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人
张小萌
①甘河镇的山,初见的人定时不会喜欢的,偏大的土包罢了,不巍峨,不峥嵘。时间久了,就明白这山的好了,一座连着一座,仿佛是看不到头的远。她是安静的,平和的,像母亲的怀抱,温暖舒适。山与山之间有时会出现一处缓坡,往往有溪水流过,一股炊烟在大山深处的山脚下突兀而出,青天白云下,十分扎眼,一座木制的房静静地立在小河旁。
②“老康呦,我退休了,明个儿回镇上。”看不见人影,苍老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屋里的老康听到这话,顿了一顿,发出一声叹息,出了屋子,半倚在门上,看看前方的树林,又是一声叹息。恰好林间的小路上现出个人影,头发花白,颤颤巍巍的行着,弓着腰,看到老康,直了身子,冲他一笑。“哈哈,你那点蘑菇是留不下了吧,我可是把我养了一年的鸡都带来了,哈哈——”老朱笑得很开心,快走几步,奔着老康去了。“哼,你这死老头子,没多大个出息,除了吃,你还有啥念想?给你吃,都给你吃,可是只怕你的牙无福呦。哈哈……”老康也离了门,走向老朱,两个人拥抱在一起。
③“老康,我老了啊。”
④“老朱,我也老了。”
⑤山间的风很少,这一刻却是舞动着,摇动着这山上的树,松树,杨树,桦树,高的,矮的,发出哗哗的声响。
⑥两人拍了拍肩膀,不愿分开。良久,老康接过老朱手上的鸡,进屋去了。老朱一屁股坐在树桩上,光滑油亮,树是盖房子时伐的,好大的树,当年他们数了数年轮,大概百年多吧,决不是一百年,他们却是没数清的,这样的树在这里好多,数不清的多。掏出烟袋子,装上一袋烟,火一燃,蓝色的烟雾飞了起来。“老康啊,我是不中用了,咱们仨上山那年,跟着魏大叔山上山下地不知跑了多少趟,虽然累但是有劲啊,现在是又……”
⑦“闭上你的臭嘴,哪三个,不就咱们俩吗?哪三个,哪里有三个?”老康放下手里的松枝,不看老朱,却是一脸的不高兴。老朱的烟枪停在了空中,不一会老朱呵呵地笑了,把烟枪放到嘴里大口地吸了起来。
⑧也不知过了多久,老朱惦记的小鸡炖蘑菇发出诱人的香味。老康也坐在树桩上,折几个柳条,递给老朱一双,自顾自地喝了起来,老朱笑了笑,也不示弱,自己也喝得欢。他俩之间,也有个树桩,也有过打磨的痕迹,只是不像他俩坐的那般油亮。 “伙计,你算算咱们来了多少年了?”闻听此言,老康放下酒杯,看着铁锅,一言不语,老朱眯上眼,筷子停在空中。
⑨“三十七年了。”老康说。
⑩“三十七年啊!”老朱说。
⑪ “大家都没忘啊。”老康顿了一下又说道,“我总是不愿正视他的离去,你也要走了,我就想想过去吧,当年,咱们仨刚来,我至今还记得这镇上的人的好。”
⑫老朱点了点头,“这里的人淳朴,风景也好,当时魏大叔让咱们来守山,咱们还不愿意,这里真是好地方……”
⑬老康喝了口酒,接过老朱的话,“大叔带着咱仨走遍了山,这里的好东西真多,蘑菇,木耳,以前哪见过这么大的,野果也好多,山丁,山杏,榛子,吃也吃不完。”老康看着锅中的菜,唏嘘不已。
⑭“你真的舍得?”老朱不说话,只是喝了杯中的酒,“都走了,走了好啊。”老康似乎是哭了。
⑮第二天清晨,老康爬上了山,看着老朱走的方向,不一会儿,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今天老朱走得很直,像松树一样挺拔,象山杨一样沉稳。老朱确实走了,走的时候,向着山顶挥手,像是知道老康在这里,或许他在向大山告别。
⑯蓝天,白云,清翠的树林。一个月过去了,老康的房前多了两个年轻人。
⑰“老康叔,老康叔——”老康闻声而出,那日没白尽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你们是……”老康显然是不认识他们的。“老康叔,我叫朱明泽,你大概听过我的名字,父亲回去后,不到半月就去世了,他得了癌症,他告诉我,这里还有山,还有树,让我来帮您。”明泽的眼圈红了,转过头,看着山,又是那么坚定。
⑱“老康叔,我叫陈遗志,当年父亲为了救火牺牲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母亲给我起名遗志,告诉我长大后,帮父亲看着这山。”遗志也看着这山,他的父亲就埋在这里。
⑲老康看着两个青年,笑着哭了……
①三人在魏大叔的带领下守护山林。
②在一场山林火灾中,陈遗志的父亲殉职。
③
④
今天老朱走得很直,像松树一样挺拔,象山杨一样沉稳。
除夕情怀
①除夕是一年最后一天,最后一个夜晚,是一岁中剩余的一点短暂的时光。古人不是说过:“黄金易得,韶光难留”吗?所以在这一年最后的夜晚,要用“守岁”——也就是不睡觉,眼巴巴守着它,来对上天恩赐的岁月时光以及眼前这段珍贵的生命时间表示深切的留恋。
②除夕是中国人最具生命情感的日子。所以此时此刻一定要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团聚一起。首先是生养自己的父母。陪伴老人过年,有如依偎着自己生命的根与源头,再有便是和同-血缘的一家人枝叶相拥,温习往昔,尽享亲情。腊月里到火车站或机场去看看声势浩大的春运吧。世界上哪个国家会有一亿人同时返乡,不都要在除夕那天赶到家去?他们到底为了吃年夜饭还是为了团圆?
③此刻,我想起关于年夜饭的一段往事——
④一年除夕,家里筹备年夜饭,妻子忽说:“哎哟,还没有酒呢。”我说:“我忙得都是什么呀,怎么把最要紧的东西忘了!”
