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崇,邢州人也。为人明敏巧辩,善事人。唐明宗镇邢州,以为牙将[注],其后尝从明宗,隶麾下。后事晋,累拜左金吾卫大将军,常怏怏人主不能用其材。汉高祖起太原,景崇取库金奔迎高祖。高祖至京师,拜景崇右卫大将军,未之奇也。高祖攻邺,景崇不得从,乃求留守起居表,诣行在见高祖,愿留军中效用,为高祖画攻战之策,甚有辩,高祖乃奇其材。
是时,汉方新造,凤翔侯益、永兴赵赞皆尝受命契丹,高祖立,益等内顾自疑,乃阴召蜀人为助,高祖患之。及已破邺,益等惧,皆请入朝。会回鹘入贡,言为党项所隔不得通,愿得汉兵为援,高祖遣景崇以兵迎回鹘。景崇将行高祖已疾召入卧内戒之曰益等已来善矣若犹迟疑则以便宜图之。高祖乃诏景崇兼凤翔巡检使。
景崇至凤翔,侯益未有行意,而高祖崩,或劝景崇可速诛益,景崇念独受命先帝而少主莫知,犹豫未决。益乃亡去,景崇大悔失不杀之。益至京师,隐帝新立,史弘肇、杨邠等用事,益乃厚赂邠等,阴以事中景崇。已而益拜开封尹,景崇心不自安,讽凤翔将吏求己领府事。朝廷患之,拜景崇邠州留后,以赵晖为凤翔节度使。景崇乃叛,尽杀侯益家属,与赵思绾共推李守贞为秦王,隐帝即以赵晖讨之。晖攻凤翔,堑而围之,数以精兵挑战,景崇不出。
明年,守贞、思绾相次皆败,景崇客周璨谓景崇曰:“公能守此者,以有河中、京兆也。今皆败矣,何所恃乎?不如降也。”景崇曰:“诚累君等,然事急矣,吾欲为万有一得之计可乎?吾闻赵晖精兵皆在城北,今使公孙辇等烧城东门伪降,吾以牙兵击其城北兵,脱使不成而死,犹胜于束手也。”璨等皆然之。迟明,辇烧东门将降,而府中火起,景崇自焚矣,辇乃降晖。
[注]牙将:唐朝节度使是独镇一方的将帅,他们出镇,赐双旌双节,行则建节,树六纛。援古例称官署为牙,称所亲之将为牙将。
(节选自《新五代史》)
①益至京师,隐帝新立,史弘肇、杨邠等用事,益乃厚赂邠等,阴以事中景崇。
②诚累君等,然事急矣,吾欲为万有一得之计可乎?
种放字明逸,河南洛阳人也。放沉默好学,七岁能属文 , 不与群儿戏。父尝令举进士,放辞以业未成,不可妄动。每往来嵩、华间,慨然有山林意。未几父卒,数兄皆干进,独放与母俱隐终南豹林谷之东明峰,结草为庐,仅庇风雨。以讲习为业,从学者众,得束脩以养母,母亦乐道,薄滋味。
放得辟谷术,别为堂于峰顶,尽日望云危坐。每山水暴涨,道路阻隔,粮糗乏绝,止食芋粟。所著《蒙书》十卷及《嗣禹说》《表孟子上下篇》《太一祠录》,人颇称之。多为歌诗,自称“退士”,尝作传以述其志。
淳化三年,陕西转运宋惟幹言其才行,诏使召之。其母恚日:“常劝汝勿聚徒讲学。身既隐矣,何用文为?果为人知而不得安处,我将弃汝深入穷山矣。”放称疾不起。其母尽取其笔砚焚之与放转居穷僻人迹罕至太宗嘉其节诏京兆赐以缗钱使养母不夺其志有司岁时存问。咸平元年母卒,水浆不入口三日,庐于墓侧。
四年,兵部尚书张齐贤言放隐居三十年,孝行纯至,简朴退静,无谢古人。复诏本府遣官诣山,以礼发遣赴阙。明年九月,放至,对崇政殿,询以民政边事。放曰:“明王之治,爱民而已,惟徐而化之。”即日授左司谏、直昭文馆,赐巾服简带。翌日,表辞恩命。诏不听其让,赐绯衣、象简、犀带、银鱼。六年春,再表谢暂归故山,诏许其请。
放终身不娶,尤恶嚣杂,故京城赐第为择僻处。然禄赐既优,晚节颇饰舆服。于长安广置良田,岁利甚博,门人族属依倚恣横。王嗣宗守京兆,放尝乘醉慢骂之。大中祥符四年四月,求归山,又赐宴遣之。所居山林,细民多纵樵采,特诏禁止。放遂表徙居嵩山天封观侧,遣内侍就兴唐观基起第赐之。然犹往来终南,按视田亩。每行必给驿乘,在道或亲诟驿吏,时议浸薄之。
八年十一月乙丑,晨兴,忽取前后章疏稿悉焚之,服道士衣,召诸生会饮于次,酒数行而卒,归葬终南。
(选自《宋史·种放传》,有删改)
①常劝汝勿聚徒讲学。身既隐矣,何用文为?
