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优哉游哉
伯尔
在欧洲西海岸的一个码头,一个衣着寒伧的人躺在他的渔船里闭目养神。
一位穿得很时髦的游客迅速把一卷新的彩色胶卷装进照相机,准备拍下面前这美妙的景色:蔚蓝的天空、碧绿的大海、雪白的浪花、黑色的鱼艇、红色的渔帽。咔嚓!再来一下,咔嚓!德国人有句俗语:好事成三。为保险起见,再来个第三下,咔嚓!这清脆但又扰人的声响,把正在闭目养神的渔夫吵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直起身来,开始找他的烟盒。还没等找到,热情的游客已经把一盒烟递到他跟前,虽说没插到他嘴里,但已放到了他的手上。咔嚓!这第四下“咔嚓”是打火机的响声。于是,殷勤的客套也就结束 了。这过分的客套带来了一种尴尬的局面。游客操着一口本地话,想与渔夫攀谈攀谈来缓和一下气氛。
“您今天准能捕到不少鱼吧?”
渔夫摇摇头。
“不过,听说今天的天气对捕鱼很有利。”
渔夫点点头。
游客激动起来了。显然,他很关注这个衣着寒伧的人的境况,对渔夫错失良机很是惋惜。
“哦,您身体不舒服?”
渔夫终于从只是点头和摇头到开腔说话了。“我的身体挺好,”他说,“我从来没感到这么好。”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四肢,仿佛要显示一下自己的体魄是多么的强健。“我感到自己好极了!”
游客的表情显得愈加困惑了,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这疑问简直要使他的心都炸开了:
“那么,您为什么不出海呢?”
回答是干脆的:“早上我已经出过海了。”
“捕的鱼多吗?”
“不少,所以也就用不着再出海了。我的鱼篓里已经装了四只龙虾,还捕到差不多两打鲭鱼……”渔夫总算彻底打消了睡意,气氛也随之变得融洽了些。他安慰似的拍拍游客的肩膀 , 在他看来,游客的担忧虽说多余,却是深切的。
“这些鱼,就是明天和后天也够我吃了。”为了使游客的心情轻松些,他又说:“抽一支我的烟吧?”
“好,谢谢。”
他们把烟放在嘴里,又响起了第五下“咔嚓”。游客摇着头,坐在船帮上。他放下手中的照相机,好腾出两只手来加强他的语气。
“当然,我并不想多管闲事,”他说,“但是,试想一下,要是您今天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四出海,那您就会捕到三打、四打、五打,甚至十打的鲭鱼。您不妨想想看。”
渔夫点点头。
“要是您,”游客接着说,“要是您不光今天,而且明天,后天,对了,每逢好天都两次、三次,甚至四次出海——您知道那会怎么样?”
渔夫摇摇头。
“顶多一年,您就能买到一台发动机,两年内就可以再买一条船,用这两条船或者这条机动渔船您也就能捕到更多的鱼——有朝一日,您将会有两条机动渔船,您将会……”他兴奋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您将可以建一座小小的冷藏库,或者一座熏鱼厂,过一段时间再建一座海鱼腌制厂 。您将驾驶着自己的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寻找更多的鱼群,并用无线电指挥您的机动渔船,到别人不能去的地方捕鱼。您还可以开一间鱼餐馆,用不着经过中间商就把龙虾出口到巴黎。然后……”兴奋又一次哽住了这位游客的喉咙。他摇着头,满心的惋惜把假期的愉快一扫而光。他望着那徐徐而来的海潮和水中欢跳的小鱼。“然后——”他说,但是,激动再一次使他的话噎住了。
渔夫拍着游客的脊背,就像拍着一个卡住了嗓子的孩子。“然后又怎样呢?”他轻声问道。
“然后,”游客定了一下神,“然后,您就可以优哉游哉地坐在码头上,在阳光下闭目养神,再不就眺望那浩瀚的大海。”
“可是,现在我已经这样做了,”渔夫说,“我本来就优哉游哉地在码头上闭目养神,只是您的‘咔嚓’声打扰了我。”
显然,这位游客受到了启发,若有所思地离开了。此时,在他心里,对这个衣着寒伧的渔夫已没有半点的同情,有的只是一点儿嫉妒了。
木兰花慢
万俟咏
恨莺花渐老,但芳草、绿汀洲。纵岫壁千寻,榆钱万叠,难买春留。梅花向来始别,又匆匆结子满枝头。门外垂杨岸侧,画桥谁系兰舟? 悠悠。岁月如流。叹水覆、杳难收。凭画栏,往往抬头举眼,都是春愁。东风晚来更恶,怕飞红拍絮入书楼。双燕归来问我,怎生不上帘钩?
文化节目收视下滑:期待建设性互动
《百家讲坛》收视率已被挤出央视科教频道的十名之外,舆论普遍不太乐观,认为这个影响很大的节目进入了“衰退期”。
①记者:《百家讲坛》的起落是不是说明:学术通俗娱乐化可能行不通的?
梁永安 (文化学专家):我觉得现在下这种判断还为时尚早。一档节目起起落落很正常,社会的焦点总是在不断转移,比如当前的股市楼市、金融风暴等问题,一时之间,社会对历史文化的关注有所减弱也算正常。
何况《百家讲坛》原来的定位就不是学术,也就谈不上什么学术通俗化。准确来说,它立该属于文化传播平台,而不是学术研究的专业空间。最明显的特征是:演讲者并不提供自己独特的材料发现或者体系构建。比如于丹就很聪明,声明自己是在学术的“墙外”讲《论语》,与真正的经学研究区隔开来,阐发自己的感受。舆论以为她对学术话语有所威胁,其实完全没有,学术自有学术的一套研究体系、学理化的表达方式。
②那么您认为《百家讲坛》陷入低谷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梁永安:我想它可能面临困顿期的内容资源的转型。《百家讲坛》的听众,主要是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他们对三国、《论语》等历史本来就很感兴趣,而新一代人却未必买帐,且不说新一代教育水平普遍提高,仅仅是新一代的彷徨迷茫和生存焦虑,目前就很少有主流文化节目能够切中。所以《百家讲坛》能否在当代全球景观下,开掘新的内容资源,在年轻人的心灵引起共鸣,是节目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的关键所在。
③记者:或许文化传播类节目本就不用追求轰动效应,默默把“高端路线”坚持下去,才是常态?
梁永安:那倒未必。国外的文化节目,持续走红几十年的不在少数。比如美国的脱口秀、BBC的历史专题等。这些节目也经历过低谷,只是当观众耳熟能详到自己都能掰的时候,节目完成了自我升级,让人重新获得惊喜,也就重新赢得了观众。《百家讲坛》中即使被称为“心灵鸡汤”的于丹说《论语》,往往也是采取简化问题的方式讲解,似乎如此一来,生活的困顿一下子就很容易想通,其实这并不顶用。只有首先将事件的复杂本相清晰地传达给观众,观众才能从历史中相互对照,吸取智慧,让历史焕发出高度的启示性,这样的讲述,才能切中当代青年人真实的生命状态,才会有持续的社会影响力。
④记者:换句话说,您不认为《百家讲坛》陷入低谷是社会的理性回归,反而是一种遗憾?
梁永安:是的。类似的文化栏目很有必要。我们对传统的重新体会和表达做得太少,《百家讲坛》仅仅是个起步。我们的现代化程度还有待进一步深入,这方面太需要有人寻找新的资源和角度重述。《百家讲坛》这样的文化样式刚刚萌芽,有待成长。与其批评,不如抱着建设性的态度。
⑤记者:其实不只是对《百家讲坛》,只要对一种文化现象不满,抱怨远甚于建设,已经成为舆论的习惯心态。
梁永安:世界知名栏目之所以能几十年办下来,是因为它们的受众不是简单的受众,会主动介入,提出自己建设性的意见,让节目不断调整完善。而我们一些受众并不主动参与,只被动等待,一旦不满,也不抱着建设心态让它更受欢迎,反而是诉诸抱怨来获得心理满足。
眼下,各种文化观点几乎都能找到依据,其实也就是找不到绝对的依据,只能做出自己的相对判断。人们已经习惯拿有用有效去判断,而不是生命所依附的价值去理解,所以很多文化产品带有消费特性,一旦不合口味,人们马上就会抛弃。就算它本身有珍贵的潜力可挖掘,也不觉得珍贵。这其实并不理性。如果受众不积极参与良性互动,任何文化都将失去内在更新的能力。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苏七块
冯骥才
苏大夫本名苏金散,民国初年在小白楼一带,开所行医,正骨拿踝,天津卫挂头牌,连洋人赛马,折胳膊断腿,也来求他。
他人高袍长,手瘦有劲,五十开外,红唇皓齿,眸子赛灯,下巴儿一绺山羊须,浸了油似的乌黑锃亮。张口说话,声音打胸腔出来,带着丹田气,远近一样响,要是当年入班学戏,保准是金少山的冤家对头。他手下动作更是“干净麻利快”,逢到有人伤筋断骨找他来,他呢?手指一触,隔皮截肉,里头怎么回事,立时心明眼亮。忽然双手赛一对白鸟,上下翻飞,疾如闪电,只听“咔嚓咔嚓”,不等病人觉疼,断骨头就接上了。贴块膏药,上了夹板,病人回去自好。倘若再来,一准是鞠大躬谢大恩送大匾来了。
人有了能耐,脾气准格色。苏大夫有个格色的规矩,凡来瞧病,无论贫富亲疏,必得先拿七块银元码在台子上,他才肯瞧病,否则决不搭理。这叫嘛规矩?他就这规矩!人家骂他认钱不认人,能耐就值七块,因故得个挨贬的绰号叫做:苏七块。当面称他苏大夫,背后叫他苏七块,谁也不知他的大名苏金散了。
苏大夫好打牌,一日闲着,两位牌友来玩,三缺一,便把街北不远的牙医华大夫请来,凑上一桌。玩得正来神儿,忽然三轮车夫张四闯进来,往门上一靠,右手托着左胳膊肘,脑袋瓜淌汗,脖子周围的小褂湿了一圈,显然摔坏胳膊,疼得够劲。可三轮车夫都是赚一天吃一天,哪拿得出七块银元?他说先欠着苏大夫,过后准还,说话时还哼哟哼哟叫疼。谁料苏大夫听赛没听,照样摸牌看牌算牌打牌,或喜或忧或惊或装作不惊,脑子全在牌桌上。一位牌友看不过去,使手指指门外,苏大夫眼睛仍不离牌。“苏七块”这绰号就表现得斩钉截铁了。
牙医华大夫出名的心善,他推说去撒尿,离开牌桌走到后院,钻出后门,绕到前街,远远把靠在门边的张四悄悄招呼过来,打怀里摸出七块银元给了他。不等张四感激,转身打原道返回,进屋坐回牌桌,若无其事地接着打牌。
过一会儿,张四歪歪扭扭走进屋,把七块银元“哗”地往台子上一码。这下比按铃还快,苏大夫已然站在张四面前,挽起袖于,把张四的胳膊放在台子上,捏几下骨头,跟着左拉右推,下顶上压,张四抽肩缩颈闭眼呲牙,预备重重挨几下,苏大夫却说:“接上了。”当下便涂上药膏,夹上夹板,还给张四几包活血止疼口服的药面子。张四说他再没钱付药款,苏大夫只说了句:“这药我送了。”便回到牌桌旁。
今儿的牌各有输赢,更是没完没了,直到点灯时分,肚子空得直叫,大家才散。临出门时,苏大夫伸出瘦手,拦住华大夫,留他有事。待那二位牌友走后,他打自己座位前那堆银元里取出七块,往华大夫手心一放。在华大夫惊愕中说道:
“有句话,还得跟您说。您别以为我这人心地不善,只是我立的这规矩不能改!”
