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瓦连科在他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使劲一推,别里科夫就连同他的雨鞋一齐乒乒乓乓地滚下楼去。楼梯又高又陡,不过他滚到楼下却安然无恙,站起来,摸了摸鼻子,看了看他的眼镜碎了没有。可是,他滚下楼的时候,偏巧华连卡回来了,带着两位女士。她们站在楼下,怔住了。这在别里科夫却比任何事情都可怕。我相信他情愿摔断脖子和两条腿,也不愿意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是啊,这样一来,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还会传到校长耳朵里去,还会传到督学耳朵里去啊。哎呀,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就不定又会有一张漫画,到头来弄得他奉命退休吧。……
到他站起来,华连卡才认出是他。她瞧着他那滑稽的脸相,他那揉皱的大衣,他那雨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他是一不小心摔下来的,就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在整个房间里响着:
“哈哈哈!”
这响亮而清脆的“哈哈哈!”就此结束了一切事情:结束了预想中的婚事,结束了别里科夫的人间生活。他没听见华连卡说什么话,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一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从桌子上撤去华连卡的照片;然后他上了床,从此再也没有起过床。
过了一个月,别里科夫死了。我们都去送葬。
我们要老实说:埋葬别里科夫这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我们从墓园回去的时候,露出忧郁和谦虚的脸相;谁也不肯露出快活的感情。——像那样的感情,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做小孩子的时候,遇到大人不在家,我们到花园里去跑一两个钟头,享受完全自由的时候,才经历过。
我们高高兴兴地从墓园回家。可是一个礼拜还没有过完,生活又恢复了旧样子,跟先前一样郁闷、无聊、乱糟糟了!局面并没有好一点。实在,虽然我们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还有许多,将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呢?
故乡犬吠
费城
[1]暮色像一只大鸟张开了翅膀,在田间劳作的人抬头望天,陆续拖车走回村子。
[2]暮色越来越重,村头的苦柚树在晚风中摇曳着满树叶子。远远的,我便能闻到叶脉上的淡淡清香。窗前的空地上,一方石磨墩立在地上,缝隙间满是青苔。此刻,上方正站着一只大黄犬,它伸长脖子,朝向山边的落日放声狂吠。
[3]吠声袅袅,落日被黄犬牵回了坳口。田埂上落满金色阳光,大黄狗依然向着山边的落日狂吠,顽强而固执。我知道,它的叫声不是愤怒,而是寂寞。那犬吠声明快而悠远,如同一支黄昏的恋曲。而那落日,在黄犬的召唤下摇摇欲坠,向着山涧沉落。
[4]落日时分,黄狗的吠声总是让我心生感慨。在暗黄的暮色下,天空隐约映现点点星辰,一轮弦月挂在屋檐上,将一片片月光抖落在屋前的谷垛上。
[5]入夜时分,我喜欢独自到村边走走,脚上踏着薄露,听远处村子传来声声犬吠。我甚至这么认为,寂静的村庄因为有了犬吠声才显得安宁,村庄的夜晚才如此静穆、祥和。
[6]吃过晚饭,村民们不约而同地围着火塘交谈。这个时候,每个人的神情都是凝重的,他们在想今年的收成或农事,偶尔会提及一些过去年月的人和事。此时,黄犬就蹲伏在人们脚边,耷拉着长耳聆听人们的话语。火塘里不时爆出阵阵轻微的“噼啪”声,蹿起的火苗星子舔着柴火,将火光映照在众人的脸颊上,光影分明。
[7]暮眼昏沉的老人吧嗒吧嗒吐着烟圈,低声说着话。晚辈则端坐在近旁,神情庄重。一些老旧的故事经由老人沉郁的语调传递开来,便都有了宿命的味道,如同火塘里蹿出的袅袅烟火,总是熏得人们泪眼酸痛。
[8]在我们村上,似乎每户人家屋后都种有一片小竹林或是苦楝树。这个时候,树的枝叶已经繁茂得很,轻风拂过时,叶子的沙沙声便响成一片。每当这时,总会引来几声警觉的犬吠,衬托出村庄无比的寂静。
[9]平日里,如果村中哪家来了客人,往往没等到主人跨出门去,那犬的吠声早已迎出门去,它摇晃着尾巴,跑在主人前头,为主人迎回来访的客人。转入厅堂,木桌子上菜肴齐备,自酿的土酒醇香溢满,那豪情和酒盅总是盛得满满。
[10]若是在深夜,那河岸有人连夜赶渡,手上握着灯笼或者手电筒,只要隔着宽阔的河面轻轻摇晃一下,便可听到沿岸传来“汪”的一声犬吠。不多时,河那边悠然地点亮一盏如豆灯火,一个佝偻的背影摸索着来到河边。“哗啦啦”,一阵清脆的渡船锁链声从水面传来。至今,那清越的声响还在小小的渡船上颤悠着。
[11]如今,我告别村庄多年,像一只鸟在城市的狭缝里觅食。那些被楼群分割得有棱有角的天空,让我感到惶恐和迷惑。站在这座城市的高高的额头上,我拉长目光远眺故乡,那些堆得高高的柴火、稻垛、泥墙黑瓦,以及黄昏时分黄犬迎接落日的声声吠叫,正将一个异乡人瞳孔里的苍茫放大。
好 事 近①
陆游
湓口放船归,薄暮散花洲宿。
两岸白蘋红蓼,映一蓑新绿。
有沽酒处便为家,菱芡四时足。
明日又乘风去,任江南江北。
注 ①本词写于作者54岁时东归江行途中。
一只蛋壳里的鸡,正准备顶破蛋壳,忽听外面的同伴说:“下雨了,快躲;刮风了,快逃;猫来了,快藏!”蛋壳里的鸡一阵紧张:“多亏我没有出去,原来外面如此烦恼,我何不舒舒服服地蹲在壳内呢!”不久,这只小鸡未出世便憋死在蛋壳内。
答:
锄 李锐
拄着锄把出村的时候又有人问:“六安爷,又去百亩园呀?”