②放终身不娶,尤恶嚣杂,故京城赐第为择僻处。
①其曲中规
②用心躁也
王畅,字叔茂。少以清实为称,无所交党。初举孝廉,辞病不就。大将军梁商特辟举茂才,四迁尚书令,出为齐相。征拜司隶校尉,转渔阳太守。所在以严明为称,坐事免官。是时政事多归尚书,桓帝特诏三公,令高选庸能。太尉陈蕃荐畅清方公正,有不可犯之色,由是复为尚书。
寻拜南阳太守。前后二千石逼惧帝乡贵戚,多不称取。畅深疾之,下车奋厉威猛,其豪党有衅秽者,莫不纠发。会赦,事得散。畅追恨之,更为设法,诸受臧二千万以上不自首实者,尽入财物;若其隐伏,使吏发屋伐树,堙井夷灶,豪右大震。功曹张敞奏记谏曰:“五教在宽,著之经典。汤去三面,八方归仁。武王入殷,先去炮格之刑。高祖鉴秦,唯定三章之法。孝文皇帝感一缇萦,蠲除肉刑。卓茂、文翁、召父之徒,皆疾恶严刻,务崇温厚。仁贤之政,流闻后世。夫明哲之君网漏吞舟之鱼然后三光明于上人物悦于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发屋伐树将为严烈虽欲惩恶难以闻远以明府上智之才,日月之曜,敷仁惠之政,则海内改观,实有折枝之易,而无挟山之难。三后生自新野,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风流,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继世而隆。愚以为恳恳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奸,未若礼贤。舜举皋陶,不仁者远。随会为政,晋盗奔秦。虞、芮入境,让心自生。化人在德,不在用刑。”畅深纳敞谏,更崇宽政,慎刑简罚,教化遂行。
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畅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以矫其敝。同郡刘表时年十七,从畅受学。进谏曰:“夫奢不僭上,俭不逼下,循道行礼,贵处可否之间。蘧伯玉耻独为君子。府君不希孔圣之明训,而慕夷、齐之末操,无乃皎然自贵于世乎?”畅曰:“昔公仪休在鲁,拔园葵,去织妇;孙叔敖相楚,其子被裘刈薪。夫以约失之鲜矣。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虽以不德,敢慕遗烈。”
后征为长乐卫尉。建宁元年,迁司空 , 数月,以水灾策免。明年,卒于家。
(节选自《后汉书·王畅传》)
①畅深疾之,下车奋厉威猛,其豪党有衅秽者,莫不纠发。
②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虽以不德,敢慕遗烈。
送夹江①张先生序
[明] 归有光
昔者天下初定,士之一材一艺,咸思所以奋起树立,以自见于世。而上之所以甄别进退、激扬风励之者靡不至。天下之小官,其名尝达于天子之庭。朝而为善,夕以闻于朝,而旌擢之命加焉;夕而为恶,朝以闻于朝,而诛削之令加焉。故怀不肖之心者,惧而不得逞;有一命之寄②者,皆以自爱而不轻弃其身。夫是以能鼓舞变化一世之人材,而贤者恒自下僚崛起,卓然为天下之望;蹋冗无能之徒,终身沉沦而不敢有分外之思。
承平既久,士无贤不肖,率以资叙。交驰横骛,布列天下之要位,以行其恣睢之意。穷阎之民,愁苦吁告;而扳援凭藉,巧文掩护 , 时得忠勤之褒。至于仁人志士,不幸偃蹇于卑服竭力以行其所志而蒙其恩者交口赞颂上之人犹掩耳弗闻而独以其意制轻重于其间公论 在于下而上弗知有识之士所以掩郁丧气而长叹也。
吾师夹江张先生,司邑之教。 宽和乐易,不设防畛,而介然之操,不为势利之所沮屈。周知士之所急,时以从容数语,洞析其情。而先生之爱士,与士之爱先生,不啻如家人父子。
邑之人,自荐绅③先生,下至于市井之童稚,皆知其贤。乃者有④同州⑤之命,莫不咨嗟叹息,为之遍访士大夫之宦游长安者 , 知其风土之不逮吾吴中,而以为忧。又以为先生之贤,宜得显擢,使出于格例之外;而顾复奔走于常调,是所以益抱无涯之恨,而伤公论之未明也。夫天下之官,上自公卿,下至于州县之吏,其等级不知有几。而数之至于学官,此岂有意知其 可否而黜陟进退之者?然则又乌能知吾邑人之情之如此也哉?予为弟子员,事先生于学官者四年。见先生再遭子壻⑥之丧,孀女寡妇,年老抚抱幼孙,客居万里之外。先生之官,又世之所谓穷苦寂寞而无聊者,而处之裕如,未尝有愠色。则区区计较于毫毛之间者,非先生之情;独予与 . 邑人之情,不能已者如此也!