华大夫把这话带回去,琢磨了三天三夜,到底也没琢磨透苏大夫这话里的深意。但他打心眼儿里钦佩苏大夫这事这理这人。
作为“狐狸”的“刺猬”
陈少明
以赛尔·伯林曾把托尔斯泰描述为一只自认为是刺猬的狐狸,但我觉得,他自己却更像一只以狐狸的方式行事的刺猬。
狐狸与刺猬的说法,是伯林对古希腊残诗“狐狸知道很多的事,但是刺猬则只知道一件大事”的一种发挥。它用以比喻两种相反的思想性格:“刺猬”的胃口大,喜欢对广泛的事物采取整体把握的立场,即把各种问题或见解都纳入到一个体系中去处理;“狐狸”则不然,关心的不是全,而是多,即多方面地追逐、猎取目标。伯林以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为例进行分析。《战争与和平》试图提供一种普遍的历史哲学,但吸引人的却是精彩的具体情节,而非那乏味的哲理。托翁生性是一只狐狸,却以为自己是刺猬。
毫无疑问,伯林不欣赏甚至厌恶大体系,这是由他的价值取向所决定的。伯林不仅是著名的思想史家,其实更重要的是政治哲学家,是与波普、哈耶克齐名的自由主义思想领袖。这批思想家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激烈抨击以黑格尔为代表的以历史决定论为原则建立起来的思想体系,他们把这种思想体系看作法西斯政治或极权体制的哲学基础,是自由主义的思想敌人。伯林是以《自由的两种概念》一文斐声国际思想界的。他把自由区分为“积极自由”与“消极自由”,并把那些认为自由属于一种价值坐标,根据一种自然的、社会的或者是宇宙的完善计划来确定政治目标的思想观点都划归为“积极自由”,从中分析其导向社会控制的思想机制。这自然导致他以多元论反一元论的哲学立场,也即决定他反刺猬、反体系的思想基础。
然而,问题在于,是否可以由此把伯林看成纯粹的狐狸呢?也不尽然。刺猬只知道或关注一件大事,这一以贯之的“一”,可包括两层意义。一种是形式上的,即逻辑上把观念组织成一个整全的理论系统;另一种是实质上的,即思想上致力于维护一种价值立场。这在有些思想家那里,两者也许是统一的,如约翰·罗尔斯之《正义论》,但另一些人如伯林,两者则是不一致的:伯林反对大体系,但终生坚持一种价值立场。无论是写哲学评论,还是作思想人物的个案分析,其总目标都是为自由主义理想张目。所以我们也许能够说,伯林的行为方式是狐狸的,但抱负则是刺猬的。否则,他就不会是杰出的思想家。其说 吻合与18世纪的狐狸当道不同,从思想学术的基本特性看,20世纪的中国是刺猬得势的时代。这是由现代中国的历史情势决定的。从19世纪中叶开始,传统的社会结构及价值系统就日趋解体,世纪之交维新派的努力失败,结果是旧体系瓦解,价值真空出现。从“五四”时代“问题与主义”论战开始,进入刺猬角逐的时代。但是刺猬得势而没有得逞,在这个世纪末,急剧转型的中国社会,仍然处在等待刺猬的时代。目睹或经受过某种刺猬的祸害的一代人文知识分子,多数会面临两难的选择:一是不谈价值,回避立场,做纯粹的狐狸;一是勉为其难,侈谈主义,依然做没有建树的刺猬。因此,以赛尔·伯林思想性格的分析,应该启示我们大多数人作出新的选择,那就是,以刺猬的抱负,做狐狸的工作,不迷失自己的价值立场。
(有删改)
“龙城”还是“卢城”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①这首传诵千古的《出塞》,抒发了王昌龄追昔抚今的感慨。一般认为,诗中的“飞将”指西汉名将李广,他长期戍守北部边境,以勇敢善战著称,匈奴呼之为飞将军,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畏惧、惊退。那么,诗中的“龙城”又指何处呢?
②历来唐诗集多作“但使龙城飞将在”。清朝沈德潜《唐诗别裁集》也持此说,认为“唐人边塞诗中所用的地名,有但取字面瑰奇雄丽而不甚考地理方位者”。此处的“龙城飞将”,“乃合用卫青、李广事。指扬威敌境之名将,更不得拘泥地理方位。而诗中用‘龙城’字,亦有泛指边关要隘者。”就是说,“龙城”不过是象征性的地名,并非特指某一具体城邑。
③宋朝王安石《唐百家诗选》,将“龙城”改为“卢城”。为何做此改动呢?阎若璩《潜邱札记》作了解释:“李广为右北平太守,匈奴号曰飞将军,避不敢入塞。右北平,唐为北平郡,又名平州,治卢龙县。唐时有卢龙府、卢龙军。”所以龙城就是右北平,应为卢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写的《唐诗选》即取此说,将“但使龙城飞将在”改作“但使卢城飞将在”,认为卢城即现今河北卢龙。但是,无论汉朝还是唐朝,右北平从来就没有称过卢城,只有《汉书•西域传》中有一个无雷国,其国王“治卢城,去长安九千九百五十里”。显然,此卢城不是右北平。况且,《汉书•卫青霍去病传》记载的那次威震敌胆的龙城大捷是卫青指挥的,并未提及与李广有关。
④清朝孙洙《唐诗三百首》引《晋书•张轨传》的记载:匈奴曾筑姑臧城,“地有龙行,故曰龙城”。据此说,“龙城”是指姑臧城,即今天的甘肃武威。
⑤张际在《“龙城”考》中则认为,据《史记》《汉书》等多处记载,龙城是匈奴祭祀龙神、祖先之地,地方并不固定,但在匈奴境内统称为“龙城”。汉代史籍往往采用音译,分别写成“龙城”“笼城”“龙庭”,“龙城”可能是音近而误讹为“卢城”,两词实为同义。西汉初年,匈奴连年犯境,汉朝无力抵御,直到汉武帝时,国力强盛起来,才命卫青、霍去病等实施反击。元光六年的龙城一战,首战告捷,一扫汉朝70多年的屈辱,大大振奋了军心民心。龙城之战成为汉朝军民心目中扬威敌境、雪耻大胜的象征。李广是屡建战功、威震敌胆的英雄,是汉家大将的杰出代表。因此,王昌龄将大捷的象征——龙城,冠于西汉名将的象征李广头上,将卫青和李广的业绩糅合在诗中,表达杀敌制胜、扬威敌境的意思。
⑥王昌龄取“龙城”一词,还出于音律的需要,而且字面又瑰奇雄丽,选用了它,使诗句达到了音、义、色俱佳的境地。
饥荒时期的生日宴
余华
这天晚上,一家人躺在床上时,许三观对儿子们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最想的是什么?就是吃,你们想吃米饭,想吃用油炒出来的菜,想吃鱼啊肉啊的。看在我过生日的份上,今天我就辛苦一下,我用嘴给你们每人炒,你们就用耳朵听着吃了,都把耳朵竖起来,我马上就要炒菜了。想吃什么,你们自己点。一个一个来,先从三乐开始。三乐,你想吃什么?”
三乐轻声说:“我不想再喝粥了,我想吃米饭。”
“米饭有的是,”许三观说,“米饭不限制,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我问的是你想吃什么菜?”
三乐说:“我想吃肉。”
“三乐想吃肉,”许三观说,“我就给三乐做一个红烧肉。肉,有肥有瘦,红烧肉的话,最好是肥瘦各一半、而且还要带上肉皮,我先把肉切成一片一片的。有手指那么粗,半个手掌那么大,我给三乐切三片……”
三乐说:“爹,给我切四片肉。”
“我给三乐切四片肉……”
三乐又说:“爹;给我切五片肉。”
许三观说:“你最多只能吃四片,你这么小一个人,五片肉会把你撑死的。我先把四片肉放到水里煮会,煮熟就行,不能煮老了,煮熟后拿起来晾千,晾干以后放到油锅里一炸,再放上酱油,放上一点五香,放上一点黄酒,再放上水,就用文火慢馒地炖,炖上两个小时,水差不多炖干时,红烧肉就做成了……”
许三观听到了吞口水的声音。“揭开锅盖,一股肉香是扑鼻而来,拿起筷子,夹一片放到嘴里一咬……”
许三观听到吞口水的声音越来越响。“是三乐一个人在吞口水吗?我听声音这么响,一乐和二乐也在吞口水吧?许玉兰你也吞上口水了,你们听着,这道菜是专给三乐做的,只准三乐一个人吞口水,你们要是吞上口水,就是说你们在抢三乐的红烧肉吃,你们的菜在后面,先让三乐吃得心里踏实了,我再给你们做。三乐,你把耳朵竖直了……夹一片放到嘴里一咬,味道是,肥的是肥而不腻,瘦的是丝丝饱满。我为什么要用文火炖肉?就是为了让味道全部炖进去。三乐的这四片红烧肉是……三乐,你可以慢慢品尝了。接下去是二乐,二乐想吃什么?”
二乐说:“我也要红烧肉,我要吃五片。”
“好,我现在给二乐切上五片肉,肥瘦各一半,放到水里一煮,煮熟了拿出来晾干,再放到……”
许三观给二乐做完红烧肉以后,去问一乐:“一乐想吃什么?”
