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匠
王安忆
①妈妈工作的作协机关里,有一个大花园。花园里有草坪,草坪上有一尊鲁迅石膏坐像;花园里有喷水池,池中间立着一个半裸女人的雕塑;花园里有葡萄架,还有花房——不知为什么,我把它叫做娃娃的房子。
②我们常常到这里来玩。
③在草地上打滚,顺便给鲁迅公公磕个头。摘枸杞子,摘葡萄——那葡萄大都是青而硬的,可我们仍然毫无畏惧地吃了下去,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④玩到后来,不禁放肆,把个机关花园误以为儿童乐园,大闹起来。当我们肆无忌惮地在花丛里跳来跳去时,就会受到花匠严厉的目光的阻止。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两脚稍稍往两边分开,两只胳膊再朝两边分开一些垂着,手里握着一把剪枝的大剪刀。他微微地驼着背,从不大声呵斥我们。但他从不和我们说话,只是那么冷淡,生气,对我们一无兴趣、一无希望地看着,叫我们自觉地对他敬而远之。远远看见他过来,我们便逃窜开去,也不知怕他什么。他是那么瘦弱而苍老,完全不值得害怕。而我们却那么怕他。
⑤当人们纷纷向我妈妈告我的状时,他也站在旁边,看着我。一言不发,那目光分明是谴责的。他似乎不屑于把那谴责说出口,似乎已对我们失去了任何悔过自新的信心。在他的目光下,我是那般的不可救药。
⑥一次,我们在大厅里打乒乓。打到高兴时,我把短裙子脱了,只穿短衣短裤。一个调皮的伙伴和我捣蛋,把我的短裙子藏了起来。而他自己则逃之夭夭,不知所向。毕竟已到了知道害羞的年龄,我晓得,只穿一条短裤是无论如何走不出去的。于是我只能绝望地在大厅里等着,等着他良心发现,把裙子给我送回来。可是他一直没来。眼看太阳快要落山,天色已近黄昏,我只得决定走出大厅去找他。当我穿着短裤横穿过花园时,看见了花匠。他默默无言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稍稍分开两脚,又稍稍分开两手站着,手里握着一把大剪刀。我低下头从他骇人的目光下跑过去,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堕落。
⑦花园里的欢乐,是以一场大祸为结束的。有一天,水池边上一只会喷水的青蛙忽然之间在我们脚前落下水去。捞起来时,青蛙的扁嘴已经磕去了一块。自始至终,我们都感到委屈,因为那青蛙落下水去的时候,恰恰是在我们静默的时候。我们抱着膝盖坐在池边上,对着水池正想默一会儿神。不料却惹出了这场大祸。我们是那样仓皇地告别了这座大花园。这场大祸以及后来引起的一切,像一团浓雾,遮隐了花园给予我们的所有的快乐。
⑧好多好多年过去了,我以自己的身份,而不是妈妈的女儿的身份,又走进了这座大花园:有时听讲座,有时座谈,有时联欢,有时接待外宾……花园的草坪依然很绿,半裸女像依然立了起来,葡萄架上依然挂着青青的葡萄,青蛙的嘴角依然缺着一块,花草树木,依然随着季节青青黄黄,开开败败。那一团浓雾在阳光下消散尽了,可浓雾后面出现的花园却不
再是原来的花园了:娃娃的房子那里,竖起了一座新楼;鲁迅像漆成一种暗金色。而且,花园好像是小了许多,它不再是儿时所见的那样大而堂皇了。
⑨花匠还在,老而且瘦。
⑩一天,我在门厅里和人说话,他忽然走进来,站在门边的暗地里,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悄悄地走了。我奇怪地瞅瞅他,瞅见他驼着的瘦削的背脊。那疲惫的背脊流露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淡淡的温和。我忽然想到:他大概是喜欢我的。
书店的店员帮他把六十本教材辅导书包装好,又忍不住劝他:“再等几天好么?最近雨水多,山路不好走,等 天气好了,我们下乡时顺便把书捎到学校。”
他摇摇头,坚定地说:“不能再等了。开学一星期了,孩子们还没有书,再等下去,太耽误学习了。”
“可今天预报有大雨。”店员继续劝说。
他得意地笑着说:“我准备得齐全。”说着,拿起身旁的大背篓,里面装有雨衣、塑料布、油布。
他把书搬进背篓,背起来,跛着脚走出书店大门。店灵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沉甸甸的背篓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小的山峰,让他气喘吁吁。
县城到学校有二十里山路,并不算远,对他却是挑战。不论怎样,他也要趁周末把书背回去,星期一让学生用 上。想到学生,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作为山村学校的校长,也是最年长的任课老师,他已任教22年。教 过的学生中,已有29名考上了大学,这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事。
边走边想,终于走上了通往山村的盘山公路。
起风了,山路两边的树叶呼啦啦直响。他把背篓卸下来,看看天,已是乌云密布 , 好似随时都会下一场大雨。 他赶快用塑料布把书又精心地包裹了几层,然后用油布搭上背篓,把毛巾垫在酸痛的肩膀上。顾不得歇息,急匆匆地向前赶去。
不一会儿,豆大的冰凉雨点砸下来了。他穿上雨衣,疾步前行。
此时,群山笼罩在白茫茫的雨雾中,耳边只有雨声和水流的喧哗声,仿佛世界上只剩他一人了。雨越下越大, 打在他脸上,鞋子和裤腿也湿透了。雨中的山路湿滑难行,背篓也越来越沉。他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棍,踩着泥泞,一步一滑地走着。
又走了几里,该抄近路上山了,没想到向上的青石板路已变成一条顺流而下的瀑布。
只能绕远路了。
虽然行走小心,他还是被石块绊了 一下。眼看就要摔倒,幸好他眼疾手快,牢牢抓住近旁的一棵树,闪了一个 趔趄,坐在了地上。膝盖擦破了,殷红的血流了出来。幸好山道边随处可见一种能止血消痛的野草。他扯了几片 叶子,嚼碎.覆在伤处,用毛巾缠好,顿觉好多了。
天慢慢黑下来。雨还在下,只是势头小了许多。深夜中的大山如庞然大物 , 深不可测。他沮丧地想,今晚到不了家了。
走到一处开阔地带,他坐下来,背倚大树,拿出黄面饼子,香甜地吃起来。吃完,他抱着背篓,勾着头,听风声雨声在耳边肆虐,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梦中,他给学生发放新书,大家都开心极了,迫不及待地翻看。发到最后一名学生时,却发现少了一本。他着急地四下寻找,却找不到。心里一急,就惊醒了。
这时,雨停了,满天繁星,山风呼啸,寒冷刺骨。他站起来,活动一会筋骨,感觉身上有了些热量,又坐下来打 盹,迷迷糊糊地睡去。
再次醒来,天已麻麻亮了。收拾好,他背起背蒌急忙上路。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终于赶回了学校。初秋的天空碧蓝如洗,校舍一片安宁,金色的阳光在树叶上跳舞。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光芒,照在他背上,暖融融的.好像他背的不是书,而是一轮温暖的太阳。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咧开嘴笑了。因为,他背的是孩子们求知的愿望,这愿望就像大阳一样美好,明亮。
(选自《博爱》2014年第1期)
他赶快用塑料布把书又精心地包裹了几层,然后用油布搭上背篓,把毛巾垫在酸痛的肩膀上。顾不得歇息,急匆匆地向前赶去。
手艺的黄昏
①为了给厨房抽油烟机额外添加一块挡板,我在一个黄昏中想起了铁匠张。时隔五年,我重新走进了那条小街,满怀期望的找到铁匠张的铁匠铺。可是,从原先那个门里出来的却是位女子。我向她打听铁匠张的消息,她告诉我,铁匠张不久前走了,就是在这个春天走的。
②我带着沉重的心情从小屋退了出来。铁匠张走了:消失在这个春天。我心里蓦地有些失落。
③十几年前,江南小街的春天烟雨迷蒙,青青的石板路边是依依的垂柳。寂静中的叮叮当当,是小铁匠铺传来的铁与铁的敲击声,悦耳、质感。我那时刚从学校毕业,就住在这里;铁匠张则一直在这里打铁,从满头黑发到两鬓苍苍。
④铁匠铺在小街一隅,门前挂着各式各样打成的铁器,被风吹着,晃来晃去,像腊月里风干的咸鱼腊肉。暗黑的小屋里,弥漫着铁器淬火的青烟。铁匠张一阵阵咳嗽,风箱沉重地“呼吸着”,火——小屋的心脏,在“呼吸”中搏动。
⑤坚硬的铁、锐利的铁,在铁匠张的炉膛里软化成一块块红红的“豆腐”。烧热的铁块被钳子夹起,放到铁砧上,铁匠张像公牛遇上红布,肌肉绷紧着,迸发出全身的激情。手中的铁锤砸下去,铁匠张的身体随着铁锤的反弹,跃起,下落,跃起,下落。汗,炉火,风箱:红铁,青烟,黑脸;咳嗽,弹跳,抡圆的胳膊,构成小屋中的力之舞。从铁块到铁器,在铁匠张的手里一点点成型。最后淬火,浓烟中小屋腾起铁的特有的咸腥味。
⑥那时,我爱看铁匠张打铁,现在想来也觉得异常激动,觉得那是一种融入了铁匠张血液的、独有的激情和节奏。当他从小屋中走出,在阳光下仰着脸,就着一把巨大的紫砂壶咕噜咕噜往嘴里“灌溉”的时候,才能看清铁匠张——瘦小,一张比铁还黑的脸,荡漾着快乐。
⑦铁匠张终生未娶,他说铁是他的老婆。那时,小街上的居民,在听见叮当声有时会笑着说:“铁匠张又在打老婆啦!”