(选自《震川先生集》)
【注释】①夹江:县名,属于蜀地。②一命之寄:指受任微小的官职。周代官阶从一命到九命,一命为最低的官阶。③荐绅:同“搢绅”。④乃者:近时。⑤同州:治所在今陕西大荔一带, 离长安不甚远。⑥婿:同“婿”。
不幸偃蹇于卑服竭力以行其所志而蒙其恩者交口赞颂上之人犹掩耳弗闻而独以其意制轻重于其间公论在于下而上弗知有识之士所以掩郁丧气而长叹也
①昔者天下初定,士之一材一艺,咸思所以奋起树立,以自见于世。
②宽和乐易,不设防畛,而介然之操,不为势利之所沮屈。
范宁字武子,少笃学,多所通览。简文帝为相,将辟之,为桓温所讽,遂寝不行,温薨后,始解褐为余杭令。在县兴学校,养生徒,洁己修礼,志行之士莫不宗之。期年之后,风化大行。自中兴已来,崇学敦教,未有如宁者也。在职六年,迁临淮太守,封阳遂乡侯。顷之,征拜中书侍郎。在职多所献替,有益政道。时更营新庙,博求辟雍、明堂之制,宁据经传奏上,皆有典证。孝武帝雅好文学,甚被亲爱,朝廷疑议,辄诰访之,宁斥朝士,直言无讳。王国宝,宁之甥也,以谄媚事会稽王道子,惧为宁所不容,乃相驱扇,因被疏隔。求补豫章太守帝曰豫章不宜太守何急以身试死邪不信卜占固请行临发上疏陈时政所启多合旨宁在郡又大设庠序 , 遣人往交州釆磬石,以供学用,改率旧制,不拘常宪。远近至者千余人,资给众费,一出私禄。并取郡四姓子弟,皆充学生,课续五经。又起学台,功用弥广。江州刺史王凝之上言曰:“太守臣宁入参机省,出宰名郡,而肆其奢浊。宗庙之设,各有品秩,而宁自置家庙。宁若以古制宜崇,自当条上,而敢专擅,惟在任心。愿出臣表下太常,议之礼典。”诏曰:“若范宁果如凝之所表者,岂可复宰郡乎!”以此抵罪。子泰时为天门太守,弃官称诉。帝以宁所务惟学,事久不判。会赦,免,初,宁尝患目痛就中书侍郎张湛求方,湛因嘲之曰:“古方,用损读书一,减思虑二,专内视三,简外观四,旦晚起五,夜早眠六。修之一时,近能数其目睫,远视尺捶之余。长服不已,洞见墙壁之外。非但明目,乃亦延年。”既免官,家于丹阳,犹勤经学,终年不辍。年六十三,卒于家。
(节选自《晋书·范宁传》)
①简文帝为相,将辟之,为桓温所讽,遂寝不行。
②宁若以古制宜崇,自当条上,而敢专擅,惟在任心。
甲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忧而道著,功成而德衰,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震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节选自《谏太宗十思疏》)
乙
太宗新即位,励精政道,数引徵入卧内,访以得失。徵雅有经国之才,性又抗直,无所屈挠。太宗与之言,未尝不欣然纳受。徽亦喜逄知己之主,思竭其用,知无不言。太宗尝劳之曰:“卿所陈谏,前后二百余事,非卿至诚奉国,何能若是?”其年,迁尚书左丞。或有言徵阿党亲戚者,帝使御史大夫温彦博案验无状,彦博奏曰:“徵为人臣,须存形迹,不能远避嫌疑,遂招此谤。虽情在无私,亦有可责。”帝令彦博让徵,且曰:“自今后不得不存形迹。”他日,徵入奏曰:“臣闻君臣协契,义同一体。不存公道,唯事形迹,若君臣上下,同遵此路,则邦之兴丧,或未可知。”帝瞿然改容日:“吾已悔之。”
(节选自《旧唐书·魏徵传》)
丙
贞观初,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宴语,时有美人侍侧,本庐江王瑗之姬也,瑷败,籍没入宫。太宗指示珪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暴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日:“陛下以庐江取之为是邪,为非邪?”太宗曰:“安有杀人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 珪对曰:“臣闻于《管子》曰:齐桓公之郭国,问其父老日:‘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日:‘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臣窃以为圣心是之。陛下若以为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太宗大悦,称为至善,遽令以美人还其亲族。
