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 , 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孔子知弟子有愠心,乃召子路而问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齐?使智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
子路出,子贡入见。孔子曰:“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盖少贬焉?”孔子曰:“赐,良农能稼而不能为穑,良工能巧而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统而理之,而不能为容。今尔不修尔道而求为容。赐,而志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见。孔子曰:“回,《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吾何为于此?”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国者之丑也。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于是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
(选自《史记·孔子世家》,有删节)
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
仲方,性歧秀,父友高郢见,异之,曰:“是儿必为国器,使吾得位,将振起之。”贞元中,擢进士、宏辞,为集贤校理,以母丧免。会郢拜御史大夫,表为御史,进累仓部员外郎,会吕温等以劾奏宰相李吉甫不实,坐斥去,仲方以温党,补金州刺史。宦人夺民田,仲方三疏申理,卒与民直。入为度支郎中 , 敬宗立,李程辅政,引为谏议大夫,帝时诏王播造竞渡舟三十艘,度用半岁运费。仲方见延英,论净坚苦,帝为减三之二。又诏幸华清宫,仲方曰:“万乘之行,必具葆卫,易则失威重”不从,犹见慰劳。鄂令崔发以辱黄门系狱,逢赦不见宥,仲方曰:“恩被天下,流昆虫,而不行御前乎?”发由是不死。大和初,出为福建观察使,召还,进至左散骑常侍。李德裕秉政,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德裕罢,复拜常侍。李训之变,大臣或诛或系。翌日,群臣谒宣政,牙阖不启。群臣错立朝堂,无史卒赞候,久乃半扉启,使者传召仲方曰:“有诏,可京兆尹。”然后门辟,唤仗。于时族夷将相,颅足旁午,仲方皆密使识其尸。俄许收葬,故胔骸不相乱。已而禁军横,多挠政,仲方势笮,不能有所绳劾,宰相郑覃更以薛元赏代之,出为华州刺史。召入,授秘书监。人颇言覃助德裕,摈仲方不用。覃乃拟丞、郎以闻。文宗曰:“侍郎,朝廷华选。彼牧守无状,不可得。”但封曲江县伯。卒,七十二,赠礼部尚书,谥日成。仲方确正有风节,既殁,人多伤之。始高祖仕隋时太宗方幼而病为刻玉像于荧阳佛祠以祈年久而刓晦仲方在郑敕吏治护护镂石以闻传于时
(节选自《新唐书·张仲方传》)
陈情表
[晋]李密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独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①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
②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
张鉴,字德明。鉴本将家,幼能嗜学,入卫州霖落山肄业,凡十余年。太平兴国三年,擢进士第,释褐大理评事。奉诏决狱江左 , 颇雪冤滞。历殿中侍御史。
会命曹彬等进讨幽州,问群臣以方略,鉴上疏极言不可。论者以鉴燕人沮议非忠也太宗置不问与赵延进同掌左藏延进恃恩逾规鉴廷奏之有旨罢延进以鉴判三司度支凭由催欠司。时三部各置凭由催欠,鉴请并为一,从之。
王明、李惟清荐其能,用为江南转运使。本部有大姓为民患者,鉴以名闻。太宗尽令部送魁首及妻子赴阙,以三班职名羁縻之,江左震肃。又建议割瑞州清江、吉州新途、袁州新喻三县置临江军,时以为便。召还,特被慰奖。梓州符昭愿骄僭不法,即以鉴代之。上言供奉官以下不考校殿最 , 恐无沮劝,即诏鉴兼磨勘职,改三司为左右计,分天下为十道,鉴奏其非便。未几,果复旧。
淳化中,盗起西蜀,王继恩讨平之,而御军无政,其下恃功暴横。益州张咏密奏,请命近臣分屯师旅,即遣鉴与西京作坊使冯守规偕往。召对后苑门,面授方略。鉴曰:“益部新复,军旅不和,若闻使命骤至,易其戎伍,虑或猜惧,变生不测。请假臣安抚之名。”太宗称善。鉴至蜀,继恩犹偃蹇[注] , 不意朝廷闻其纵肆。鉴之行,付以空名宣头及廷臣数人,鉴与咏即造部戍卒出境;继恩麾下使臣亦多造东还,督继恩辈分路讨捕残寇,而鉴等招辑反侧。事平归朝,未至,拜左谏议大夫、户部使。
寻诏鉴专督军粮,以军兴法从事,馈运颇集。成平初,改工部侍郎、出知广州。居二年,民条其政绩上请刻石。三年,移知朗州。溪洞群蛮数寇扰,鉴召酋豪,谕以威信,皆俯伏听命。景德初,卒。
(选自《宋史·张鉴传》)
【注】①偃蹇:高傲。
①会命曹彬等进讨幽州,问群臣以方略,鉴上疏极言不可。
②淳化中,盗起西蜀,王继恩讨平之,而御军无政,其下恃功暴横。