⑤酒是餐桌上的仙液。这一年一度的人间的盛宴哪能没有酒的助兴、没有醉意?我忙披上棉衣,国土围巾,蹬上自行车去买酒。家里人平时都不喝酒,一瓶葡 酒——哪怕是果酒也行。
⑥车行街上,天完全黑了'街两旁高高低低的窗子都亮着灯。一些人家开始年夜饭了,性急的孩子已经辟辟啪啪点响鞭炮。但是商店全上了门板,无处买到酒,战却不死心,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顿年夜饭没有酒。车子一路骑下去,一直骑到百货大后边那条小街上,忽见道边一扇小窗亮着灯,里边花花绿绿,分明是个家庭式的小杂货锗。我忙跳下车,过去扒窗一瞧,里边的小货架上天赐一般摆着一瓶红红的果酒,大概是玫瑰酒吧。踏破铁鞋终於找到它了!我赶紧敲窗玻璃,里边出现一张胖胖的老汉的脸,他不开窗,只朝我摇手;我继续敲窗,他隔窗朝我叫道:“不卖了,过年了。”我一急,对他大叫:“我就差一瓶酒了。”谁料他听罢,怔了一下,刷地拉开小小的窗子,里边热呼呼混着炒菜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跟着一瓶美丽的红酒梦幻般地摆在我的面前。
⑦我付了钱,对他千恩万谢之后,把酒揣在怀里贴身的地方。我怕把酒摔了,然后飞快地一口气骑车到家。刚才把酒揣进怀里时酒瓶很凉,现在将酒从怀间抽出时,光溜溜的酒瓶竟被身体捂得很温暖。
⑧当晚这瓶廉价的果酒把一家人扰得热乎乎,我却还在感受着刚才硎位老汉把酒“啪”地放在我面前的感觉。他怎么知道我那时为年夜饭缺一瓶酒时急切的心情?很简单——因为那是人们共有的年的情怀。
⑨于是我又想起,一年的年根在火车站上。车厢里人满为患,连走道上也人贴着人地站着。从车门根本挤不上去,有人就从车窗往里爬。我看一个年轻人,半个身子已经爬进车窗,车里的熟人往里拉他,站台上工作人员往外拽他。双方都在使劲,这年轻人拼命地往车里挣扎。就在这时候,忽然站台上的人不拉了,反倒笑嘻嘻把他推上去。我想,要是在平时,站台的工作人员决不会把他推上去,但此时此刻为什么这样做?为了帮他回家过年。
⑩年,真的是太美好的节日、太好的文化了。在这种文化氛围里,人人无需沟通,彼此心灵相应。正为此,除夕之夜千家万户燃起的烟花,才在寒冷的夜空中交相辉映,呈现出普天同庆的人间奇观。也正为此,那风中飘飞的吊钱,大门上斗大的福字,晶莹的饺子,感恩于天地与先人的香烛,风雪沙沙吹打的灯笼和人人从心中外化出来的笑容,才是这除夕之夜最深切的记忆。
(作者:冯骥才。有删节)
一个馒头
①十三岁那年,我顺利地考进离家二十多里的县三中,成了母亲最大的骄傲。那时,父亲还是大山里的一名伐木工,为节约开支,他数年难得一次省亲,贫寒的家境使母亲也愈发省吃俭用艰苦度日。
②那是一个霪雨霏霏的深秋的一天,当父亲兴冲冲地踏进院坝时,母亲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接过父亲的行囊,母亲就发现了那个白面做成的馒头。
③这是父亲路上吃剩下的干粮。对于当时以玉米、红薯为主食的我家来说,白面馒头无疑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母亲走进灶屋,在点燃茅草给父亲烧洗脸水的同时,将蒸笼也放在了锅上……看着锅上四溢的热气,母亲喜盈盈地从房里拿出几块干净的纱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那香气扑鼻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 头顶一块蓝花布就向二十里外的县城走来。
④走到学校,已是下午。整齐的校舍、琅琅的读书声使大字不识的母亲顿生敬畏。蹑手蹑脚,屏息而行,母亲沿着每一间教室寻找心爱的儿子。几乎走遍了整个学校,她终于看见了正在上课的我。许是怕老师呵斥,母亲哈着腰,从窗户上露出半个脑袋,一边用手向我比划,眼睛又怯怯地瞅着老师。半个脑袋、奇怪的手势和母亲颇为滑稽的眼神立即吸引了同学们好奇的目光。
⑤就这样在窗口呆了好一会儿,在老师背过身写板书之际,母亲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动作。她直起身,从怀中掏出那个雪白纱布紧裹的馒头,从窗外迅速向我掷来。“咚!”因用力过猛,馒头掠过我的头顶砸在了前面同学的课桌上,随后又一骨碌滚在了地上。当沾满尘土的纱布一层层散开,那个干干净净的馒头呈现在同学们的眼前时,教室里哄然而起的笑声瞬间刺痛了我的耳膜。
⑥面对老师严肃的询问,母亲慌张地说:“我,我来给娃送个馒头。”在我那些生活颇为优裕的城里同学听来,这样的回答无疑是一种荒谬的笑料——走几十里路就为送一个馒头?看着他们前仰后合地笑个不停,憨厚的母亲全然不知所以,竟还怀着敬意频频向她心目中的“秀才”们点头。母亲补丁缀补丁的衣服、头上已歪斜的蓝花布和这种尴尬的神态再次掀起了他们的笑浪……在这一阵紧似一阵的笑声中,我的自尊被践踏得支离破碎。
⑦拾起馒头,我快步走出教室,拉起母亲就向操场走去。此时,我丝毫没有感到馒头上尚存的体温,没有注意到每间教室窗下湿漉漉的泥脚印,更没有看到母亲眼中那慈爱的目光!站在操场边,我气急败坏而又语无伦次地向母亲大喊大叫:“哪个要你到学校来?哪个要吃你的臭馒头?看看你这一身泥,活像戏台上的小丑,真是丢人现眼!”说着,我奋力一抡胳膊,那个尚热的白面馒头画了一道美丽的弧线,飞出了学校的围墙。
⑧母亲没有说一句话,慈爱的笑容僵硬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母亲嘴角抖了半晌,却终归没有吐出半个字来。最后,她缓缓转过身,一溜一滑地向校外走去。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濛濛烟雨中,母亲低着头,背脊佝偻如弓,随着蹒跚的步伐,那块歪斜的蓝花头布飘悠着,渐渐湿润了我的视线……
⑨至今我也不知道,母亲怀揣着馒头是怎样一步一滑走到学校的,当年我无情扔掉的那个馒头到底对母亲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我知道在回家的路上,有两条小溪、三道山梁和二十里曲曲弯弯的泥泞山道……
老头子向他们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还是有一篙没一篙地撑着船,剥着莲蓬,船却慢慢地冲着这里来了。
小船离鬼子还有一箭之地,好像老头子才看出洗澡的是鬼子,只一篙,小船溜溜转了一个圆圈,又回去了。鬼子们拍打着水追过去,老头子张皇失措,船却走不动,鬼子紧紧追上了他。
眼前是几根埋在水里的枯木桩子,日久天长,也许人们忘记这是为什么埋的了。这里的水却是镜子一样平,蓝天一般清,拉长的水草在水底轻轻地浮动。鬼子们追上来,看看就扒上了船。老头子又是一篙,小船旋风一样绕着鬼子们转,莲蓬的清香,在他们的鼻子尖上扫过。鬼子们像是玩着捉迷藏,乱转着身子,抓上抓下。
一个鬼子尖叫了一声,就蹲到水里去。他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是一只锋利的钩子穿透了他的大腿。别的鬼子吃惊地往四下里一散,每个人的腿肚子也就挂上了钩。他们挣扎着,想摆脱那毒蛇一样的钩子。那替女孩子报仇的钩子却全找到腿上来,有的两个,有的三个。鬼子们痛得鬼叫,可是再也不敢动弹了。
老头子把船一撑来到他们的身边,举起篙来砸着鬼子们的脑袋,像敲打顽固的老玉米一样。
他狠狠地敲打,向着苇塘望了一眼。在那里,鲜嫩的芦花,一片展开的紫色的丝绒,正在迎风飘撒。
拔除心灵的杂草
①小时候我们姊妹多,家境贫困,经常受人欺负。每天受气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更不是滋味的是,我们吃了亏还要受母亲的责骂。明明我们有理,母亲不去与别人论理反而责怪自己的儿女,这让我们心理很不平衡。母亲说:“人亏亏一时,不会亏一世。好人人欺天不欺。”我非常不解,觉得母亲有点软弱,于是心里暗下决心长大了一定要混出个样来,好好报复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仇恨的种子悄悄在我心里萌发。
②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村里一户人家砍树时不但压坏了我家的庄稼,而且还把我家和他家并排长在一起的树砍倒了几棵,说是他家的。我们兄妹们据理力争,那户人家说:“你家的树又没写名字,你叫它,如果它答应了,这树就算你家的。”他们仗着家势强大把我家的树给砍走了。不幸的是,几个月后那家的人出外跑运输出了车祸,损失很惨重。
③有一年夏天我跟随母亲到地里拔杂草。田里有一种叫燕麦的杂草,繁殖能力和生命力特别强,随便扔到什么地方,过不了多久,就能蔓延一大片,把地里的养分吸个精光。盛夏,燕麦疯长,漫山遍野,随风拂动。母亲在地里拔杂草,她让我把她拔除的杂草装进背篓扔进河里淌走。倒杂草时我发现我家地的旁边就是砍了我们树的那户人家的地。我灵机一动,何不把杂草扔进他们地里,让他家的庄稼被杂草吃掉。我趁四下无人把杂草一把一把扔进他们地里。我想象着杂草吃坏他家庄稼的情景,禁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④突然一声大吼吓了我一跳,“把杂草捡出来!”我回头一看,是母亲,她表情严肃地盯着我。我说:“妈,这可是一个很好的报复机会啊,不扔会便宜了他们的。”母亲说:“咱可不能坏良心啊!庄稼是无辜的。快捡出来!”我站着不动,仿佛受了很大的委屈。母亲无言,走进那户人家的地里,弯着腰,一株一株把我扔进的杂草全捡了出来,装进篓子,走向河边。
⑤我生气地对母亲说:“妈,你怎么总让着别人?”母亲说:“一个人连心里的杂草都拔不掉,怎么种出饱满的庄稼呢?”我突然感觉母亲身上有一股巨大力量冲击着我的心,但我说不出来。
⑥多年过去了,我们兄妹有三人考上了大学。现在有的成为为人师表的教师,有的成为治病救人的医生,有的成为辅助决策的干部。我想其中必有母亲那句话的功劳吧。
⑦现在每遇到矛盾我就会想起母亲的那句话:“一个人连心里的杂草都拔不掉,怎么能种出饱满的庄稼呢?”
