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乃分其骑以为四队,四向。汉军围之数重。项王谓其骑曰:“吾为公取彼一将。”令四面骑驰下,期山东为三处。于是项王大呼驰下,汉军皆披靡,遂斩汉一将。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与其骑会为三处。汉军不知项王所在,乃分军为三,复围之。项王乃驰,复斩汉一都尉,杀数十百人,复聚其骑,亡其两骑耳。乃谓其骑曰:“何如?”骑皆伏曰:“如大王言。”
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乃谓亭长曰:“吾知公长者。吾骑此马五岁,所当无敌,尝一日行千里,不忍杀之,以赐公。”乃令骑皆下马步行,持短兵接战。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项王身亦被十余创。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曰:“若非吾故人乎?”马童面之指王翳曰此项王也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乃自刎而死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势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 , 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节选自《史记•项羽本纪》)
①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
②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
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
苏辙
东坡先生谪居儋耳,置家罗浮之下,独与幼子过负担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啖荼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在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囿,文章为鼓吹,至此亦皆罢去。独喜为诗,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
是时,辙亦迁海康,书来告曰:“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数十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今将集而并录之,以遗后之君子,子为我志之。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渊明临终,疏告俨等:‘吾少而穷苦,每以家贫,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黾勉①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渊明此语,盖实录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早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
嗟夫!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 , 以陷于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虽然,子瞻之仕,其出入进退,犹可考也。后之君子,其必在以处之矣。
辙少而无师,子瞻既冠而学成,先君命辙师焉。子瞻尝称辙诗有古人之风,自以为不若也。然自其斥居东坡,其学日进,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诗比杜子美李太白为有余,遂与渊明比。辙虽驰骤从之,常出其后。其和渊明,辙继之者亦一二焉。
《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
【注】①黾勉(mǐn miǎn):努力。
①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
②今将集而并录之,以遗后之君子,子为我志之。
