窗帘
迟子建
一进腊月,火车站就拥挤得要爆棚了。那个时候的火车票还不像今天这么好买。如果你不能起大早去排队的话,要想购得一张卧铺票是非常困难的事。记得那一年我是过小年的那天动身回家的。火车离开站台时天已黑了,列车的玻璃窗上蒙着霜花。
一个女列车员召唤旅客换卧铺票。大家把一张张车票交到她手中,换来一枚枚长方形的铁牌。大约半小时后,列车员又来了,她在车厢的过道里一遍一遍地吆喝:“还有没有没换票的?”见没有旅客回答就走了。
我正在翻开一本杂志,就听对面的下铺传来了一阵争吵声。我连忙探出头去望。坐在下铺靠窗位置的是一个老女人,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看上去六十左右,穿灰棉袄,扎一块深蓝色的头巾,带着一只篮子。
与这老女人吵嘴的,是一个穿着皮夹克的胖乎乎、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他说他要睡觉,让老女人赶快让开。
老女人说:“这是我的铺,你咋让我走呢?”
胖男人说:“什么你的铺,这是我的铺,我刚刚补的铺!”
有的人对老女人说:“你是不是从票贩子手里买的假票啊?”
老女人很委屈地说:“这票不能有假,我闺女早晨四点钟上火车站排队给我买的。”
说着,她起身从裤兜里掏出票来。她的票是这张铺位的千真万确,可是,她没有跟列车员换票,所以她的铺被当作空铺卖给了别人!
大家把她犯的过失说给她听时,她几乎要急哭了。她说:“我哪里知道买了票又要交给人家呢?”
酒气熏天的胖男人用轻蔑的语气说:“连火车都不会坐,出的什么门呢?”
一个吸烟的男人对胖男人说:“哎,跟老太太说话客气点儿,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出趟门容易吗?”
“你想当雷锋是不是?那行啊,你把自己的铺让给老太婆睡不就行了么!”胖男人咄咄逼人地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呀?”吸烟者掐灭了烟,跃跃欲试地朝胖男人挥舞了一下胳膊。
“你们可别因为我打架啊,这大过年的,把谁打了都不好。”老女人起身拉住吸烟男人的衣袖口说。
这时列车员来了,对老女人说:“这事情怪不了别人,我一遍又一遍地喊让乘客换票,你不换票,火车开出半小时后,就等于放弃了对这铺的权利。这铺属于人家的了。”
老女人落下了眼泪,她独自嘟嚷着,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坐硬座呢!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懊恼万分地提着篮子来到边座上。人们都对那个胖男人投以鄙夷的目光,不过再没有人说什么。
火车“咣—嚓—咣—嚓—”地行驶着。随着夜色加深,寒冷愈浓,车窗上的霜花面积越来越大,几乎要满窗了。老女人坐在那里,就像镶在白色镜框里的一幅肖像画,陈旧、黯淡,弥漫着一股哀愁的气息。
到了快闭灯的时刻,过道的行人就多了起来,人们大都是上厕所的,经过老女人身边时,总要同情地看她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轻声对她说:“要不你和我睡一个铺,你睡前半宿?”
“姑娘,不用你费心了,我能坐着,不就是一宿吗?”
先前我还有些紧张,她的话竟使我一阵轻松。我说:“要不我睡前半宿,后半宿你睡?”
老女人说:“我年纪大了,觉少多了,睡不睡都那么回事儿。我早年在生产队干活时,要是赶上秋收时天气不好,为了往回抢收庄稼,我三天三夜都没合过眼呢!”