倒拿着锄头的六安爷平静地笑笑:“是哩。”
“咳呀。六安爷,后晌天气这么热,眼睛又不方便,快回家歇歇吧六安爷!”
六安爷还是平静地笑笑:“我不是锄地,我是过瘾。”
“咳呀,锄了地,受了累,又没有收成,你是图啥呀六安爷?”
六安爷已经不清这样的回答重复过多少次了,他还是不紧不慢地笑笑:“我不是锄地,我是过瘾。”
斜射的阳光晃晃地照在六安爷的脸上,渐渐失明的眼睛,给他带来一种说不出的静穆,六安爷看不清人们的脸色,可他听得清人们的腔调,但是六安爷不想改变自己的主意,照样拄着锄把当拐棍,从从容容地走过。
百亩园就在河对面,一抬眼就能看见。一座三孔石桥跨过乱流河,把百亩园和村子连在一起,这整整一百二十亩平坦肥沃的河滩地,是乱流河一百多里河谷当中最大最肥的一块地。西湾村人不知道在这块地上耕种了几千年几百代里,西湾村人不知把几千斤几万斤的汗水撒在百亩园,也不知从百亩园的土地上收获了几百万几千万的粮食,更不知这几百万几千万的粮食养活了世世代代多少人。但是,从今年起百亩园再也不会收获庄稼了,煤炭公司看中了百亩园,要在这块地上建一个焦炭厂。两年里反复地谈判,煤炭公司一直把土地收购价压在每亩五千元,为了表示绝不接受的决心,今年下种的季节,西湾村人坚决地把庄稼照样种了下去,煤炭公司终于妥协了,每亩地一万五千块,这场惊心动魄的谈判像传奇一样在乱流河两岸到处被人传颂。一万五千块,简直就是一个让人头晕的天价。按照最好的年景,现在一亩地一年也就能收入一百多块钱。想一想就让人头晕,你得受一百多年的辛苦,留一百多年的汗,才能在一亩地里刨出来一万五千块钱吶!胜利的喜悦中,没有人再去百亩园了,因为合同一签,钱一拿,推土机马上就要开进来了。
可是,不知不觉中,那些被人遗忘了的种子,还是和千百年来一样破土而出了。每天早上嫩绿的叶子上都会有珍珠一样的露水,在晨风中把阳光变幻德五彩缤纷。这些种子们不知道,永远不会再有人来伺候它们,收获它们了。从此往后,百亩园里将是炉火熊熊,浓烟滚滚的另一番景象。
六安爷舍不得那些种子,他掐着指头计算着出苗的时间,到了该间苗锄头遍的日子,六安爷就拄着锄头来到百亩园。一天三晌,一晌不落。
现在,劳累了一天的六安爷已经感觉到腰背的酸痛,满是老茧的手也有些僵硬,他蹲下身子摸索着探出一块空地,然后坐在黄土上很享受地慢慢吸一支烟,等着僵硬了的筋骨舒缓下来。等到歇够了,就再拄着锄把站起来,青筋暴突的臂膀,把锄头一次又一次稳稳地探进摇摆的苗垅里去,没有人催,自己心里也不急,六安爷只想一个人慢慢地锄地,就好像一个人对着一壶老酒细斟慢饮。
终于,西山的阴影落进了河谷,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六安爷,立刻感觉到了肩背上升起的一丝凉意,他缓缓地直起腰来,把捏锄把的两只手一先一后举到嘴前,轻轻地晬上几点唾沫,而后,又深深地埋下腰,举起了锄头,随着臂膀有力的拉拽,锋利的锄刃闷在黄土里咯嘣咯嘣地割断了草根,间开了密集的幼苗,新鲜的黄土一股一股地翻起来。六安爷惬意地微笑着,虽然看不清,可是,耳朵里的声音,鼻子里的气味,河谷里渐起的凉意,都让他顺心,都让他舒服,银亮的锄板鱼儿戏水一般地,在禾苗的绿波中上下翻飞。于是,松软新鲜的黄土上留下两行长长的跨距整齐的脚印,脚印的两旁是株距均匀的玉茭和青豆的幼苗。六安爷种了一辈子庄稼,锄了一辈子地,眼下这一次有些不一般,六安爷心里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锄地了,最后一次给百亩园的庄稼锄地了。
沉静的暮色中,百亩园显得寂寥、空旷,六安爷喜欢这天地间昏暗的时辰,眼睛里边和眼睛外边的世界是一样的,她知道自己在慢慢融入眼前这黑暗的世界里。
很多天以后,人们跟着推土机来到百亩园,无比惊讶地发现,六安爷锄过的苗垅里,茁壮的禾苗均匀整齐,一颗一颗蓬勃的庄稼全都充满了丰收的信心。没有人能相信那是一个半瞎子锄过的地。于是人们想起六安爷说了无数遍的话,六安爷总是平静固执地说,“我不是锄地,我是过瘾”。
隐瞒
石磊
中午时分,忽然,一辆宝马名车停在我的铺门口,下来一位四十多岁的贵妇人。这人我认识,住在我的楼上,叫尚海英。海英一进来就对我说:“老王,我想为我妈镶一口牙,好的牙多少钱?差的又是多少?”