(节选自《贞观政要》)
①虽董之以严刑,震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
②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
齐映,瀛州高阳人。映登进士第 , 应博学宏辞,授河南府参军。滑亳节度使令狐彰辟为掌书记,累授监察御史。彰疾甚,映草遗表,因与谋后事,映说彰令上表请代,令子建归京师,彰皆从之。彰卒后兵乱,映脱身归东都。建中初,卢杞为宰相,荐之,迁刑部员外郎,会张镒出镇凤翔,奏为判官。映口辩,颇更军事,数以论奏合旨。德宗在奉天,凤翔逼于贼朱泚。镒懦缓不晓兵家事,部将有李楚琳者,慓悍凶暴,军中畏之,乘间将谋乱。先数日,映与同列齐抗觉其谋,乃言于镒,请早图之。镒不从映言,乃示其宽大,召楚琳语之曰:“欲令公使于外。”楚琳恐,是夜作乱,乃杀镒以应泚;军中多为映指道,故得免。兴元初,从幸梁州,每过险,映常执辔。会御马遽骇,奔跳颇甚,帝惧伤映,令舍辔,映坚执久之,乃止。帝问其故,曰:“马奔蹶,不过伤臣;如舍之,或犯清尘,虽臣万死,何以塞责?”上嘉奖无已。在梁州,拜给事中。上常令映侍左右,或令前马,至城邑州镇,俾映宣诏令,帝益亲信之。贞元二年,以本官与左散骑常侍刘滋、给事中崔造同拜平章事,政事多决于造。无几,造疾病,映当国政,乘间亦敢言事。时吐蕃数入寇,人情摇动,且言帝欲行幸避狄。映奏曰:“戎狄乱华,臣之罪也。今人情恟惧,谓陛下理装具糗粮,臣闻大福不再,奈何不与臣等熟计之?”因俯伏流涕,上亦为之感动。映常以顷为相辅无大过而罢冀其复入用乃掊敛贡奉及大为金银器以希旨。先是,银瓶高者五尺余,李兼为江西观察使,乃进六尺者,至是,因帝诞日端午,映为瓶高八尺者以献。贞元十一年七月卒,时年四十八,赠礼部尚书。
节选自《旧唐书·卷百三十六》
①上常令映侍左右,或令前马,至城邑州镇,俾映宣诏令,帝益亲信之。
②时吐蕃数入寇,人情摇动,且言帝欲行幸避狄。
颜真卿,字清臣,琅邪临沂人也。真卿少勤学业,有词藻,尤工书。开元中,举进士,登甲科。事亲以孝闻。四命为监察御史。五原有冤狱,久不决,真卿至,立辩之。天方旱,狱决乃雨,郡人呼之为“御史雨”。
安禄山逆节颇著,真卿以霖雨为托,修城浚池,阴料丁壮,储廪实,乃阳会文士,泛舟外池,饮酒赋诗。或谗于禄山,禄山亦密侦之,以为书生不足虞也。禄山移牒真卿,令以平原、博平军屯七千人防河津,以博平太守张献直为副。无几,禄山果反,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乃使司兵参军李平驰奏之。玄宗得平来,大喜,顾左右日:“朕不识颜真卿形状何如,所为得如此!”
为宰相所忌,出为同州刺史,转蒲州刺史。为御史唐旻所构,贬饶州刺史。旋拜升州刺史、浙江西道节度使,征为刑部尚书。李辅国矫诏迁玄宗居西宫,真卿乃首率百僚上表请问起居,辅国恶之,奏贬蓬州长史。
代宗嗣位拜利州刺史迁户部侍郎除荆南节度使未行而罢除尚书左丞宰相元载谓真卿日公所见虽美其如不合事宣何 真卿怒,前曰:“用舍在相公耳,言者何罪?然朝廷之事,岂堪相公再破除耶!”载深衔之。
卢杞专权,忌之,改太子太师,罢礼仪使,谕于真曰:“方面之任,何处为便”真卿候杞于中书曰:“真卿以褊性为小人所憎,窜逐非一。今已羸老,幸相公庇之。相公先中丞传首至平原,面上血真卿不敢衣拭,以舌舐之,相公忍不相容乎?”杞矍然下拜,而含怒心。会李希烈陷汝州,杞乃奏曰:“颜真卿四方所信,使谕之,可不劳师旅。”上从之,朝廷失色。
初见希烈,欲宣诏旨,希烈乃拘真卿,令甲士十人守,遂送真卿于龙兴寺。真卿度必死,乃作遗表,自为墓志、祭文。兴元元年,缢杀之,年七十七。贞元元年,谥曰文忠。
(选自《旧唐书·列传七十八》有删改)
①或谗于禄山,禄山亦密侦之,以为书生不足虞也。