我还想和她说些什么,车厢突然暗了下来。不久,各个铺位传来高低起伏的鼾声。我也疲倦了,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梦乡。一会儿梦见火车出轨了,一片惨叫声;一会儿又梦见父亲站在我的铺位抽打我,骂我是不肖之人……
我在惊醒的一刻,总要惯例地看一眼老女人,她已经不胜疲倦地把头伏在篮子上了。
我很想下去看看她,但终于是自私和疲倦占了上风,尽管心存挂碍,还是躺在铺上,复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在黎明前我醒来的时候,跳下中铺,对她说:“大娘,你到我的铺上休息一会儿吧。”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这一宿都挺过来了,就快到站了,不麻烦你了。”她的话使我无地自容。我觉得喉咙那里热辣辣的,仿佛着了火。
天色逐渐地亮了。车窗经过了一夜寒冷的旅行,积满了厚厚的霜雪,所以即使它没有挂窗帘,却仿佛挂了似的,那是一幅严严实实的雪窗帘。
(有删改)
半包烟
麦子
小镇的集市,摆地摊的随处可见。比如卖菜的,塑料薄膜往地上一铺,菜儿瓜儿什么的,一溜儿码起来,背篼当凳子,摊子就扯起来了。瓜菜都是刚从地里采摘来的,红的、绿的、紫的,晶晶亮亮挂着晨露儿,瞧那新鲜劲儿就吸引人的眼球。
花婶的地摊紧挨着卖肉的,她称呼他老板。
老板四十多岁,平头,右眉骨有一道疤痕,隆起像蚯蚓一样曲里拐弯,从稀疏的眉毛里一直爬到鬓角。这或多或少影响到那张脸的美观,花婶就不敢正眼看他的脸。
老板一直在忙,叮叮咚咚,剔、砍、割、切,刀具在他手里上下翻飞,耍杂技一样。
豇豆咋卖?穿花短裤的男子在菜摊前蹲了下来,抓起一把豇豆,两只绿豆眼看向花婶。
哦,贱卖,贱卖!两块五一把。
贵了,两块吧?我全买了。绿豆眼忽闪了几下。
看我这豇豆,麦秆儿一样匀称,鲜嫩着呢。
啥?这么多虫眼。就这样,十把,我给你二十元!那男子把二十元钱硬塞在花婶手里。
不成,少五元哩,那不成!花婶连连摆手,拽住豇豆不放。
“嚓——”老板的刀在案桌上一响,眉骨上的蚯蚓曲里拐弯向前滚动:哎,我说二喜,想捡便宜嗦?拿口袋到垃圾桶里拾去!花婶和男子都吓了一跳。
男子无趣,又从兜里掏五元钱丢到菜摊上,悻悻地走了。
花婶的心里涌过一股暖流,随即挑选了一个大个的西红柿,揩了揩,双手递过去:老板,早上才摘的,尝尝鲜!
他乜了她一眼,“咚咚”地只管忙手上的活计,嘴上叼的纸烟有节奏地上下颤动,蚯蚓在袅袅烟雾中若隐若现。
吃一个吧,你看红透了,甜呢!花婶向老板跟前蹭了蹭,她的眼睛很快从蚯蚓那里滑了过去。
老板对面戴眼镜的提了排骨,在等待找零。
老板一摆手,西红柿便从花婶手里滑落地上,又滴溜溜滚到案桌下。皮破了,汁水溅了出来。
花婶怔了怔,弯下腰,想把西红柿拾起来。她眼前忽地一亮,西红柿旁边躺着的不是一支香烟吗?金黄的滤嘴儿,雪白的纸卷儿,瞧上去都香喷喷的呢。案头上也有半包烟,烟盒上的熊猫在憨憨地啃竹叶。她琢磨:敢情是他弄掉了的。
花婶咂巴下嘴:要是老伴能抽上这样一支烟该多好。
她讪笑着说:您掉的吧?
老板疑惑地看她一眼,鼻子里似乎“嗯”了一声,继续数手里的票子。
老板,我给您捡起来了!
噢?掉了的,不要了!他瞟一眼说。
花婶的脸火烧火燎的烫,举着烟的手有些抖。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把纸烟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
你老伴抽烟?老板用浸饱了油的帕子揩着手,偏过头问。
嗯,抽啊!几十年了,戒不掉。
他又好奇地问,一天抽几盒烟?
几盒烟?花婶尴尬地笑笑,不怕您笑话,老头子有一段时间没有抽上纸烟了。前几年还时不时给他买一包两包廉价烟抽,今年不行,儿子打算在城里买房子……
有人过来买肉,打断了她的话。
肉摊上很快有争吵的声音,来人要买案板上一块上好的五花肉,老板就是不卖给他。说到激动处,那条蚯蚓又滚动起来了。后来,五花肉还是被来人买走了。
太阳斜斜地从楼房空隙照到花婶的头上,她把外套脱下来做成个凉棚,罩住剩下的蔬菜。街上冷清了许多,人大多躲进茶楼里去了。
老板的案板空了,正“叮叮当当”地收拾工具。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龟儿子,不卖给你老子也不犯法噻!就你有老娘嗦?