“海英,好的牙有五千多,也有六千多的,那差的一两百元。”我回答海英说。
“老王,你看这样行吗?我想给我妈镶一两百元的,你当她的面说是五千多元的。”海英对我说。
我看了看海英,非常不解地问:“海英,你家有的是钱,干吗这样做?”
“老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妈已六十多岁,镶那么好的牙干吗?说不定,镶上不几天她就……”
海英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我知道她后面想说的是什么话。我用有点鄙视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很不情愿地说:“好……好吧!”
“老王,就这么说,咱们是好邻居,你可得替我隐瞒。下午,我带她来做牙模。”海英说完就走了。
海英走了不久,住在我楼下的夏玉莹骑着一辆单车来了。玉莹笑着问我说:“王医生,我想为我妈镶一口牙。我妈这人真是的,怎么叫她,她都不来。好的牙多少钱?最差的又多少钱?”
我看了看玉莹心想,你也和海英一样?但我转念一想,玉莹一家不容易,夫妻都是小学教师,两个儿子都在读大学。于是,我还是很和气地说:“林老师,好的有五千多元,差的有一百来元。”
“王医生,妈为我们操劳了一辈子,每次看到她吃东西,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你帮我镶一口最好的牙给她吧,我妈很心疼钱,但你得跟她说是一百来元的,要不,她肯定不镶。”玉莹十分认真地对我说。
我听到玉莹这话,内心很是感动,但故意用海 英的话对她说:“林老师,你妈不都七十多岁了吗,镶那么好的干吗?说不定,镶上不几天她就……”
玉莹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不满地说:“王医生,你怎么说这话?”
我知道我说错了,歉意地对她说:“夏老师,我是跟你开玩笑的。”
玉莹走时,又郑重对我说:“王医生,这事就拜托你了,千万别让我妈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她是不会来的。”
真是无巧不成书。几天后,尚海英带着妈妈来了,夏玉莹也带着妈妈来了。尚海英的妈妈叫她尚妈妈,夏玉莹的妈妈叫她夏妈妈。因为是同一栋楼,彼此都认识。尚妈妈问夏妈妈:“大姐,你镶多少钱的牙?”
“我……我……我……本来不想镶牙,都七十多了,还镶什么牙,可玉莹就是不肯。”夏妈妈回答说。
“我是问你镶多少钱的?”尚妈妈又问了她一句。
“一……一百多块的就行了,都这把年纪了。”夏妈妈有点不好 意思地回答说,她不是钱少不好意思,是怕媳妇在他们的面前没有面子。
“什么?一百多块的?一百多块的还不跟纸糊的一样,我的儿媳妇就给我镶五千多的!”尚妈妈颇为得意地说。
海英有点用质问的口气,对玉莹说:“夏老师,你怎么给夏妈妈镶这种牙,你要是没钱,跟我说一声。老王,你说是不是?”
海英的话,我装着没有听见。玉莹理了理刘海,有点尴尬地说:“将、将就一下吧。”
我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真作假时假作真。”
海英婆媳走了,夏妈妈却安慰儿媳说:“莹,她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家有的是钱,咱们一百元要相当她们的五十万元。”
我想了很久 ,也不知道对她们婆媳说什么好。我精神十分集中,想把这口牙镶好,不然,我就对不起玉莹的那份孝心。
一个星期后的中午,天下着雨,我在房里休息。尚妈妈和夏妈妈到我家来跟我的妈妈聊天。聊来聊去,她们聊起了牙。尚妈妈问夏妈妈说:“大姐,你的牙好使吗?”
“哎呀,我的牙好得很,跟年轻时的牙齿一样。”夏妈妈喜形于色地说。
“这就怪了,你一百多块的牙那么好,我五 千多元的牙却差得很。会不会给小王搞错了?”尚妈妈有点怀疑地说。
“让我给你看一看就知道了。”妈妈对尚妈妈说。
妈妈一看到尚妈妈那口牙,就肯定地说:“错了,这牙是便宜的牙。”妈妈说完又对夏妈妈说:“你的牙,我也看一下吧。”妈妈一看到夏妈妈的牙又说:“你这口牙可是好牙,搞错了,搞错了。”
妈妈走进我的房里,把我叫了出来,当着她们的面质问我:“她们的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了?”