②真卿以褊性为小人所憎,窜逐非一。今已羸老,幸相公庇之。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沛公之从雒阳①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为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②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汉元年正月,(沛公)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良亡,间行归汉王。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卻;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怨。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汉六年正月,封功臣。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高帝崩 ,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
(选自《史记•留侯世家二十五》,有删节)
(注)①雒阳:洛阳。②郦食其:人名。
甲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苏轼《赤壁赋》(节选)
乙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蚶以至于剑拔十寻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材。”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袜材当萃于子矣。”书尾复写一诗,其略云:“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与可笑曰:“苏子辩则辩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书画,见此竹,废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①。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节选)
注:①曹操与桥玄为挚友。桥玄死后,曹操经过桥玄的故乡,遣使致祭,并作《祀故太尉桥玄文》。
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
①肴核既尽,杯盘狼籍。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②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
太宗皇帝讳世民。隋祚且终,盗贼蜂起。知隋必亡,乃推财养士,结纳豪杰。与晋阳令刘文静善,文静坐事系狱,太宗夜就狱窥见,与图大事。文静为令久,知其豪杰,乃集义兵于城,因共部署。计已定,乃因装寂告高祖。太宗率兵略徇西河,将至霍邑,会天久雨,粗且尽,高祖谋欲还兵太原。太宗谏曰:“义师为天下起,宜直入咸阳,号今天下。今还守一城,是为贼尔,何以自全?”高祖寤,乃将而前。迟明至霍邑与隋将宋老生对阵太宗怒马自南原下坂分伏兵断隋军为二而其阵后兵败走遂斩老生。唐兵攻长安,太宗屯金城坊,攻其西北,遂克之。高祖受禅 , 进封秦王。贞观元年,诏民弱冠、及笄以上无夫家者,州县以礼聘娶;贫不能自行者,乡里富人及亲资送之;妇人有子若守节者勿强。四年,太宗谓房玄龄曰:“隋文帝何等主?”对曰:“克己复礼,临朝或至日昳 , 虽性非仁厚,亦励精之主也。“太宗曰:“其喜察,事皆自决,虽劳神苦形,未能尽合于理。朕则不然。简天下贤才,委任责成,各尽其用,庶几于理也。”因敕有司:“诏敕不便于时,即宜执奏,不得顺旨施行。”刺史庞相寿贪污解任,自陈尝在秦王幕府。太宗怜之,欲听还归任。魏征曰:“秦王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是使为善者惧。”欣然纳之。十三年,召燕饮于阙,询创业熟与守成?玄龄、魏征皆有说辞。太宗曰:“玄龄与吾共取天下,百死一生,故知创业难:征与吾共安天下,祸生所忽,故知守成难。然创业既已往矣,守成方当与诸公慎之。”玄龄等拜曰:“陛下之言,四海之福也!”
(节选自《新唐书·太宗本纪》《资治通鉴》)
①简天下贤才,委任责成,各尽其用,庶几于理也。
②召燕饮于阙,询创业熟与守成?玄龄、魏征皆有说辞。
秦且灭六国,兵已临易水。恐其祸至,燕太子丹患之。