花婶心里纳闷儿,试着问:那五花肉,给您母亲留的?
他没好气地说:是噻!
花婶嗫嚅着,终究没再开口。
老板像撸树叶儿一样,把零钞拨进塑料袋里。有疤痕的脸正对着花婶,她诧异地发现,脸上那条隆起的蚯蚓似乎不见了,眉毛看起来又浓又黑,其实那张脸也不是那么难看哩。
花婶像想起了什么,轻轻探手入怀,那支烟还好好的,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在整理背篼的时候,花婶呆住了——背篼里多了半包烟,烟盒上的熊猫蒙着一层油污。
花婶侧过头,看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了……
(选自《小小说选刊》,有删改)
黄昏
(英国)萨基
诺尔曼·葛尔特茨比坐在海德公园的长凳上。这是三月初的一个傍晚,暮色苍茫,笼罩大地,只有那微弱的月光和点点星星的亮光冲淡着昏暗的夜幕。马路和人行道都空落落的。然而,就在这样的夜色中仍有不少被人们遗忘的小人物在活动着。他们有的荡来荡去,无声无息:有的把自己点缀在长凳和木椅上,毫不显眼,在昏暗中,他们的身影已无法辨认清楚。
葛尔特茨比此时觉得眼前的景色与他的心情完全和谐。黄昏,在他看来,是失意者的时刻。经过奋斗仍不免遭到惨败的男男女女,在这日薄西山的时候纷纷出来活动,躲避着好奇者的寻根问底。
长凳另一端,就在他身旁,坐着一位老先生。从他的神态里,可以看出他正在和社会抗衡,但是他的气概已趋衰退。坐了一会儿,老人起身离去,慢慢消失在黑暗中。
空出来的位子几乎立刻就被一个年轻人占据了。但是他面部的神情并不比那位老人开朗,嘴里还狠狠地骂了一声,好像是要强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件事能使他称心如意。
“看来您心情不好啊。”葛尔特茨比说道,心想他这番表演准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
年轻人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非常坦然。但是葛尔特茨比反而因此一下子警觉了起来。
“要是陷入我的困境,您的心情也好不了,”他回答说,“我干了一件有生以来最傻的事。”
“是吗?”葛尔特茨比不动声色地问道。
“我今天下午到的伦敦,本打算在伯塔刚尼安饭店落脚,”年轻人接着说道,“可是到了那儿我才发现,饭店已经被拆掉了,我只好去了另一家旅店。到了我的住处,就出去买香皂了——我讨厌旅店里的香皂,可自己又忘记准备了。我在街上溜达一会儿,在酒吧喝了杯酒,又逛了逛商店,然后转身回旅馆。就在这时候,忽然意识到,我根本没记住旅馆叫什么,更不知道它在哪条街上。这多么尴尬!我在伦敦又举目无亲。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先令。买了块香皂,喝了杯酒,也就花得差不多了,只怕要落得个流浪街头,无处栖身了。”
年轻人讲完这段故事后,出现了片刻沉寂。这种沉寂是意味深长。“您大概想,我讲的这段遭遇荒诞无稽吧。”年轻人随后委屈地说道。
“这事也并非不可能。”葛尔特茨比像法官审理案件似的说。
听完,年轻人精神为之一振,“我大概得到河堤上过夜了,除非能找到个够朋友的人,他能相信这是确有其事。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因为您并没有认为我这段遭遇过于荒唐。”
年轻人往这最后一句话里倾注了不少热情,就好像有意向葛尔特茨比表示,他基本上已经具备了够朋友的人的必要条件。
“然而,”葛尔特茨比慢吞吞地说,“这段故事里的破绽就在于您拿不出那块香皂来。”
年轻人连忙向前探身,在大衣口袋里忙乱地摸了起来。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准把它丢了。”他怒气冲冲地嘟囔了一声。
“一个下午就丢了家旅馆,又丢了块香皂,这只能说明您存心粗枝大叶。”葛尔特茨比接着说道,可是年轻人没等他话音落地就走了。他顺小路溜掉了,头昂得高高的,表情高傲。