⑧现在铁匠张走了,我在春风里惆怅,这个春天成了铁匠张在城市里的最后一个春天,铁匠张的手艺消失在黄昏。
⑨我珍藏着一把铁匠张打的剪刀。虽没有流水线制作的光滑精致,但历经十几年仍锋利如初。剪刀表面有铁锤留下的浅浅的痕迹。这包含铁匠张的力与汗、技巧与情感、希望与梦想的剪刀-让人想见制作的每个细节都包藏着一个手艺人炽烈的热爱和简单的幸福。
⑩文明的曙光赶走了蒙昧的夜色,也消解了所有“笨拙”的手艺。在这样一个科技高速发展的社会,铁匠张们便终于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只是在每个飘着细雨的黄昏,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风箱、炉火,怀想起那张写满快乐的消瘦的脸。
期望→→激动→→怀念
江南小街的春天烟雨迷蒙,青青的石板路边是依依的垂柳。
瘦小,一张比铁还黑的脸,荡漾着快乐。
野菊
曹柏青
①金风飒飒,银霜沉沉。
②秋阳艳丽,四野俱寂,霜枝无语。黄灿灿的野菊,丰满鲜嫩地伸展着,翠绿肥硕的叶子,像打开的伞架,支撑着金黄的花盘,在晚来的秋风中轻轻地摇曳。“天生傲骨差相似,撑住残秋是此花。”
③静读陶诗未终卷,又乘秋风观野菊。
④我穿行在馥郁的秋风里。我看见夕阳的车轮,向远方滚去。田埂旁,池塘边,土坡上,我诧异地看着这一簇簇金灿灿的野菊,满目秋艳,它默不作声的美,依然震撼了我。苍凉人生,至情至性,有了野菊的映衬,人格人品的意味格外深长啊!秋来倾听菊语,雨霁捕捉竹籁。我的灵魂闪烁在秋阳、翠竹的光影婆娑中,我在细密的花纹中拣起人生的金子。
⑤野菊随地发,涢水逐门生。
⑥我怔怔地站在乡野中,俯河畔,仿佛一瞬间成了写意画中的背景。人在野菊丛,心随年轮走。从秋风寒霜中,我看到野菊的笑脸,一丛浓绿从脚底漫进我的心灵,我呼吸到野菊芬芳的气息;从奔跑的秋阳中,我看到它打在希望树枝上发出的银铃般声响。看一方水土,被一方水土营养,观秋野被故土野菊滋润。岁月复年轮,庭院深几许?遍野黄花,风骨霜艳无重数……沧桑观花花不语,枝头抱香秋千去。菊以它不争的从容开在晚秋,默契着思想者和隐士的情怀。思想者的沉默如菊,也昭示着一种精神力量。而无知者的喋喋不休,却暴露出内心的苍白。野菊寂寞而不失望,孤独但仍从容,这是野菊的涵养,也是野菊的风度。对野菊的钟爱,是我对庸俗社会关系的一种逆动,也是一种物我两化的冲动和实践,更是我心灵全部的最终皈依。境生情,情生心,心生境,人生与自然物象的契合。
⑦我看过很多野菊,在田野,在大路边,在树林中,在草丛里,到处都有耀眼的野菊花,但它们都开得很小,小得像一枚很不起眼的硬币。而我家老屋的篱笆上贫瘠泥土中的野菊花却开得如此灿烂、坦荡,给我一种惊奇。我如同喝下一杯积年陈酿,沉醉不已。
⑧我徜徉在篱笆墙的野菊中,这时,复杂变得简单,愉悦取代烦恼,虚伪回归真诚。我是乐意在这境地里筑茅庐而住的。
⑨野菊是花中的忍者,餐霜饮露,清淡素雅,幽冷隽异,甘苦自知。完美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口号,也是一个漂亮的陷阱。野菊花它不是招摇的,而是寂寞的,它在寒霜中美得朴素、执着、天然……
⑩我爱老屋篱笆墙的野菊,是向生命的高度冲刺,是贴近大地的呢喃细语,是对生命的繁茂与美丽的那份苦苦眷恋和期待。
秋风瑟瑟,落叶飘飞。我爱的秋天是一种明艳的色彩,是一种深情的爱意,是一种舒适的淡香,是一种故土的温暖。那种感觉让人永远怀念。
乡间的荷塘
钟文
①家乡的村前,有一口很大而水不深的荷塘。打从记事起,我们这些光着屁股的村童,每逢夏天常在荷塘边玩耍。
②我们用废纸叠成了一只只小纸船放进荷塘,让风儿吹进荷叶底下,看谁叠的小纸船被风吹得快吹得远。那时,荷叶的青翠、碧绿,以及荷塘的徐徐清风,好像与我们无关。因为在那个年龄阶段,我们对自然界的许多事物还没学会欣赏。确切地说,那时,我们是冲着荷塘里的水来这里玩耍的。
③我们在这里玩耍的内容可多着呢,除了叠纸船以外,还脱下头上戴的小草帽用来捉荷塘里的小鱼小虾。有时,为了不被烈日晒着,我们还摘来一块块荷叶,用篾条串起来,披在身上遮挡强烈的阳光。有时我们还在荷塘边抓起一团团泥巴,捏成一个个惟妙惟肖的小泥人,然后用来互相投掷取乐;有时,冒着火辣辣的太阳,大家一起跳进荷塘,利用荷叶做掩护,玩起水中的捉迷藏!