李谔,字士恢,赵郡人也。好学,解属文。仕齐为中书舍人,有口辩,每接对陈使。周武帝平齐,拜天官都上士。谔见高祖有奇表,深自结纳。及高祖为丞相,甚见亲待,访以得失。于时兵革屡动,国用虚耗,谔上《重谷论》以讽焉。高祖深纳之。及受禅,历比部、考功二曹侍郎,赐爵。谔性公方,明达世务,为时论所推。上谓群臣曰:“朕昔为大司马,荷重任,每求外职。李谔陈十二策,苦劝不许,庶于国事有济。今此事业,谔之力也。”赐物二千段。
谔见礼教凋弊,公卿薨亡,其爱妾侍婢,子孙辄嫁卖之,遂成风俗。谔上书曰:“臣闻追远慎终,民德归厚,三年无改,方称为孝。如闻朝臣之内,有父祖亡没,日月未久,子孙无赖,便分其妓妾,嫁卖取财,有一于兹,实损风化。复有朝廷重臣,位望通贵,平生交旧,情若弟兄。及其亡没,杳同行路,朝闻其死,夕规其妾,方便求娉,以得为限。无廉耻之心弃友朋之义且居家理治可移于官既不正私何能赞务上览而嘉之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醮,始于此也。
谔又以属文之家,体尚轻薄,递相师效,流宕忘反,于是上书。上以谔前后所奏颁示天下,四海靡然向风,深革其弊。谔在职数年,务存大体,不尚严猛,由是无刚謇之誉,而潜有匡正多矣。
邳公苏威以临道店舍,乃求利之徒,曷若明告天下,事业污杂,非敦本之义。遂奏高祖,约遣归农,有愿依旧者,所在州县录附市籍,仍撤毁旧店,并令远道,限以时日。正值冬寒,莫敢陈诉。谔因别使,见其如此,以为四民有业,各附所安。逆旅之与旗亭,自古非同一概,即附市籍,于理不可。且行旅之所依托,岂容一朝而废,徒为劳扰,于事非宜,遂专决之,并令依旧。使还朝阙,然后奏闻。高祖善之曰:“体国之臣,当如此矣。”
以年老,出拜通州刺史,甚有惠政,民夷悦服。后三岁,卒官。
(选自《隋书∙李谔传》,有删节)
①李谔陈十二策,苦劝不许,庶于国事有济。今此事业,谔之力也。
②使还朝阙,然后奏闻。高祖善之曰:“体国之臣,当如此矣。”
朱异字彦和,吴郡钱唐人也。异年数岁,外祖顾欢抚之谓异祖昭之曰:“此儿非常器,当成卿门户。”既长从师,遍治《五经》,尤明《礼》《易》,涉猎文史,兼通杂艺,博弈书算,皆其所长。年二十,诣都,尚书令沈约面试之,因戏异曰:“卿年少,何乃不廉?”异逡巡未达其旨。约乃曰:“天下唯有文义棋书,卿一时将去,可谓不廉也。”其年,上书言建康宜置狱司,比廷尉 , 敕付尚书详议,从之。旧制,年二十五方得释褐。时异适二十一,特敕擢为扬州议曹从事史。寻有诏求异能之士,《五经》博士明山宾表荐异曰:“窃见钱唐朱异,年时尚少,德备老成,在独无散逸之想处暗有对宾之色器宇弘深神表峰峻观其信行非惟十室所稀若使负重遥途必有千里之用。”高祖召见,甚悦之,谓左右曰:“朱异实异。”普通五年,大举北伐,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遣使请举地内属,诏有司议其虚实。异曰:“自王师北讨,克获相继,徐州地转削弱,咸愿归罪法僧,法僧惧祸之至,其降必非伪也。”高祖仍遣异报法僧,并敕众军应接,受异节度。既至,法僧遵承朝旨,如异策焉。中大通元年,迁散骑常侍。自周舍卒后,异代掌机谋,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并兼掌之。每四方表疏,当局簿领,谘询详断,填委于前,异属辞落纸,览事下议,纵横敏赡,顷刻之间,诸事便了。侯景谋反,合州刺史鄱阳王范累有启闻,异以景孤立寄命,必不应尔,乃谓使者:“鄱阳王遂不许国家有一客!”并抑而不奏,故朝廷不为之备。及寇至,城内文武咸尤之。异因惭愤,发病卒,时年六十七。
(节选自《梁书·朱异传》)
①因戏异曰:“卿年少,何乃不廉?”异逡巡未达其旨。
②异属辞落纸,览事下议,纵横敏赡,顷刻之间,诸事便了。
(张)良从入关,性多疾,即道引不食谷,闭门不出岁余。
上欲废太子 , 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争,未能得坚决也。吕后恐,不知所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日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良曰:“始上数在急困之中,幸用臣策;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四人年老矣,皆以上嫚娒士 , 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毋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辨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汉十二年,上从破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以死争太子。上阳许之,犹欲易之。及宴,置酒,太子侍。四人者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曰:“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其姓名。上乃惊曰:“吾求公,避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
良从上击代,出奇计下马邑,劝立萧相国,所与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良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之过隙,何自苦如此!”良不得已,彊听食。后六岁薨。谥曰文成侯。