我本想为她们继续隐瞒,现在看来,不说出实情不行了。于是,我只好把真相告诉她们。
三位老人听后,都十分吃惊……
(选自2014年第3期《北京文学》)
血乳
于中飞
灾难来临的那一刻,她正给孩子擦洗身子。
5月的阳光很灿烂,从门缝窗棂间挤进来,在浴盆里跳跃成一片耀眼的白。孩子咯咯笑着,舞动着圆滚滚的小胳膊,憨态可掬。抚摸着孩子白白嫩嫩的肌肤,她心田里漾起阵阵温热的涟漪。
一切是那么的突然,她刚站起来伸展一下腰身,脚下的地板就猛烈地摇晃起来。桌上的洗澡用具稀里哗啦撒了一地,接着,门窗变形了,墙壁裂开了,房顶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脱落。地震!她脑子里念头一闪,俯身抱起孩子朝门口跑,不想,脚下一滑,她跌倒了。还没等她爬起来,轰隆一声,房顶便坍塌下来了……
孩子嘹亮的哭喊声惊醒了她。借着透过楼板缝隙的一丝微弱的光线,她看到眼前一片狼藉,残砖断瓦,灰尘弥漫。洗澡间窄小的空间救了她和孩子。一块楼板斜刺里架在墙壁上,形成一个夹角,使她和孩子幸免于难。但她的双脚却被楼板死死地卡住了,疼痛难忍,丝毫动弹不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后,她吓坏了,扯着嗓子喊救命,又腾出手来疯了似的拼命去推那楼板,但都无济于事。
废墟中到处是哭喊声、呼救声、呻吟声。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她也禁不住失声痛哭。她才22岁,她不想死。
孩子哭累了,在她怀里酣然入睡,她被压的双脚开始变得麻木,嗓子干得冒烟,原本清醒的大脑也变得昏昏沉沉。
不知什么时候,孩子又醒了,挥舞着小手在她怀里乱抓乱挠。她知道,孩子饿了,可到哪里去弄吃的呢?
她摸索着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指尖拂过孩子的小嘴时,被孩子一口含住,吧唧吧唧地吮出响来。她鼻子一酸,眼泪又出来了:可怜的孩子,你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命运不该对你我如此残忍啊!
天,黑了又亮,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双脚已完全没了知觉,脑袋嗡嗡作响,眼皮沉甸甸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从身体里流逝。
四十多个小时后,救援队在瓦砾堆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趴在地上,双肘撑地,整个上半身向前匍匐着,样子很古怪。当人们搬动她那还温热的身体时,突然惊奇地发现,她的怀里竟然抱着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孩子!孩子毫发无损,闭着眼睡得正香。就在人们惊叹于生命的奇迹时,有武警战士发现,孩子妈妈的十个手指尖竟都结了血痂!
原来,做妈妈的咬破了自己的指头,用鲜血延续了孩子的生命!
再次审视弱小的她,人们的内心被什么东西触动着,泪水在人们的脸上恣意纵横,几个年轻的武警战士背过脸呜呜地哭出声来。
——其实人们并不知道,她只是医院的实习护士,上岗才3天。她没有结婚,甚至,连男朋友都还没找。那个孩子,是她的一个普通病人。
坊间绣娘
蒲苇
①市井里有一种民俗的诱惑,叫绣娘。她们似乎是跌落在凡间的天使,一颦一笑,尽显女人的古典与柔美。
②我在大江南北的很多地方见过她们,在秀美的凤凰古城,在日暮的姑苏,在杭州的小镇,在上海的田子坊,她们就是你行走的目光与灵魂里的那一朵莲花,不沾染尘埃地活着。
③或者是在夕阳西下的余晖里,或者是在雨后青苔的盎然里,或者坐在苔痕上阶绿的巷子里,或者坐在临街而开的绣房中,她们手端花绷子,借着煦暖的阳光,或者细细的微风,或者淡淡的花香,纤细葱嫩的手指轻巧地捻丝走线,如蝴蝶一般忽上忽下,一股古典的气息便随着翻飞的绣针氤氲到巷子里,弥漫在空气中。身旁,地上的箩筐里彩色的绣线、绒线随意散落,一只老猫懒洋洋地卧在箩筐旁。熙熙攘攘的游人走过,一双双好奇的、欣赏的目光定格,也打扰不了她们的世界。
④此后,我一直被这些坊间的绣娘迷倒。某一年,在江南,杏花烟雨后。我一个人在黄昏的夕阳中漫步在一个小镇,竟然就那么无意地闯入了一条绣巷。那幽深的青石巷子里,两边全是古老的绣房,一间挨着一间,一家挨着一家,挂满了,全是绣品——小女孩的兜肚,女人的罗裙与绣鞋,情人互赠的丝帕,做梦的枕套,美得如同游园惊梦,美得惊心动魄。