王涯,字广津,其先本太原人,魏广阳侯冏之裔。祖祚,武后时谏罢万象神宫知名,开元时,以大理司直驰传决狱,所至仁平。父晃,历左补阙、温州刺史。
涯博学,工属文。往见梁肃,肃异其才,荐于陆贽。擢进士,又举宏辞 , 再调蓝田尉。久之,以左拾遗为翰林学士,进起居舍人。元和初,会其甥皇甫湜以贤良方正对策异等,忤宰相,涯坐不避嫌,罢学士,再贬虢州司马,徙为袁州刺史。宪宗思之,以兵部员外郎召,知制诰,再为翰林学士,累迁工部侍郎,封清源县男。
涯文有雅思,永贞、元和间,训诰温丽,多所稿定。帝以其孤进自树立,数访逮,以私居远,或召不时至,诏假光宅里官第,诸学士莫敢望。俄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坐循默不称职罢。再迁吏部侍郎。
穆宗立,出为剑南东川节度使。时吐蕃寇边,西北骚然,又略雅州,涯调兵拒之。上言:“蜀有两道直捣贼腹,一繇龙川清川以抵松州,一繇绵州威蕃栅抵栖鸡城,皆虏险要地。臣愿不爱金帛,使信臣持节.与北虏约曰:‘能发兵深入者,杀某人,取某地,受某赏。’开怀以示之,所以要约谆熟异它日者,则匈奴之锐可出,西戎之力衰矣。”帝不报。
涯质状颀省,长上短下,动举详华。性啬俭,不畜妓妾,恶卜祝及它方伎。别墅有佳木流泉,居常书史自怡,使客贺若夷鼓琴娱宾。文宗恶俗侈靡诏涯惩革涯条上其制凡衣服室宇使略如古贵戚皆不便谤讪嚣然议遂格。然涯年过七十,嗜权固位,偷合训等,不能洁去就,以至覆宗。是时,十一族赀货悉为兵掠,而涯居永宁里,乃杨凭故第,财贮巨万,取之弥日不尽。家书多与秘府侔,前世名书画,尝以厚货钩致,或私以官,凿垣纳之,重复秘固,若不可窥者,至是为人破垣剔取奁轴金玉,而弃其书画于道。籍田宅入于官。
昭宗天复初,大赦,明涯、训之冤,追复爵位,官其后裔。
(节选自《新唐书•王涯传》)
①涯博学,工属文。往见梁肃,肃异其才,荐于陆贽。
②数访逮,以私居远,或召不时至,诏假光宅里官第,诸学士莫敢望。
孙傅,字伯野,海州人,登进士第,为礼部员外郎。时蔡翛为尚书,傅为言天下事,劝其亟有所更,不然必败。翛不能用。迁至中书舍人。宣和末高丽入贡使者所过调夫治舟骚然烦费傅言索民力以妨农功而于中国无丝毫之益宰相谓其所论同苏轼奏贬蕲州安置给事中许翰以为傅论议虽偶与轼合,意亦亡他,以职论事而责之过矣,翰亦罢去。靖康元年,召为给事中,进兵部尚书。上章乞复祖宗法度,钦宗问之,傅曰:“祖宗法惠民,熙,丰法慧国,崇、观法慧奸。”时谓名言。十一月,拜尚书右丞,俄改同知枢密院,金人围都城,傅日夜亲当矢石。金兵分四翼噪而前,兵败退,堕于护龙河,填尸皆满,城门急闭。是日,金人遂登城。二年正月,钦宗诣金帅营,以傅辅太子留守,仍兼少傅,帝兼旬不返,傅屡贻书请之。及废立檄至,傅大恸曰:“吾唯知吾君可帝中国尔,苟立异姓,吾当死之。”金人来索太上,帝后,诸王、妃主,傅留太子不遣。密谋匿之民间,别求状类宦者二人杀之,并斩十数死囚,持首送之,绐金人曰:“宦者欲窃太子出,都人争斗杀之,误伤太子。因帅兵讨定,斩其为乱者以献,苟不已,则以死继之,”越五日,无肯承其事者,傅曰:“吾为太子傅,当同生死。金人虽不吾索,吾当与之俱行,求见二酋面责之,庶或万一可济。”遂从太子出。金守门者曰:“所欲得太子,留守何预?”傅曰:“我宋之大臣,且太子傅也,当死从。”是夕,宿门下,明日,金人召之去。明年二月,死于朝廷,绍兴中,赠开府仪同三司,谥曰忠定。
(节选自《宋史·孙傅传》)
①吾唯知吾君可帝中国尔,苟立异姓,吾当死者
②金人虽不吾索,吾当与之俱行,求见二酋面责之,庶或万一可济
尹继伦,开封浚仪人。父勋,郢州防御使。尝内举继伦以为可用,太祖以补殿直,权领虎捷指挥,预平岭表,下金陵。太宗即位,改供奉官。从征太原,还,迁洛苑使,充北面缘边都巡检使。端拱中,威虏军粮馈不继,契丹潜议入寇。上闻,遣李继隆发镇、定兵万余,护送辎重数千乘。契丹将于越谍知之,率精锐数万骑,将邀于路。继伦适领兵巡徼,路与寇直,于越径趋大军,过继伦军,不顾而去。继伦谓其麾下曰:“寇蔑视我尔。彼南出而捷,还则乘胜驱我而北,不捷亦且泄怒于我,将无遗类矣。为今日计,但当卷甲衔枚以蹑之。彼锐气前趣,不虞我之至,力战而胜 , 足以自树。纵死犹不失为忠义,岂可泯然而死,为胡地鬼乎!”众皆愤激从命。继伦令军中秣马,俟夜,人持短兵,潜蹑其后。行数十里,至唐河、徐河间。天未明,越去大军四五里,会食讫将战,继隆方阵于前以待,继伦从后急击,杀其将皮室一人。皮室者,契丹相也。皮室既擒,众遂惊溃。于越方食,失箸,为短兵中其臂,创甚,乘善马先遁。寇兵随之大溃相蹂践死者无数余党悉引去契丹自是不敢窥边其平居相戒则曰当避黑面大王以继伦面黑故也以功领长州刺史仍兼巡检至道二年,分遣将帅为五道,以讨李继迁。时大将李继隆由灵环路往,逗挠不进。上怒,急召继伦至京师,授灵、庆兵马副都部署,欲以夹辅继隆也。时继伦已被病,强起受诏。上素闻其嗜酒,以上尊酒赐而遣之。即日乘驿赴行营,至庆州卒,年五十。上闻之嗟悼,赙赗加等,遣中使护其丧而归葬焉。