(《汉书·卷四十·张良传》,有删改》
①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
②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史记·项羽本纪》)
应劭字仲远。少笃学,博览多闻。灵帝时举孝康 , 辟车骑将军何苗掾。中平二年,汉阳韩遂与羌胡为寇,东侵三辅。时遣车骑将军皇甫嵩西讨之。嵩请发乌桓三千人。大将军韩卓议曰:“邹靖居近边塞,究其态诈。若令靖募鲜卑轻骑五千,必有破敌之效。”劭驳之曰:“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胡中善不叛者,简直精勇,多其牢赏。太守李参沉静有谋,必能奖厉得其死力。当思渐消之略,不可仓卒望也。”"韩卓复与劭相难反复,于是诏百官大会朝堂,皆从劭议。
三年,举高第 , 再迁,六年,拜太山太守。初平二年,黄巾三十万众入郡界。劭纠率文武连与贼战,前后斩首数千级,获生口老弱万余人,辎重二千两,贼皆退却,郡内以安。初,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皆坐杀人当死,次兄初及玉母并诣官曹求代其命,因缢而物故。尚书陈忠欲以罪疑从轻,议活次、玉。劭后追驳之,据正典刑。其议曰:“若德不副位,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莫大焉。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百王之定制,有法之成科。”劭凡又删定律令为《汉仪》,建安元年乃奏之,曰: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利之宜允获厥中俾后之人永为监焉
二年,时始迁都于许,旧章堙没,书记罕存。劭慨然叹息,乃缀集所闻,著《汉官礼仪故事》,凡朝廷制度,百官典式,多劭所立。
初,父奉为司隶时,并下诸官府郡国,各上前人像赞,劭乃连缀其名,录为《状人纪》。撰《风俗通》,以辩物类名号,释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凡所著述百三十六篇。又集解《汉书》,皆传于时。后卒于邺。
(选自《后汉书·应劭列传》)
①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胡中善不叛者,简直精勇,多其牢赏。
②若德不副位,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莫大焉。
冯唐者,其大父赵人。父徙代。汉兴徙安陵。唐以孝著,为中郎署长,事文帝。文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唐具以实对。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今吾每饭,意未尝不在钜鹿也。父知之乎?”唐对曰:“尚不如廉颇、李牧之为将也。”上曰:“何以?”唐曰:“臣大父在赵时,为官率将,善李牧。臣父故为代相,善赵将李齐,知其为人也。”上既闻廉颇、李牧为人,良说,而搏髀曰:“嗟乎!吾独不得廉颇、李牧为吾将,吾岂忧匈奴哉!”唐曰:“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当是之时,匈奴新大入朝那,杀北地都尉卬。上以胡寇为意,乃卒复问唐曰:“公何以知吾不能用廉颇、李牧也?”唐对曰:“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①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军功爵赏皆决于外,归而奏之。此非虚言也。臣大父言李牧为赵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不从中扰也委任而责成功故李牧乃得尽其智能 , 遣选车千三百乘,彀骑万三千,百金之士十万,是以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西抑强秦,南支韩、魏。当是之时,赵几霸。其后会赵王迁立,其母倡也。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今臣窃闻魏尚为云中守,其军市租尽以飨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椎牛,飨宾客军吏舍人,是以匈奴远避,不近云中之塞。虏曾一入,尚率车骑击之,所杀甚众。夫士卒尽家人子,起田中从军,安知尺籍伍符。终日力战,斩首捕虏,上功莫府,一言不相应,文吏以法绳之。其赏不行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为陛下法太明,赏太轻,罚太重。且云中守魏尚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削其爵,罚作之。由此言之,陛下虽得廉颇、李牧,弗能用也。臣诚愚,触忌讳,死罪死罪!”文帝说,是日令冯唐持节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而拜唐为车骑都尉,主中尉及郡国车士。