④也记不起多少次了,我们玩耍得兴趣正浓,不管父母怎样叫唤,照样是你唤你的,我玩我的,直到最后,父母生气了,拿着竹棍子气冲冲地赶到,我们才肯回去。
⑤光阴荏苒。后来我长大了,读书、参军,接着外出参加工作了,就再不像儿时那样到荷塘边来玩耍了。
⑥每次回去,我都重拾孩提时的那段时光,又一次次地来到荷塘,欣赏这里的自然风光。
⑦盛夏之季节,天气较为炎热,夏雨常光顾。在雨帘中,漫步在荷塘的周边,那雨打荷叶发出一阵阵“扑扑”的响声,倒像是为我这位打道回乡的人鼓掌欢迎呢。更有映入眼帘的是雨打荷叶摇头晃脑的姿势,真像荷叶在风雨中开心得意地尽情舞蹈!
⑧夏雨过后,荷塘的景致更加迷人。那一枝枝迎风摇曳的荷叶,经过雨水的洗礼,它宛如一个个刚出浴的美人儿,打着一把把翠绿色的小伞,站立在雨水盈盈的池塘中,显得更加妩媚,更加艳丽,更加楚楚动人!更为诱人观赏的是在那朵朵硕大的荷叶上面,还盛着一瓢瓢雨水,当阵阵微风吹来,摇摇欲坠,雨水在绿叶的映衬之下,呈现出深蓝浅绿的色泽,真像一个个绿色的玉盘,盛放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圆圆的、晶莹剔透的珍珠玛瑙!
⑨令人最爱观赏的还数是夏夜乡间的荷塘月色。
⑩盛夏之夜,当一轮明月悬挂在天幕之上,荷塘里那挂满露珠的荷叶,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闪闪的银光,这时的荷塘之中,月光如泻,不时还传出一阵阵“咯咯”的蛙鸣。恰在这个时候,只要站在荷塘周边静静地欣赏,那满塘的月光,以及那琅琅的蛙鸣,何不令人如醉如痴……
小扇轻摇的时光
丁立梅
放暑假了,母亲一直盼望我能回乡下住几天的。她知道我打小就喜欢吃些瓜呀果的,所以每年都少不了要在地里面种一些。待得我放暑假的时候,那些瓜呀果的正当时,一个个碧润可爱地在地里面躺着,专等我回家来吃。
天气炎热,我懒在空调间里怕出来,回家的行程一拖再拖。眼看着假期已过一半了,我还没有回家的意思。母亲沉不住气了,打来电话说:“你再不回来,那些瓜都要熟得烂掉了。”
再没有懒下去的理由了。遂带了儿子,冒着大太阳,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了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村里的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看见我了,亲切得如同自家的孩子。远远地就笑着递过话来:“梅,又回来看妈妈啦?”我笑着应。就听到他们在背后说:“这孩子孝顺,一点不忘本。”我心里面刹时涌满羞愧,我其实什么也没做啊,只偶尔把自己送回来给想念我的母亲看一看,竟被村人们夸成孝顺了。
母亲知道我回来,早早的把瓜摘下来,放在井水里面冰着——那是我最喜欢吃的梨瓜和香瓜。母亲又把家里惟一的一台大电扇搬到我儿子身边,给他吹风。
我很贪婪地捧了瓜果啃,母亲在一边心满意足地看。母亲兴奋地说:“地里面结得多着呢,你多呆些日子,保证你天天有瓜吃。”我笑笑,有些口是心非地说:“好。”儿子却在一旁大叫起来:“不行不行,外婆,你家太热了。”
母亲就惊诧地问:“有大电扇吹着还热?”
儿子不屑了,说:“大电扇算什么?我家有空调。你看你家连卫生间也没有呢。”
我立即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儿子,对母亲笑:“妈你别听他的,有电扇吹着不热的。”
母亲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去给我们忙好吃的了。
晚饭后,母亲把那台大电扇搬到我房内,有些内疚地说:“让你们热着了,明天你就带孩子回去吧,别让孩子在这儿热坏了。”
我笑笑,执意要坐到外面纳凉。母亲先是一愣,继而脸上写满笑意。忙不迭搬了躺椅到外面。我仰面躺下,对着天空,手上拿一把母亲递来的蒲扇,慢慢摇。虫鸣在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南瓜花在夜色里静静开放。月亮升起来了,皎洁的月光洒满小院。恍惚间,月下有小女孩,手执小扇,追着流萤。依稀的,都是儿时的光景啊。
母亲在一旁开心地说着话,唠唠叨叨的,都是些让他怀恋的旧时光。母亲在那些旧时光里沉醉。
月色如水,我放松的心似水中一根柔柔的水草,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了。母亲的话突然喃喃地在耳边响起:“冬英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跟男人打赌,一顿吃二十个包子的冬英?”
“记得,长得粗眉大眼的,干起活来,大男人也赶不上她。”
“她死了。”母亲语调忧伤地说:“早上还好好的呢,还吃两大碗粥呢。准备到田里面锄草的,还没走到田里呢,突然倒下,就没气了。”
“人啊!”母亲叹一声。
“人啊!”我也叹一声。心里面突然警醒:这样小扇轻摇,与母亲相守的时光,一生中能有几回呢?暗地里打算好了:明天,是决计不回去的了,我要在这儿多住几日,好好把握这小扇轻摇的时光。
①母亲先是一愣,继而脸上写满笑意,忙不迭搬了躺椅到外面。
②月色潋滟,我的心放松似水中一根柔柔的水草,迷迷糊糊地就要睡过去了。
我也叹一声。心里面突然警醒:
我父亲突然划线不安起来,他向旁边走了几步,瞪着眼看了看挤在卖牡蛎的身边的女儿女婿,就赶紧向我们走来,他的脸色十分苍白,两只眼也跟寻常不一样。他低声对我母亲说:“真奇怪!这个卖牡蛎的怎么这样像于勒?”
母亲有点莫名其妙,就问:“哪个于勒?”
父亲说:“就……就是我的弟弟呀。……如果我不知道他现在是在美洲,有很好的地位,我真会以为就是他哩。”
我母亲也怕起来,吞吞吐吐地说:“你疯了!既然你知道不是他,为什么这样胡说八道?”
可是父亲还是放不下心,他说:“克拉丽丝,你去看看吧!最好还是你去把事情弄个清楚,你亲眼去看看。”
母亲站起来去找她两个女儿。我也端详了一下那个人。他又老又脏,满脸皱纹,眼光始终不离开他手里干的活儿。
母亲回来了。我看出她在哆嗦。她很快地说:“我想就是他。去跟船长打听一下吧。可要多加小心,别叫这个小子又回来吃咱们!”
父亲赶紧走去。我这次可跟着他走了,心里异常紧张。父亲客客气气地和船长搭上话,一面恭维,一面打听有关他职业上的事情,例如哲尔赛是否重要,有何出产,人口多少,风俗习惯怎样,土地性质怎样等等。后来谈到我们搭乘的这只“特快号”,随即谈到全船的船员。最后我父亲终于说:“您船上有一个卖牡蛎的,那个人倒很有趣。您知道点儿这个家伙的底细吗?”
船长本已不耐烦我父亲那番谈话,就冷冷地回答说:“他是个法国老流氓 , 去年我在美洲碰到他,就把他带回祖国。据说他在哈佛尔还有亲属,不过他不愿回到他们身边,因为他欠了他们的钱。他叫于勒……姓达尔芒司,--也不知还是达尔汪司,总之是跟这差不多的那么一个姓。听说他在那边阔绰过一个时期,可是您看他今天已经落到什么田地!”