⑧是呀,拔除心灵的杂草,才能留住明媚的春光,种出干净的粮食。
(选自马国福散文集《我很重要》)
情在高处
李小萧
①大约七米的距离。
②我紧握着枪托,手心里渗出了一把汗。小心地深呼吸一口山间潮湿的空气,努力把狂跳的心稳定下来,又取下眼镜仔细擦了擦。已发了誓,不击中它今生就不再摸猎枪。
③那是个骄傲的家伙。尖曲的喙,强硬的躯,乌黑而莹绿的羽。脖边还围着一圈浅褐色的纹锦,就像古希腊勇士的桂冠。它昂首站立在那岩石上,扇起的翅膀嵌在白蒙蒙的天空上面,于是属于鹰族的野悍与霸气就展露无遗了。我看不到它的眼,它正盯着自己爪下的猎物。一定是个年轻的家伙——岩鹰!
④我突然感到有股热血在胸里面沸腾了起来,它正全神贯注地撕扯爪下的猎物——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只雏鸡。
⑤它突然昂起头来高叫了一声。隐没了的太阳一下子从阴翳的云层里挣了出来!山岩上风在猎猎地吹,清凉的鸣声回荡在山峦与苍穹之间。这才是真正的鹰之唳!那被霞光镀了的剪影,不啻为一座真正的力与美浑然天成的伟大雕像。我心里忽地一动,枪在中途停住了。
⑥它居然对爪下的美味只撕不吞!我突然奇怪地发现,它已把一切都完成了。天是如此的蓝,风又变得如此的清。它蓦然欣喜地高叫了两声,拍拍翅膀,消失在岩边。
⑦我一下子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心里一阵难耐的懊悔。但那问号依然盘旋脑际:这冷酷与嗜杀成性的鹰竟会弃猎物而去?
⑧我刚要失望地起身,突然从天空传来一声熟悉的鹰鸣,急忙伏下,心又狂跳了起来,紧盯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是它!只不过还携了一只鹰来。我以为是它的爱侣,但仔细观察之后,发觉自己错了。那是只苍老的岩鹰,很老了。它的羽毛在阳光下灰蒙蒙的,且脱落了不少,好像还受了重伤,一只翅膀耷拉着。脚无力地蜷成了一个“7”字形,它的脖子转动也很困难,也许根本就不能转动!年轻的鹰把它轻轻地放在向阳的岩石上,然后叼起猎物,一块块地喂它。
⑨我静静地看着,托枪的手悄然垂了下来。
⑩年轻的鹰在笨拙地喂着,显然它只习惯大力撕扯暴吞,做这种温柔的动作还笨拙得可爱。它的大喙不时错过老鹰的嘴,有时还忘了松开。但老鹰自始至终都在安详地接受着,那半闭的眼中,流露出的也全是爱和满足。
⑪天很蓝,风很清,我的眼睛开始潮湿。
⑫年轻的鹰每喂完一口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叫。有好几次,老的鹰把嘴闭上了,不肯张开,只用慈爱的目光望着它。但它都轻轻啄开老鹰的嘴。那分明还带着少年的任性和撒娇!是的,它明白母亲(或父亲)的心,尽管它也确实很饿了。有好几次叼在嘴里的肉差点本能地吞下去;尽管再找到如此鲜美的野味已很不容易,但它宁愿去喝涧里的水充饥也不肯吃一块给母亲(或父亲)的食物!