樊将军亡秦之燕太子容之太傅鞠武谏曰不可夫秦王之暴而积怨于燕足为寒心又况闻樊将军之在乎是以委肉当饿虎之蹊祸必不振矣。愿太子急遣樊将军入匈奴以灭口。”太子丹曰:“夫樊将军困穷于天下,归身于丹,丹终不迫于强秦,而弃所哀怜之交置之匈奴。是丹命固卒之时也,愿太傅更虑之。”鞠武曰:“燕有田光先生者,可与之谋也。”
太子跪而逢迎,却行为道。田先生坐定,左右无人,太子避席而请曰:“燕、秦不两立,愿先生留意也。”田光曰:“今太子闻光壮盛之时,不知吾精已消亡矣。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太子曰:“愿因先生得交于荆轲,可乎?”田光曰:“敬诺。”太子送之至门,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面笑。
偻行见荆轲,曰:“光与子相善,燕国莫不知。光言足下于太子,愿足下过太子于宫。”荆轲曰“谨奉教。”
田光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遂自刭而死。
轲见太子,言田光已死。太子再拜而跪,膝下行流涕,有顷而后言日:“丹所请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谋。今田先生死,岂丹之心哉!”荆轲坐定,太子避席顿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不肖,使得至前,愿有所道,此天所以哀燕不弃其孤也。愚以为诚得天下之勇士,使于秦,窥以重利,秦王贪其贽,必得所愿矣。诚得劫秦王,使悉反诸侯之侵地,则大善矣;则不可,因而刺杀之。彼大将擅兵于外,而内有大乱,则君臣相疑。以其间诸侯,得合从,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愿,而不知所以委命。唯荆卿留意焉。”久之,荆轲曰:“此国之大事,臣驽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顿首,固请毋让。然后许诺。于是尊荆轲为上卿。
(选自《战国策·燕策三》,有删改)
例:光与子相善
例句:遂自刭而死
例句:愿因先生得交于荆轲
①虽然,光不敢以乏国事也。所善荆轲可使也。
②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
李白传
白字太白山东人母梦长庚星而诞因以命之十岁通五经自梦笔头生花后天才赡逸喜纵横击剑为任侠轻财好施。更客任城,与孔巢父、韩准、裴政、张叔明、陶沔居徂徕山中,日沉饮,号“竹溪六逸”。
天宝初,自蜀至长安,道未振,以所业投贺知章,读至《蜀道难》,叹曰:“子谪仙人也!”乃解金龟换酒,终日相乐。遂荐于玄宗。召见金銮殿,论时事,因奏颂一篇,帝喜,赐食,亲为调羹,诏供奉翰林。尝大醉,上前草诏,使高力士脱靴。力士耻之,摘其《清平调》中飞燕事,以激怒贵妃。帝每欲与官,妃辄沮之。白益傲放,与贺知章、李适之、汝阳王琎、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为“饮酒八仙人”。恳求还山。赐黄金,诏放归。
白浮游四方,欲登华山,乘醉跨驴,经县治。宰不知,怒引至庭下曰:“汝何人,敢无礼?”白供状不书姓名,曰:“曾令龙巾拭吐,御手调羹,贵妃捧砚,力士脱靴。天子门前,尚容走马,花阴县里,不得骑驴?”宰惊愧,拜谢曰:“不知翰林至此。”白长笑而去。尝乘舟,与崔宗之自采石至金陵,著宫锦袍坐,傍若无人。禄山反,明皇在蜀,永王璘节度东南。白时卧庐山,辟为僚佐。璘起兵反,白逃还彭泽。璘败,累系浔阳狱。初,白游并州,见郭子仪,奇之,曾救其死罪。至是,郭子仪请官以赎,诏长流夜郎。
白晚节好黄老,度牛渚矶,乘酒捉月,沉水中。初,悦谢家青山,今墓在焉。
(节选自《唐才子传》)
①力士耻之,摘其《清平调》中飞燕事,以激怒贵妃。
②至是,郭子仪请官以赎,诏长流夜郎。