我父亲脸色早已煞白,两眼呆直,哑着嗓子说:“啊!啊!原来如此……如此……我早就看出来了!……谢谢您,船长。”
他回到我母亲身旁,是那么神色张皇。母亲赶紧对他说:“你先坐下吧!别叫他们看出来。”
他坐在长凳上,结结巴巴地说:“是他,真是他!”然后他就问:“咱们怎么办呢?”母亲马上回答道:“应该把孩子们领开。若瑟夫既然已经知道,就让他去把他们找回来。最要留心的是别叫咱们女婿起疑心。”
父亲突然很狼狈,低声嘟哝着:“出大乱子了!”
母亲突然很暴怒起来,说:“我就知道这个贼是不会有出息的,早晚会回来重新拖累我们的。现在把钱交给若瑟夫,叫他去把牡蛎钱付清。已经够倒楣的了,要是被那个讨饭的认出来,这船上可就热闹了。咱们到那头去,注意别叫那人挨近我们!”她说完就站起来,给了我一个五法郎的银币,就走开了。
我问那个卖牡蛎的人:“应该付您多少钱,先生?”
他答道:“两法郎五十生丁。”
我把五法郎的银币给了他,他找了钱。
我看了看他的手,那是一只满是皱痕的水手的手。我又看了看他的脸,那是一张又老又穷苦的脸,满脸愁容,狼狈不堪。我心里默念道:“这是我的叔叔,父亲的弟弟,我的亲叔叔。”
我给了他十个铜子的小费。他赶紧谢我:“上帝保佑您,我的年轻的先生!”
等我把两法郎交给父亲,母亲诧异起来,就问:“吃了三个法郎?这是不可能的。”
我说:“我给了他十个铜子的小费。”
我母亲吓了一跳,直望着我说:“你简直是疯了!拿十个铜子给这个人,给这个流氓!”她没再往下说,因为父亲指着女婿对她使了个眼色。
后来大家都不再说话。
在我们面前,天边远处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阴影从海里钻出来。那就是哲尔赛岛了。
我们回来的时候改乘圣玛洛船,以免再遇见他。
“他们”指;
“咱们”指;
“我们”指。
①船长为什么说于勒是个法国老“流氓”?
②“母亲”骂于勒是“流氓”, 反映了怎样的社会现实?
故关衰草遍,离别正堪悲。路出寒云外,人归暮雪时。
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掩泪空相向,风尘何所期。
【注】①路出寒云外:意为李端欲去的路遥远漫长。②客:在外漂泊。③风尘:喻指社会动乱。
驻守荒原
①西大滩加油站到了。这是离藏区最近的青海加油站,海拔4150米,周围都是无边无垠的荒原。路过这里的司机,无论多晚,只要叫一声老韩,瘦小的男人就颠颠奔出,披着军大衣,双手习惯性地拢在腰间。到了近前,老韩解开大衣钮扣,原来怀中藏着的是一只热水袋。寒潮一过境,加油站上就刮着吹哨子一般的寒风,气温很快跌到零下20度,加油枪就容易被冻住,得用热水袋把它慢慢暖开。
②加完油,如果天色已经像墨汁一样浓黑,老韩会建议跑长途的货运司机在他家借住一晚,次日早上喝过老韩媳妇做的面片汤再走,这样安全。
③因为地处荒凉的高原,老韩一家人的饭食十分简单,都是面片汤、馒头;长迗7个多月的冬季只有洋葱、土豆和白菜这三样蔬菜,连3岁半的孙女也吃这样简陋的饭食。司机们看了十分不忍。时间一长,有些司机就达成了mo qi:在内地前往高原的途中,给老韩孙女带点稀罕的蔬菜水果。最近,他们带过来的就有:三斤月牙般老扁豆,一个歪脖子大南瓜,两个临潼大石榴,一嘟噜野柿子,还有三个硕大的葵盘。那葵盘是一个拉饮料去拉萨的司机从黄河河套路过时,吆喝呼唤了半天,好不容易唤出葵园的主人买的。每每收到那些东西,老韩一家人都会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④老韩应聘到加油站工作前,4年中这里已经换了7拨主人一一条件太艰苦,工资待遇低;因为海拔太高,就算是本地人,只要动作稍微快一点,太阳穴那里就像有一面小鼓在敲,突突地抽痛。因此,不论是领导,还是经常光顾的老司机,都没曾想老韩一来,就已呆足八年。
⑤陕西人老韩如今已摸准了高原的脾气,他会叮嘱第一次跑这条线的司机:“遇上啥事您都别激动,那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知道吗?您得德高望重地行走,老成持重地坐下。总之,像老袓宗一样慢腾腾地悠着来就对了。”万一有点高原反应,老韩赶紧吩咐媳妇给煮酸菜面片汤,把家里人都舍不得吃的鸡脯肉下在汤里。喝完汤,额头上密密麻麻出一层细汗,无休止敲打太阳穴的那面小鼓就停了。
⑥喝汤的人就说:“老韩,你要是不在这里干了,我们还怪不习惯的。”老韩很不能接受这样的赞美,局促地搓手回答:“一时半会离不开的,我舍不得儿子……”老韩的大儿子落葬在离加油站只有一里地的戈壁上,那里有方圆十几里地唯一的一棵红柳树,早被高原上的风吹成了贴地盆景的模样。儿子的去世是老韩心里永远的痛:加油站由旧址搬往新址前,同为加油站员工的儿子前去看守物资,暖气还没有装好,半夜冻得睡不着,不得不烧炭取暖,就这样再也没有起来。
⑦老韩媳妇说,他以前从不抽烟,但现在,想儿子想得受不了时,他会带上烟,慢慢走到红柳树下,在那里抽上一根。老韩媳妇偷偷清点过,儿子去世一年多,家里开的小卖部里,香烟少了93根。
⑧每次,老韩走挺远的路去抽烟,小孙女都能感应到爷爷心里的难受,会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一老一小,缓缓走去的背影,让在加油站门口闲聊打趣的司机们都安静下来,近乎肃穆地目送着他们。
⑨在远方,那棵孤独的红柳树悄然站立,茎秆在寒风中抖动,犹如火焰一般。
①;
②;
③。
笔下犹能有花开
①秋末冬初,天坛里那排白色的藤萝架,上边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想起春末,一架紫藤花盛开,在风中像翩翩飞舞的紫蝴蝶——还是季节厉害,很快就将人和花雕塑成另外一种模样。
②没事的时候,我爱到这里来画画。这里人来人往,坐在藤萝架下,以静观动,能看到不同的人,想象着他们不同的性情和人生。我画雪不入流,属于自娱自乐,拿的是一本旧杂志和一支破毛笔,倒也可以随心所欲、笔随意驰。
③那天,我看到我的斜对面坐着一位老太太,个子很高,体量很大,头戴一顶棒球帽,还是歪戴着,很俏皮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男士西装,不大合身,有点儿肥大。我猜想那帽子肯定是孩子淘汰下来的,西装不是孩子的,就是她家老头儿穿剩下的。老人一般都会这样节省、将就。她身前放着一辆婴儿车,车的样式,得是几十年前的了,或许还是她初当奶奶或姥姥时推过的婴儿车呢。如今的婴儿车已经“废物利用”,变成了她行走的拐杖。车上面放着一个水杯,还有一块厚厚的棉垫,大概是她在天坛里遛弯儿,如果累了,就拿它当坐垫吧。
④老太太长得很精神,眉眼俊朗,我们相对藤萝架,只有几步距离,彼此看得很清楚。我注意观察她,她也时不时地瞄我两眼。我不懂那目光里包含什么意思,是好奇,是不屑,还是不以为然?正是中午时分,太阳很暖,透过藤萝残存的叶子,斑斑点点洒落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垂下脑袋,不知在想什么,也没准儿是打瞌睡呢。
⑤我画完了老太太的一幅速写像,站起来走,路过她身边时,老太太抬起头问了我一句“刚才是不是在画我?”我像小孩爬上树偷摘枣吃,刚想下来,看见树的主人站在树底下等着我那样,有些東手就擒的感觉。我很尴尬,赶紧坦白:“是画您呢。”然后打开旧杂志递给她看,等待她的评判。她扫了一眼画,便把杂志还给我,没有说一句我画的她到底像还是不像,只说了句:“我也会画画。”这话说得有点儿孩子气,有点儿不服气,特别像小时候体育课上跳高,我跳过去了那个高度,另一个同学歪着脑袋说:“我也能跳。”
⑥我赶紧把那本旧杂志递给她,对她说:“您给我画一个。”她接过杂志,又接过笔,说:“我没文化,也没人教过我,我也不画你画的人,我就爱画花。”我指着杂志对她说:“那您就给我画个花,就在这上面,随便画。”她拧开笔帽,对我说:“我不会使这种毛笔我都是拿铅笔画。”我说:“没事的,您随便画就好!”