⑬我的泪开始大股大股地往外涌,我不敢站起身,生怕惊动了那深情的两代鹰。我只有用泪水模糊了的眼,定定地望着那正紧紧依偎着晒太阳的两只鹰。不看那美丽的流云,也不听那柔歌似的松涛。
⑭没有照相机,但我的心已摄下了这一生所能见到的最美丽的一幕。
⑮那一年,正是我因一双皮鞋跟父母闹翻的第一次出走。反思自己过激的行为,我当即决定下山。下山后,我马上还了朋友的猎枪,搭当天的末班车回家了。
狂喜激动→→→。
牵牛鼻子的童年
雨林霖
①我六岁那时就知道有个地方叫茅山,我们家的田地都集中在茅山,离家很远。牛臊味和放过农家肥的泥田夹杂青草清香味,助长我童年的记忆。
②七八岁,我深刻认识犁耙。家里养有一头黄牯牛,牯牛的力气挺大,但田间劳作还不熟。
③芒种假期,我的劳动任务是在田里牵牛鼻子。在劳动之前,我还得跟黄牯牛一样学习。给我上劳动理论课的是我的父亲。父亲上劳动课没有幽默感,我学习进步较慢。于是在牵牛鼻子时,多次转错方向。记忆中父亲上“政治课”挺拿手的。还好,父亲没有骂我,也没有呵斥黄牯牛。那时很喜欢泥水田里踢踢踏踏的声音,也不在意衣服上布满泥浆,但不小心就会滚在泥水田里。太阳也很热,泥水田里牵牛远没有打石头子、打陀螺好玩,实际上我很少玩,好玩是邻居家孩子的事。牵牛的日子,很奇怪父亲没有责骂我一次。我找不到一个顺势耍赖的机会,从那时起,我学会了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
④草棚前享足牛粪的朝天椒、茄子、西红柿、南瓜、丝瓜长势很好。简单的茅山厨房里弥漫着朝天椒、茄子、西红柿、南瓜还有用火烧过的腊肉香。在茅山煮饭是父亲的事,我只负责取木柴生火。生平最爱父亲做的混合菜,酸辣可由。之后在任何地方吃的混合菜也吃不出在茅山父亲做的那种香味。
⑤傍晚落日的余晖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殷红,朵朵白云恰似袅袅飘浮的轻烟,一沟清浅倒映如黛的群和河岸翠绿的苦竹林。我和父亲在这条河里洗衣服,洗澡。洗完澡父亲坐在河石上抽烟,我自个在水里摸着什么东西。我听见苦竹林里鸟儿扑打翅膀的声音,很想去看看早上唱得响亮的“帽子雀”,但怕蛇,也怕滑列深水沟。这些傍晚,我与父亲靠得很近。只记得那时我问得最多的是“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父亲也是重复回答“过两天就回了”。父亲少言,夜里没有讲童话故事,一个长头发长指甲的鬼故事也没有讲。
⑥下半夜,青蛙在草丛中开起了演唱会,蛐蛐在墙角弹琴伴奏,长脚蚊在耳边窃窃私语。我无法入睡,比白天牵牛鼻子还烦躁。只得点上煤油灯坐在细竹竿床上看“禁书”《西游记》连环画。父亲是不允许我看“画画书”的,那时不识几个字,多是看画面。父亲不让看的书也着实好看,做贼似的看上几页还得很快收藏好。父亲给我讲过一个叔叔上学时看“画画书”被三爷爷打得很惨的故事给我的印象很深刻,父亲用了很多形容词。所以我看“画画书”十二分小心,我很侥幸从来没有被父亲打过,其实如果发现我有不按规定做事的,一个严肃的表情就够了。父亲不打鼾,胸前的被单一起一落,睡梦中偶尔抠一下长脚蚊侵略的腮帮子,也不时蠕动长满胡茬的脸颊,偶尔侧一下身子,睡得很香,父亲太累了。
⑦终于盼到了回家的日子。回家途中经过一个小卖部,父亲给我买了两本语文簿、两本数学簿和一支铅笔,两个葫芦汽水、两个菠萝汽水还有四个白糖饼。父亲给自己买了两包青竹烟和一盒火柴。记得我分东西给父亲时,父亲说那是孩子吃的东西大人不吃的。那时觉得父亲不严肃的样子多可爱。
⑧而今父亲的头发越发苍白,身体大不如前,住过两回医院,父亲终于在医生劝导下戒掉抽了三十年的烟。童年那些日子、那样的夜,以后再也没有雷同。最难忘记的是我的童年,牵牛鼻子的日子。
(选自《知识窗》2016年第3期)
①李暖暖从家里跑了。
②李暖暖是跟她爸赌气走的。原因很简单,她已经快混完大学,马上就可以拿到毕业证了,理所当然地要求她身份显赫的爸爸给她找一份好工作。李暖暖的爸爸说:“你做梦吧。”
③李暖暖去的地方,是甘肃和青海交界的一个小地方。那也不是李暖暖盲目跑去的,学校早就动员他们去西部做志愿者,李暖暖只是一赌气报了名而已。
④半年后,在李暖暖她妈也就是我二婶的要求下,我决定趁着出差的机会去看看她。可以想象我的行李有多重,大包小包的包裹里,竟然还有果冻和巧克力。李暖暖的妈妈说,那是李暖暖最爱吃的。没办法,我就拖着几大袋子的零食上火车,下火车,转大巴,下大巴,再转小公共汽车,结果还要步行三公里。那里全是土路,又刚刚下过雨,泥泞得根本抬不动脚。
⑤而就在我决定扔掉那个装果冻的袋子时,碰到一个赶着毛驴车的男人,得知我找李暖暖,他二话没说就把我连人带东西全放在毛驴车上。剩下的那两公里路,他一直在跟我说李暖暖,恭敬地一口一个小李老师。半个小时后,他将我带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镇,来到了李暖暖教书的学校。
⑥下课了,许多孩子跑出来。男人跟一个孩子说了什么,那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男孩飞快地跑进一间教室,拉了一个女孩出来。
⑦女孩穿简单的黑色纯棉T恤和黑色牛仔裤,乌黑的头发短而整齐。她抬起头来看我。那个瞬间,我看清了女孩的面容。我心疼了。我的堂妹李暖暖,她黑了,瘦了,她还剪掉了她一直最最喜欢的长头发。
⑧“李大强!”李暖暖在呆了片刻后大喊一声,一把就抱住了我。身边那些孩子不明所以然,在我们拥抱的时候,哄笑着围在了一起。等李暖暖终于从我怀里抬起头时,我看到她哭了。
⑨那天下午,李暖暖在镇上最好的一家饭店招待了我,还有她的三个学生。李暖暖说,他们是班上最穷的孩子,可能只有春节的时候才能吃上一顿肉。那顿饭,我几乎吃不下去,只陪她一起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我说再要两个菜,却被她制止了,她小声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别人可以生活得很优越,也不想让他们为此过早地自卑。”
⑩吃过饭,李暖暖叮嘱几个孩子回家,然后我们回到了她的宿舍。李暖暖说,这是全校最好的房子,窗子是玻璃的。墙壁显然是刚刷过不久,不均匀的白色石灰覆盖不住曾经的许多污渍。“暖暖,”我说,“反正也快半年了,你跟我回去吧。”她摇头,很坚决地说:“不行,我答应了这些孩子,一定把他们送到初中!”
⑪李暖暖的班里有32个学生,从她上课的第一天起,第一排的第一个孩子,拿了一个鸡蛋给她,说是她妈让拿的。第二天,第一排第二个孩子也拿了一个鸡蛋给她,那是个羞涩的男孩,给她鸡蛋时脸红红的,不说话……结果32个孩子每天都轮流着拿鸡蛋给她。她以为鸡蛋都是大人让拿过来的,直到有一天,她收到第34个鸡蛋的那天,那个羞涩的不说话的男孩第二次给她鸡蛋,而男孩的奶奶找到了学校告状,说孙子偷家里的鸡蛋。这时她才知道了真相:为了留住她,那些孩子商定,每天送她一个鸡蛋。那个男孩叫路生,早早就没了父母,与年迈的奶奶相依为命……
⑫那天,她抱着那个脏兮兮的男孩放声大哭。在牛奶巧克力中长大的李暖暖,隐藏在心底23年的爱心,被34个鸡蛋瞬间唤醒了。
⑬晚上,我和李暖暖在屋里分那些果冻和巧克力。她分得非常仔细,专注的样子很像一个给孩子分食物的母亲。
⑭第二天,李暖暖把我送到车站。在车站,李暖暖一直叮嘱我回去要给她集资,说:“越多越好,没钱给东西也行,给什么要什么。”然后,依旧怨怨地说:“跟我爸要,就说我需要20万赎身。”
⑮我答应着,心里始终酸酸的。李暖暖,她认真了,她在认真地过着她现在的生活。我知道有一天,李暖暖会离开那里,回到她曾经生活的地方,可是回来的,已经不会再是曾经的李暖暖。她爸说,等到暖暖回来,我要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⑯我把这话传给李暖暖,她呵呵地笑,说:“这老头,我原谅他了。”
奶奶的星星
①世界给我的第一个记忆是:我躺在奶奶怀里,拼命地哭,打着挺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哭得好伤心。窗外的山墙上剥落了一块灰皮,形状象个难看的老头儿。奶奶搂着我,拍着我,“噢——,噢——”地哼着。我倒更觉得委屈起来。“你听!”奶奶忽然说:“你快听,听见了么……?”我愣愣地听,不哭了,听见了一种美妙的声音,飘飘的、缓缓的……。是鸽哨儿?是秋风?是落叶划过屋檐?或者,只是奶奶在轻轻地哼唱?直到现在我还是说不清。“噢噢——,睡觉吧,麻猴来了我打它……”那是奶奶的催眠曲。屋顶上有一片晃动的光影,是水盆里的水反射的阳光。光影也那么飘飘的、缓缓的,变幻成和平的梦境,我在奶奶怀里安稳地睡熟……
②我是奶奶带大的。不知有多少人当着我的面对奶奶说过:“奶奶带起来的,长大了也忘不了奶奶。” 那时候我懂些事了,趴在奶奶膝头,用小眼睛瞪那些说话的人,心想:瞧你那讨厌样儿吧!翻译成孩子还不能掌握的语言就是:这话用你说么?