祖逖,字士稚,范阳道人也。逖性豁荡,然轻财好侠,慷慨有节尚。每至田舍,散谷帛以周贫乏。后博览书记,该涉古今,见者谓逖有赞世才具。年二十四,阳平辟察孝廉 , 司隶再辟举秀才,皆不行。大驾西幸长安,关东诸侯范阳王虓、高密王略等竞召之,皆不就。京师大乱,逖率亲党数百家避地淮泗,以所乘车马载同行老疾,躬自徒步,药物表粮与众共之,又多权略,是以少长咸宗之。逖以社稷倾覆,常怀振复之志。时帝方拓定江南,未遑北伐,逖进说曰:“今遗黎既被残酷,人有奋击之志。大王诚能发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庶几国耻可雪,愿大王图之。”初,北中郎将刘演距于石勒也,流人坞主张平、樊雅等在谯,演署平为豫州刺史,雅为谯郡太守。又有谢浮等十余部,皆统属平。逖诱浮使取平。樊雅遣众夜袭逖,直趣逖幕。逖命左右距之,督护董昭与贼战,走之。逖率众追讨,而张平余众助雅攻逖。蓬陂坞主陈川,自号宁朔将军。逖遣使求救于川,川遣将李头率众援之,逖遂克谯城。初,樊雅之据谯也,逖以力弱,求助于南中郎将王含,含遣桓宣领兵助逖。逖既克谯,宣等乃去。石季龙闻而引众围谯,含又遣宣救逖,季龙闻宣至而退。宣遂留,助逖讨诸屯坞未附者。石勒不敢窥兵河南与逖书求通使交市逖不报书而听互市收利十倍于是公私丰赡士马日滋。会朝廷将遣戴若思为都督,逖以若思是吴人,虽有才望,无弘致远识,一旦来统之,意甚怏怏。且闻王敦与刘隗等构隙,虑有内难,大功不遂。感激发病,乃致妻孥汝南大木山下。逖虽怀帛忧愤,而图进取不辍,营缮武牢城。逖恐南无坚垒,乃使从子汝南太守济率众筑垒。未成,而逖病甚。俄卒于雍丘。
(节选自《晋书•祖逖传》)
①以所乘车马载同行老疾,躬自徒步,药物衣粮与众共之,又多权略,是以少长咸宗之。
②大王诚能发威命将,使若逖等为之统主,庶几国耻可雪,愿大王图之。
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出绛,柩有声如牛。卜偃使大夫拜,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击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若潜师以来,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崤。崤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左右免胄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
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皇武子辞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杨孙奔宋。
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 , 梁弘御戎,莱驹为右。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崤,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
文嬴请三帅,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堕军实而长寇仇,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
秦伯素服郊次,乡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曰:“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
(节选自《崤之战》)
①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
②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梁彦光,字修芝。父显,周荆州刺史。彦光少岐嶷,有至性,其父每谓所亲曰:“此儿有风骨,当兴吾宗。”魏大统末,入学,略涉经史,有规检,造次必以礼。解褐秘书郎,时年十七。周受禅,迁舍人上士。武帝时,累迁小驭下大夫。母忧去职,毁瘠过礼。未几,起令视事,帝见其毁甚,嗟叹久之。宣帝即位,拜华州刺史。 及高祖受禅,以为岐州刺史,甚有患政。后数岁,后转相州刺史。彦光前在岐州,其俗颇质,以静镇之,合境大安,奏课连最,为天下第一。及居相部,如岐州法。邺都杂俗,人多变诈,为之作歌,称其不能理政。上闻而谴之,竟坐免。岁余,拜赵州刺史。彦光曰:“臣前待罪相州百姓呼为戴帽饧臣自分废黜无复衣冠之望不谓天恩复垂收采请复为相州改弦易调庶有以变其风俗。”上从之,复为相州刺史。豪猾者闻彦光自请来,莫不嗤笑。彦光下车,发擿奸隐,有若神明,狡猾莫不潜窜,合境大骇。