一乐说:“红烧肉。”
许三观有点不高兴了,他说:“三个小崽子都吃红烧肉,为什么不早说?早说的话,我就一起给你们做了……我给一乐切了五片肉……”
一乐说:“我要六片肉。”
“我给一乐切了六片肉,肥瘦各一半……”
一乐说:“我不要瘦的,我全要肥肉。”
许三观说:“肥瘦各一半才好吃。”
一乐说:“我想吃肥肉,我想吃的肉里面要没有一点是瘦的。”
二乐和三乐这时也叫道:“我们也想吃肥肉。”
许三观给一乐做完了全肥的红烧肉以后,给许玉兰做了一条清炖鲡鱼。
他在鱼肚子里面放上几片火腿,几片生姜,几片香菇,在鱼身上抹上一层盐,浇上一些黄酒,撒上一些葱花,然后炖了一个小时,从锅里取出来时是清香四溢……许三观绘声绘色做出来的清炖鲡鱼,使屋子里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声音,许三观就训斥儿子们:
“这是给你们妈做的鱼,不是给你们做的,你们吞什么口水?你们吃了那么多的肉,该给我睡觉了。”
最后,许三观给自己做一道菜、他做的是爆炒猪肝,他说:“猪肝先是切成片,很小的片,然后放到一只碗里,放上一些盐,放上生粉,生粉让猪肝鲜嫩,再放上半盅黄酒,黄酒让猪肝有酒香,再放上切好的葱丝,等锅里的油一冒烟,把猪肝倒进油锅,炒一下,炒两下,炒三下……”
“炒四下……炒五下……炒六下。”
一乐,二乐,三乐接着许三观的话,一人跟着炒了一下,许三观立刻制止他们:
“不,只能炒三下,炒到第四下就老了,第五下就硬了,第六下那就咬不动了,三下以后赶紧把猪肝倒出来。这时候不忙吃,先给自己斟上二两黄酒,先喝一口黄酒,然后再拿起一双筷子,夹一片猪肝放进嘴里……这可是神仙过的日子……”
屋子里吞口水的声音这时是又响成一片,许三观说:“这爆炒猪肝是我的菜,一乐,二乐,三乐,还有你许玉兰,你们都在吞口水,你们都在抢我的菜吃。”
说着许三观高兴地哈哈大笑起来,他说:“今天我过生日,大家都来尝尝我的爆炒猪肝吧。”
(选自《许三观卖血记》,有删改)
穿白衬衫的老黄
陈年喜
我现在打工的地方,当地人采买生活日用品时使用的背篓非常有特点,竹篾编织,圆筒形,很高,上至肩头下到屁股,方便行走也方便就着地坎歇息,不占双手还能负重。市场上,乡下来赶集的人们都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辣椒、白菜、竹笋、李子、葡萄、黄瓜……早市时县城的巷头巷尾,是一片背篓的世界。
出蓝天菜市场东门往左拐不远,是白马市场,在拐弯的地方,我邂逅了老黄,准确地说是先邂逅了他的一篓黄瓜。这是一篓带着顶花、来自乡下的黄瓜,浑身沾满了乡间的露水。采花的土黄蜂大概离开花蕊不久,嫩黄的花粉溢出了蕊心。
这是真正的黄瓜,老品种,在很多地方已经失种。一半绿一半黄,黄绿纠缠在一起,咬一口,脆,脆里有一股香。大多黄瓜本来无味,因为这一股香,这黄瓜味道复杂无尽,它不像新式品种,粗而短,无刺,简单。
黄瓜的主人穿一件白衬衫,干净、齐整,和市场的纷杂,和他的一篓黄瓜显得很不搭调。“给我来五斤。”我的北方普通话让他一愣:“你一个人吃?”我说是。“黄瓜不过当天,过了就蔫了,二斤够你一天了。”他用老式盘子秤称了二斤给我。那天,知道了他姓黄,家住在有些路程的乡下。
三天一集,老黄几乎一集不落,卖些别的,多数还是卖黄瓜。我们渐渐熟悉起来。他不是本地人,是南方人,因为做生意亏得血本无归,老家回不去了,经人介绍,在这边乡下买了农村的老房子,落了户。没了本钱,种些菜卖。人活着,得吃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有一回喝酒,三杯下肚,他突然唱起了《牡丹亭》。不知道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那婉约的唱腔吓我一跳。人声鼎沸的饭店大厅,他一件白衬衫,与时令已然不相宜,只有头上渐白的头发与早到的秋天有些相配。
有一段时间,老黄不卖黄瓜菜果了,他到城里做装修。似乎做得还不错,手下有了十多个工人,单子接得很大,业务扩大到水暖、基建,买了辆二手皮卡车。
生活是一个围城,每个人的围城都墙高院深。关于老黄的私人生活,没有人知道一二。有一天,他跟人打架了,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临河路大排档是小城最红火的大排档,夜夜人群不息。邻桌是一群鲜衣怒马的青年。不知为什么,他们争吵起来,一位壮汉抽了一位女子一个耳光,又一个耳光,女子连连赔罪,嘴角流着血。老黄实在看不下去,把女子拉到自己身后。双方一场混战,对方人多,老黄头上挨了一酒瓶,鲜血满面。那群人扬长而去,老黄从地上爬起来,洗净了脸,把女子送回了住处。我说你这是何苦,他说我受不了人被欺负。
过了一段时间,老黄又摆起了菜摊,位置还在原来的地方。他离开了近一年,那个位置还在,仿佛知道他还会回来一样。他说家里的土地已经荒掉,现在卖的菜都来自批发市场。他每次都会带一些黄瓜给我,不过是新品种,根根绿得吓人,有一尺多长。
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要走了。”我问去哪里,他答说不知道。在下着小雨的街上,我们紧紧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背。他那件白衬衫已经有些旧了,质地依旧精良。衬衫套在夹克里,我突然看见衣领间有一行字,绢秀的黄丝绣成。
后来听人说,老黄被欠了很多钱,也欠了别人很多钱,为了还债,他卖了乡下的房子,卖了皮卡。
我每天上下班,还是打蓝天市场和白马市场连接的拐角处经过。不自觉地总要看一眼那个摊位,摊位早已换上了别人,摊煎饼的小夫妻忙乎得热气腾腾。我有时想起那些黄绿相间的黄瓜,有时想起杳无音信的老黄,有时把他们一同想起,或者遗忘。
那件雪白的衬衫是一个永远无解的谜。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无眠的晚上,我有时也会突然唱起来,不过不是昆曲,是秦腔。怕打扰隔壁的人,我用被子把头包起来,歌词和我的声音,一起落在枕巾的纹路里。
(选自《新华日报》2018.6.16第24版)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城 市 牛 哞
刘亮程
①我是在路过街心花园时,一眼看见花园中冒着热气的一堆牛粪的。在城市能见到这种东西我有点不敢相信,城市人怎么也对牛粪感起兴趣?我翻进花园,抓起一把闻了闻,是正宗的乡下牛粪,一股熟悉的遥远乡村的气息扑鼻而来,沁透心肺。那些在乡下默默无闻的牛,苦了一辈子最后被宰掉的牛,它们知不知道自己的牛粪被运到城市,作为上好肥料养育着城里的花草树木?它们知道牛圈之外有一个叫乌鲁木齐的城市吗?
②一次我在街上看到从乡下运来的一卡车牛,它们并排横站在车厢里,像一群没买到坐票的乘客,东张西望,目光天真而好奇。我低着头,不敢看它们。我知道它们是被运来干啥的,在卡车缓缓开过的一瞬,我听到熟悉的一声牛哞,紧接着一车牛的眼睛齐刷刷盯住了我:它们认出我来了──这不是经常扛一把铁锨在田间地间转悠的那个农民吗?他不好好种地跑到城里干啥来了?瞧他挟一只黑包在人群中奔波的样子,跟在乡下时挟一条麻袋去偷玉米是一种架势。我似乎听到牛议论我,我羞愧得抬不起头。
③这些牛不是乘车来逛街的。街上没有牛需要的东西,也没有牛要干的活。城市的所有工作被一种叫市民的承揽了,他们不需要牲畜。牛只是作为肉和皮子被运到城市。他们为了牛肉的新鲜才把活牛运到城里。一头牛从宰杀到骨肉被分食,这段时间体现了一个城市的胃口和消化速度。早晨还活蹦乱跳的一头牛,中午已摆上了市民的餐桌,进入肠胃转化成热量和情欲。
④而牛知不知道它们的下场呢?它们会不会正天真地想,是人在爱护它们抬举它们呢?它们耕了一辈子地,它们拉了一辈子车,它们驮了一辈子东西。人把它们当老工人或劳动模范一样尊敬和爱戴,从千万头牛中选出些代表,免费乘车到城里旅游一趟,让它们因这仅有的一次荣耀而忘记一辈子的困苦和屈辱,对熬煎了自己一生的社会和生活再没有意见,无怨无悔。牛会不会在屠刀搭在脖子上时还做着这样的美梦呢?
⑤我是从装满牛的车厢跳出来的那一个。
⑥是冲断缰绳跑掉的那一个。
⑦是挣脱屠刀昂着鲜红的血脖子远走他乡的那一个。
⑧我最终逃到城市,躲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让他们再认不出来。我尽量装得跟人似的,跟一个城里人似的说话、做事和走路。但我知道我和他们是两种动物。我沉默无语,偶尔在城市的喧嚣中发出一两声沉沉牛哞,惊动周围的人。他们惊异地注视着我,说我发出了天才的声音。我默默接受着这种赞誉,只有我知道这种声音曾经遍布大地,太普通、太平凡了。只是发出这种声音的喉管被人们一个个割断了。多少伟大生命被人们当食物吞噬。人们用太多太珍贵的东西喂了肚子。浑厚无比的牛哞在他们的肠胃里翻个滚,变作一个咯或一个屁被排掉──工业城市对所有珍贵事物的处理方式无不类似于此。
⑨那一天,拥拥挤挤的城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坐在街心花园的一堆牛粪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我。他们顶多把我当成给花园施肥的工人或花匠,我已经把自己伪装得不像农民。几个月前我扔掉铁锨和锄头跑到城市,在一家文化单位打工。我遇到许多才华横溢的文人,他们家里摆着成架成架的书,读过古今中外的所有名著。被书籍养育的他们,个个满腹经纶。我感到惭愧,感到十分窘迫。我的家除了成堆的苞谷棒子,便是房前屋后的一堆堆牛粪,我惟一的养分便是这些牛粪。小时候在牛粪堆上玩耍,长大后又担着牛粪施肥。长年累月地熏陶我的正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牛粪味儿。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就是在这种熏陶中长大,并混到文人作家的行列中。
⑩这个城市正一天天长高,但我感到它是脆弱的、苍白的,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城市上点牛粪,我是个农民,只能用农民的方式做我能做到的,尽管无济于事。我也会在适当时候邀请我的朋友们到一堆牛粪上来坐坐,他们饱食了现代激素,而人类最本原的底肥是万不可少的。没这种底肥的人如同无本之木,是结不出硕大果实的。
一个公民的命运
(波兰)姆罗热克①
让我们开门见山吧。这个故事发生在本国遥远偏僻的地区,那里的天气跟首都的天气一样。寒来暑往,刮风下雨,阳光普照,与大城市没有什么两样。从气候特点来看,你分辨不出两者有何不同。但是,令人吃惊、甚至恐惧的是权威人物的首创精神。他们为了了解本地天气状况,决定在这遥远的地方建造一所气象台。这不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是划出一小块矩形地盘,四周用白色栅栏围起,中间有一个仪器箱,架在细长的支腿上。
挨着气象台是干事的房屋,他的工作除了照看仪器外,还包括书写天气状况的准确报告,这样,假如有人询问情况,权威手头就有了必要的信息,不至于茫然不知所答。
干事是一个非常尽心尽职的年轻人。他写的报告清楚简洁,并且一直准确可信。假如有雨,他会尽可能从每一角度记述雨情:几时下雨,雨量多少,时间多少……否则他不会罢休。假如阳光明媚,他也会不遗余力准确无误地给予记述,是一就说一,是二就说二。他懂得全国上下都在勤奋工作,创造财富为他发放工资,所以他感到自己必须专心工作。他永远也不会无所事事,因为在这个地区,天气总是变化无常。
临近夏末时,暴风雨频繁起来,又是刮风,又是下雨,他翔实地记述下来,把报告交往上级办公室。暴风雨还是接踵而来。
一天,一位年老而经验丰富的同事拜访他,这位同事目睹了他的工作情况,临走前随口说:“朋友,我觉得你报告的调子是否有点低?”