③奶奶愈紧地把我搂在怀里,笑笑:“等不到那会儿哟!”仿佛已经满足了的样子。
④“等不到哪会儿呀?”我问。
⑤“等不到你孝敬奶奶一把铁蚕豆。”
⑥我笑个没完。我知道她不是真那么想。不过我总想不好,等我挣了钱给她买什么。爸爸、大伯、叔叔给她买什么,她都是说:“用不着花那么多钱买这个。”奶奶最喜欢的是我给她踩腰、踩背。一到晚上,她常常腰疼、背疼,就叫我站到她身上去,来来回回地踩。她趴在床上“哎哟哎哟”的,还一个劲夸我:“小脚丫踩上去,软软乎乎的,真好受。”我可是最不耐烦干这个,她的腰和背可真是够漫长的。“行了吧?”我问。“再踩两趟。”我大跨步地打了个来回:“行了吧?”“唉,行了。”我赶快下地,穿鞋,逃跑……于是我说:“长大了我给您踩腰。”“哟,那还不把我踩死?”过了一会我又问:“您干嘛等不到那会儿呀?”
⑦“老了,还不死?”
⑧“死了就怎么了?”
⑨“那你就再也找不着奶奶了。”
⑩我不嚷了,也不问了,老老实实依偎在奶奶怀里。那又是世界给我的第一个恐怖的印象。
⑪一个冬天的下午,一觉醒来,不见了奶奶,我扒着窗台喊她,四处都是风和雪。“奶奶出门儿了,去看姨奶奶。”我不信,奶奶去姨奶奶家总是带着我的;我整整哭喊了一个下午,妈妈、爸爸、邻居们谁也哄不住,直到晚上奶奶出我意料地回来。这事大概没人记得住了,也没人知道我那时想到了什么。小时候,奶奶吓唬我的最好办法,就是说:“再不听话,奶奶就死了!”
⑫夏夜,满天星斗。奶奶讲的故事与众不同,她不是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熄灭了一颗星星,而是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又多了一个星星。
⑬ “怎么呢?”
⑭ “人死了,就变成一个星星。”
⑮ “干嘛变成星星呀?”
⑯ “给走夜道儿的人照个亮儿……”
⑰我们坐在庭院里,草茉莉都开了,各种颜色的小喇叭,掐一朵放在嘴上吹,有时候能吹响。奶奶用大芭蕉扇给我轰蚊子。凉凉的风,蓝蓝的天,闪闪的星星。这感受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⑱那时候我还不懂得问,是不是每个人死了都可以变成星星,都能给活着的人把路照亮。
⑲奶奶已经死了好多年。她带大的孙子忘不了她。尽管我现在想起她讲的故事,知道那是神话,但到夏天的晚上,我却时常还像孩子那样,仰着脸,揣摸哪一颗星星是奶奶的……我慢慢去想奶奶讲的那个神话,我慢慢相信,每一个活过的人,都能给后人的路途上添些光亮,也许是一颗巨星,也许是一把火炬,也许只是一支含泪的烛光……
(选自《史铁生小说选》有删改)
①
②
③
④奶奶给我讲关于人死后变成星星的故事。
①想真正了解一个人,要长期观察他所做的事。如果他慷慨无私,不图回报,还给这世界留下了许多,那就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②那是在1913年,我的一次旅行。长途跋涉走进法国普罗旺斯高原,来到阿尔卑斯山地,这里海拔一千二三百米,放眼望去,到处是荒地。光秃秃的山上,一棵树也没有。无边无际的荒野中,我走了三天,终于来到一个废弃的村庄前。一座尖塔倾圮的教堂,显示这里曾经有人居住,但是现在却毫无生命的迹象。那是六月晴朗的一天,太阳快要把人烤焦了。我的水在两天前就喝光了,所以急需找到饮用水。我原本以为村子里应该有水井,找到时才发现,它早已干涸。继续向前走了五个小时,到处是干旱的土地和杂草,心想:要找到水,恐怕是没指望了。
③就在我爬上一个山坡时,忽然看见远处山谷似乎有人影,开始还以为是棵枯树,但我还是走了过去。原来是一个牧羊人,他周围的一群绵羊,懒懒的卧在滚烫的山地上。牧羊人让我喝了他水壶里的水,又带我去了他山上的小屋。他从一口深井里汲水给我,井水甜丝丝的。他很少说话,但我感觉他是一个充满自信、意志坚强的人,他就像这块不毛之地上涌出的神秘泉水。他不住帐篷,而是住在一座结实的石头房子里。看得出,这是他一点一点在这个荒凉的高地砌起来的,屋顶很严实,风吹过屋顶的瓦片,发出仿佛浪花冲到岸边拍打海岸的声音。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餐具洗得干干净净,地板上没有一点灰尘,猎枪刚上过油,炉子上还煮着一锅热汤。他的胡子刚刚刮过,衣服也一针一线地仔细缝过,补丁针脚细密,几乎看不出来。我们一起喝了热汤,饭后,我递上烟草袋,他说他不抽烟。他的那条大狗也像主人一样,安静,忠厚,不张扬。不一会儿,他拿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一堆橡实,然后一颗一颗仔细地拣着。我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他回答:“我要选一百颗种子,明天种。”他极其认真地把饱满、无裂缝、个头大的橡树种子挑拣出来,十颗一堆地放好,全部弄好后,我们就去睡了。
④第二天清早,我请求他让我在这里再住一个晚上,其实再待一天并非必要,只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想要了解他更多一点儿,他痛快地答应了。我感觉没有什么事能够扰乱他的生活,他要赶着羊儿去吃草了。出发前,他把昨夜精挑细选的橡实,连同袋子,浸到一桶水中,背着那桶水离开屋子。他带了一根铁棒,大概像拇指那么粗,一米半长。我们沿着山路,又向上爬了大约两百米。他停了下来,拿起铁棒向下戳一个坑,轻轻放入一颗橡实,再仔细覆盖上泥土。就这样一颗一颗耐心地种下橡实。我好奇地问:“这个山坡是你的吗”“不是。”“那么这是谁的土地呢”“不晓得,可能是公有地吧!”他一心一意把一百颗橡实都种了下去。吃过午饭,他又开始选橡子。趁这个机会我刨根问底,才从他嘴里知道了一些事。三年来,他一直这样一个人种着树,已经种下了十万颗橡实。这其中只有两万颗发了芽,长成树苗;而在这两万棵树苗之中,又只有一半能逃过干旱的气候和野鼠的啃食,存活下来。他今年五十五岁,名叫艾力泽·布菲,以前在平地有一个自己的农庄,不幸的是他先失去儿子,接着妻子也去世了,他决定搬到高地。“为什么要辛辛苦苦地种树呢?”我问。他说,这块高原因为没有树,就显得没有生机。反正他没重要的事情做,那就种树吧,好给大地上带来些生气。第三天,我和牧羊人道了别。
①我们在田野上散步:我,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和儿子。
②母亲本不愿出来的;她老了,身体不好,走远一点就觉得很累。我说,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多走走。母亲信服地点点头,便去拿外套。她现在很听我的话,就像我小时候很听她的话一样。
③天气很好。今年的春天来得太迟,太迟了,有一些老人挺不住,在清明将到的时候死去了。但是春天总算来了。我的母亲又熬过了一个严冬。
④这南方初春的田野!大块小块的新绿随意地铺着,有的浓,有的淡;树上的嫩芽也密了;田里的冬水也咕咕地起着水泡儿......这一切都使人想着一样东西------生命。