(节选自《宋史·列传三十四》)
①契丹将于越谍知之,率精锐数万骑,将邀于路。
②为今日计,但当卷甲衔枚以蹑之。彼锐气前趣,不虞我之至,力战而胜。
宋太初,泽州晋城人。太平兴国三年,举进士,解褐大理评事、通判戎州,以善政闻。有诏褒美,迁将作监丞,转太常丞。雍熙三年,通判成都府,赐绯鱼。会诏求直言,著《守成箴》以献。
淳化初,迁监察御史,时北面用兵,选为雄州通判。二年,为京西转运副使,未几,移河东,至道初,迁兵部员外郎,充盐铁副使。时陈恕为使,太初有所规画必咨恕,未尝自用为功,恕甚德之。会西鄙有警,转馈艰急,充陕西转运使。二年,命白守荣、马绍忠护刍粮 , 分三番抵灵州。转运副使卢之翰违旨并往,为戎人所剽。上怒,捕太初及副使秘书丞窦玭系狱。太初责怀州团练副使,之翰、玭悉除名。明年起太初为祠部郎中知梓州俄复旧秩真宗嗣位召还咸平初拜右谏议大夫知江陵府。蛮寇扰动,太初以便宜制遏,诏奖之。三年,再知梓州。
明年,益州雷有终以母老求还,诏太初就代。时分川陕为四路,各置转运使。上以事有缓急,难于均济,命太初为四路都转运使,要切之务,俾同规画。太初与钤辖杨怀忠颇不协,时蜀土始安,上虑其临事矛盾,亟召太初还。会御史中丞赵昌言等坐事被劾,命权御史中丞。先是,按劾有罪必豫请朝旨,太初以为失风宪①体,狱成然后闻上,时论韪之。俄出知杭州。太初有宿疾,以浙右卑湿不便,求近地,得庐州。疾久颇昏忘,不能治大郡,连徙汝、光二州。景德四年卒,年六十二。
太初性周慎,所至有干职誉。尝著《简谭》三十八篇,自序略曰:“广平生纂文史②老释之学,尝谓《礼》之中庸,伯阳③之自然,释氏之无为,其归一也。喜以古圣道契当世之事,而患未博也,因笔而简之,以备阙忘耳。”
(选自《宋史列传第三十六》,有删改)
【注】①风宪:即“御史”,掌管风纪的官吏。②文史:借指儒家。③伯阳:老子的字,借指道家。
①上以事有缓急,难于均济,命太初为四路都转运使,要切之务,俾同规画。
②先是,按劾有罪必豫请朝旨,太初以为失风宪体,狱成然后闻上,时论韪之。
陆贾者,楚人也。以客从高祖定天下,名为有口辩士,居左右,常使诸侯。
及高祖时,尉佗①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陆贾赐尉佗印为南越王。陆生至,尉佗椎髻箕踞见陆生。陆生因进说佗曰:“足下中国人,亲戚昆弟坟在真定②。今足下反天性,弃冠带,欲以区区之越与天子抗衡为敌国,祸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诸侯皆属,可谓至强。然汉王起巴蜀,五年之间,海内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也。天子闻君王王南越,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强于此。汉诚闻之,使一偏将将十万众临越,则越杀王降汉,如反覆手耳。”于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谢陆生曰:“居蛮夷中久,殊失礼义。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赐陆生橐中装直千金。陆生卒拜尉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
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高帝不怿 , 有惭色,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号其书曰“新语”。
吕太后时,王诸吕,诸吕擅权,欲劫少主,危刘氏。右丞相陈平患之,力不能争,恐祸及己,常燕居深念。陆生往请,直入坐,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大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臣常欲谓太尉绛侯③ , 绛侯与我戏,易吾言。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为陈平画吕氏数事。陈平用其计,则吕氏谋益衰。陆生以此名声藉甚。
孝文帝即位,欲使人之南越。陈丞相等乃言陆生为太中大夫,往使尉佗,令尉佗去黄屋称制,令比诸侯,皆如意旨。
(选自《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注】①尉佗,又名尉他。②真定,即今河北正定。③太尉峰侯,即周勃,封降侯,后因功升为太尉。