初,齐亡后,衣冠士人,多迁关内,唯技巧商贩及乐户之家,移实州郭。由是人情险诐,妄起风谣,诉讼官人,万端千变。彦光欲革其弊,乃用秩俸之物,招致山东大儒,每乡立学,非圣哲之书不得教授。常以季月召集之,亲临策试。有勤学异等、聪令有闻者,升堂设馔,其余并坐廊下。有好诤讼、惰业无成者,坐之庭中,设以草具。于是人皆克励,风俗大改。 有滏阳人焦通,性酗酒,事亲礼阙,为从弟所讼。彦光弗之罪,将至州学,令观孔子庙中韩伯瑜母杖不痛,哀母力衰,对母悲泣之像。通遂感悟,悲愧若无容者。彦光训喻而遣之。后改过励行,卒为善士。以徳化人,皆此类也。后数岁,卒官。赠冀定瀛青四州刺史,谥曰襄。
(节选自《隋史·梁彦光列传》)
①邺都杂俗,人多变诈,为之作歌,称其不能理政。
②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甲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 , 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老子>四章》
乙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丙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yù)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庄子《五石之瓠》
①其脆易泮 泮:同“判”,分离 ②不贵难得之货 贵:珍贵
③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恻隐:哀痛、怜悯 ④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 内:通“纳”,交纳
⑤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 贼:伤害 ⑥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 保:安定
①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②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
坚①锐意欲取江东,下诏大举入寇。阳平公苻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坚不听。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谢玄入问计于谢安② , 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安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玄围棋赌墅。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遂游陟,至夜乃还。桓冲深以根本为忧,遣精锐三千入援京师。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冲对佐吏叹曰:“谢安石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秦兵逼淝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若移陈少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谢安得驿书,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淝水之战》)
【注释】①坚:苻坚,前秦国君。②谢安:东晋政治家。
①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
②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