⑤后来发生了分歧:母亲要走大路,大路平顺;我的儿子要走小路,小路有意思......不过,一切都取决于我。我的母亲老了,她早已习惯听从她强壮的儿子;我的儿子还小,他还习惯听从他高大的父亲;妻子呢,在外面,她总是听我的。一霎时,我感到了责任的重大 , 就像民族领袖在严重关头时那样。我想找一个两全的办法,找不出;我想拆散一家人,分成两路,各得其所,终不愿意。我决定委屈儿子了,因为我伴同他的时日还长,我说:“走大路。”
⑥但是母亲摸摸孙儿的小脑瓜,变了主意:“还是走小路吧!”她的眼睛顺小路望过去:那里有金色的菜花、两行整齐的桑树,尽头一口水波粼粼的鱼塘。“我走不过去的地方,你就背着我。”母亲说。
⑦这样,我们就在阳光下,向着那菜花、桑树和鱼塘走去了。到了一处,我蹲下来,背起了母亲,妻子也蹲下来,背起了儿子。我的母亲虽然高大,然而很瘦,自然不算重;儿子虽然很胖,毕竟幼小,自然也很轻。但我和妻子都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得很仔细,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的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
①“我的母亲又熬过了一个严冬”中的“熬”字用得很好,请简要说说好在哪里。
②对选文第③段中“强壮”“高大”该怎样理解?请结合文意说一说。
③为什么说“一霎时,我感到了责任的重大?”把你的理解说一说。
④下面两句话,表现了人物什么样的道德品质?
我说:“走大路。”
(母亲)变了主意:“还是走小路吧。”
①但我和妻子都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得很仔细,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的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从词语运用的角度)
②这南方初春的田野!大块小块的新绿随意地铺着,有的浓,有的淡;树上的嫩芽也密了;田里的冬水也咕咕地起着水泡儿......这一切都使人想着一样东西------生命。(从描写手法的角度)
橘子
芥川龙之介
冬天的一个夜晚,天色阴沉,我坐在横须贺发车的上行二等客车的角落里,呆呆地等待开车的笛声,车里的电灯早已亮了,难得的是,车厢里除我以外没有别的乘客。我脑子里有说不出的疲劳和倦怠,就像这沉沉欲雪的天空那么阴郁。我一动不动地双手搞在大衣兜里,根本打不起精神把晚报掏出来看看。
不久,发车的笛声响了。我略觉舒展,将头靠在后面的窗框上,漫不经心地期待着眼前的车站慢慢地往后退去。但是车子还未移动,却听见检票口那边传来一阵低齿木屐的吧嗒吧嗒声;霎时,随着列车员的谩骂,我坐的二等车厢的门咯嗒一声拉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慌里慌张走了进来。
那是个地道的乡下姑娘。没有油性的头发挽成银杏髻,红得刺目的双颊上横着一道道破裂的痕迹。一条肮脏的淡绿色毛线围巾一直耷拉到放着一个大包袱的膝头上,捧着包袱的满是冻疮的手里,小心翼翼地紧紧攥着一张红色的三等车票。我不喜欢姑娘那张俗气的脸相,那身的邋遢的服装也使我不快。更让我生气的是,她竟矗到连二等车和三等车都分不清楚。因此,点上烟卷之后,也是有意要忘掉姑娘这个人,我就把大衣兜里的晚报随便掉在膝盖上。
在灯光映照下,我溜了一眼晚报,上面刊登的净是人世间一些平凡的事情,媾和问题啦,新婚夫妇啦,渎职事件啦,讣闻等等,都解不了闷儿_____火车进入隧道的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火车在倒着开似的,同时,近乎机械地浏览着这一条条索然无味的消息。然而,这期间,我不得不始终意识到那姑娘正端坐在我面前,脸上的神气俨然是这卑俗的现实的人格化。正在隧道里穿行着的火车,以及这个乡下姑娘,还有这份满是平凡消息的晚报_____这不是象征又是什么呢?不是这不可思议的、庸碌而无聊的人生的象征,又是什么呢?我对一切都感到心灰意懒,就将还没读完的晚报撇在一边,又把头靠在窗框上,像死人一般闭上眼睛,打起盹儿来。
过了几分钟,我觉得受到了骚扰,不由得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竟从对面的座位挪到我身边来了,并且一个劲儿地想打开车窗。但笨重的玻璃窗好像不大好打开。她那皲裂的腮帮子就更红了,一降阵吸鼻涕的声音,随着微微的喘息声,不停地传进我的耳际。这当然足以引起我几分同情。不久,火车发出凄厉的声响冲进隧道;与此同时,姑娘想要打开的那扇窗终于咯噔一声落了下来,姑娘把头伸到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车前进的方向,一任划破黑暗刮来的风吹拂地那挽着银杏鬓的鬓发。她的形影浮现在煤烟和灯光当中。
但是,这当凡火车已经安然钻出隧道,正在经过夹在满是枯草的山岭当中那疲敝的镇郊的道岔。道岔附近,寒伧的茅草屋顶和瓦房顶鳞次栉比。这当儿,我看见了在那寂廖的道岔的栅栏后边,三个红脸蛋的男孩子并肩站在一起。他们个个都很矮,仿佛是给阴沉的天空压的。穿的衣服,颜色跟镇郊那片景物一样凄惨。他们抬头望着火车经过,一齐举起手,扯起小小的喉咙拼命尖声喊着,听不懂喊的是什么意思。这一瞬间,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的那个姑娘伸开生着冻疮的手,使劲地左右摆动,给温煦的阳光映照成令人喜爱的金色的五六个枯子,忽然从窗口朝递送火车的孩子们头上落下去。我不由得屏住气,登时恍然大悟。姑娘大概是前去当女佣,把揣在怀里的几个桔子从窗口扔出去,以犒劳特地到道岔来给她送行的弟弟们。
苍茫的暮色笼罩着镇郊的道岔,像小鸟般叫着的三个孩子,以及朝他们头上去下来的桔子那鲜艳的颜色_____这一切的一切,转瞬间就从车窗外掠过去了。但是这情景却深深地铭刻在我心中,使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意识到自己由衷地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喜悦心情。我昂然仰起头,像看另一个人似地定睛望着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姑娘已回到我对面的座位上,淡绿色的毛线围巾仍旧襄着她那满是皲裂的双颊,捧着大包袱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三等车票。
直到这时我才聊以忘却那无法形容的疲劳和倦怠,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庸碌而无聊的人生。
采浆果的人
迟子建
①金井是个小农庄。一个收浆果的人来了,他的一番吆喝,让原本忙着秋收的人们扔下了手中的农具,奔向森林、河谷,采摘浆果。
②曹大平夫妇的心情跟阳光一样灿烂,他们边采边计划卖浆果的钱的用途。他们决定涉水渡河,把竹篮给装满。河水凉得他们直打寒战,随着河心的临近,水涨到他们腰际了,他们有些站不稳,但他们咬着牙,互相鼓励,坚持着。突然,曹大平的腿抽筋了,他侧歪了一下身子,水花朝他打来,他呻吟着,惊恐地看着白花花的水从脖颈下漫过。他的女人紧紧地拉住他不撒手,她也侧歪了身子,挎着的竹篮趁机从她胳膊上溜走了。