①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宜郊迎,北面称臣。
②越中无足与语,至生来,令我日闻所不闻。
③将相和调则士务附;士务附天下虽有变,大权不分。
邓艾字士载,少孤,为农民养犊。读故太丘长陈寔碑文“文为世范,行为士则”,遂自名范,字士则。后宗族有与同者,故改焉。为都尉学士以口吃不得作干佐为稻田守丛草吏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焉后为典农纲纪,上计吏。诣大尉司马宣王,宣王奇之,辟之为掾,迁尚书郎。
嘉平间,与征西将军郭淮拒蜀将姜维。维退,淮因西击羌。艾曰:“贼去未远,或能复还,宜分诸军以备不虞。”于是留艾屯白水北。三日,维遣廖化自白水南向艾结营。艾谓诸将曰:“维今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此维使化持吾,令不得还。维必自东袭取洮城。”洮城在水北,去艾屯六十里,艾即夜潜军径到,维果来渡,而艾先至据城,得以不败。赐爵关内侯,加讨寇将军。
景元四年秋,召诸军征蜀。冬十月,艾自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余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于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由,蜀守将马邈降。蜀卫将军诸葛瞻自涪还绵竹,列陈待艾。艾遣子忠出其右,司马师纂出其左。忠、纂战不利,并还,曰:“贼未可击。”艾怒:“存亡之分,在此一举,何不可之有?”将斩之。忠、纂驰还更战,大破之。
艾至成都,禅率群臣面缚舆榇诣军门。艾执节解缚焚榇,受而宥之。检御将士,无所虏略,绥纳降附,使复旧业,蜀人称焉。使于绵竹筑台以为京观,用彰战功。士卒死事者,皆与蜀兵同共埋葬。艾深自矜伐,谓蜀士大夫曰:“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①之徒,已殄灭矣。”又曰:“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有识者笑之。
(选自《三国志·魏书·邓艾传》)
【注释】①吴汉:东汉大臣,率军讨伐蜀地公孙述,攻入成都,纵兵烧杀抢掠,尽灭公孙氏,并将降将延岑灭族。
①维今卒还,吾军人少,法当来渡而不作桥。
②诸君赖遭某,故得有今日耳。若遇吴汉之徒,已殄灭矣。
【甲】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予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
妪每谓予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 , 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选自归有光《项脊轩志》)
【乙】
孺人①讳桂。外曾祖讳明。外祖讳行,太学生。母何氏,世居吴家桥,去县城东南三十里;由千墩浦而南,直桥并小港以东,居人环聚,尽周氏也。外祖与其三兄皆以资雄,敦尚简实;与人姁姁②说村中语,见子弟甥侄无不爱。
孺人之吴家桥则治木绵;入城则缉纑,灯火荧荧,每至夜分。外祖不二日使人遗。孺人不忧米盐,乃劳苦若不谋夕。冬月炉火炭屑,使婢子为团,累累暴阶下。室靡弃物,家无闲人。儿女大者攀衣,小者乳抱,手中纫缀不辍。户内洒然。遇僮奴有恩,虽至棰楚,皆不忍有后言。吴家桥岁致鱼蟹饼饵,率人人得食。家中人闻吴家桥人至,皆喜。有光七岁,与从兄有嘉入学,每阴风细雨,从兄辄留有光意恋恋不得留也孺人中夜觉寝促有光暗诵《孝经》即熟读无一字龃龉乃喜。
孺人卒,母何孺人亦卒。周氏家有羊狗之痾。舅母卒,四姨归顾氏,又卒,死三十人而定。惟外祖与二舅存。
孺人死十一年,大姊归王三接,孺人所许聘者也。十二年,有光补学官弟子,十六年而有妇,孺人所聘者也。期而抱女,抚爱之,益念孺人。中夜与其妇泣,追惟一二,仿佛如昨,余则茫然矣。世乃有无母之人,天乎?痛哉!
(选自归有光《先妣事略》)
【注】①孺(rú)人:明清时代七品官的母亲或妻子封孺人,后成为古人对母亲或妻子的尊称。②姁姁(xǔ):言语温和亲切。
从 兄 辄 留 有 光 意 恋 恋 不 得 留 也 孺 人 中 夜 觉 寝 促 有 光 暗 诵 《孝经》 即 熟 读 无 一 字 龃 龉 乃 喜。
①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
②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
③无乃与仆之私心剌谬乎?