七年,景帝立,以唐为楚相,免。武帝立,求贤良,举冯唐。唐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
(节选自《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
(注)①阃:门槛,此指国门。
①良久,召唐让曰:“公奈何众辱我,独无间处乎?”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
②王迁立,乃用郭开谗,卒诛李牧,令颜聚代之。是以兵破士北,为秦所禽灭。
李业字巨游,广汉梓潼人也。少有志操,介特。习《鲁诗》,师博士许晃。元始中举明经除为郎会王莽居摄业以病去官杜门不应州郡之命太守刘咸强召之,业乃载病诣门,咸怒,出教曰:“贤者不避害,譬犹般弩射市,薄命者先死。闻业名称,故欲与之为治,而反托疾乎?”令诣狱养病,欲杀之。客有说咸曰:“赵杀鸣犊,孔子临河而逝。未闻求贤而胁以牢狱者也。咸乃出之,因举方正。王莽以业为酒士,病不之官,遂隐藏山谷,绝匿名迹,终莽之世。及公孙述僭号 , 素闻业贤,征之,欲以为博士,业固疾不起。数年,述羞不致之,乃使大鸿胪尹融持毒酒、奉诏命以劫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之以药,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乎!朝廷贪慕名德,旷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今数年不起,猜疑寇心,凶祸立加,非计之得者也。”业乃叹曰:“危国不入,乱国不居。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义所不从。君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融见业辞志不屈,复曰:“宜呼室家计之。”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闻业死,大惊,又耻有杀贤之名,乃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子翚逃避不受。蜀平,光武下诏表其闾,《益部纪》载其高节,图画形象。
(选自《后汉书 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注释】彀(gòu):使劲张弓。赵杀鸣犊:赵简子杀其大夫鸣犊。鸣犊,人名,《史记》作窦鸣犊,春秋时期晋国。贤大夫。
①王莽以业为酒士,病不之官,遂隐藏山谷,绝匿名迹,终莽之世。
②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
陆秀夫字君实,楚州盐城人。生三岁,其父徙家镇江。稍长,从其乡二孟先生学,孟之徒恒百余,独指秀夫曰:“此非凡儿也。”景定元年,登进士第。李庭芝镇淮南,闻其名,辟置幕中。秀夫才思清丽,一时文人少能及之。性沉静,不苟求人知。每僚吏至阁,宾主交欢,秀夫独敛焉无一语,或时宴集府中,坐尊俎间,矜庄终日,未尝少有希合。至察其事,皆治,庭芝益器之,虽改官不使去己,就幕三迁至主管机宜文字。咸淳十年,庭芝制置淮东,擢参议官。德佑元年,边事急,诸僚属多亡者,惟秀夫数人不去。庭芝上其名,除司农寺丞,累擢至宗正少卿兼权起居舍人,二王走温州,秀夫与苏刘义追从之,使人召陈宜中、张世杰等皆至,遂相与立益王于福州。进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宜中以秀夫久在兵间,知军务,每事咨访始行,秀夫亦悉心赞之,无不自尽。旋与议宜中不合,宜中使言者劾罢之。张世杰让宜中曰:“此何如时,动以台谏论人?”宜中皇恐,亟召秀夫还。时君臣播越海滨,庶事疏略,杨太妃垂帘,与群臣语犹自称奴。每时节朝会秀夫俨然正笏立如治朝或时在行中凄然泣下以朝衣拭泪衣尽浥左右无不悲动者。属井澳风,王以惊疾殂,群臣皆欲散去。秀夫曰:“度宗皇帝一子尚在,将焉置之?古人有以一旅一成中兴者,今百官有司皆具,士卒数万,天若未欲绝宋,此岂不可为国邪?”乃与众共立卫王。以秀夫为左丞相,与世杰共秉政。时世杰驻兵崖山,秀夫外筹军旅,内调工役,凡有所述作,又尽出其手。虽匆遽流离中,犹日书《大学章句》以劝讲。至元十六年二月,崖山破,秀夫走卫王舟,而世杰、刘义各断维去,秀夫度不可脱,即负王赴海死,年四十四。
(选自《宋史·列传第二百一十,有删改》
①或时宴集府中,坐尊俎间,矜庄终日,未尝少有希合。
②宜中以秀夫久在兵间,知军务,每事咨访始行,秀夫亦悉心赞之,无不自尽。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及高祖时,中国初定,尉他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他印为南越王。陆生卒拜慰他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高祖大悦,拜贾为太中大夫。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送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卒灭赵氏。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不怿而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荐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微,凡著十二篇。