③他们相互搀扶着,哆哆嗦嗦地回到岸边。曹大平一回去就发烧了。他的女人唉声叹气的,她既不能采浆果,又不能去秋收,只能守着他。
④金井有个头发全白的苍苍婆,三十年来,她的男人一直瘫在炕上,靠她的服侍活着。苍苍婆的眼睛,没有老年人的那种混浊,依然那么明亮,清澈逼人,好像她的眼底浸着一汪泪,使她的眼睛永远湿润而明净。
⑤开始的几天,苍苍婆还认认真真地采上一天的都柿,交给收浆果的人,换来几十元钱。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当她独自在林中弯下僵硬的腰,手指触到那已经蔫软的皱皱巴巴的都柿的时候,她的心凄凉了。她尝了一个都柿,真是甜极了,这甜让她更觉凄凉,她很想喝上一碗酒。山上没酒,她只好把采来的都柿当成酒,竟一发而不可收拾,吃空了盛都柿的篮子。收浆果的人为了安慰她,曾丢给她一张十元的钞票,让她买酒喝,苍苍婆捡起钞票,运足一口气,又把它吹回地上。苍苍婆说:“钱是什么,不就是一张落叶吗?蚂蚁喜欢合伙举起落叶,这样的叶子它们没见过,留着给蚂蚁举着玩,当遮阳伞使吧!”说完,她就一摇一摆地走了。
⑥苍苍婆在晚饭后摇摇晃晃地去大鲁、二鲁家了。大鲁、二鲁是金井人中唯一还在秋收的人。他们是一对智障的双胞胎兄妹,大鲁是男的,二鲁是女的。他们已是中年人了。满嘴酒气的苍苍婆亢奋地叫道:“大鲁、二鲁,别秋收了,采浆果去吧,能拿现钱!大鲁过年时就能买新鞋穿了,二鲁也能买件花衣裳了!”大鲁说:“苍苍婆,爸妈死前告诉大鲁了,下了霜就秋收,大鲁都点了头了!”二鲁也说:“春天撒了种,秋天就得收庄稼,二鲁也记着呢!”苍苍婆说:“你们真是一对傻瓜,这天响晴响晴着呢,晚个十天八天秋收,你们种到土里的东西也不能长翅膀飞了;可你要是不采浆果,就得不到现钱,等你们秋收完再去采,收浆果的人早就走了,你们一分钱也挣不到!”
⑦大鲁、二鲁不为所动,在他们看来,秋收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他们刨完了土豆,又砍了白菜和大头菜,把它们运回来,腌了两缸酸菜和一缸咸菜,然后把余下的菜下到地窖里。之后,他们把遗落在地里的菜帮也捡起来,装进麻袋,拉回家堆在猪圈旁,作为猪饲料。最后,他们踏着更浓重的霜,去了大草甸,用竹筐把猪草背回来。
⑧就在大鲁、二鲁背回猪草的这个夜晚,天空下起了大雪。金井人一年的收成,就这么掩埋在大雪之下了。人们脸上满是凄苦的表情。他们冬天吃什么?他们的牲口和家禽吃什么?苍苍婆望着大鲁、二鲁这户唯一收获了庄稼的人家,心中先是涌起一股苍凉,接着是羡慕,最后便是弥漫开来的温暖和欣慰。
⑨二鲁的脖颈上挂着一圈火红的野刺玫。金井的女孩儿,最喜欢穿这样的项链来戴。看来在秋收的间隙,大鲁、二鲁也采了浆果。只不过他们只采了这一种,并且用它们做了最美的装饰。
(选自《雪窗帘》,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
秋天的怀念
史铁生
①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收音机里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这时,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注意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圈红红地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儿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养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活着有什么劲!”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②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的肝常常疼得她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③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刷刷拉拉”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唉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④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⑤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这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诀别。
⑥邻居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生病的儿子,还有那个未成年的女儿……”
⑦又是秋天,妹妹推着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没过多久,他们发现雪地上插着根滑雪杆, 上面绑着面黑旗, 周围是他人扎过营地的残迹。
弘滑雪板的痕迹和许多狗的足迹。在这严酷的事实面前也就不必再怀疑:阿紫森在这里扎过营地了。千万年来人迹未至, 或者说,太古以来从未被世人瞧见过的地球的南极点竞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即一个月内两次被人发现,这是人类历史上:闻所未闻、最不可思议的事。而他们恰恰是第二批到达的人。
他们仅仅迟到了一个月。虽然昔日逝去的光阴数以几百万个月计,但现在迟到的这一个月,却显得太晚太晚了对人类来说,第一个到达者拥有一切,第二个到达者什么也不是。一切努力成了徒劳,历尽干辛万苦显得十分可笑,几星期、几个月、几年的希望简直可以说是癫狂。“历尽千辛万苦,无尽的痛苦烦恼,风餐露宿这一切究竟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些梦想,可现在这些梦想全完了。”
斯科特在他的日记中这样写道。泪水从他们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尽管精疲力竭,这天晚上他们还是夜不成眠。.他们像被判了刑似的失去希望,闷闷不乐地继续走着那一段到极点去的最后路程,而他们原先想的是:欢呼着冲向那里。他们谁也不想安慰别人,只是默默地拖着自己的脚步往前走。1月18日,斯科特海军上校和他的四名伙伴到达极点。由于他已不再是第一个到达这里的人,所以这里的一切并没有使他觉得十分耀眼。他只用冷漠的眼睛看了看这块伤心的地方。“这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和前几天令人毛骨悚然的单调没有任何区别。”这就是罗伯特·福尔肯斯科特关于极点的全部描写。他们在那里发现的惟一不寻常的可怜东西,不是由自然界造成的,而是由角逐的对手造成的,那就是飘扬着挪威国旗的阿蒙森的帐篷。挪威国旗耀武扬威、洋洋得意地在这被人类冲破的堡垒上猎猎作响。它的占领者还在这里留下一封信,等待着这个不相识的第二名的到来,他相信这第二名一定 会随他之后到达这里,所以他请他把那封信带给挪威的哈康国王。斯科特接受了这项任务,他要忠实地去履行这一最冷酷无情的职责:在世界面前为另一个 人完成的业绩作证,而这一事业正是他自己所热烈追求的。