⑦架不住我一再请求,老太太开始画了。她很快就画出一朵牡丹花,还有两片叶子。每个花瓣都画得很仔细,手一点儿不抖,我连连夸她:“您画得真好!”她把杂志和笔还给我,说:“好什么呀!不成样子了。以前,我和你一样,也爱到这里画画。我家就住在金鱼池,天天都到天坛来。”我说:“您已经够棒的了,都多大岁数了呀!”然后我问她有多大岁数了,她反问我:“你猜。”我说:“我看您没到八十岁。”她笑了,仲出手冲我比划:“八十八啦!”
⑧八十八岁了,还能画这么漂亮的花,真让人羡慕。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老太太这岁数,能活到这岁数的人,身体是一方面原因,心情和心理是另一方面原因。这么一把年纪了,心未与年俱老,笔下犹能有花开,这样的人并不多。
⑨那天下午,阳光特别暖。回家路上,总想起老太太和她画的那朵牡丹花,忍不住好几次翻开那本旧杂志来看,心里想:如果我活到老太太这岁数,也能画出这么漂亮的花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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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景 |
偶遇老太太 |
画像被发现 |
老太太画花 |
得知其年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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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理 |
① |
② |
③ |
④ |
我注意观察她,她也时不时地瞄我两眼。
①学校计划砍些竹木,将草房顶的朽料换下来。
②到了行动的前一天。将近下课,我说:“咱们班负责二百三十根料,今天就分好组,争取一上午砍好。”忽然有学生问:“回来可是要作文?不如先说题目,我们今天就写好。”我说:“活动还没有,你就能写出来,肯定是抄。”王福突然望着我,隐隐有些笑意,说:“定了题目,我今天就能写,而且绝对不是抄。信不信?”“我不信!”大家笑起来。王福举起手说:“好,我打下赌!”我说“王福,你赌什么?”学生们纷纷说要我的钢笔,要我的字典。王福听到字典,大叫一声:“老师,要字典。”
③我的字典早已成为班上的圣物,学生中有家境好一些的,已经出山去县里购买,县里竟没有,于是这本字典愈加神圣。我每次上课,必将它放在讲桌上,成为镇物。王福常常借去翻看,会突然问我一些字,我当然不能全答出,王福就轻轻叹一口气,说:“这是老师的老师。”我将字典递给班长保管。王福把双手在胸前抹一抹,慢慢地说:“但有一个条件,料要到我们三队去砍。”我说:“可以。明天的劳动,大家作证,过程有与你写的不符的,就算你输。”王福并不泄气,说:“好,明天我在队里等大家。
④第二天一早,我集合了其他队来的学生,向三队走去。在山路上走,露水很大。学生们都赤着脚,沾了水,于是拍出响声,好像是一队鼓掌而行的队伍。大家都很高兴,说王福真傻,一致要做证明,不让他把老师的字典骗了去。
⑤走了近一个钟头,到了三队进山沟的口上。远远望见王福慢慢地弯下腰,抬起一根长竹放在肩上,一晃一晃地向我们过来,将肩一斜,长竹落在地下,我这才发现路旁草里已有几十根长竹。王福笑嘻嘻地看着我,说:“我赢了。”我说:“还没开始呢,怎么你就赢了?”王福擦了一把脸上的水,头发湿湿地贴在头皮上,衣裤无一处干,也都湿湿地贴在身上,颜色很深。说:“走,我带你们进沟,大家做个见证。”
⑥山中湿气漫延开,渐渐升高成为云雾,太阳白白地现出一个圆圈。林中的露水在叶上聚合,滴落下来,星星点点,多了,如在下雨。忽然,只见一面山坡上散乱地倒着百多棵长竹,一个人在用刀清理枝权,手起刀落。那人是王七桶。“老王,搞什么名堂?”王七桶向我点头,又指指坡上的长竹。王福走到前面,笑眯眯地说:“我和我爹,昨咋天晚上八点开始上山砍料,砍够了二百三十棵,抬出去几十棵,就去写作文,半夜以前写好,现在在家里放着,有知青作证。”王福看一看班长,说:“你做公证吧。宇典。”王福忽然羞涩起来,声音低下去,有些颤,“我赢了。”
⑦我呆了,看看王福,看看王七桶。学生们看着百多根长竹,又看看我。我说:“好。王却心里明白过来,不知怎么对王福表示。
⑧王福看着班长。班长望望我,慢慢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纸包,走过去,递到王福手上。王福看看我,我叹了一口气,说:“王福,这字典是我送你的,不是你赢的。”王福急了,说:“我把作文拿来。”我说:“不消了。我们说好是你咋天写今天的劳动,你虽然作文是昨天写的,但劳动也是昨天的。记录一件事,永远在事后,这个道理是扳不动的。你是极认真的孩子,并且为班上做了这么多事,我就把字典送给你吧。”学生们都不说话,王福慢慢把纸包打开,字典露出来。忽然王福极快地将纸包包好,一下塞到班长手里,抬眼望我,说:“我输了。我不要。我要一一我要把字典抄下来。每天抄,五万字,一天抄一百,五百天。我们抄书,抄了八年呢。”
⑨我想了很久,说:“抄吧。”
(节选自阿城《孩子王》,有删改)
①班长望望我,慢慢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纸包,走过去,递到王福手上。
②忽然王福极快地将纸包包好,一下塞到班长手里。
【课文片段在线】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
【写法分析】这段写景的文字十分精彩,作者从色彩、气味方面进行生动传神的描写,勾画出江南水乡的美丽图画。色彩方面,写了远山的“淡黑”;气味方面,写了豆麦和河底水草发出的“清香”。多种感官的参与,使得景物描写有声有色,充满诗情画意。另外作者还巧妙地运用了“化静为动”的写法,借助比喻和拟人的修辞手法,用“踊跃的铁的兽脊”比喻“淡黑的起伏的连山”向船尾跑去,这是“我”坐在船上产生的错觉,觉得山是动的,船是静的。这样通过感觉来反衬,更生动细致地写出船行之快,从而表达了“我”看戏的急切心情。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一切都像一幅油画
孙瑛不是第一眼爱上九段沙的。
事实上,在被领导找去谈话,第一次听说自己要被派到九段沙工作时,她愣住了——这可是当时地图上找也找不到的地方。
孙瑛第一次认识真正的九段沙要到这一年的秋天。2000年10月18日清晨,孙瑛乘坐着租用的渔民的小木船,顶着风浪在海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第一次进入真正的九段沙湿地。