范宁字武子。少笃学,多所通览。简文帝为相,将辟之,为桓温所讽,遂寝不行。故终温之世,兄弟无在列位者。时以浮虚相扇,儒雅日替,宁以为其源始于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乃著论曰:“王何叨海内之浮誉,资膏粱之傲诞,画螭魅以为巧,扇无检以为俗。郑声之乱乐,利口之覆邦,信矣哉!”宁崇儒抑俗,率皆如此。温薨之后,始解褐为余杭令,在县兴学校,养生徒,洁己修礼,志行之士莫不宗之。期年之后,风化大行。自中兴已来,崇学敦教,未有如宁者也。征拜中书侍郎。在职多所献替,有益政道。孝武帝雅好文学,甚被亲爱,朝廷疑议,辄谘访之。宁指斥朝士,直言无讳。王国宝,宁之甥也,以谄媚事会稽王道子,惧为宁所不容,刀相驱扇,因被疏隔。求补豫章太守,帝曰:“豫章不宜太守,何急以身试死邪?”宁不信卜占,固请行。宁在郡又大设庠序,遣人往交州采磐石,以供学用,改革旧制,不拘常宪。远近至者千余人,资给众费,一出私禄。并取郡四姓子弟,皆充学生,课读五经。又起学台,功用弥广。江州刺史王凝之上言曰:“豫章郡居此州之半。太守臣宁入参机省,出宰名郡,而肆其奢浊,所为狼藉。郡城先有六门,宁悉改作重楼,复更开二门,合前为八。私立下舍七所……愿出臣表下太常,议之礼典。”诏曰:“汉宣云:可与共治天下者,良二千石也!若范宁果如凝之所表者,岂可复宰郡乎!”以此抵罪。子泰时为天门太守,弃官称诉。帝以宁所务惟学,事久不判。会赦,免。既免官,家于丹阳,犹勤经学,终年不辍。年六十三,卒于家。初宁以春秋谷梁氏未有善释遂沈思积年为之集解其义精审为世所重既而徐邈复为之注世亦称之。
(节选自《(晋书·范宁传》,有删节)
①简文帝为相,将辟之,为桓温所讽,遂寝不行。
②孝武帝雅好文学,甚被亲爱,朝廷疑议,辄谘访之。
与人论谏书
(唐)杜牧
某疏愚于惰,不识机括,独好读书,读之多矣。每见君臣治乱之间,谏诤之道,遐想其人,舐笔和墨,冀人君一悟而至于治平,不悟则烹身灭族,唯此二者,不思中道。自秦、汉以来,凡千百辈,不可悉数。然怒谏而激乱生祸者,累累皆是:纳谏而悔过行道者,不能百一。何者?皆以辞语迂险,指射丑恶,致使然也。夫迂险之言,近于诞妄;指射丑恶,足以激怒。夫以诞妄之说,激怒之辞,以卑凌尊,以下干上。是以谏杀人者,杀人愈多;谏畋猎者,畋猎愈甚;谏治宫室者,宫室愈崇;谏任小人者,小人愈宠。观其旨意,且欲与谏者一斗是非,一决怒气耳,不论其他。
今有两人,甲谓乙曰:“汝好食某物,果食之,必死。”乙必曰:“我食之久矣,汝谓我死,必倍食之。”甲若谓乙曰:“汝好食某物,第一少食,苟多食,必生病。”乙必因而谢之,减食。何者?迂险之言,则欲反之;循常之说,则必信之。此乃常人之情。是以因谏而生乱者,累累皆是也。
汉成帝欲御楼船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德谏曰:“宜从桥,陛下不听,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庙矣。”上不说张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乃从桥。近者宝历中,敬宗皇帝欲幸骊山,时谏者至多,上意不决。拾遗张权輿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玄宗皇帝宫骊山,而禄山乱;先皇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帝曰:“骊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后数日,自骊山回,语亲幸曰:“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
今人平居无事,朋友骨肉切磋规诲之间,尚宜旁引曲释,使人乐去其不善而乐行其善。况于君臣尊卑之间,欲因激切之言而望道行事治者乎?故《礼》称五谏,而直谏为下。
(有删减)
①夫以诞妄之说,激怒之辞,以卑凌尊,以下干上。
②何者?迂险之言,则欲反之;循常之说,则必信之。
上不说张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叔伯,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愿乞终养。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愿陛下矜愍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谨拜表以闻。
例:则刘病日笃
①祖母刘悯臣孤弱,躬亲抚养 ②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 ③猥以微贱,当侍东宫 ④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⑤人命危浅,朝不虑夕 ⑥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①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
②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③愿陛下矜悯愚诚,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
独坐轩记
[明]桑悦
①予为西昌校官,学圃中筑一轩,大如斗,仅容台椅各一,台仅可置经史数卷。宾至无可升降,弗肃以入,因名之曰“独坐”。
②予训课之暇,辄憩息其中,上求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次窥关闽濂洛①数君子之心,又次则咀嚼《左传》、荀卿、班固、司马迁、扬雄、刘向、韩柳欧苏曾王之文,更暇则取秦汉以下古人行事之迹,少加褒贬,以定万世之是非。悠哉悠哉,以永终日。轩前有池半亩,隙地数丈,池种芰荷,地杂植松桧竹柏。
③予坐是轩,尘坌不入,胸次日拓,又若左临太行,右挟东海,而荫万间之广厦□。且坐惟酬酢②千古,遇圣人则为弟子之位,若亲闻训诲;遇贤人则为交游之位,若亲接膝而语;遇乱臣贼子则为士师之位,若亲降诛罚于前。坐无常位接无常人日觉纷孥纠错坐安得独?虽然,予之所纷絮纠错者,皆世之寂寞者也。而天壤之间,坐予者寥寥,不谓之独,亦莫予同。作《独坐轩记》。
[注释]①关闽濂洛:指宋代理学的主要学派,其代表人物为关中张载,闽中朱熹、濂溪周敦颐、洛阳程颢程颐。②酬酢:宾主相互敬酒。为古礼仪的一种。
(一)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燕 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 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节选自《嘉祐集》)
(二)
秦之德义,无足比数,而卒并天下,乃前古所未有,故求其说而不得者,或本以地形,或归诸天助,又或以物所成孰之方宜收功实,而不知秦之得意盖因乎世变。是何也?以谋诈遇德义,则民之归仁,沛然谁能御之?以谋诈驭谋诈,则秦之权变,非六国所能敌。其成功非幸此所谓世变之异也世变异则治法随之故汉之兴多沿秦法。
(节选自《方望溪全集》)
其成功非幸此所谓世变之异也世变异则治法随之故汉之兴多沿秦法。
①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
②以谋诈遇德义,则民之归仁,沛然谁能御之?