每秦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焕之力不能争恐或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直入坐,而陈悉相方深念,不时见陆生。陆生曰:“何念之深也?”陈平曰:“生揣我何念?”陆生曰:“足下位为上相,食三万户候,可谓极富贵无欲矣。然有忧念,不过患诸吕、少主耳。”陈平曰:“然。为之奈何?”陆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即权不分。为社覆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候,绛候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太附,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候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此两人深相结,则吕氏谋益衰。及诛诸吕,立孝文帝,陆生颇有力焉。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附他,令时他去黄屋称制 , 令比诸侯,皆如意旨。语在南越语中。陆生竟以寿终。
(节选自《史记·哪生陆贾列传》)
①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
②陈平用其计,乃以五百金为绛候寿,厚具乐饮;太尉亦报如之。
【甲】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
……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节选自杜牧《阿房宫赋》)
【乙】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崤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① , 非铦于钩戟长铩②也;谪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也;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向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崤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节选自贾谊《过秦论》)
【注释】①锄耰棘矜:均指农具。②钩戟长铩:均指兵器。
①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②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势,序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
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也。征拜议郎,再迁为乐安太守。大将军梁冀威震天下时遣书诣蕃有所请 托不得通使者诈求谒蕃笞怒杀之坐左转修武令稍迁,拜尚书。零陵、桂阳山贼为害,公卿议遣讨之。蕃上疏驳之曰 :“二郡之民,陛下赤子也。致令赤子为害,岂非所在贪虐,使其然乎 ? 更选清贤奉公之人,能班宣法令情在爱惠者,可不劳王师,而群贼弥息矣。出为豫章太守。迁大鸿胪。会李云抗疏谏,桓帝怒,当伏重诛。蕃上书救云,坐免。复征拜议郎,迁光禄勋。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蕃乃上疏谏曰 :“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又比年收敛,万人饥寒,不聊生活,而采女(宫女)数千,食肉衣绮。陛下宜采求失得,择从忠善。使褒责诛赏,各有所归。”帝颇纳其言。车驾幸广成校猎。蕃上疏曰:“ 臣闻人君有事于苑囿,唯仲秋西郊 , 顺时讲武,杀禽助祭,以敦孝敬。如或违此,则为肆纵。”书奏不纳。与黄琬共典选举,不偏权富,而为势家郎所谮诉,坐免归 。灵帝即位,封蕃高阳乡候,食邑三百户。蕃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蕃与大将军窦武,征用名贤,共参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帝乳母旦夕在太后侧,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与共交构,谄事大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拜,多行贪虐。蕃常疾之,志诛中官,与窦武谋之。泄,曹节等矫诏诛武等。蕃时年七十余,闻难作,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拔剑叱甫,甫兵不敢近,乃益人围之数十重,遂执蕃。即日害之。宗族、门生、故吏皆斥免禁锢。
①又比年收敛,万人饥寒,不聊生活,而采女数千,食肉衣绮。