“说来怪可惜,”葛尔特茨比想道,“整个故事中只有出去买香皂有说服力,然而在这细节上露了马脚。他要有一点先见之明,就应该事先准备下一块新的香皂。”
想到这里,葛尔特茨比站了起来,准备离去。就在这时候,他惊讶地喊了一声。只见地上,在长凳边上,躺着一个崭新的椭圆形小纸包。除了是块香皂,还能是什么!准是那年轻人一屁股坐下来的时候从衣兜里掉出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葛尔特茨比立刻去寻找这位年轻人的踪影。就在他感到无望的时候,忽然发现那个人正站在马车道的路边上,神态犹豫地站着。当他听到葛尔特茨比呼喊他的时候,他带着几分敌意,好像准备自卫似的猛然转过身来。
“能证明您那段遭遇真实性的重要证据找到了,”葛尔特茨比说道,伸出手来把香皂递了过去。“您走后,我在地上发现的。我曾经对您不信任,您一定要原谅。您如不嫌弃,我可以借给您一枚二十先令的金币……”
年轻人连忙接过金币,放进兜里。
“幸好给你找着了。”年轻人感激地说道,声音还有点呜咽。他急忙跑开了。
“这孩子真可怜,差点哭出声来。这对我也是个教训,不能自作聪明,不能仅仅凭一时的情况就给一个人下判断。”
葛尔特茨比顺着原路往回走去。经过那条长凳时——他看到一位老先生在长凳下面和四周望来望去,捅来捅去。葛尔特茨比认出这就是刚才同他坐在一起的那位老人。
“您丢什么东西了,先生?”他问道。
“对了,丢了一块香皂。”
(有删改)
玉树的树
段青
清晨醒来,我打开微信,朋友圈里的一条消息映入眼帘:“连队活动室的大树死了!”后面还缀了3个“哭”的表情。
消息的发布者是玉树骑兵连的范指导员。不到几分钟,我看到陆陆续续有同事回复,曾经在连队任职的排长朋瓜说:“这棵树,真的不容易……”
看到这条消息,我不禁心头一紧,脑海中回想起去年8月去玉树骑兵连采访时听到、看到的和树有关的故事。
玉树藏族自治州处在被誉为“中华水塔”的三江源头,孕育了灿烂辉煌的中华文明。可就是在这里,许多看似平常的事物在当地人眼中却极不寻常,甚至罕见,比如绿色,比如森林。因为树难成活,这里一直有着“树如玉贵”的说法,“玉树”也因此得名。
第一次走进连队大门,院内干净整洁,但绿化带内又是另一番景象:草坪上、树坑里,稀稀拉拉地生长着高低不齐、品种不一的杂草,看得出是很久没有修剪的结果。
“你们从来不除草吗?”我说出了心头的疑惑。
连队文书李智是个江苏小伙儿,皮肤黝黑,嘴唇发紫,高原阳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已然看不出是来自江南水乡的小伙儿模样。他告诉我,这里平均海拔4200米以上,植物很难成活,所以营区里只要长出绿色植物,不管是什么品种,不论好看与否,大家就像对待宝贝一样,才舍不得除掉呢。
杂草都如此珍贵,更别说树木了。因为多处是永冻层和沙砾地,水分难储存,再加上空气稀薄、紫外线强烈,种活一棵树,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去年3月,连队在营区里种了300多株树苗,可5月份的一场大雪差点让树苗“全军覆没”;上等兵王刘勉特意从老家带来苹果树苗,精心呵护了个把月,孰料半夜一场大风把树苗吹跑了,他在营区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但是,官兵们不轻言放弃。在房前屋后种草植树,在温室菜园栽花点豆,是一代代骑兵连官兵坚持去做的事。多年来,他们也探索出一套成活率较高的植树法:先用火烤融冻土层,再深挖树坑,然后从草地拉回牛羊粪和腐熟土,填埋在坑里。树苗栽好后,再用棉絮和布料包裹起来保暖。慢慢的,营区里一棵又一棵树木成活、成行、成林,成故事……
活动室内的那棵柳树就是其中之一。一进屋,第一眼就能看到这棵树突兀地立在大厅中央。顺着树干抬头看,枝丫充满向上生长的力量,冲出屋顶以外,郁郁葱葱,将房顶很大一部分覆盖。
指导员给我讲了这棵树的故事。8年前,玉树发生特大地震,营房严重受损,需要重建营区。当时,老营区内的一片绿化带被规划到新建营房的地基内,连同这棵柳树在内的10多棵树面临被砍伐的命运。当得知这一消息,不少官兵落泪了,大家态度一致:“宁可不住新营房,也不砍伐一棵树!”