他们快快不乐地在阿蒙森的胜利旗帜旁边插上英国国旗一面婚婿来迟的 “联合王国的国旗”,然后离开了这块“舉负了他们雄心壮志”的地方。在他们身后刮来凛冽的寒风。斯科特怀着不样的预感在日记中写道:“回去的路使我感到非常可怕。”
①她工作着,工作着,一直工作到晚霞布满天空,星星和月亮射出幽光。夜深了,她只把头枕在山崖上,略睡一睡。第二天,天刚微明,她又赶紧起来继续工作。
②她一心想把这些灵敏的小生物布满大地。但是,大地毕竟太大了,她工作了许久,还没有达到她的志愿,而她本人已经疲倦不堪了。
③最后,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创造人类的方法。她从崖壁上拉下一条枯藤,伸入一个泥潭里,搅混了浑黄的泥浆,向地面上这么一挥洒,泥点儿溅落的地方,就出现了许多小小的叫着跳着的人儿,和先前用黄泥捏成的小人儿一般无二。“妈妈,妈妈”的喊声,震响在周围。
④用这种方法来进行工作,果然简单省事。藤条一挥,就有好些活的人出现,大地上不久就布满了人类的踪迹。
⑤大地上虽然有了人类,女娲的工作却还没有终止。她又考虑着:人总是要死亡的,死亡了一批再创造一批吗?未免太麻烦了。 怎样能使他们继续生存下去呢?这却是一个难题。
⑥后来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把那些小人几分为男女,让男人和女人配合起来,叫他们自己去创造后代,担负起养育婴儿的责任。这样,人类就世世代代绵延下来,并且一天比一天加多了。
散步
莫怀戚
我们在田野上散步:我,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和儿子。
母亲本不愿出来的。她老了,身体不好,走远一点就觉得很累。我说,正因为如此,才应该多走走。母亲信服地点点头,便去拿外套。她现在很听我的话,就像我小时候很听她的话一样。
天气很好。今年的春天来得太迟,太迟了,有一些老人挺不住,在清明将到的时候死去了。但是春天总算来了。我的母亲又熬过了一个严冬。
这南方的初春的田野,大块儿小块儿的新绿随意地铺着,有的浓,有的淡;树上的嫩芽儿也密了;田里的冬水也咕咕地起着水泡。这一切都使人想着一样东西——生命。
我和母亲走在前面,我的妻子和儿子走在后面。小家伙突然叫起来:“前面也是妈妈和儿子,后面也是妈妈和儿子。”我们都笑了。
后来发生了分歧:母亲要走大路,大路平顺;我的儿子要走小路,小路有意思。不过,一切都取决于我。我的母亲老了,她早已习惯听从她强壮的儿子;我的儿子还小,他还习惯听从他高大的父亲;妻子呢,在外面,她总是听我的。一霎时,我感到了责任的重大,就像领袖人物在严重关头时那样。我想一个两全的办法,找不出;我想拆散一家人,分成两路,各得其所,终不愿意。我决定委屈儿子,因为我伴同他的时日还长,我伴同伴同母亲的时日已短。我说:“走大路。”
但是母亲摸摸孙儿的小脑瓜,变了主意:“还是走小路吧。”她的眼随小路望去:那里有金色的菜花,两行整齐的桑树,尽头一口水波粼粼的鱼塘。“我走不过去的地方,你就背着我。”母亲说。
这样,我们就在阳光下,向着那菜花、桑树和鱼塘走去了。到了一处,我蹲下来,背起了母亲,妻子也蹲下来,背起了我们的儿子。我的母亲虽然高大,然而很瘦,自然不算重;儿子虽然很胖,毕竟幼小,自然也很轻。但我和妻子都是慢慢地,稳稳地,走得很仔细,好像我背上的同她背上的加起来,就是整个世界。
一碗“雪花”面
马海霞
①那天,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下得不大,天气却极寒,北风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疼。母亲去外婆家了,由我负责午饭。我在火上炖了一锅白菜豆腐汤,掐着父亲快下班的点儿,煮上了面条。我平时不咋做饭,煮面条时放多了挂面,煮了满满一大锅。面条剩下就不好吃了,若母亲看到,肯定会劈头盖脸数落我一顿。
②正在发愁时,我看到门外街上修鞋的瘦大叔又来出摊了,不如将多出的面条送他一碗。我从厨房找了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面条,端到瘦大叔面前,说:“今天太冷了,请您吃碗热面条暖和暖和。”
③瘦大叔放下手中的活计,客气地说:“不用不用。”但我哪里容得他拒绝,直接将热面条放在他的三轮车上,边往回走边说:“吃吧,吃完了我再给您盛,家里还有呢!”
④我正说着呢,父亲骑车回来了。我低声对父亲说:“面条煮多了,与其到下午坨得不能吃了,不如送给那修鞋的吃……”父亲听了,忙折回去,请瘦大叔来家里吃,说外面天冷。瘦大叔笑着说:“没事的,我在外面吃饭习惯了。中午来取鞋子的人多,我不能离开鞋摊。”
⑤父亲听他这么说,转身回家,让我把小桌子搬到外面,自己则盛了一碗面条,要到外面和瘦大叔一起吃饭。
⑥这么冷的天,父亲这是中了哪门子邪?父亲把酒瓶装进左口袋里,酒盅装进右口袋里,双手端面,出了屋门,我只好搬着小桌子紧随其后。
⑦瘦大叔见父亲非要和他喝两盅,也不好再拒绝。那天,父亲和瘦大叔一边吃面条一边碰杯喝酒,雪花飘落在他俩身上、脸上、饭碗里、酒盅里,两人依然吃得开心,喝得尽兴。酒足饭饱,父亲又陪着瘦大叔聊了一会儿,才返回家中。
⑧晚上我问起父亲中午在外面与瘦大叔喝酒吃饭的事儿,父亲打开话匣子,说了一段往事——
⑨父亲年轻时推着小车去外县买石灰,等买上石灰,往回赶到半路时,却发现随身带的干粮袋和水壶都忘在了石灰厂。父亲又饿又渴,便敲开一户人家的门讨水喝,男主人出来,听说父亲将干粮和水都弄丢了,忙邀父亲到家里吃饭。
⑩父亲落座,女主人给父亲盛了一碗粥,又递给父亲一个菜窝窝。女主人说,他们这里连续两年遭了水灾,只能请父亲吃这些,很是过意不去。父亲说,那顿饭虽然吃得不好,但受到了客人的待遇,因为那家人也是喝稀粥,吃菜窝窝。若人家递给他一个菜窝窝让他站在外面吃,父亲便有种乞讨的感觉。
⑪父亲的意思我明白了。我送修鞋的瘦大叔面条,初衷是让他帮忙消灭剩饭,送给人家时却一副大善人的模样。其实瘦大叔肯定带了午饭,也不缺我这碗面。父亲就不同了,他是把瘦大叔当朋友,陪他在风雪中吃一碗面,那是情义。
⑫后来,父亲和瘦大叔真成了朋友。瘦大叔说,他来我们这里出摊,是他下岗后的第一份职业,说实话刚开始干,有点磨不开面子,心情也非常低落。但那天,天那么冷,父亲还陪他在外面喝酒、吃饭、受冻,让他非常感动,心情也敞亮起来。
⑬事情过去多年了,瘦大叔每次来我家,都会提及那年冬天他和父亲在雪地里喝酒吃面的场景,那碗面让他吃得热气腾腾,寒意全无。
⑭父亲说得对,一碗“雪花”面,有了情义便有了温度。
(选自《意林》2021 年第 21 期)
①我平时不咋做饭,煮面条时放多了挂面,煮了满满一大锅。
②我从厨房找了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面条,端到瘦大叔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