⑤木质的老房子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朱红的木漆已经斑驳,那是流光将一场场的繁华都抛在了遥远。而终究有些东西固执地留了下来,在尘世里独活,那便是那些古老的绣庄。每家的绣庄都起着别致的名字,抬头一看,只短短的两三个字,御绣,沈庄,青园?不用细想,扑面的感觉就让你知道,这些字,这些屋子已经默默地走过了多少个朝代。
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此刻,屋前檐下的绣娘是眼前人,她们有着现代人的时髦,即便是服饰,也有着现代工艺的精致。她们那么随意地坐在古朴的巷子里,飞针走线,除了抬头时的轻笑,便是低头时的安静,像是在绣一个梦,绣一个心事,那是一种桃花源式的美丽。当我走过,我能感受到她们内心对古典的那一种虔诚。
⑦在大多的坊间,绣娘们是为了生计而绣,她们家有老少,要供养。于是,她们便借着旅游的兴起绣出各种各样的绣品,一方方精美的丝帕,一个个可爱的小包,一条条曼妙的长裙,一方方头巾丝巾。她们不是唯利是图的小商贩子,当你欣赏陶醉时,或者就在讨价的瞬间,她们就会依着你的意,以低低的价格将那一幅幅用心绣出的绣品卖给你。
⑧要说是为了生计吧,这些东西价格也不贵,可是绣出来,却是要费一番工夫的。要说不是为了生计吧,她们确实是在那游人熙攘的坊间换一口温饱。但当你看到她们一脸的幸福快乐和自足,你就知道她们追求更多的是一种心里的欢乐和那手艺被肯定的喜悦。因而钱,倒不是主要的。
⑨也有时候,你在某一个幽静的地方,还会遇到这样一群闲情优雅的女子,在某一个安静小镇深处的某一个院子里,院中的桃枝伸出墙头,院门轻掩,她们就散落在院中,专心地飞针走线。她们来自不同的城市,服饰个性时尚,年轻的脸庞精致妩媚,然而她们此刻却逃离了嘈杂的城市,每日在软缎或者洁白的丝上飞针走线,绣下流动的山水、花木,或者,心里的那个人。
⑩我很想过去感觉一下她们的世界,看一眼她们的绣品,在她们清静的小院中站一刻,然而,我最终只是轻轻走过。
⑪绣娘是一种市井间的诱惑,使没有去的人向往去,去的人一定要看看。你去时,她们会对远道而来的你轻盈微笑,不俗不媚;你不去时,她们依旧在古巷中安静地绣着,一针一线亦不觉孤单,无扰无嚷,绣的是花,用的是心,是情。
⑫我也终于明白:坊间绣娘的诱惑其实更是一种灵魂的诱惑。
(有删改)
影 子
刘建超
老街有“三老”,老招牌、老古董、老学究。
老街的门店多,许多都是老招牌。看着不起眼的小店,门口的招牌上却是乾隆康熙所赐,在老街度过岁月的李白、杜甫、白居易、郑板桥之类的文匠骚客,他们题写的招牌楹联,不经意间就会出现在犄角旮旯的小店中。老街的古物多,古董遍地都是。老街家里打一口井,就能挖透几个朝代。老街流传个笑话,两个青年打架,一个用铁锨拍人,结果人没有拍到,却拍倒了一段土墙。这个小青年就被逮走了——被他拍倒的是隋朝古城墙,国家重点保护文物。老街以前的私塾多,教书先生多,有许多还给皇亲国戚做过先生。所以,老街有着尊师重教的传统。
霍老、乔老、贾老都是老街文化的标志性人物。在老街,只要是有沾点文化色彩的事情,三位老者是必被邀请的。三位老者都是鹤发童颜,神采奕奕,往场合里一站,就觉得文风氤氲,儒气荡漾,场合就显得有了品位,提了档次。
三位老者聚到一起,抱拳作揖,称兄道弟,一派和祥。其实,背地里谁也不服气谁,论年龄,三人同庚,出生月份不同;论资格,都是毕业于北京的名牌大学;论学识,也都出版过自己的文集著作。老街有场合时,请一位还行,如果是三位都到场,如何排座次就是个费死脑筋的问题了。常常是因为前后的次序不满意,有的老者就会拂袖而去,弄得主家不尴不尬。
天下事没有难得住老街人的。有人就刨根问底儿,看看是谁最先发表过文章。三老提供的资料竟然都是同一年。那就看看谁发表的报刊级别高,居然也都是当年的《人民日报》。那就再看谁发表的文章字数多,三人都含糊着说记不清了,反正是版面挺大的。就有好事的人,去了京城的图书馆,查到了三老当年发表的文章,还复印回来了。结果是霍老的文章815字,乔老的文章770字,贾老的文章602字。霍、乔、贾的排序就被默认了。霍老自然就是德高望重的领头羊了。老街的一些脸面的事务,霍老也就当仁不让地坐在主席台子的中间。
面子上的事情解决了,心理感受还是不舒服的。在有的场合上,有意无意地就会涌出点暗波。霍老若是发了言,乔老随后就会提点不同看法,与之“商榷”。乔老若是发言了,贾老也要从另一个角度看看问题,把乔老的意见给间接地损一番。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也都心照不宣,却能相安无事,得过且过。