“此话怎讲?”干事感到惊奇,“你可以亲眼看一看,是在下倾盆大雨嘛。”“不错,是在下雨。当然,谁都能看见。但你应该明白,我们必须有意识地处理这个问题,不是吗?要采取科学态度。请注意,这不关我的事,我只是出于友谊才提醒你。”这位老气象学家穿上胶鞋走了,一边走,一边直摇头。年轻的干事独自留在那里,继续写他的报告。他有些焦虑地凝视着天空,接着又写了起来。大约就在这时,他出乎预料地接到了上面权威的传唤。虽不是最高权威,可仍然是一个权威人物。他带着把伞进城了。权威在一所漂亮的房间里接待了他。雨点打在屋顶上,滴答作响。“我们之所以召你来,”权威声明说,“是因为我们对你报告的片面性感到惊奇。这段时间,你报告的调子太悲观。丰收在望,而你却喋喋不休地报告雨情。你不明白自己工作的性质吗?”“可是在下雨嘛……”干事说。“别找借口。”权威面有愠色,拳头砰的一声落在桌上的一叠纸上,“这儿有你最近所有的报告,你不能否认。你工作干得不错,可优柔寡断。我要你明白,我们不会容忍任何失败主义情绪。”会见后,干事把伞合起来,夹在胳膊下,回到了气象台。这一举动意愿虽好,但他终因遍身被雨淋透,得了感冒,不得不卧床休息。不过,他不承认这是因雨所致。
翌日,天气好转。他喜出望外,立刻写下了报告:“雨停了,必须承认,下得并不太大,只是断断续续下了几点。看现在,阳光多么灿烂!”确实,太阳驱散了乌云;天气渐渐暖和过来,大地冒着蒸气。干事一边欢快地低声哼着曲子,一边忙着自己的工作。下午,一阵冷风吹过,乌云又开始聚集。他走进屋,生怕患上流感。下一份报告又该写了,他写道:“太阳运行如故。哥白尼早已证明,日落只是表面现象。它实际上总是光芒四射;只是……”
写到这儿,他突然停笔,感到非常不畅快。当第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时,他摆脱了机会主义想法,只写道:“17点,雷雨。”
第二天,又是一场暴风雨。他作了报告。第三天,虽没有暴风雨,可下了场冰雹。他又作了报告。他浑身洋溢着一种心安理得,甚至是心满意足的奇怪感觉。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邮递员又给他送来传唤令时为止。这次传唤令是从“中央权威”那里发出的。
他从首都返回后,心里再没有什么疑虑了。连续几天来,他的报告都是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偶尔还响彻着辩证的论调。例如:“虽然短期偶然出现的阵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水灾,但是什么也摧不垮工程兵和救援分队的战斗精神。”
随后的报告描述了风和日丽的天气。有些甚至是用韵文写成的。然而,大约两个月以后,他写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一定会使权威百思不得其解。报告说:“该死的暴雨。”下面是用铅笔潦草地写着这样的话:“村里寡妇生下的男婴发育良好,尽管人们都认为他活不长。”
一项调查表明,他是喝得醉醺醺之后写这份报告的,买酒的钱是他变卖气象仪器换来的。自那以后,什么也妨碍不了本地区阳光明媚的天气了。他在绕着田野行走时被闪电击死,当时手里还拿着一只卢尔德神钟② , 他企图把乌云驱散。他基本上还是个诚实之人。
【注】①姆罗热克,波兰当代荒诞派文学代表作家。②卢尔德神钟,一种宗教祈请的器具。
乞 丐
[英国]王尔德
哈杰·厄斯金长得非常英俊潇洒,人们都很喜爱他。他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但是他不太聪明,而且一直是个穷光蛋。他不断地变换工作:他一度在证券所工作过,但只维持了半年;他贩卖茶叶的时间超过了半年,但是很快就厌倦了卖茶叶;之后,他又尝试了经营雪利酒,可又失败了。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所有的工作,仅以他老姨每年给他的200英镑糊口。
现在,他爱上了退役陆军上校的女儿劳拉·默顿。他俩非常般配。当然他俩都没有钱。上校虽然喜欢哈杰,但不同意他俩结婚。
“孩子,当你拥有l万英镑的时候,你再来找我。那时我们再谈这件事。”上校经常这样说。可怜的哈杰,他简直太不幸了!一天早上,哈杰要去见劳拉,途中他顺便拜访了住在附近的好友艾伦·特拉佛。艾伦是名画家,他天资聪颖,画的画也非常畅销。
哈杰进屋时,特拉佛正在完成一幅和真人一样大小的乞丐画像。
做模特的乞丐站在屋子角落一个平台上。乞丐很老,弓腰驼背,满脸皱纹,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一件破破烂烂脏兮兮的棕色大衣斜搭在肩上,笨重的靴子满是补丁,破旧不堪。乞丐一手拄着根粗糙的木棍,一手伸出帽子作讨钱状。
“模特很棒啊!”哈杰边和朋友握手边低声说。
“模特很棒?”特拉佛大声叫道,“一点不假!像他这样的乞丐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可怜的老头!”哈杰说,“他的表情多哀伤啊!”
“当然。”特拉佛应道,“乞丐的表情不应该是快乐的,对吧?”
“模特能挣多少钱?”哈杰问。
“一个钟头十便士。”
“你一幅画能卖多少钱?”
“这幅画能挣二千英镑!”
“哎,我觉得模特应该得到其中一部分。”哈杰笑着叫道,“他和你一样辛苦。”
“瞎扯!瞎扯!嗨,看看这幅画多麻烦,我得整天站着。这事跟你说不明白!现在求你别讲话了。我忙得很。一边去抽根烟,安静一会儿。”过了会儿,一个佣人进来告诉特拉佛做画框的人想和他谈谈。
“别走开,哈杰。我一会儿就回来。”他说着就走出屋去。
老乞丐在身后的一个木凳子上坐了下来。看到他如此孤独忧伤,哈杰禁不住大动恻隐之心。他摸了摸口袋看看自己还有几个钱,结果只找到了仅有的一镑金币。“真可怜!”他思忖着,“他比我更需要这一镑金币。”于是他走过去,将金币塞在乞丐手中。老头腾地跳了起来,嘴角滑过一丝微笑。
“谢谢,先生!”他说,“谢谢!”
这时,特拉佛回来了。哈杰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心里总觉得刚才做了一件傻事。那天晚上十一点钟,他去了帕莱特俱乐部,发现特拉佛独自一人在那喝酒。“喂,艾伦。你那幅画完成了吗?”他问道。
“画好了,也装裱好了,伙计。”特拉佛说,“知道吗?你见过的那老模特非常喜欢你呢!我不得不告诉他你的所有情况——你是谁,住哪儿,挣多少钱,将来打算干什么……”
“我亲爱的艾伦!”哈杰叫道,“他十有八九现在正在我家等着我呢。当然,你是在开玩笑。可怜的老人!真希望能帮他做点什么。谁落难到这等地步都是很可怕的事。我家旧衣服成堆——你觉得他会要几件吗?唉,他身上的衣服快成碎片了。”
“但是,他衣衫褴褛的样子实在标致极了。”特拉佛说,“我是不会画他衣冠楚楚的样子的。然而,我会将你的建议转告他。现在,告诉我,劳拉怎么样啦?老模特对她十分感兴趣。”
“你该不会把劳拉的事情告诉他了吧?”哈杰叫道。
“我当然跟他讲了。上校、可爱的劳拉以及那一万英镑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把我的隐私全对那老乞丐说啦?”哈杰大声叫着,气得满脸通红。
“我的好伙计!”特拉佛笑着说,“你所说的那个‘老乞丐’实际上是欧洲最大的富豪之一。即使明天买下伦敦城,他也不会缺钱花。他在每个国家的首都都有一所住房。他吃饭用的是金碟子。只要他愿意就完全能够阻止俄国卷入战争。”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哈杰叫道。
“我是说,”特拉佛说,“你今天见到的老头是豪斯伯格男爵,他是我的一位老朋友,买下了我所有的画。一个月前,他要求我把他画成乞丐。既然他给了钱,我也就不好拒绝。我敢说,他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模特。”
“豪斯伯格男爵!”哈杰叫道,“我的天啊!我给了他一镑金币!”