崔彭,字子彭,博陵安平人也。祖楷,魏殷州刺史。父谦,周荆州总管。彭少孤,事母以孝闻。性刚毅,有武略,工骑射。善《周官》《尚书》,略通大义。周武帝时,为侍伯上士,累转门正上士。
及高祖为丞相,周陈王宇文纯镇齐州,高祖恐纯为变,遣彭以两骑征纯入朝。彭未至齐州三十里,因诈病,止传舍 , 遣人谓纯曰:“天子有诏书至王所,彭苦疾,不能强步,愿王降临之。”纯疑有变,多将从骑至彭所。彭出传舍迎之察纯有疑色恐不就征因诈纯曰王可避人将密有所道纯麾从骑彭又曰将宣诏王可下马。纯遽下,彭顾其骑士曰:“陈王不从诏征,可执也。”骑士因执而锁之。彭乃大言曰:“陈王有罪,诏征入朝,左右不得辄动。”其从者愕然而去。高祖见而大悦,拜上仪同。
及践阼 , 迁监门郎将,兼领右卫长史,赐爵安阳县男。数岁,转车骑将军,俄转骠骑,恒典宿卫。性谨密,在省闼二十余年,每当上在仗,危坐终日,未尝有怠惰之容,上甚嘉之。上尝谓彭曰:“卿当上日,我寝处自安。卿弓马固以绝人,颇知学不?”彭曰:“臣少爱《周礼》《尚书》,每于休沐之暇,不敢废也。”上曰:“试为我言之。”彭因说君臣戒慎之义,上称善。观者以为知言。后加上开府,迁备身将军。
上尝宴达头可汗使者于武德殿,有鸽鸣于梁上。上命彭射之,既发而中。上大悦,赐钱一万。及使者反,可汗复遣使于上曰:“请得崔将军一与相见。”上曰:“此必善射闻于虏庭,所以来请耳。”遂遣之。及至,可汗召善射者数十人,因掷肉于野,以集飞鸢,遣其善射者射之,多不中。复请彭射之,彭连发数矢,皆应弦而落,突厥相顾,莫不叹服。可汗留彭不遣百余日,上赂以缯彩,然后得归。仁寿末,进爵安阳县公,邑二千户。
炀帝即位,迁左领军大将军。从幸洛阳,彭督后军。时汉王谅初平,余党往往屯聚,令彭率众数万镇遏山东,复领慈州事。帝以其清,赐绢五百匹。未几而卒,时年六十三。帝遣使吊祭,赠大将军,谥曰肃。子宝德嗣。
(节选自《隋书·崔彭传》有删改)
①彭未至齐州三十里,因诈病,止传舍。
②上尝谓彭曰:“卿当上日,我寝处自安。卿弓马固以绝人,颇知学不?”
舞阳侯樊哙者,沛人也。以屠狗为事,与高祖俱隐。
初从高祖起丰,攻下沛。高祖为沛公 , 以哙为舍人。从攻胡陵、方与,还守丰,击泗水监丰下,破之。
项羽在垓下,欲攻沛公。沛公从百余骑因项伯面见项羽,谢无有闭关事。项羽既飨军士中酒亚父谋欲杀沛公令项庄拔剑舞坐中欲击沛公项伯常屏蔽之时独沛公与张良得入坐,樊哙在营外,闻事急,乃持铁盾入到营。营卫止哙,哙直撞入,立帐下。项羽目之,问为谁。张良曰:“沛公参乘樊哙。”项羽曰:“壮士。”赐之卮酒彘肩。哙既饮酒,拔剑切肉食,尽之。项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且沛公先入定咸阳,暴师霸上,以待大王。大王今日至,听小人之言,与沛公有隙,臣恐天下解,心疑大王也。”项羽默然。沛公如厕,麾樊哙去。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诮让项羽,沛公事几殆。
先黥布反时,高祖尝病甚,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见上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高帝笑而起。
太史公曰:“吾适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
(节选自《史记·樊郦滕灌列传》)
①哙曰:“臣死且不辞,岂特卮酒乎!”