贾老心里最不安分。三个人当中,只有他年龄最大,比霍老早来到世上二十五天,比乔老早活了四十五天。贾老也比那两位早毕业一年,在学校也是一支笔杆子,若不是当年自己把不住滑,犯了点小小的作风问题,早留在京城混出个模样了。在老街混到一把年纪了,还是个“小三”,这让贾老很是不爽。排在老三,实际上就是个搭头,有你没你都一样。
老伴最能理解贾老的心境,安慰他说,现在要看谁能熬过谁。我看那老霍老乔都不如你结实,好好锻炼吧,机会都是留给活得最长的人。贾老心中豁然开朗,制定了一整套的健身养身计划,把自己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出席一些场合,他就特别注意观察老霍老乔的状态,闲聊听他俩念叨这个脂肪高那个血糖高的贾老就特别受鼓舞,自己啥都不高,就是心气高。
事情总是在发生着变化,先是霍老中风住院去世,乔老接替了一大堆的名誉头衔。后是乔老心梗,撒手人寰,贾老继承了一大堆名誉头衔。以后,只要有车接,有饭局还有点小意思,贾老都会显身于各种场合。
贾老在场合上可以名正言顺地坐在正中间了。坐在中间的位置上,似乎只是坐着,因为场合上的发言不是长官就是老板经理董事长,轮到贾老该说话时,就到了饥肠辘辘的开宴时分,个个都心不在焉,交头接耳,贾老也就没有了讲话的兴致。
有一次,贾老坐在场合的中间,百无聊赖,忽觉自己的灵魂离开了肉身,在场合上空游荡,看到自己的那副没有灵魂的空壳,就如同影子一样在耗费钟点。贾老恍然,其实在场合上,自己就是被用来做影子的。
贾老觉得影子很好玩。
(选自《百花园》,有删改)
姥姥的端午
王瀛
①十余年前的五月,姥姥忙碌完生命里最后一个端午,便匆匆离去。
②以前每自清明夜始,随着金银花的细碎步声,临近粽香五月,便有姥姥的絮语叮咛,踱着疲惫的小脚,轻轻推门,轻轻走近,拾起床边垂落的被角,为我一掩再掩。
③物质极度贫瘠的岁月,端午,在童年的期盼中,总是姗姗来迟。等待中长大的日子,不知何时,青苇已隔夜盈尺。端午,似一株凌虚而至的瓦楞草,无声无息落在老家的瓦房上,就在某个清晨,姥姥推醒了还在熟睡中的我们,她说,粽子熟了。烧了一夜的灶火已渐燃渐熄,大锅里还咕嘟嘟冒着些微的水泡,粽香漫过那口大锅的四周,弥漫在农家小院上空,萦绕在孩子渴望的小嘴边,飘荡在蹦跳的童歌里。
④端午粽香,萦绕岁岁年年童谣,我们在姥姥精心赶制的一个又一个端午之后长高。姥姥一双操劳的枯手,渐渐托不住昔日蹒跚的娃儿们,当小弟也站在她身后,声渐雄浑之时,姥姥缓身回望,却已一笑白头。
⑤姥姥的端午,从老家搬到城里,仍旧初始味道。而安逸清闲的市民生活,狭窄的蜗居,使姥姥更多地呆坐在门前 , 想念乡间,想念宽敞的农家小院,鸡鸣犬吠,想念清晨趟着两腿露珠,一双巧手侍弄过的黄瓜架、葡萄秧,想念老槐树阴下,几位老邻絮絮陈年旧话,农谚桑麻。姥姥似乎在那一年忽然苍老。
⑥最后的端午,姥姥依旧忙碌,她似乎始终是这个节日大会的主持人,任何人都可以忽略和忘记这个日子,唯她不能。我们从各自的家里奔来吃粽子的时候,还丝毫没有感觉到姥姥的端午,将在这里停留。只记得姥姥唠叨了许多,关于谁该谈朋友了,谁该快点结婚了,别让姥姥这么等着。大家听着,都没有在意。
⑦端午后几日,姥姥在一个深夜忽然丢下大堆未了的心事,匆匆撒手而去,我守在她床边仅仅一步之遥,却空着两手没留下老人家只言片语。
⑧次年端午,凝重在无限哀思里,大家小心翼翼躲闪着,似乎稍不留意会不慎碰落太多的哀伤。谈话间,说到童年,那苇塘、蛙鸣、老家的土炕、邻家小孩憨态可掬的猫头小布鞋……小弟忽然一句“一到端午,就想起姥姥来。”大家顿住了,都不说话,大弟站到阳台,低头点起一支烟,妈妈肩头抽动,不知谁的眼泪叮咚掉在米盆里,落在一只只秀气的青粽上……姥姥赐我农家巧手,包粽的“工艺”代代相传,粽香飘进以后的日子。
⑨端午,翠绿与寂静,蒹葭苍苍的古韵,带着一春濡湿的水气,简淡、玄远。芦丛摇曳、薄雾轻裳,青衣姗姗,不禁想起眉清目秀,淡妆行走在阡陌上的秀丽村姑,初见有股矜持的冷,一身素衣隔岸浅笑低吟,柔骨而就、甜而不腻,那种感觉在常久的凝睇里埋藏,永远都蛰伏在心灵深处不会消失。
⑩娴静的汨罗江,从远古走来,走近几千年光阴。姥姥的端午永远是其中一尺鲜洁的水,涤荡着我生命的五月,走过多少年,芬芳多少年。
选自《散文百家》2006年03期
①第④节画线内容
②第⑤节画线内容
兰竹,兰竹
刘建超
大奎哥走进我家时,母亲正在给兰竹浇水。
大奎哥提着只皮箱,脸上泛着疲惫,魁梧的身材也缺少了往日的风采。
母亲慈祥地笑,说大奎来了啊,老姨给你做烫面烙饼,小米绿豆稀饭,醋熘红白萝卜丝。去,你先打盆水给姨父洗洗脚。
大奎哥应着,端来水,蹲下身给我父亲洗脚。
姨父,身体好些了吗?