眼前的沙洲,是这样的生命绿洲——
沙洲的潮滩上,茂盛的海三棱藨草,葱葱郁郁望不到边。芦苇随风摇曳,在斜阳下,好像一段旋律。秋日的光线,照射在湿软的沙滩上,水里鱼儿悠悠游来,沙滩上的小洞里,小螃蟹冒出头来。远眺市区,天空中时闻鸟鸣,还能隐约望见东方明珠的轮廓。而那城市的喧嚣却是离得很远了。眼前,只有水面上几艘船只的剪影,波光粼粼中,一切都像一幅油画。
这美震慑住了孙瑛。一路乘船颠簸而来的辛苦,此刻都被抛在了脑后。孙瑛站在沙洲的潮滩上,开始琢磨这份差事——浦东新区刚刚批准成立的九段沙湿地自然保护区管理署署长。眼前的这块长江口湿地属于此刻,更属于未来生活在这城市里的居民后代。她有责任去守护它。
九段沙从何而来
九段沙从何而来?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个关于上海从何而来的问题——滚滚而来的长江,每年要夹带几亿吨泥沙。到了江海交汇处,地势平坦,水流速放缓,泥沙由此沉淀,长期淤积成新的土地。目前官方统计,上海的面积是6340.5平方公里。但事实上,上海现在还在不断新增土地。20世纪60年代,在长江河口和东海交汇处,有一片完全原生态湿地露出水面——这个如今被大家称为“上海最后的处女地”的地方,就是九段沙。
这位在长江南支河段中最年轻的“新来者”,总面积420.2平方公里,差不多有整个浦东新区的1/3大,四面环水,坐船绕岛一周要一天时间,也是国内唯一基本保持原始河口沙洲地貌及发育过程的重要地区。其东西长46.3公里,南北宽约25.9公里,是长江口最靠外海的河口型新生湿地,由上沙、中沙、下沙和江亚南沙四个沙体及周边水域组成。它处在海洋、河流、陆地三大生态系统相互作用中,是呈自然演替状态下的典型河口型潮汐滩涂湿地,对研究地球生物演进和生物多样性保护意义重大。
2000年年底,九段沙湿地自然保护区管理署的场地、手续、人员都齐备了。署里的工作人员和上岛的科学家们,就这样见到了两个孙瑛——一个喜欢时装,爱美,喜欢喷香水和化淡妆;另一个,会赤脚在滩涂上走,也能一下子跳进泥潭里,半个身子裹上了泥浆。
九段沙有种被当地人称作“海狗”的小虫,个头还没有蚊子大,但给它咬上一口,痛痒无比,往往一周过后还没有消退。一次,一个黄梅雨季,孙瑛上岛去调研,被岛上的“海狗”咬得满身是包,尤其是双脚至大腿,密密麻麻的麦粒大小的红肿块。
经过不懈努力和多次野外科学考察,孙瑛和她的团队完成了《九段沙科学考察集》《九段沙湿地图集》等一手调查资料。2005年7月,九段沙湿地自然保护区经国务院办公厅批准,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填补了上海没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空白。
据2017年监测:保护区记录到海三棱藨草、芦苇等高等植物52种,藻类植物139种,昆虫392种,大型底栖动物113种,鱼类135种,其中历史上曾有记录的国家级保护鱼类白鲟等5种。
每年冬春之交,鱼虾肥美,也是鸟儿做客最频繁的时候。九段沙位于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路线上,每年都有大量的涉禽(包括鹤形目、鹳形目、红鹳目和鸻形目等目,指那些适应在水边生活的湿地水鸟)在此停歇。在一次例行鸟类考察中,科学家在九段沙发现76只濒危鸟类黑嘴鸥,该鸟为国家二级保护鸟类,世界濒危物种,曾被认为基本绝迹。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孙瑛,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看到了人生前三十几年从未看到过的“百鸟云集”。
根据统计,九段沙的鸟类有210种,有59.5%(125种)被列入中日候鸟保护协定,有24.8%(52种)被列入中澳候鸟保护协定,有7.6%(16种)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红色名录。这里,成为名副其实的“鸟的王国”。
鸟的背后,有人的眼神
在九段沙上沙的小码头上,窗口处,管理署设置的望远镜扫视半空,守护员在观察鸟情。管理署的工作人员通常两个人值班,一上岛要待上一周。刚开始睡的是地铺,喝的是明矾沉淀净化后的水,没有电,后来才渐渐有了宿舍。但这里依然缺少淡水,没有食物,一切都必须从市区运来。
管理署人员的“退让”和“简易”,是为了把天地留给动物们享受“占据”和“丰饶”。而管理人员的存在本身,也是为了阻止偷猎者的觊觎。至2017年的统计数据显示,九段沙开展的大规模联合执法共26次,日常巡查560余次,整治和清除围网2.7万米,执法参与人员2300人次,处理刑事案件3件,行政处罚16件。
当然,九段沙不仅守护鸟类和鱼类等,也为提升上海“绿色GDP”作出贡献。
研究表明,九段沙湿地生态服务功能和生态价值潜力巨大,其碳汇能力达到每年349757.3吨二氧化碳,约相当于12万辆燃油小轿车每年释放的二氧化碳的量,是浦东、上海乃至长三角地区的重要生态屏障。
在保护一线坚持不懈勇于开拓,孙瑛结合九段沙实际,因地制宜,大胆尝试,提出科学保护“三中心三平台”的创新发展战略架构,并以自己领衔的湿地保护创新工作室为平台,带领团队横穿在上沙、中沙、下沙和江亚南沙,开辟30多公里集执法、科研、宣教为融合的5条综合样带,完善科研监测体系,建立《九段沙生物多样性基础监测年报》,先后组织完成20多项课题研究,发表《上海市九段沙湿地生态环境和管理保护对策》等论文8篇,其中多篇获奖;并筹建了专家网络和执法网络,构建了研、学、管一体的框架,建立了浦东三甲港湿地生态示范基地。
19年春夏秋冬,孙瑛和这片4.2万公顷土地的九段沙已经互为见证。春天又来临了,九段沙上的动植物又活跃起来。远离它们的城市的街头,车来车往中,没有人留意到,孙瑛车牌上的数字:963,就是九段沙的谐音。用这种方式,她将生命里的一段宝贵经历,时刻随身携带。
(文/沈铁文)
一支不再哭泣的康乃馨
①林子寒打人啦!
②一抬头,就看见柳岩风捧着个又青又肿的鼻子,一脸委屈。接着又看见林子寒手中攥着一支枯黄零落的花,脸上罩着一层铅云, 一双微红的眼睛盈满怒意。
③我将脸转向了柳岩风,从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讲述中,依稀听出个大概:柳岩风课间玩耍时,偶然发现林子寒的书包里露出一丝花的枝蔓,出于好奇,便开始翻找,结果,翻出了一株花,只是,那是一支失血已久枯萎的康乃馨!