②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
史思明乘胜西攻郑州。李光弼整众徐行,至洛阳,谓留守韦陟曰:“贼乘胜而来,利在按兵,不利速战。洛城不可守,于公计何如?"陟请“留兵于陕,退守潼关,据险以挫其锐”。光弼曰:“两敌相当,贵进忌退。今无故弃五百里地,则贼势益张矣。不若移军河阳,北连泽潞,利则进取,不利则退守,表里相应,使贼不敢西侵,此猿臂之势也。夫辨朝廷之礼,光弼不如公:论军旅之事,公不如光弼。”陟无以应。
冬十月丁酉 , 下制来征史思明,群臣上表谏,乃止。史思明引兵攻河阳,使骁将刘龙仙诣城下挑战。龙仙恃勇,举右足加马鬣上,慢骂光弼。光弼顾诸将曰:“谁能取彼者?"孝德请行。光弼问:“须几何兵?”对曰:“请挺身取之。”光弼壮其志,然固问所须。对曰:“愿选五十骑出垒门为后继,兼请大军助鼓噪以增气。”光弼抚其背而遣之。孝德运矛跃马搏之,斩首,携之以归。贼众大骇。
周挚复收兵趣北城。光弼速帅众入北城,登城望贼曰:“贼兵虽多,器而不整,不足畏也。不过日中。保为诸君破之。尔辈望吾旗而战,吾飐旗缓,任尔择利而战,吾急飐旗三,则万众齐入,死生以之,少退者斩。"又以短刀置靴中曰:“战,危事,吾国之三公 , 不可死贼手。万一战不利,诸君前死于敌。我自刭于此,不令诸君独死也。”诸将出战,项之,廷玉奔还。光弼望之,惊日“廷玉退,吾事危矣。”命左右取廷玉首。廷玉曰:“马中箭,非敢退也。"使者驰报,光弼令易马。遣之。光弼连飐其旗诸将齐进致死呼声动天地贼众大溃斩首千余级捕虏五百人溺死者千余人周挚以数骑遁去思明不知挚败尚攻南城光弼驱俘囚临河示之。乃遁。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安史之乱》)
①对曰:“请挺身取之。”光弼壮其志,然固问所须。
②万一战不利,诸君前死于敌,我自刭于此,不令诸君独死也。
英宗治平四年闰三月癸卯,以王安石知江宁府。终英宗之世,安石被召未尝起,韩维、吕公著兄弟更称扬之。神宗在颍邸,维为记室。每讲说见称,辄曰:“此非维之说,维友王安石之说也。”维迁庶子,又荐安石自代,帝由是想见其人。及即位召之安石不至帝谓辅臣曰安石历先帝朝召不赴或以为不恭今又不至果病邪有所要邪曾公亮曰:“安石真辅相材,必不欺罔。”吴奎曰:“臣尝与安石同领群牧,见其护短自用,所为迂阔,万一用之,必紊纲纪。”帝不听,乃有江宁之命。众谓安石必辞,及诏至,即起视事。九月,以王安石为翰林学士。时宰相韩琦执政三朝,或言其专。曾公亮因力荐王安石,觊以间琦。琦求去益力,帝不得已从之,以司徒兼侍中。入对,帝泣曰:“侍中必欲去,今日已降制矣。然卿去,谁可属国者?王安石何如?”琦对曰:“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帝不答。神宗熙宁元年夏四月乙巳,王安石始至京师,帝诏安石越次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安石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耳。”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跻此道。”冬十一月,郊。执政以河朔旱伤,国用不足,乞南郊勿赐金帛。诏学士议,司马光曰:“救灾节用,当自贵近始,可听也。”王安石曰:“国用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光曰:“善理财者,不过头会箕敛尔。”安石曰:“不然,善理财者,不加赋而国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不在民,则在官,彼设法夺民,其害乃甚于加赋。”争议不已。帝曰:“朕意与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
(节选自《宋史纪事本末·王安石变法》)
①众谓安石必辞,及诏至,即起视事。