“给了他一镑金币!”特拉佛捧腹大笑。
“你早就应该告诉我的,艾伦。”哈杰生气地说,“不该让我当傻瓜。”
“嗯,真没想到你会走过去向他施舍金币。”特拉佛说,“真的,你刚进来时我真不知道豪斯伯格是否愿意让你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一定会认为我是天下最大的傻瓜!”哈杰说。
“绝对不会!你走后,他笑个不停,还不断地搓着一双老手。当时我真搞不懂,他为什么对你那么感兴趣。这下我总算明白了。他要为你的金币投资,哈杰。每半年支付一次利息。茶余饭后,他一定会与朋友们一起分享这个动人的故事。”哈杰闷闷不乐地回了家,而特拉佛仍然笑个不止。
第二天早晨,他正吃早饭时,佣人送来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古斯塔弗·纳尔丁先生——豪斯伯格男爵的信使。”
“我猜他的来意是要我道歉。”哈杰暗想,接着告诉佣人有请来访者。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灰白的老绅士进了屋子。
“我打豪斯伯格男爵那儿来。”他说,“男爵他——”
“先生,我请求您转达我对他最真诚的道歉!”哈杰高声说。
“男爵,”老绅土笑着说,“要我将这封信送给您,他说着就递过来一只封了口的信封。信封上写着:“给哈杰·厄斯金和劳拉·默顿的结婚礼物——一名老乞丐敬上。”信封里装的是一张一万英镑的支票。婚礼上,艾伦·特拉佛是男傧相,男爵在婚宴上致辞。
相亲记
阴历新年来了。一天,周太太跟鸿渐说,张家把他八字要去了,请算命人排过,跟他们小姐的命“天作之合,大吉大利”。张先生请他去吃便晚饭,无妨认识那位小姐。鸿渐本不愿跟这种俗物往来,但转念一想,自己从出洋留学到现在,还不是用的市侩的钱?反正去一次无妨。这位张先生名叫吉民,但他喜欢人唤他Jimmy。他在美国人花旗银行里做了二十多年的事,手里着实有钱。只生一个女儿,不惜工本地栽培,教会学校里所能传授熏陶的洋本领、洋习气,美容院理发铺所能制造的洋时髦、洋姿态,无不应有尽有。这女儿刚十八岁,中学尚未毕业,可是张先生夫妇以为女孩子到二十岁就老了。夫妇俩磋商几次,觉得宝贝女儿嫁到人家去,总不放心,不如招一个女婿到自己家里来。那天张先生跟鸿渐同席,认为他颇合资格:家世头衔都不错。方家经这番战事,摆不起乡绅人家臭架子,这女婿可以服服贴贴地入赘到张府上。
方鸿渐下午办公完毕去张家,经过一家皮货铺子,看见獭绒西装外套,新年廉价,只卖四百元。鸿渐常想有这样一件外套,可是盘算一下,只好叹口气。到了张家,张先生热闹地欢迎道:“Hello!Doctor方,好久不见!”张先生跟外国人来往惯了,说话有个特征——喜欢中国话里夹无谓的英文字。他并无中文难达的新意,需要借英文来讲;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得好,此外全无用处。他仿美国人读音,惟妙惟肖,也许鼻音学得太过火了,不像美国人,而像伤风塞鼻子的中国人。
鸿渐和张小姐没有多少可谈,只好问她爱看什么电影。跟着两个客人来了,一个叫陈士屏,是欧美烟草公司的高等职员。一个叫丁讷生,也在什么英国轮船公司做事。张太太说,人数凑得起一桌麻将,何妨打八圈牌再吃晚饭。方鸿渐赌术极幼稚,身边带钱又不多,不愿参加,宁可陪张小姐闲谈。但经不起张太太再三怂恿,只好入局。没料到四圈之后,自己独赢一百余元,心中一动,想假如这手运继续不变,那獭绒大衣可有指望了。八圈打毕,方鸿渐赢了近三百块钱。同局的三位,一个子儿不付,一字不提,都站起来准备吃饭。鸿渐唤醒一句道:“我今天运气太好了!从来没赢过这许多钱。”
张太太如梦初醒道:“咱们真糊涂了!还没跟方先生清账呢。陈先生,丁先生,让我一个人来付他,咱们回头再算得了。”便打开钱袋把钞票点交给鸿渐。
饭后散坐抽烟喝咖啡,鸿渐瞧见沙发旁一个小书架,猜来都是张小姐的读物。一大堆《西风》、原文《读者文摘》之外,还有原文小字白文《莎士比亚全集》、《新旧约全书》、翻版的《居里夫人传》、《我国与我民》等不朽大著以及电影小说十几种。一本小蓝书,背上金字标题道:《怎样去获得丈夫而且守住他》。鸿渐忍不住抽出一翻,只见一节道:“对男人该温柔甜蜜,才能在他心的深处留下好印象。女孩子们,别忘了脸上常带光明的笑容。”看到这里,这笑容从书上移到鸿渐脸上了。抬头忽见张小姐注意自己,忙把书放好,收敛笑容。陈先生要张小姐弹钢琴,大家同声附和。张小姐弹完,鸿渐要补救这令她误解的笑容,抢先第一个称“好”,求她再弹一曲。他又坐一会,才告辞出门。洋车到半路,他想起那书名,不禁失笑。丈夫是女人的职业,没有丈夫就等于失业,所以该牢牢捧住这饭碗。哼!我偏不愿意女人读了那本书当我是饭碗。想到这里,鸿渐把天空月当作张小姐,向她挥手作别。
客人全散了,张太太道:“这姓方的不合式,气量太小,把钱看得太重,给我一试就露出本相。好像怕我们赖账不还的,可笑不可笑?”
张先生道:“什么博士!还算在英国留过学,我说的英文,他好多听不懂。我不爱欧洲留学生。”
张小姐不能饶恕方鸿渐看书时的微笑,干脆说:“这人讨厌!你看他吃相多坏!全不像在外国住过的。他喝汤的时候,把面包去蘸!他吃铁排鸡,不用刀叉,把手拈了鸡腿起来咬!我全看在眼睛里。吓!这算什么礼貌?
当时张家这婚事一场没结果,周太太颇为扫兴。可是方鸿渐记得《三国演义》里的名言:“妻子如衣服,”当然衣服也就等于妻子;他现在新添了皮外套,损失个把老婆才不放心上呢。
(选自钱钟书《围城》,有删改)
(注)指1937年八一三淞沪会战。
窗棂上挂串红辣椒
王长元
村长带着那拨儿人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正在扫地。灰尘沸沸扬扬飘浮起来,仿佛是鲜活的跳蚤在空气中上下跳动,弄得人眼睛迷迷茫茫。
“那啥,顶子哪?”
二婶:“下甸子打草去啦。”
村长:“啥时走的?”
二婶:“小半个月啦。”
村长:“回来过没?”
二婶:“没。”
村长吸溜一下鼻子,“二婶,还不知道吧,顶子出事了。”
二婶就一惊:“出了啥事?”
村长:“杀人啦,顶子。这不,官家正寻他哪!”
“啥?”老太太便呆在那里,眼睛就直直地看着炕沿上那几个人。她这才发现其中一个戴着大盖帽的已经带了绑绳和黑亮亮的枪。立马她心一颤动,眼仁儿就朝上翻过去,人便跟着向门框斜过去。几个人惊恐地奔了过去,将老太太放到炕上。
一忽儿,老太太的鼻翅儿扇动了一下,睫毛眨动起来。翻转的眸子虽归了原位,但依旧是愣愣向上看着。
“二婶,你看你啥个身板还不知道,上甚火?既是杀了人,顶子就不是原先的顶子了,那便是犯了王法。犯了王法的顶子你还伤心个甚!麻溜缓缓,人家公安局还有事情跟你说。”
老太太眸子这才转了一轮儿,一汪亮亮的湿润便映在里面。
看着老太太有了活气,警察就轻轻一笑,说:“老人家,您的心情我们是理解的,但是儿子杀了人,犯了罪,如今又跑掉了。这,国法是不能容的。我们希望您控制住感情,配合我们来抓凶犯。否则,比如说包庇儿子、袒护儿子,那样您老人家也有罪了。按我们的经验,您的儿子还会回家来的,那时您必须报告我们。”
“顶子真若是回家,你可得说呀!”村长眼睛觑觑着,冲着她说,“要不,那叫什么?对,叫窝藏。二婶,咱可不能糊涂啊!”
她痴痴地点着头,两行老泪缓缓漫人面颊的褶皱,在沟沟汊汊里恣意流淌,一会儿,整个面庞已经全是泪水了,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村长最费思索的是:她儿子若回来,她怎么告诉我们哪?他猝然发现了粮囤上那串红辣椒,眼睛立时闪出光亮,便指着红辣椒说:“对,就用它。老人家,他若是回来,您就将这串红辣椒挂到窗户上。”
她又痴痴点点头,看了一眼红辣椒。
顶子伏在高粱地垅沟里已经三天了,脸都成了高粱叶子色,可是心还是那么嗵嗵地跳。事情来得太突兀了,突兀得他只有逃到高粱地之后才想起后悔,悔自己不该为那屁大的事而冲动,悔自己冲动时不该抡那镰刀。战战兢兢挨了三天,吃喝现在全成了问题,最讨厌的是那垅上的风,哗啦哗啦吹得叶子直响,仿佛有无数个脚步向他走来,把他弄得一惊一乍的……
可是一想到出逃,他又茫然了,天下这么大,地面这么广,去哪里呢?可是,不管去哪里,在要走之前,他一定要回家看一眼老娘。
老太太送走了那些公家的人之后,就把家里仅有的二十几斤白面都烙成饼,然后就一张一张地折叠,用纸包好,一沓一沓塞进帆布口袋里。又包了二斤盐巴,塞在缝隙处。她早已谋算好,顶子若回来,就让他把饼背走,先躲进小南山的石洞里,过个十天半月的,看看风声,她再想办法。她相信,办法总是有的。记得,她刚十岁那会儿,还扎着羊角辫呢,就给八路军伤病员往那山洞里送过饭,想想那会儿她都从没断过伤病员的一顿饭。如今,为了儿子,她还会没有办法?
小风轻轻拍打着窗棂,蟋蟀在墙角嘟嘟地叫,老太太迷迷怔怔刚要闩门的当儿,突然间,门“吱呀”一声开了,顶子站在了她的面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儿眨动几下,站在面前的的确是顶子。
娘,顶子憨憨地叫一声。
老太太眼泪马上就下来了。
娘,快给我点儿吃的。
老太太就把口袋搬到了他的面前,说这里有饼,你吃吧,我再给你煎俩鸡蛋。
顶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和煎鸡蛋,眼睛贼溜溜地寻觑着,待最后一口食物从喉咙处咕噜一声咽下之后,他才急急地说:“娘,我看你一眼就得走了,有没有钱啥的,给我准备点。”
老太太赶忙把裤腰子拽开,从里面掏出厚厚的一沓钱,递给顶子,说:“就这些了,都拿着吧!顶子,你要去哪里?”
“娘,这您就不要管了。”
“顶子,我说你把饼带上,到小南山的石洞里躲躲。”
“娘,您就别管我了,我这一走,是死是活,真的不好说,啥年月能见到您,也都不敢想。娘,只求您自己保重啦!”
“顶子,”老太太整个抖动起来,亮亮的泪珠向脸颊处滚动。
“娘,还有一事。把咱家那把菜刀给我。”
老太太抹了眼泪,愣了,说:“干啥?”
顶子咬了下嘴唇说:“娘,我手头怎么也得有个应手的家伙呀。”
“啥?”老太太倒吸了一口冷气。
顶子:“娘,我现在已经想好,谁真若是抓我逮我,我已没有别的路了,就得拼了,反正我已是有人命的人啦,杀一个够本,杀俩就赚一个。”
“轰”地一声,老太太就觉得脑袋像被谁猛然击打了一样,眼前金光四射,她颤颤地向前走了一步。
“娘,快快给我取刀来。”
老太太表面应允着他,脚步便悄然向窗前靠近,趁儿子回身的工夫,就把那串红辣椒牢牢地挂在于窗户上。
(选白2006年第7期《小说月报》,有删改)
鼠 疫(节选)
(法)阿贝尔•加缪
晚上将近十点,里厄的汽车停到老哮喘病患者的楼门前,这是他今天出诊的最后一站。他从座位上起身都特别吃力,不免磨蹭了一会儿,望了望昏暗的街道、黑乎乎的天空中时隐时现的星星。
老哮喘病患者半卧在床上,正数着从一只锅放进另一只锅里的鹰嘴豆,看样子呼吸通畅些了。他喜形于色,欢迎大夫来探视。“怎么着,大夫,闹起霍乱来啦?”“您从哪儿听说是霍乱?”“报上刊登的,电台里也广播了。”“不对,不是霍乱。”
“不管怎么说,”老人非常兴奋,“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哼,他们说得也太过火了!”