后来,上级修改了建设方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营区内的花草树木,但这棵柳树还是无法避免地被规划在连队活动室的场地内。因担心移植树木会致其死亡,建房时,官兵们专门在活动室的屋顶挖了洞,让树干从房顶穿出,给它留下足够的生长空间。不仅如此,活动室向阳的一面也换成了落地的玻璃墙,以便它吸收充足的阳光。
这棵柳树在连队一茬茬官兵的悉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着,在官兵心中,它不仅仅是一棵“树”,更是与大家并肩战斗的战友,一同与恶劣环境、自然灾害抗争。枝繁叶茂的它,被大家称为“英雄树”,一直是官兵们心中的骄傲。
这样一棵“英雄树”怎么就死了呢?我忍不住发微信问范指导员。他说,今年春天,这棵柳树迟迟不肯发芽。官兵们给它定时浇水、输营养液,天天盼着它重吐新绿,可还是不见动静。其实,每年春天树苗抽绿的时候,大家都会捏把汗,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树能不能从过去一年风霜雨雪的考验中挺过来,谁也不知道它们要长到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地成活。
我又询问范指导员这棵树的现状,他发语音告诉我,连队决定将这棵树继续留在活动室内,让它一直陪着大家。战士们还买来了装饰用的绿叶,缠绕在干枯的树干上,让它一年四季都“生机盎然”。“虽然‘英雄树’死了,但我们还是会一直种树不止!”手机那一头,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豪气与坚定。
这棵树是坚强的,它在条件恶劣的青藏高原扎根成长多年,在大地震后劫后余生;这棵树是幸运的,它凝聚着一茬茬高原官兵的心血,虽然已经死去,却早已活成一道风景。
玉树,玉树,在这个树贵如玉的地方,有那么一些树,脚下踩着滩涂沙砾,枝上披着雨雪风霜,却依旧充满活力。还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战风斗雪、坚守岗位,努力播种着一方绿色,也耕耘着一片心田……
跑步鱼
蔡楠
白洋淀沟壕众多,水质清新,水草茂盛。古往来承包了几条沟壕养鱼。别人养鱼投放玉米、豆饼、颗粒饵料,而古往来割沟壕边上的水草,捞大淀里的窄菜,捕沟渠里的螺蜥来喂养。鱼自然天养,膘厚肉肥。别人在入冬之前都将鱼捕猎一空,而他却让鱼在淀里过冬。第二年河开时节再集中出鱼,价格倍增。古往来凭这绝招率先在淀边富了起来。
年轻的村主任鱼篓带人来向他取经,他数着票子说,没什么诀窍,就是万事你得动脑子,还得猫腰撅腕去干!我爹当年就是这样干的。鱼主任,我爹古树桐你知道不?渔民合作社那会儿,他被县上授予农民养鱼专家,受到过毛主席的接见呢!
鱼篓见古往来把话题岔开了去,黑着脸带着一群人走了。等大伙儿都偷着学会用自然饲料养越冬鱼,古往来却在大淀的港道上开始用网箱养鱼。这回他投放的饵料是高价科技饵料,当年养殖,当年出鱼,再不进行过冬管理。200亩网箱一年下来,古往来轻轻松松赚了十几万。几年过去,古往来在村头盖起了三层小楼。
早上太阳在淀里升起时,古往来常爬上楼顶眺望他的网箱群。那时候,他的网箱群已成了白洋淀的一景。远远望去,网箱错落有致,木桩点缀其中,晨曦里,鸥鸟鸣叫,在木桩上引吭高歌。忽然有游船奔过,鸥鸟一声呢喃,嗖地一跃直插蓝天。待船艇远遁波涛散尽,鸟们就又悠然飞回。
这时,早起的村主任鱼篓总会踱到古往来的小楼跟前,嘻嘻地说道,往来叔,又自我享受呢?嗨,你是赶上好时候了,这要是在老年间,你准成了咱村的秋邦宗!