④一个大男人的书包里怎么会藏着一株花?柳岩风一脸坏笑着,冲着林子寒和周围的同学挤眉弄眼。林子寒冲过去抢,柳岩风却一边高举着花,笑着躲闪,一边向刚走进教室的李小淀喊道:“李小淀,给,你同桌送你的花!”蓦地,那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冲着李小淀飞去。李小淀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一脚踏上,当她惊愕地抬起脚时,那支花已经大半破碎,只留下一地的叹息和哭泣。这时,林子寒的拳头落在柳岩风的脸上,同学们看到了林子寒怒气未消,赶紧护送柳岩风到我的办公室。
⑤林子寒特好强,运动会一口气能拿四个第一,平时少言寡语,但男子汉气概十足,对小女生目不斜视。我不相信他会给小女生买花,可是他为什么要藏花?为什么会为这样一支枯萎了的康乃馨对同学大打出手呢?
⑥出于职业的敏感,我意识到这次的打人事件并不是这么简单。我咽下刚要对林子寒说的批评的话语,拉着林子寒,来到学校的后操场的花坛。
⑦上午的阳光肆意洒遍每一个角落,花坛中,青青嫩草和各色小花漾起一片梦的涟漪。林子寒的脸上却依然密布阴云,期间隐隐夹杂着一丝痛苦,手中仍紧攥着那支受伤的康乃馨。我的心一动:
⑧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簇动人的风景,我想,林子寒也是。
⑨你喜欢康乃馨,是吗?换了我,有人将它踩个粉碎,很心痛,也很愤怒,恨不得揍他一顿……
⑩林子寒的嘴角开始微微翕动,脸上的阴云似乎淡了一些。
⑪林子寒,走,我带你去买康乃馨去!如果你高兴,我还会给你买一大捧。
⑫林子寒没有动,高昂的头低下了,一滴晶莹的泪从脸上的阴云间滑了出来。
⑬“不了……反正……没用了。”他哽咽着说,“妈妈与爸爸离婚三年了,我不想让同学们知道,怕他们瞧不起我。妈妈在郊区又有了新家……爸爸不让妈妈老来看我,可妈妈总会偷偷地来看我……妈妈本来说好三八节再来看我的,我偷偷买了康乃馨放在书包里等她来……可她后来说刚生了小弟弟,太忙了,来不了了……”
⑭三八节到今天,整整过去了12天。这12天,足以让一朵花从粉红到枯黄。(甲)
⑮我的心有些酸楚,为林子寒,也为那一支哭泣的康乃馨!
⑯我安慰林子寒,也批评了他打人的做法。但他不同意给柳岩风道歉。
⑰我跟林子寒商量,把他的事情说给同学们,他吃惊地望着我,眼中写满了疑惑。
⑱你要相信同学们心中有爱,有善,而这些需要你的信任去激发。
⑲得到林子寒的允许,我将林子寒的故事讲给柳岩风和其他同学听,他们个个很严肃,柳岩风的眼睛湿湿的。林子寒脸上的阴云散去了,在回到座位时,还轻碰了一下柳岩风的胳膊,但没说什么。
⑳午休回来,林子寒的桌子上错落地躺了许多康乃馨,最鲜艳的那支是柳岩风的。一支支清新欲滴的康乃馨,长成了一簇美丽的风景,映衬着林子寒眼中的和平。
㉑下午放学后,我打电话给林子寒的爸爸,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事。征得他的同意,便开车载着林子寒向他妈妈郊区的家驶去。
㉒太阳已经偏西,一片云朵微红着脸傍在旁边,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喜欢。从挡风玻璃向外看去,路的尽头就像是敞开的门,两旁的树柔和地与我们挥着手,微笑着引领我们前进。(乙)
㉓林子寒显出少有的兴奋,摇下车窗,脸被天边的红云映得发亮。他突然冒出一句:老师,我头一次感觉到这风景真美,似乎可以闻到阳光的味道。
㉔我的心又是一动,真的,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簇动人的风景,林子寒是,柳岩风也是!
㉕林子寒,老师问您,为什么你会觉得风景真美,还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㉖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㉗那是因为你打开了车窗。其实,风景的美就是人内心的美。一个人打开了心扉,才会发现更多的美好,才会接收到更多的美好。这美好就像是你买给妈妈的康乃馨,就像是同学们送你的康乃馨,就像是柳岩风那支最鲜艳的康乃馨。你把一支哭泣的康乃馨关在心里,你永远不会得到欢笑,但是你打开心扉,你会发现有那么多的康乃馨在微笑盛开。你是一个爱妈妈的好孩子,但老师知道,你还是一个真诚、纯洁、明事理的好孩子。
㉘林子寒重重地点了点头,此刻的脸上那般纯净。
㉙老师,明天我一定先向柳岩风道歉。
㉚站在林子寒妈妈面前,我一手搂着林子寒的肩头,一手拿着那捧康乃馨,连同那支曾经哭泣的康乃馨,笑着对林子寒的妈妈说:“不再哭泣的康乃馨,真的很好看。”
㉛听我说完,林子寒的妈妈笑了。林子寒也笑了,那笑容像盛开的康乃馨。
我为什么没有翅膀
袁省梅
①小迪从妈妈手里挣脱时,是到了妈妈公司的楼里。
②这里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左边摆了十几台缝纫机,嗡嗡嗡的机器声沉闷、滞重。机器前的人都低着头,手上扯一只蓝色的衣袖,或者是一片宽大的衣襟。右边是布料,红红蓝蓝的堆了很多。布料边是缝好的衣服,胡乱地堆在地上。小迪妈妈是这家服装加工厂的裁剪师,工作台就在布料和衣服中间。妈妈把小迪从幼儿园接回来,就让他在这里玩,直到她下班回出租屋。
③小迪三岁时,妈妈把小迪从老家接到小城,让小迪上城里的幼儿园。妈妈说:“咋说城里的幼儿园也要比农村的强。”小迪却不乐意。妈妈不知道,从幼儿园到这里,从这里再到出租屋,对小迪来说,不过是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小迪能高兴吗?
④没人理会小迪高兴还是不高兴。这个房间里的人都很忙。
⑤小迪就自己玩。小迪真是聪明啊,能找到好多好玩的。
⑥小迪爬到布料的最上面,把布料当滑梯从上面蹦跳着往下滑。滑累了,他就坐在一大堆的碎布头里,把碎布头当树叶、当彩纸抛撒在自己头上;或者在碎布头里挖个坑,把自己藏在里面喊妈妈找。妈妈顾不上,听他叫得烦了,就抬眼看他一下。有时,妈妈手头的活儿刚好能放一下,就过来陪他玩一会儿。这时,小迪最开心。他扑在妈妈的怀里,趴在妈妈的背上,咯咯咯咯笑个不停。还有那个小阳台,小迪也喜欢去。小迪的冲锋枪喷水枪小火车小汽车,还有气球皮球彩球,都在阳台上放着。
⑦小迪今天不高兴,一进门,就跑到了阳台上,抓起他的冲锋枪,拧着眉眼,对着妈妈嗒嗒地扫射,嚷:“妈妈说话不算数!”
⑧前几天,妈妈说小迪生日时,带小迪去公园玩。小迪去过一次公园,是妈妈刚把他接到城里时。小迪说:“我要坐转椅。”妈妈说好。小迪说:“我要玩碰碰车。”妈妈说好。今天是小迪的生日,妈妈却说厂子里的活儿催得紧。妈妈说:“改天去。”等妈妈骑着车子驮着他到了公司楼前,把他抱下来,他就蹲在地上不起来,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妈妈扯着他的手,叫他快上楼。小迪拧着身子,被妈妈硬是拖着上来了。一上来,妈妈手里就抓起了电剪刀,嗖嗖地裁剪,不理小迪了。
⑨小迪看妈妈不理他,悻悻地丢下枪,嘟着嘴,踢一脚气球,踢一脚皮球。看着气球皮球被他踢得乱跳乱滚,他又开心了,咯咯咯咯地笑。玩了一会儿,他跑到妈妈身边,向妈妈要饼干吃。妈妈手里抓着电剪刀,眼睛盯着台子上的布,叫他自己去包里拿。妈妈提醒他洗手。小迪看着妈妈,他想妈妈要是看他一下,他就会去洗手,可妈妈一下也没看他。小迪就没有去洗手。他从包里摸出一把饼干,嗵地躺在一堆衣服上,掰着饼干往嘴里扔。
⑩“咦,小迪放学了?”