父亲乐呵呵地说,没事没事,我呀,乐观着呢。
母亲说,脚要好好洗,路要好好走。
大奎哥看着轮椅上的父亲,又看着母亲和面的背影,眼睛有些潮湿。
母亲双亲去世得早,母亲是跟着大姨长大的,大姨长母亲几岁。那时乡下的日子很苦,每年种收的几十斤芋头就是家里的稀罕物。大姨隔三差五就给母亲蒸几个芋头,自己啃菜窝窝,还哄着母亲说:“我吃芋头反胃,你吃吧”。母亲到了上学的年龄,大姨自己退了学,把母亲送进了学堂。每天做完地里的活,大姨都要到学堂门口接母亲放学。大姨嫁人时,对姨父只有一个要求,要带着母亲进城,要供母亲上学。
母亲大学学的法律,毕业分配在省城。母亲性格直爽,说话办事也是风风火火的。母亲和父亲一动一静,相处得却非常融洽。只有一次,两个人起了高腔;父亲说,你就别犟了,领导都有了意图,按领导的意见办就是了。母亲说,领导的意见是错误的我也要照办啊?这事不能通融。父亲很无奈,说那是我老战友的孩子,你就别再坚持了。母亲一点也不让步,我分内的事,你别管。
大姨三十岁才有了大奎哥,宝贝般宠着。每年学校放假,我去花城看望大姨,大奎哥来省城看望我父母,我和大奎哥成了互派大使。那一年,我和大奎哥去河边玩,跳到水里捉鱼虾。我玩的尽兴,不小心滑入了深水。大奎哥也不会游泳,却一个猛子扎到我身边,将我托出了水面。大奎哥被人救起时,已经被河水冲出了好几里地。
大奎哥爱吃母亲做的烫面烙饼,绿豆小米粥,醋熘红白萝卜丝。每次来我家,大奎哥就嚷着吃烙饼。那时,大姨家里的生活还很拮据,母亲时常把节省下来的粮食邮寄给大姨。大奎哥总是拍着撑得圆溜溜的肚子说,天下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吃老姨做的烫面烙饼。
大奎哥大学毕业进了一家企业,没有几年就当上了企业的老板,成了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我家和大姨家相隔千里,大奎哥再忙,每年也要抽出时间来家里看望我父母。
大奎哥这次来,烟抽得很凶,觉也睡不踏实。母亲每天都要做烫面烙饼给他。
第五天,大奎哥嚼着烙饼,眼泪大颗大颗地跌落下采,哽咽着说,能安安稳稳地吃一顿烫面烙饼,真是幸福啊。
母亲问,奎啊,今年多大了?
老姨,您忘了?我四十了。
母亲点点头,我没忘,才四十岁,走对了路,能安安稳稳吃烙饼的日子还长着呢!
月牙如钩,窗予上映着母亲和大奎哥促膝长谈的身影,他们谈到了很晚……
那一夜,大奎哥睡得很踏实。母亲就坐在他床边,轻轻地摇着一把蒲扇驱赶着蚊虫。
转天,大奎哥自己去了检察院。
母亲微笑着送他,,眼角却泛着泪光。
父亲坐在轮椅上给一盆兰竹浇水。
母亲的名字叫兰竹,母亲是纪委书记。
(节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17年第9期)
巴施蒂希追踪记
(捷克)兹丹涅克·斯维拉克
普舍梅克·巴施蒂希去世了。火葬场里,前来告别的,只有稀稀拉拉几位死者生前的工友。我跟巴施蒂希相遇,纯属偶然。
1965年春日的一个傍晚,我去西里西亚大街的淋浴房洗澡。我刚脱下外套,一个五十岁开外的男人身穿雨衣闯了进来。没等我答应,他便穿着雨衣径自进了淋浴房。不一会儿,浴室门“砰”地打开,那个男人走了出来,湿淋淋的头发打成绺,水从雨衣上往下滴落。他疾步走出门,身后留下一路水渍。
他就是巴施蒂希。在那一刻,我还一头雾水,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怪人,肯定能成为《周日随笔》栏目绝好的题材。我马上套上衣服,冲出门紧随他而去。突然,他身子一闪,消失在苏佩塔尔酒吧里。我以几秒的时差紧跟上他,吧台的女招待仿佛知道他会来似的,已经为他倒好了一杯雅卡玛如斯酒。巴施蒂希并没有跟她搭话,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当女招待去给其他客人送酒时,巴施蒂希起身离开了酒吧。我提醒女招待,说那人还没付账,女招待表情漠然地说:“我知道,您犯不着操心。”
我赶紧夺门而出,继续跟踪巴施蒂希到地窖酒吧,我刚在吧台前坐下来,巴施蒂希湿漉漉地来了,直接坐到我旁边的座椅上。侍者不发一语,为他倒上一杯雅卡玛如斯酒。他瞥见了坐在一旁的我,随即把头扭过去。
“对不起,”停顿片刻后,我开口,“我不想给您留下窥视癖的印象,我是一名记者,您的行为让我非常感兴趣。”巴施蒂希并不理睬我。等巴施蒂希杯中的酒见底后,我便试探他能否跟我一起再来一杯雅卡玛如斯酒。他欣然同意。
“很遗憾,先生,您是记者。”他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晾晒在法律面前,我无愧于自己的良知。唯独您将关于我的文章在报纸上发表,这行不通。”