②与黄琬共典选举,不偏权富,而为势家郎所谮诉,坐免归。
(甲)
楚左尹项伯者,项羽季父也,素善留侯张良。张良是时从沛公,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 , 曰:“毋从俱死也。”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不可不语。”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为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 , 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良。”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吾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项伯谓沛公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沛公曰:“诺。”
出自《史记·项羽本纪》
(乙)
明日,沛公从百余骑至鸿门谢羽。自陈“封秦府库,还军霸上以待大王,闭关以备他盗,不敢背德。”羽意既解,范增欲害沛公,赖张良、樊哙得免。
后数日羽乃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其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宝货略妇女而东。秦民失望。于是韩生说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肥饶,可都以伯。”羽见秦宫室皆已烧残,又怀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韩生曰:“人谓楚人沐猴而冠,果然。”羽闻之,斩韩生。
出自《汉书·项籍传》
①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私见张良,具告以事,欲呼张良与俱去。
②明日,沛公从百余骑至鸿门谢羽。
后周世宗显德二年春,上谓宰相曰:“朕每思致治之方,未得其要,寝食不忘。宜命近臣著《开边策》一篇,朕将览焉。”比部郎中王朴献策,以为:“中国之失吴、蜀,皆由失道。今欲取之,莫若反其所为而已。”上欣然纳之,由是重其器识。三年春,帝下诏亲征淮南。南唐主遣王知朗赍书称:“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息兵修好,愿以兄事帝,岁输货财以助军费。”帝不答。议者以唐援兵尚强,多请罢兵,帝疑之。李穀寝疾在第,帝使范质、王溥就与之谋,穀上疏,以为:“寿春危困,破在旦夕,若銮驾亲征,则将士争奋,援兵震恐,城中知亡,必可下矣。”上悦。冬十月帝发大梁至濠州城西濠州东北十八里有滩唐人栅其上环水自固谓周兵必不能涉帝自攻濠州唐人屯战船数百于城北植巨木于淮水以限周兵帝命水军攻之,拔其木,焚战船七十余艘,斩首二千余级。又攻拔其羊马城,城中震恐。因鼓行而东,所至皆下。十二月,上至泗州城下,令禁军中刍荛者毋得犯民田,民皆感悦,争献刍粟。既克泗州,无一卒敢擅入城者;唐兵有沿淮东下者,帝自追之,所获战船烧沈之余得三百余艘,唐之战船在淮上者,于是尽矣。上欲引战舰自淮入江,阻北神堰,不得渡。欲凿楚州西北鹳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视,还言地形不便,计功甚多。上往视之,授以规画,发楚州民夫浚之,旬日而成,用功甚省,巨舰数百艘皆达于江。壬辰,拔静海军,始通吴越之路。先是,帝遣左谏议大夫长安尹日就等使吴越,语之曰:“卿今去虽泛海;比还,淮南已平,当陆归耳。”已而果然。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世宗征淮南》)
①唐皇帝奉书大周皇帝,请息兵修好,愿以兄事帝,岁输货财以助军费。
②欲凿楚州西北鹳水以通其道,遣使行视,还言地形不便,计功甚多。
(一)
先人讳正,世为吴中著姓。先曾祖讳凤,中成化甲午乡试,选调兖州城武县知县。先祖讳绅,县学生,为太常卿夏昶之孙婿。昶以文学为一时名臣。诗、书之业,以故世有承传。先祖家教尤严,先人早游县学 , 屡试不第,而有光后出有名,及举乡试,先人遂谢去。先祖于诸父有分,独退让处其薄。
先祖以高年笃老,先人与伯父,年亦皆逾七十,侍侧,日忻忻然,如少年儿子,皆不知其老也。日闭门读书,每自喜,以为有所得。性坦率,未尝与人有争。与里中结社,有香山洛社之风。社中人尤敬其德,称其别号曰岫云,言如出岫之云,无心也。岁壬戌,有光八上春官 , 不第还,先人遂以是年卒,年七十有八。又三年,始登第,而先人不及见矣,悲夫!以有光之困于久试,祖父皆以高年待之,而竟不及。及先人之方殁,而始获一第,曾不得一日之禄养,所以为终天之恨也。有光仕官既不遂,独幸以建储诏得推封,此亦可少慰人子之情于万一。
先妻魏氏,光禄寺典簿庠之女,太常卿谥恭简公校之从女也。恭简公为当世名儒,学者称为庄渠先生云。先妻少长富贵家,及来归,甘澹薄,亲自操作。时节归宁外家,以有光门第之旧,而先妻未尝自言,以为能可以自给。及病,妻母遣人日来省视,始叹息,以为姐何素不自言,不知其贫之如此也。尝谓有光曰:“吾日观君,殆非今世人。丈夫当自立,何忧目前贫困乎?”事舅及继姑孝敬,闺门内外,大小之人,无不得其欢。人以为有德如此,不宜夭殁。而生一子,甚俊慧,又夭。仅存一女,天道竟不可知矣!