“千万不要这样想。”大夫说道。他给老人检查了身体,现在,他坐到这间简陋的餐厅的中央。不错,他是害怕了。他知道单在这个城郊街区,就有十来个病人等待他明天上午去诊治,一个个因患腹股沟淋巴结炎而佝偻着身子。在动手术切开淋巴结的患者中,仅有两三例病情好转。可是,大多数病人都得住院,然而,这天晚上,政府公报仍旧很乐观。
第二天,朗斯多克情报所公布,公民对省政府采取的措施反应平静,已有三十余病人登记。卡斯泰尔给里厄来过电话:“那两间亭阁里有多少床位?”
“共有八十张。”
“全城的病人,肯定不止三十名吧?”
“有些人是胆小,还有其他更多的人来不及申报。”
“丧葬没有人监视吗?”
“没有。我给里夏尔打过电话,提出必须采取全面措施,不要讲空话,必须筑起一道真正的屏障,阻止瘟疫蔓延,否则就什么也别干。”
“他怎么说?”
“他回答我说,他无权决定。依我看,人数还要往上升。”
果不其然,三天时间,两间亭阁就满员了。里夏尔似乎得知要把一所学校改成附属医院。
里厄等待运来疫苗,给患者切开淋巴结排脓。卡斯泰尔重又埋头查阅他那些古书,长时间泡在图书馆里。
“老鼠死于鼠疫或者十分相似的瘟疫,”他下了结论,“老鼠传布了数万只跳蚤,如不及时消灭,跳蚤传播疾病的速度,肯定要呈几何级数增长。”
里厄没有应声。
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这个时期,天气似乎固定不变了。最近几场大雨积成的水洼,也被太阳吸干了。蔚蓝的天空中阳光灿烂,流光溢彩,热气初升中回荡着飞机的轰鸣。在这样的季节,一切都让人心旷神怡。然而,四天当中,高烧症天天飞跃,死亡病人依次为十六例、二十四例、二十八例和三十二例。到了第四天头上,当局宣布在一家幼儿园里开设附属医院。此前,我们的同胞总以玩笑话掩饰内心的不安,现在走在街上,就显得更加沮丧,更加沉默寡言了。
里厄决定打电话给省长——
“措施还不够啊。”
“我有统计数据,”省长说道,“这些数据确实令人担忧。”
“何止令人担忧,而且非常明显了。”
“我即将请求总督府发布命令。”
里厄当着卡斯泰尔的面挂了电话:
“发布命令!那还得有想象力啊!”
“血清怎么样?”
“这星期能运到。”
省政府通过里夏尔请里厄写了一份报告,呈送给殖民地首府,恳请发布命令。里厄在报告中描述了临床状况,并提供了数据。同一天,统计有四十个死亡病例。省长自称,他要承担起责任,从次日起就强化已经制定的措施。强制性申报与隔离措施继续有效。病人的住所必须封闭起来并进行消毒,病人亲属必须接受检疫隔离,而埋葬死者的事宜则由市里组织,具体规定另行公布。
就在这段时间,春天从四周郊区抵达城里市场。成千上万朵玫瑰花,凋谢在沿人行道摆摊的卖花人的篮子里,甜丝丝的花香在全城飘浮。表面上毫无变化。有轨电车一如往常,高峰时刻挤得满满的,其余时间空空荡荡,又十分肮脏。塔鲁观察那个小老头,而那个小老头还是瞄准小猫吐痰。格朗每天晚上回家,干他那神秘的营生。科塔尔四处转悠,而预审法官奥通先生,仍然率领全家人散步。那位老哮喘病患者还继续倒腾他的鹰嘴豆;时而能遇见那位记者朗贝尔,还是一副沉静和对事物感兴趣的样子。夜晚,街上熙熙攘攘,还是同样的人群,电影院门前照样排起长队。况且,瘟疫仿佛减退了,一连数日,每天统计只有十来个死亡病例。接着,数字又像箭似的,骤然上升。死亡人数重新又达到了三十来例的那天,贝尔纳·里厄看着官方电文,省长递给他电文时还说了一句:“他们害怕了。”只见电文上写道:“宣布鼠疫流行。全城封闭。”
(选自湖南文艺出版社 2018 年版《鼠疫》,译者李玉民,有删改)
迎着风,一顶草帽
①一顶金黄的草帽,是父亲刚从集市上买来的,还带着干燥的草香。
②小时候的我,总喜欢在夏天枕着父亲的草帽酣眠,尤其是在夜晚露天的打麦场上,我们一家人吃过了饭,聚集到这里,一边看守麦子,一边聊天,望着满天眨眼的星光,一盏茶工夫,我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口水溢湿了父亲的草帽,抖一抖,像荷叶上的水珠。
③白天的草帽多半属于父亲,父亲要么用它来遮挡毒辣的阳光,要么用它来遮挡被风吹散的麦糠。所以,在我的印象里,父亲的草帽里总有淡淡的麦香,那是收获的气息。
④一场活忙下来,那草帽,就属于我了,我把它连同叔叔的那一顶扣在一起,“砰——哐哐,砰——哐哐……”两顶草帽,像乐器中的铙儿一样碰在一起,草帽相撞哪里会有声音?那声音,是农场上闲下来的父亲的杰作,父亲,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优秀的配乐大师。
⑤清楚地记得,父亲帮我“配乐”时,还会禁不住手舞足蹈,那舞蹈,像极了蒙古的摔跤。当然了,蒙古摔跤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是在电视上,早已忘记了那是一档什么综艺节目,只记得我拉着厨房里忙碌的妈妈,“妈妈快看,那两个人在学爸爸……”妈妈扑哧一声笑了,抚摸着我的头说:“孩子,那是‘蒙古摔跤’!我哪里信妈妈的话,因为,在我童年的印象里,只有爸爸才会把舞蹈跳成那样夸张。
⑥“砰——哐哐”,爸爸黝黑的脸膛上盛放着璀璨的笑容,那笑起来的皱纹,分明就是夏天成熟的麦浪,一波又一波,伴随着两顶碰在一起的草帽,爸爸的脸上浪花浮动。爸爸一跳起这种舞蹈,仿佛从来就没有疲惫过,直到我拿草帽的手累酸了,爸爸才停下来擦汗。
⑦记得有一两次,我也抢过毛巾给爸爸擦过汗,当时的爸爸突然变得好安静,高兴地让我擦,不知为什么,每次还都闭上眼睛,可能是也想起了他的童年吧,要不然,为什么每当爸爸睁开眼睛,总会眼眶湿润呢?
⑧爸爸的草帽,不止能在夏天发挥作用。到了来年春天也一样。到了春天,爸爸用一种最简单的办法就让草帽飞上天。他先用两片细长的竹篾撑在帽肚里,然后,随便在帽檐上系上一根长长的布条,再绑上一条长线,一顶草帽做成的风筝就这样飞上天了!
⑨现在依稀记得,那系在帽檐上的布条总是红色的,像一面细长的旗帜在空中飘扬,又多像一只金黄色的鸟,摆动着火红的尾天空遨游。春天的旷野里,我和父亲奔跑着,翻越一个又一个田垄,直跑到村口的妈妈唤起我的名字,那是要吃饭了。
⑩那时候,我总会边吃边说,说爸爸是个发明家。每当我这样夸奖爸爸,一旁的妈妈总会撅起嘴唇。我一看妈妈吃醋了,忙用爸爸交给我的“招数”——妈妈,你是个美食家啊!接着,我们一家人都哄堂大笑。
⑪光阴荏苒,记不得这样的场景过了多少个年头。现在,我定居城市,父母依然留在乡下。前几天,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结束时,母亲突然说:“你们要个孩子吧,你爸爸整天念叨着重操旧业呢!”
⑫我明白爸爸“重操旧业”的意思,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脑海里重现多年前的场景:一样热闹的打麦场,一样的旷野,一顶草帽,迎着风!
秋风桐槐说项羽
梁衡
①这里属于江苏省宿迁市。我原本以为故里者只是一座古朴的草房,或农家小院,不想这项羽故里竟是一座新修的旅游城,而城中真正与项羽有关的旧物也只有两棵树了,一棵青桐和一棵古槐。斯人远去,旧物难寻,今天要想触摸一下他的“体温”,体会一下他的情感,就只有来凭吊这两棵树了。
②那棵青桐,树上专门挂了牌,名“项里桐”。据说,项羽出生后,家人将他的胞衣(胎盘)埋于这棵树下,这桐树就特别的茂盛,青枝绿叶,直冲云天。项羽是公元前232年出生的,算到现在已有两千二百多年了。梧桐这个树种不可能有这么长的寿命。但是,这棵“项里桐”却怪,每当将要老死之时,树根处就又生出一株小桐,这样接续不断,代代相传。现在我们看到的已是第九代了。在中国神话中梧桐是凤凰的栖身之地,有桐有凤的人家贵不可言,项羽在此树下出生盖有天意。
③桐树之东不远处,有一棵巨大的中国槐,说是项羽手植。它体型庞大,巍然如山,又寿命极长。由于此地是黄河故道,历史上黄河几次决口,这故里曾被淹没、推平,唯有这棵槐树不死。其树身已被淤没六米多深,我们现在看到的其实是它探出淤泥的树头,而这树头又已长出一房之高,翠枝披拂,二人才能合抱。岁月沧桑,英雄多难,这个从淤泥中挣扎而出的树头某年又遭雷电劈为两半,一枝向北,一枝向南,撕肝裂肺,狂呼疾喊,身上还有电火烧过的焦痕。向北的那枝,略挺起身子,斗大的树洞,怒目圆睁,青筋暴突,如霸王扛鼎;向南的一枝已朽掉了木质部分,只剩下半圆形的黑色树皮,活像霸王刚刚卸落的铠甲。但不管南枝、北枝都绿叶如云,浓荫泼地。两千年的风雨,手植槐修成了黄河槐;黄河槐又炼成了雷公槐。这摄取了天地之精、大河之灵的古槐,日修月炼,水淹不没,沙淤不死,雷劈不倒,壮哉项羽!