秋邦宗是村里大财主,有钱有船有势力,刚解放就被当成渔霸镇压了。
古往来见村主任把自己比作秋邦宗,脸一下拉得很长,拉成了一双长手,那手恨不得化成巨掌,狠狠掴在鱼篓脸上。但古往来嘴里还是支吾着,鱼主任你说笑了,我可不是秋邦宗,我是古往来。主任嘴别管说笑,你要吃鱼就自己去逮,去钓,咱自己养的,随便!
鱼篓嘿嘿答应着,就走下码头,解开他的快艇,点着火,一溜烟钻进了大淀深处。
日子就在富足中水一样流过。突然有一天,村主任鱼篓开着快艇拉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到古往来高高的窝棚前。古往来坐在窝棚上,将老腿垂下来,在风中晃悠着说,鱼主任终于肯来了,你是逮鱼呢还是钓鱼呢?咱自己养的,随便!
鱼篓立在快艇上,脸仰起来说,老古,我不逮鱼不钓鱼,我是来拆你这网箱的!这是县农综站马站长,他是带着上级精神来的!
被称作马站长的人从文件袋里掏出红头文件,给古往来抖落着,网箱养鱼不可取,鱼的粪便和残饵污染水体,还阻碍水上交通,得取缔!
古往来两条腿不晃悠了,他咚的一下跳到鱼篓的快艇上,一把薅住鱼篓的脖领子,鱼篓子,我早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有意见你明来啊,有意见你明来啊,用不着用汉奸这一套!前些年你喊我秋邦宗,我看你就是汪精卫!
鱼篓一俯身,挣脱了古往来,反身将古往来的胳膊拧到了背后,古往来你老小子劲儿不小哦,可惜用错了地方。网箱限你三天拆除,三天之内拆除给你补助,三天之后不拆,将你带到县里办学习班!
老古在窝棚里睡了三天。三天后,网箱依然星罗棋布。
鱼篓没有食言,他带着人来了,先是拆了古往来的窝棚,然后将古往来真的带到县里去办学习班了。
半月后,古往来才回来。他急匆匆地划着小木船来到他的渔场。渔场完全变了样。星罗棋布的网箱和梅花林般的木桩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溜大铁箱子。铁箱子一字排开,每个铁箱子都安着一个气泵。气泵将铁箱子里的水不停地朝同一方向推动,天性逆流而上的鱼儿便奔跑起来。望着以前懒散不动的鱼儿变成了跑步鱼,古往来蹲在那里不停地用手机拍起小视频。
小视频里鱼儿上下跳跃,竞相奔跑,跑着跑着就没了影儿。鱼没影了,小视频里出现了人影儿,是从后面闯进镜头的倒影儿。古往来回头一看,是鱼篓,马站长,还有几个拿着玻璃仪器的人。
鱼篓子,你个混——古往来还没把“蛋”骂出来,马站长就堵住他的嘴。马站长说,老古啊,鱼主任可是为你的鱼操了不少心啊!先是帮你捕鱼圈养,然后带人替你拆除网箱和木桩,将渔场改为了鱼塘,再然后请来了北京的专家为你设置了绿色环保的跑道养殖,将捕捞的鱼又放回跑道。了不得噢——你看,鱼的粪便和残饵,让气泵推动着集中在一起,从水底抽上来,沿循环管道聚集到岸上,在那里进行生化处理后,变成有机肥,直接浇灌鱼塘边你栽的果树了。你说神奇不神奇啊?
古往来抽了一下自己的嘴,攥住鱼篓的手,侄子,我才是混——。鱼篓用力抽出手来,从怀里摸索出一沓钱,往来叔,你看这是县上给你的补助,你虽然办学习班了,但在限定期限内拆除了网箱,补助还是有的!
古往来哪里好意思接钱,吭哧着说,鱼主任,你就和马站长请专家喝酒吧!现在不用,等你的跑步鱼上市以后,再喝酒不迟!鱼篓说。
对了,你这可是咱雄安新区第一家跑步鱼呢!鱼篓又说。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