继妻王氏。吴中王氏多自以为太原之后然实无考独先妻家谱系最明远有承传。先妻少丧父,妻母教之甚修谨。年十八来归,不失妇道。抚前子,爱甚己子。前子死,时哭之悲,病遂亟。其聪明慈爱,盖天性也。魏氏生时,有光方年少为诸生,及王氏,方乡举,家益贫。历岁岁北上辨装及下第之穷愁。有光之欢,生平于世,无所得意,独有两妻之贤,此亦释家所谓随意眷属者也。今蒙恩封赠 , 例当封妻前一人,与最后一人,而恩诏乃许移封。今妻费氏,亦愿推让王氏,则泉壤之下,亦被希世之旷典矣。
(选自《震川先生集》,有删改)
(二)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①及先人之方殁,而始获一第,曾不得一日之禄养,所以为终天之恨也。
②时节归宁外家,以有光门第之旧,而先妻未尝自言,以为能可以自给。
刘玉,字咸栗,万安人。祖广衡,永乐末进士。正统间,以刑部郎中出修浙江荒政,积粟数百万,督治陂塘为旱涝备。景泰初历左副都御史镇守陕西请遇灾伤毋俟勘报即除其赋庶有司不得借覆核阴行科率从之还治院事。福建、浙江盗起,命往督兵捕。议创寿宁县于官台山,以清盗窟。讨平处州贼。已,复巡抚辽东。居官以廉节称。终刑部尚书。父乔,成化初进士。累官湖广左布政使。玉登弘治九年进士,授辉县知县。发粟振饥,奏蠲虚税,复业者千家。擢御史。初,孙伯坚、金琦、王宁皆以传奉得官,已 , 又以指挥胡震为都指挥,分守通州。玉抗疏言:“传奉不已,继之内批,累圣德,乞皆罢之。”不纳。武宗即位甫四月,灾异迭见,玉陈修省六事。出按京畿,中官吴忠奉命选后妃,肆贪虐。玉奏。不问。刘健、谢迁罢,玉驰疏言:“刘瑾等佞幸小臣,巧戏弄,投陛下一笑。顾谗邪而弃辅臣,此乱危所自起。民穷财殚,所在空虚,陛下不改图,天下将殆。乞置瑾等于理,仍留健、迁辅政。”不报。玉遂引疾归。后瑾榜玉奸党,复诬构之。罚输粟塞下者三,最后逮系诏狱,削籍放归。瑾诛,起河南佥事,迁福建副使,皆董学政。正德十五年,累擢南京右佥都御史,提督江防。宸濠反,攻安庆,玉以舟师赴援。事定,改抚郧阳。世宗即位,召为左佥都御史。论遏乱功,进右副都御史。嘉靖元年改左。历刑部左、右侍郎。六年秋坐李福达狱削籍,卒于家。玉所居仅庇风雨。天文、地理、兵制、刑律皆有论著。隆庆初,赠刑部尚书,谥端毅。
(选自《明史·刘玉传》)
①发粟振饥,奏蠲虚税,复业者千家。擢御史。
②民穷财殚,所在空虚,陛下不改图,天下将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