④项羽的家乡在苏北平原,两千年来不知几经战火,文物留存极少,而他的故里却一直没有被人忘记。清康熙四十年,时任县令在原地竖了一块碑,上书“项王故里”四个大字,从此这里就香火不绝,直到现在有了这个旅游城。城内遍置各种与项羽有关的游乐设施,其中有一种可在架子上翻转的木牌,正面是项羽、虞姬等各种画像,翻过来就是一条条因项羽而生的成语。如:破斧沉舟、取而代之、一决雌雄、所向披靡、拔山扛鼎、分我杯羹、沐猴而冠、锦衣夜行……。现在我们常用到的成语总共也就一千来条,项羽一人就占到百条。要知道他才活了三十一岁呀,政治、军事生涯也只有五年。后人多欣赏他的武功,倒忽略了他的这一份文化贡献。
⑤项羽是个失败的英雄,他的失败缘于他人性的弱点。他学而无恒,不肯读书,学兵法又浅尝则止;他性格残忍,动不动就活埋俘虏几十万;他优柔寡断,鸿门宴放走刘邦,铸成大错;他个人英雄,常单骑杀敌,陶醉于自己的武功。这些都是他失败的因素。但他却在最后失败的一刹那,擦出了人性的火花,成就了另一个自我。垓下受困,他毫无惧色,再发虎威,连斩数将。当他知道已不可能突围时,便对敌阵中的一个熟人喊道,你过来,拿我的头去领赏吧。说罢拔剑自刎。他轻生死,知耻辱,重人格。宁肯去见阎王,也羞于再见江东父老。他与刘邦长期争斗,看到生灵涂碳,就说百姓何罪?请与刘邦单独决斗。狡猾的刘邦当然不干。这也看出他纯朴天真的一面。
⑥项羽刚烈坚强又优柔寡断,欲雄霸天下又留恋家乡。他少不读书,临终之时却填了一首“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好歌词,感天动地、流传千古。他杀人如麻,却爱得缠绵,在身陷重围、生死存亡之际还与虞姬弹剑而歌。他身上的这些矛盾、冲突、故事,有巨大的悲剧之美,因此他是艺术境界中的人物,是艺术创作的好原型,民间说唱的好话题。连国粹京剧都专为他设了一个脸谱。直到现在,他的故里又出现了这个旅游城,城门、大殿、雕像、车马、演出、射箭、投壶、立体电影、仿古一条街。
⑦项羽是民间筛选出来的体现了平民价值观和生活旨趣的人物,人们喜欢他的勇敢刚烈、纯朴真实,就如喜欢关羽的忠义。百姓自觉地封他为神,这就像商人把关羽奉为财神,没有什么理由,就是信,自觉地信。历史上的“两羽”一勇一忠,成了中国人的偶像,是与岳飞的精忠报国、文天祥的青史丹心并存的两个价值体系。一个是做人,一个是爱国。
⑧项羽是一面历史的多棱镜,能折射出不同的光谱,满足人们多方位的思考。后人纷纷从不同角度褒贬他,评点他,抒发自己的感慨。唐代诗人杜牧抱怨项羽脸皮太薄:“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宋代的李清照却推崇他的这种刚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则借他来诠释政治:“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而就在这个园子里,在秋风梧桐与黄河古槐的树荫下,我看见几个姑娘对着虞姬的塑像正若有所思,而一个小男孩已经爬到乌骓马的背上,作扬鞭驰骋状。
⑨这个旅游城的设计是以游乐为主,所以强调互动,游人可以上去乘车骑马,可以与雕像拥抱照相,可以出入项羽的卧房、大帐。但是有两个地方不能去,那就是青桐树下和古槐树旁。两棵树周都围了齐腰的栏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再嬉闹的游人到了树下也立即肃穆而立,礼敬有加。他们轻手轻脚,给围栏系上一条条红色的绸带,表达对项王的敬仰并为自己祈福。于是这两个红色的围栏便成了园子里最显眼的、在绿地上与楼阁殿宇间飘动着的方舟。秋风乍起,红色的方舟上托着两棵苍翠的古树。
⑩站在项羽城里,我想,我们现在还能知道项羽,甚至还可以开发项羽,第一要感谢司马迁,第二要感谢这两棵青桐和古槐。幸亏有这青桐、古槐为项羽故里存了一脉魂,为我们存了一条汉文化的根。我以为要记录历史有三种形式。一种是文字,如《史记》;一种是文物,如长城、金字塔;第三种就是古树。因为世间比人的寿命更长,又与人类长相厮守的活着的生命就只有树木了。它可以超出人十倍、二十倍地存活,它的年轮在默默地帮人类记录历史。
⑪秋风梧桐,黄河古槐,塑造了一个触手可摸的项羽。
(有删改)
窝头会馆
刘恒
第一幕
(一九四八年夏 处暑 白昼)
南城死胡同里的一座小院儿,坐北朝南,品相破败,却残存着一丝生机。
苑国钟 (高声)今儿是好节气,处署!是我苑国钟要饭的日子口儿了……(见众人回避便收敛了笑容)我不是要租钱,我要的是饭钱!你们不能不赏我一口饭吃!
苑江森从屋子里走出来,端着一个竹篦子暖壶。苑国钟小心翼翼地迎过去。
苑国钟 你好好歇着呀……快递给我,我给你灌暖壶去。
苑江淼 爸,我自己来。
苑国钟 您说……我这儿子是不是念书念傻了?
田翠兰 满世界就没您这么惯儿子的!他再有病您也是他爸爸,他是您儿子!您犯不着一天到晚供着他……
苑国钟 我不是他爸爸,他是我爸爸……成了吧?
田翠兰 您还别不爱听!让他休了学是让他养病的,没白日儿没黑界地看书看书,就知道看书!
苑国钟 我儿子喜欢看书,看了书他高兴……我得变着法儿让他高兴。
田翠兰 您也跟着高兴了是不是?您吃浆子吃多了吧?
苑国钟 您爱说什么说什么……我是心疼他,大半夜听他咳嗽,我心口都裂成两瓣儿了!我不想招我儿子不高兴……他不是念书念傻了……他是嫌我跟你们催租子呢!
田翠兰 那您就甭要租子了,您还是要儿子吧。
苑国钟 (不悦)你们存心要饿死我是不是?话说回来,饿死我没关系,你们不能饿着我儿子……这不!刚给他抓了药,人家跟我要多少钱我也得乖儿乖儿递过去,跟我要脑袋我不是也得给么?我……
金穆蓉端着一笸箩成把儿的纸币走过来,二话不说往篮子里倒。苑国钟赶紧张开衣襟兜住。
金移蓉 我不欠您了。
苑国钟 我也没欠您的,可我没法儿不谢谢您。
第二幕
(一九四八年秋 霜降 黄昏)
金穆蓉把十字架抱出来,往门框上钉。田翠兰端出来一尊弥勒佛和一个木托子,在门框上找地儿。
田翠兰 福斗!我把墙上的神仙薅下来了,你找个大钉子给我楔到门框上去,让他坐高儿高儿地往下看……看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苑国钟 (郁郁寡欢)关帝爷圣明!那二位晾出来了,您也出来呆会儿……向塑像鞠了一躬)今儿是好日子啊!今儿霜降了……今儿是我……
古月宗 今儿是窝头会馆的主子要饭的日子口儿了!你们快围上去……围上去给他施舍呀。
苑国钟 我是一句都不想言语……就那点儿房租,现在能买一小撮儿白面,够包俩饺子的了……我都赶不及给大伙儿涨房钱!你们看着给吧,反正我没法儿赶你们走……
周子萍退下来。苑国钟盯着姑娘手里那叠儿钱,抢夺似的把钱抓了过去,两只手紧紧攥着。
苑江森 (高声)放下!爸爸!您把钱还给人家……您的眼睛里除了钱还有什么?……是人家的钱!
苑国钟 怎么了?这钱……这钱它还能不干净?
苑江森 (苦笑)我还能怎么说话?爸爸,您告诉……(指着身后的屋子)民国十六年,租房子住在这儿的那位教书先生是什么人?
苑国钟 ……韩先生是赤党。
苑江森 韩先生是怎么被抓走的?
苑国钟 ……有人来抓他……他就给抓走了……把我也捎带上了……
苑江淼 您平平安安回来了……(咳嗽)可以家被枪毙了。
苑国钟 (焦灼)他是赤党!人家毙的就是赤党!我不是赤党,我可不是得回来么……
苑江淼 那笔钱是哪儿来的?您为什么一直瞒着不肯说?
苑国钟 (苦苦挣扎)我……我……你别听人家乱嚼舌头!……你爸爸里外都是清白的,我没干过对不起人的事情!
苑江淼 可是过后您买了这个宅子!
苑国钟 (一时语塞)我……
苑江森 (极度疲倦)从我懂事儿起,您嘴里永远是钱……钱……钱!催着人家要钱,躲在屋儿里数钱……为了钱您跟街坊计较翻脸吵架,做梦您都惦记着……
苑国钟 ……没有钱……我拿什么养活你还供你上学?
苑江淼 钱来路不正,我宁愿当初您把我扔到城墙根儿去!
苑国钟 (站立不稳)儿子……你这么说话是想要我的命!
苑江森径直去抢夺父亲手里的钞票。苑国钟死死攥着钞票不撒手。苑江森情急之下给了父亲一个耳光,钞票落叶似的撒了一地。
第三幕
(一九四八年冬 大雪 黑夜)
油印传单撒落在地。肖鹏达出现在大门口。
肖鹏达 向伟大……的新中国……进军……谁的?
苑国钟 (同时)我的!是我的……(谄媚地醉笑)这东西是我的。
肖鹏达 (朝苑江森晃晃那张传单)苑江森!上边儿密密麻麻的一大堆梦话,都是你写的……也是你印的吧?(讪笑)我多嘴问一句,您那新中国在哪儿呢?
苑江森 (憧憬)……等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人人都会看到她!
肖鹏达 我怎么看不见呐?(手搭凉棚)哪儿呢?新中国……除了你们家那烂墙头,我什么也没瞧见!
苑江森 你当然看不见……你是个瞎子。
肖鹏达 (冷笑)……苑叔儿,您赶紧领我上去,让我看看您儿子那蜡纸和油棍子,他怎么就刻得这么漂亮印得那么地道呢?我是真佩服他……
肖鹏达突然挥枪对准苑江森,苑国钟窜出来挡住枪口,引起一片惊呼。
苑国钟 达子!好孩子……今儿你要是非得打死一个人,那你务必得打死我……我不能让你打死我儿子。
肖鹏达 您让开……
苑国钟 达子!人得讲良心,你小时候偷我的黑枣,我逮着你想揍你两巴掌,我儿子拦着我不让打,他怕你疼……我儿子仁义呀!你倒想拿枪打他……
苑江森 爸爸,您不用为我担心……儿子觉得值。
苑国钟 你值了……(啜泣)我不值!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儿子!达子……(情绪失控,怒视对方)你敢碰我儿子一根毫毛,我生吞了你,你信不信?我儿子是赤党,我他妈也是赤党。有本事你现在就开枪!你看城外头那些拿枪拿炮的能不能饶了你?
(几个人扭成了一团。突然响了一枪,众人群雕一般一动不动。)
周玉浦 (看着地上)血……苑大哥您……您怎么流血啦?
血顺着裤脚淌到地上,袍子裂口处的棉花也被浸红了。
苑江森 爸爸!爸爸……(搂紧父亲的肩膀,悲痛欲绝)您没事儿吧……爸爸!