是老板。小迪倏地站了起来,抓着饼干的手藏到了身后,叫了声“叔叔”。
老板在小迪头上摸了摸,说:“可不能淘气,这么多机器。”
小迪点点头,悄悄把饼干塞到衣兜里,从妈妈的工作台上抓起一把小剪刀,对老板说:“叔叔我不淘气,我帮妈妈剪线头。”说着,就蹲在衣服堆边,拎起一件衣服,找寻线头,找到了,就噌地剪掉,是又小心又认真的样子。老板笑笑,走了。
小迪剪着线头,听见楼下小孩子玩游戏的声音。小迪说:“他们在玩捉迷藏。”小迪说:“我也玩过捉迷藏。”小迪说:“我们老师带我们玩的呢。”小迪说着,就扔下剪刀,跑到阳台上,趴在窗户上看。楼下的草地上果然有几个小孩在玩耍。楼房太高了,小迪看不清楚。窗户前的桐树上飞来的喜鹊,小迪倒看得分明。小迪看着喜鹊,伸出手“一,二,三”地数。还没等他数完,树上所有的喜鹊就呼啦啦全飞走了。小迪看着越飞越远的喜鹊,看着自己的胳膊,说:“我为什么没有翅膀呢?”
小迪哇地哭了起来。
小迪的哭声很响亮。
小迪响亮的哭声在工作间里一点也听不到。或许也能听见,可谁有时间听一个孩子在哭还是在笑呢?
突然,小迪伸开双臂,咯咯地笑着喊:“妈妈,你看我长翅膀了……”
①小迪看妈妈不理他,悻悻地丢下枪,嘟着嘴,踢一脚气球,踢一脚皮球。看着气球皮球被他踢得乱跳乱滚,他又开心了,咯咯咯咯地笑。
②小迪说:“他们在玩捉迷藏。”小迪说:“我也玩过捉迷藏。”小迪说:“我们老师带我们玩的呢。”
熬鹰
①大别山绵延数百里,到孙铺镇杏山时,一派莽莽苍苍。林深叶茂,遮天蔽日;鹞鹰盘桓,兔走狐奔,把古老神秘的杏山衬托得无限生机。仓爷是生活在杏山脚下的一个老猎户,也是方圆百里唯一的熬鹰能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仓爷的腿脚已不再灵便了。提一杆猎枪,为追撵一只兔子或是狐狸,穿梭在丛林里疾走如飞,已是遥远的事情了,却成为他永久的回忆。
②仓爷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家里熬鹰。熬鹰是一件颇为苦累的活计,几天几夜,人与鹰就那么对峙着,不吃不喝不眠,直至一方最终败下阵来,才宣告熬鹰的结束。一场活儿下来,开始还桀骜不驯、斗志昂扬的鹰,这会儿羽毛凌乱,蔫头耷脑;熬鹰的人,也眼布血丝,形容憔悴,走路不稳,几天都缓不过劲儿来。
③仓爷七十三岁这年,在杏山上又逮住了一只鹰。这只鹰,个头虽不大,但野性十足,自仓爷逮住它的一刻起,就没有消停过。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左冲右突,扑腾挣扎,试图逃离笼子的束缚。仓爷递给它水和羊肉,它睬都不睬,扇着翅膀,带起很大的风,将仓爷手中的碟子都打翻在地。几天过去了,这只鹰的野性丝毫无减,仓爷伸手探进笼子,想摸摸它的羽毛,猛不防被它铁钩一样尖利的喙,拉下一道深深的口子,顿时流血不止。仓爷在心里说,自己真正碰上了强劲的对手啦!
④熬鹰是从这天夜晚开始的。仓爷用一条铁链子,将鹰拴在一根悬挂的横梁上,横梁摇摇晃晃,鹰就在上面不断地来回扑腾。仓爷说,横梁晃动,让鹰在上面不停地运动,可以锻炼掉身上多余的脂肪,更利于以后捕猎。
⑤仓爷手持一根棍子,守候在鹰的面前。熬鹰的日子里,是不给鹰任何吃食的,包括一滴水的饮用。仓爷也是不吃不喝,一直陪着鹰熬下来。仓爷时刻观察鹰的一切。那鹰,精力充沛,斗志昂扬,没有丝毫就范的意思。它紧紧抓住来回晃悠的横梁,用铁钩一样尖利的喙,不断啄击腿上的铁链子,每啄击一下,喙与链子都会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声音,异常刺耳。鹰似乎已意识到,它的自由,是与这根铁链子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啄断腿上的链子,才能重回蓝天,自由翱翔。鹰执著地啄击着,每啄击一下,都像啄击在仓爷的心上,让他担心鹰随时都会啄断链子,摆脱束缚,一冲九霄。仓爷还看到,由于不断啄击,力度太大,血已从鹰的嘴和鼻孔里流出,结成了黑色的痂。
⑥后来,鹰在横梁上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开始拿眼睛盯屋里的一切,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眼睛经留在仓爷的脸上,如豆一样金黄色的鹰眼里,闪烁着深深的仇意,隐隐还有一丝迷茫。仓爷感到,鹰的眼睛在与他碰撞的瞬间,似乎要啄透他的五脏六腑,洞穿他的一切。熬鹰几十年了,仓爷从没有发现有哪只鹰是这么用眼神看人,仓爷的身子不由震颤了一下。
⑦仓爷感到自己明显地胆怯了,仿佛做了亏心事似的,赶紧低下了头。仓爷想,是自己老了吗?不!即使是年龄的原因,自己也要坚持把这只鹰熬下来。仓爷自从逮住这只鹰后,就喜欢上了它,他决定熬完这只鹰后,就“金盆洗手”,给自己的熬鹰生涯圆满地画上句号。他不相信,自己熬了几十年的鹰,如今却要败在最后一只鹰面前!
⑧仓爷很快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又勇敢地迎上鹰的目光,和它对视起来。仓爷和鹰,就这么一直久久地对视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鹰终于架不住仓爷的目光,困意袭来,几欲闭上眼睛。仓爷清楚,这是到了熬鹰的关键时刻。那鹰每次耷拉上眼皮,仓爷都用手中的棍子拨弄它,让它始终无法闭上眼睛。仓爷这次看到鹰的身子开始颤栗了,眼里流露出乞怜的神色。仓爷伸手抚摸鹰的头时,鹰不再挣扎,没有了先前的凶悍,一动不动,任凭仓爷的手顺着它的头滑下,一直抚摸到它的脊背。金色的眼睛里,透出温和柔顺的光。仓爷知道这是熬鹰成功了。在一阵欣喜中,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让他有一种虚脱般的感觉。正待仓爷转身欲拿羊肉喂鹰时,扑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
⑨也许,七十三是个坎儿,仓爷熬败了鹰,最终没有熬过自己。那鹰,每天盘桓在仓爷的坟头,长唳着,不忍离去。没有人知道,一只被驯顺了的鹰,一旦离开了人,该怎样生活。
绵延()
莽莽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