②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
房乔,字玄龄,齐州临淄人。父彦谦,仕隋,历司隶刺史。玄龄幼警敏,贯综坟籍 , 善属文,书兼草隶。开皇中,天下混壹,皆谓隋祚方永,玄龄密白父曰:“上无功德徒以周近亲妄诛杀攘神器有之不为子孙立长久计淆置嫡庶竞侈僭相倾阋终当内相诛夷。视今虽平,其亡,跬可须也。”彦谦惊曰:“无妄言!”年十八,举进士。授羽骑尉,校仇秘书省。汉王谅反,坐累,徙上郡。顾中原方乱,慨然有忧天下志。会父疾,绵十旬,不解衣;及丧,勺饮不入口五日。太宗以敦煌公徇渭北,杖策上谒军门,一见如旧,署渭北道行军记室参军。公为秦王,即授府记室,封临淄侯。征伐未尝不从,众争取怪珍,玄龄独收人物致幕府,与诸将密相申结,人人愿尽死力。王尝曰:“汉光武得邓禹,门人益亲。今我有玄龄,犹禹也。”居府出入十年,军符府檄 , 或驻马即办,文约理尽,初不著稿。高祖曰:“若人机识,是宜委任。每为吾儿陈事,千里外犹对面语。”帝尝问:“创业、守成孰难?”玄龄曰:“方时草昧,群雄竞逐,攻破乃降,战胜乃克,创业则难。”魏征曰:“王者之兴,必乘衰乱,覆昏暴,殆天授人与者。既得天下,则安于骄逸。人欲静,徭役毒之;世方敝,裒刻穷之。国繇此衰,则守文为难。”帝曰:“玄龄从我定天下,冒百死,遇一生,见创业之难。征与我安天下,畏富贵则骄,骄则怠,怠则亡,见守文之不为易。然创业之不易,既往矣;守成之难,方与公等慎之。”居宰相积十五年,女为王妃,男尚主,自以权宠隆极,累表辞位,诏不听。顷之,进司空,仍总朝政。玄龄固辞,帝遣使谓曰:“让,诚美德也。然国家相眷赖久,一日去良弼,如亡左右手。顾公筋力未衰,毋多让!”晋王为皇太子,改太子太傅,知门下省事。以母丧,赐茔昭陵园。起复其官。会伐辽,留守京师。诏曰:“公当萧何之任,朕无西顾忧矣。”凡粮械飞输,军伍行留,悉裁总之。玄龄数上书劝帝,愿毋轻敌,久事外夷。固辞太子太傅 , 见听。
(节选自《新唐书·房乔传》)
①会父疾,绵十旬,不解衣;及丧,勺饮不入口五日。
②征与我安天下,畏富贵则骄,骄则怠,怠则亡,见守成之不为易。
李密自雍州亡命,往来诸帅间,说以取天下之策,始皆不信。久之,稍以为然,相谓曰:“斯人公卿子弟,志气若是。今人人皆云‘杨氏将灭,李氏将兴’。吾闻王者不死,斯人再三获济,岂非其人乎?”由是渐敬密。密察诸帅唯翟让最强,乃因王伯当以见让,为让画策,往说诸小盗,曾下之。让悦,稍亲近密,与之计事。密因说让曰:“今主昏于上民怨于下锐兵尽于辽东和亲绝于突厥委弃东都以足下雄才大略士马精锐席卷二京诛灭暴虐隋氏不足亡也。”
让乃令密建牙,别统所部,号“蒲山公营”。密部分严整,凡号令士卒,虽盛夏,曾如背负霜雪。躬服俭素,所得金宝悉颁赐麾下,由是人为之用。麾下士卒多为让士卒所陵辱,以威约有素,不敢报也。李密说翟让曰:“今东都空虚,若将军能用仆计,天下可指麾而定也。“乃遣其党裴叔方觇东都虚实。留守官司觉之,始为守御之备,且驰表告江都。密谓让曰:“事势如此,不可不发。今百姓饥懂,洛口仓多积栗,去都百里有余,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庚寅,密、让将精兵七千人出阳城北,逾方山,自罗口袭兴洛仓,破之;开仓恣民所取,老弱襁负 , 道路相属。
朝散大夫时德散以尉氏应密,前宿城令祖君彦自昌平往归之。君彦,博学强记,文辞赡敏,著名海内 , 吏部侍郎薛道衡尝荐之于高祖,高祖曰:“是歌杀斛律明月人儿邪?朕不须此辈。”密素闻其名,得之,大喜,引为上客,军中书檄,悉以委之。丁未,密使其幕府移檄郡县,数炀帝十罪,且曰:“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祖君彦之辞也。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唐平东都·李密》)
①乃遣其党裴叔方觇东都虚实。留守官司觉之,始为守御之备,且驰表告江都。
②将军若亲帅大众,轻行掩袭,彼远未能救,又先无豫备,取之如拾遗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