苑国钟 (高声)爸爸对不住韩先生啊!韩先生叮嘱我……让我把钱送到南河沿十六号……交给一个姓朱的先生……我去了十六号……可十六号让人家给抄家啦!……我得空儿就到十六号对过儿树底下蹲着……下大雨蹲着……下大雪也蹲着……半年了一个子儿都不敢花……赶上古爷要甩他的房,我昧了心烂了肠子……我把人家的钱给花啦!
苑江森 爸爸!是儿子对不起您……您打我吧!您打我……
苑国钟 立本儿!立本儿……
王立本 在呐。
苑国钟 拿窝头来!快着……蘸我的血……治病……你们快着呀!再磨蹭血就凝啦……儿子……爸爸手不干净……血……血干净……吃了治你的病……快着!给我儿子拿窝窝头来……
雪花亮晶晶的,似有若无。牛大粪兴高采烈的跑来。
牛大粪 降啦!他们降啦……这边儿投降啦!
苑国钟 ……我儿子……我儿子……他想去新中国……
牛大粪 好哩!咱们就伴儿……咱们一块儿去新中国!
苑国钟 (找儿子的手,紧紧抓住)儿子……
苑江淼 (紧紧地紧紧地抱着父亲)爸爸!
西厢房突然爆发出新生儿的哭声。夜幕下的生者和死者都静悄悄的,那些落叶的树木居然依次开出了绚烂的花朵,与晶莹的落雪交相辉映。
马格比的小堂倌
[英]狄更斯
我是马格比的小堂倌,这就是我的身份。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多么可怜!但我想你明白,你应当明白。瞧这儿,我是马格比车站饮食店的伙计,我们最大的骄傲便是从没让一个人吃饱过肚子。
这是个快活的场所!真的,我们是马格比的模范餐室。我本人原来对顾客也客客气气。但我们的老板娘一下子把我改造好了。
这真是个逍遥自在的地方!我认为,我们饮食业者在整个铁路线上,是唯一真正享有独
立自主地位的。只有在勇敢之岛和自由之土(当然,我这是指我们大不列颠),饮食业才合乎养生之道,对顾客的口腹之欲发挥了如此显著的节制作用。有一个彬彬有礼的外国人,摘下帽子,要求我们的老板娘和女士们给他“一小杯白兰地”,她们只是透过他望着他背后的铁路,毫无反应,他只得亲自动手,大概这是他本国的习惯,这可不得了,我们的老板娘顿时怒火直冒,来不及搽发蜡,便竖起眼睛,劈手夺下了盛酒器,喊道:“放下!不准自己动手!”外国人吓得脸色发白,耸起肩膀惊呼道:“我的上帝!这是怎么回事?”我想,就是为了对付这些外国佬,我们的老板娘才想上法国实地考察,看看那些吃青蛙的家伙[注]怎么经营饮食业,好做个比较,明确认识到勇敢之岛和自由之土的饮食业如何出类拔萃。我们几个女招待,喷夫小姐、吹夫小姐和嗤夫太太,一致表示反对,因为正如她们每人说的,尽人皆知,除了英国,没有一个国家精通做生意的门槛。既然如此,何必自找麻烦,要证明业已证明的真理?然而老板娘固执己见,不听劝告,买了一张船票,动身走了。
斯尼夫是嗤夫太太的丈夫,是我们店里一名无足轻重的正式职工。有时我们忙得不可开 交,便让他拿着开塞钻站在柜台后面;但是只要应付得了,从不请他帮忙,因为他对顾客低声下气,实在叫人受不了。几个女招待对他很不客气,看到他低声下气讨好顾客,把食物递给他们,便把东西从他手上拍掉;看到他卑躬屈节打算回答顾客的问题,便把他的话打断,不让他往下说。这样,她们弄得他老是眼泪汪汪的,仿佛他没有把芥末撒进三明治,却撒进了自己的眼睛。
我们的老板娘出国考察期间,店务便由嗤夫太太负责。她常把顾客弄得哭笑不得,真是妙不可言!
老板娘回来了,据说,带回了不少骇人听闻的信息,她宣布:在一星期中生意最清淡的时刻,在梳洗室报告她出国考察的见闻。
梳洗室布置得庄严肃穆。两个学员用花在墙上布置了三组花纹。一组的文字是:“英国
永远不向外国学习!”另一组是:“不让顾客得逞!”还有一组是:“这是我们饮食业的大宪章。” 整个设计华丽美观,可以与舒坦的心情互相媲美。
老板娘登上了庄严的讲台,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喷夫小姐和吹夫小姐坐在她的脚边。
/ 8她们后面,一般人不易看到的地方,是一位小堂倌,那便是在下。
老板娘板着脸,向周围扫视了一眼,问道:“斯尼夫在哪里?”
嗤夫太太当即答道:“我想最好还是别让他参加。他是一头蠢驴。”
老板娘赞同道:“他的确是一头蠢驴。但正因为这样,不是更加应该对他加强教育吗?” 嗤夫太太说道:“可惜什么教育对他也不起作用。”
但老板娘自有主张:“以西结,叫他进来。”
我把他叫了进来。这家伙垂头丧气的,一进屋便遭到了众人的呵斥,因为他仍随身带着开塞钻。他辩解说这是“习惯力量”。
“力量!”嗤夫太太道,“我的上帝,请你别再谈什么力量。听着!站在这儿别动,把背靠在墙上。”
老板娘开始道:“我本来不打算讲那些令人作呕的见闻,但我还是决定谈一下,因为我
相信,这能使你们更加坚定不移地行使你们在一个宪政国家中的权力,更加忠于我们的格言。”
那些学员,作为格言的制造者,当即响应道:“对,对,说得对!”斯尼夫刚为参加这大合唱表现了一点意向,所有的眉毛已向他皱了起来,吓得他只好半途而废。
老板娘接着道:“法国人的卑贱无耻,从他们饮食业中奉承顾客的风气看来,已相等于拿破仑臭名远扬的任何卑鄙行径了。”
“信不信由你们,但我得告诉你们,当我踏上,”说到这里,她狠狠瞪了斯尼夫一眼, “那个大逆不道的国土后,我立即给领进了一家饮食店,那里——我毫不夸张——出售的食物是真正可以吃的食物!”
大家喊道:“可耻!”只有斯尼夫没有作声,却用安抚的手在揉他的肚子。
老板娘继续补充道:“我要求你们以最大的愤怒注意我的话:他们对顾客服务周到,不,简直可以说彬彬有礼!”
我和女招待们无一例外,一致发出了愤怒的狂叫。
骚动的会场突然安静了。原来,讨好顾客的天性使斯尼夫再也忍耐不住,在头顶上挥舞着开塞钻,奔出了屋子。
你如果到马格比车站附近饮食店来,你假装不认识我,我会把右手的大拇指伸到肩上,
向你指出哪位是我们的老板娘,哪位是喷夫小姐,哪位是吹夫小姐,哪位是嗤夫太太。但是你再也见不到斯尼夫了,因为那天夜里他就失踪了。他是遇难了,还是给撕成碎块抛弃了 , 这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他的开塞钻作为他一味奉承顾客的罪证,依然留在店里。
(有删改)
[注]“食蛙者”是法国人的外号。
寂寞中的叩门声
冯骥才
唐先生坐在那张高背的皮椅子上,抽着烟斗。他显得疲愈不堪,软弱无力,身子坐得那么低,好像要陷进椅子里似的。那样子,仿佛一连干了三天三夜的重活,撑不住了,瘫在了这儿。
他的眸子黯淡无神,嘴角下那一对喜悦的旋涡不见了。天才入秋,他就套上两件厚毛衣,当下还像怕冷似的缩着脖子。屋里静得很,家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显然好几天没有擦抹过,没有客人来。
他的一幅画被莫名其妙地定为黑面——还是那个曾请他刻烟斗的艺术处处长的。那位处长本来挺喜欢他的画,但为了迎合上边某种荒谬的理论,为了自己在权力的台阶上再登一级,亲手摘掉他。一下子,他又失去了一切……喧闹的人声从屋内消失,好似午夜后关了门的小饭铺,静得出奇。而玻璃书柜的第一层上还摆着几只名人和要人请他雕刻的烟斗。这几只烟斗刻得精美极了,却放在那里,没人来取……
这时,他听到有人轻轻叩门。已经许久没听过这声音了。他撂下烟斗,趿拉着鞋去开门。
打开门,不禁惊奇地扬起眉毛。原来一个人抱着一盆特大的金光灿烂的凤尾药正堵在门口。因花枝大长,抱花盆的人努力耸着肩,把花盆抱得高高的,遮住他的脸, 但枝梢还是一直拖到地上。
啊,是老花农——老范!不用说,肯定是他来了。他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而在自己春风得意之时,他却悄悄避开了。并且总是不声不响地用一片真心诚意对待自己。唐先生感到一阵浓郁的花香,混着一股淳厚的人情扑在身上,心中有种说不出的乱糟糟的感触。嘴里忙乱地说:
“老范,老范,快请进,请进……好,好,就放在地上吧!这花儿开得多好!好大的一盆,重极了吧!”
人把花儿放在地上,直起腰。他看了不由得一怔,来人竟不是老范。他不认得。是一个中等个子的青年人,穿件黑布夹袄,装束和气质都像个农民。手挺大,宽下巴,一双吊着的小眼睛,皮肤黑而粗糙;鞋帮上沾着黄土。
“你?”
“俺是您认得的那老范的儿子。”
唐先生听了,忽觉得他脸上某些地方确实挺像老范。忙请他坐,并给他斟了杯热茶。“你爹还好吧!这两天,我还正想去看他呢!”唐先生这话真切不假,毫无客套的意思。
不料这青年说:“俺爹今年夏天叫雨淋着,得了肺炎,过世了。”他的声音低沉。但好像事情已过了多日,没有显得强烈的悲痛与难过。
“什么?他!”唐先生怔住了。
“俺爹病在炕上时,总对俺念叨说,唐先生最爱瞧凤尾药。这盆是他特意给您栽的。他嘱咐俺说,开花时,他要是不在了,叫俺无论如何也得把花儿给您送来。”
唐先生听呆了。他想不到生活中还有这样的事,一个对于他无足轻重的人,竟是真正尊重他,真心相待于他的人……他心里一阵凄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他下意识地习惯地从茶几上拿起烟斗,可是划火柴时,手颤抖着,怎么也划不着。那青年一见到烟斗,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
“唐先生,您知道,俺爹多喜欢您刻的烟斗吗?您曾经送给过他一支烟斗吧!他临终时对俺说:‘你记着,俺走的时候,身上的衣服穿得像样不像样都不要紧;千万别忘了把唐先生那只烟斗给俺插在嘴角上。’”
“什么?”唐先生惊愕地问。他好像没听清这句话,其实他都听见了。
那青年又说了一遍。他的脑袋嗡嗡响,却一个字儿也没听见。
直到现在,唐先生的耳边还常常响着那傻里俊气的“美,美呀!”的苍哑的赞叹声。他后悔,当初老花农向他要烟斗时,他没有把雕刻得最精美的一只拿出来,送给他……
(选自《雕花烟斗》,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