在巴施蒂希的遗物中,或许还能找到那一张地窖酒吧的酒水单。那天,我在酒水单背面立了一份声明:巴施蒂希对我陈述的一切,我仅留给自己,藏在心底,唯有待他辞世之后方可公之于世。
“先生,我是一个鳏夫,是小城区家居装潢社的一名职员,我竭尽所能让膝下五个孩子生活得像模像样。每天,我要送长女奥尔伽去学舞蹈,送小儿子雅罗谢克去幼儿园。下班回到家里,我要打扫屋子、洗衣服、煮饭,还要监督孩子们做功课。在这种无穷无尽的生活轮回里,每个星期,我为自己设定了一个晚上,就好似松鼠跳出飞转的轮盘那样,逃出来喝一杯雅卡玛如斯酒,在轮盘快要停止转动前再跑回去。先生,今天这个夜晚就是其中之一。”
“我选择的这一个晚上是不固定的,前提必须是那天不下雨。”
“为什么必须是这样的前提呢?”我急切地发问。
“先生,我的良知不允许我,”他继续往下讲,“把钱花在买一杯酒上。一想到灌进喉咙里的那些液体,可以给克薇塔买连袜裤,或者给雅罗谢克添置一双溜冰鞋,那么,即便最美味的酒,也是苦涩的。一天晚上,我在酒吧小坐,走进来一位浑身湿透的客人。酒吧里的酒徒们看到他的模样,发出一片惊呼:外面的雨那么大!那些准备结账离去的客人,便又坐下去,招呼侍者再来一杯。这件事启发了我。我计算了一下,对酒吧老板来说,免费给我提供一杯烈酒是十分划算的交易,因为我在酒吧一出现——您肯定也注意到了,我专门去那些没有窗户的酒吧——身穿湿淋淋雨衣的我,给人再真实不过的印象: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酒水的消费量顷刻得到提升。”
“这个想法确实很好,”我说,“但本质上您是在欺骗公众,旨在谋取利益。您不害怕吗?”我的这番质问让他激愤得满脸通红。的确,我的话触及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我没有欺骗任何人,先生。”他说,“不止一次,有人看着我湿透了的外套发问‘外面在下雨吗?’对这个问题,先生,我始终回答‘不,我刚才淋浴了。’我说的可是事实,我也承认,人们一般不会相信我来酒吧之前刚刚淋浴过,但这不关我的事。我仔细通读了《刑法》,先生,没有哪一条提到,如果天没有下雨,人就不能穿雨衣!”
这就是普舍梅克·巴施蒂希。由于夜间洒水车司机的疏忽大意,让布拉格失去了一位个性独特的人物,也让这座城市缺少了一种神奇和诗意。
(有删改)
女孩与鼠
孙春平
前几年,我去辽西大山深处支教。那个村庄真是太偏远了。学校在村东的坡岗上,教室倒是不少,但学生只有四五十人,包括一到六年级,所以实际只占用了两间教室,一三五年级一间,二四六年级一间。我住村里,村主任说让年轻的女老师住村外,不放心。眼下的东北农村,中青年外出打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儿童,新常态,不奇怪。
教室是几十年前盖的,虽然地面也铺过水泥,但啮齿类动物的牙齿可谓天下无敌,再加上当初用的水泥标号低,时间一久就成了豆腐渣。时常是,大白天的,半尺多长的老鼠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教室里,甚至蹿到讲台上去。我这人天生就怕鼠,一看见鼠游脚下,难免大惊失色。每到这时,教室里就闹腾起来,胆小的孩子哇哇喊叫,胆大的男生则又是用扫帚打又是甩石块土疙瘩。好不容易有学生抱来从亲友家借来的猫,可是那养尊处优惯了的猫见了老鼠非但不扑不咬,而且竟从窗口跳出远遁。为这事,我也曾几次找村主任,建议买鼠夹买鼠药,没想到村主任摇头苦笑:“可不敢再试,学生们都不大不小的,真要一眼没照应到,手脚被夹了,或者鼠药被孩子送进嘴巴,那事情可就大了!”我说:“那就用水泥将教室地面重铺一次。”村主任仍是苦笑:“钱呢?”
有一天放学时,三年级的小秋有意留在最后,她小声对我说:“老师,我能打耗子,我家的耗子早被我打绝啦!”
我大惊。小秋不过十岁,瘦瘦弱弱的一个黄毛丫头,平时不爱说话,学习却很努力,从来不耽误作业。我问:“你怎么打?”
小秋说:“反正我能打,你一看就知道了。但是,我要夜里打,天黑后我不敢一个人待在教室,老师能陪陪我吗?”
我说:“好,我陪你。但家长会让你夜里一个人出来吗?”小秋的神色顿时黯然,但只一瞬,她又咧嘴笑了:“我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呀。”唉,又一个留守儿童,而且是自己独守。那晚,我把小秋拉到我的住处,煮挂面,还为她卧了两个鸡蛋。返校前,小秋说:“我回趟家,总得带上打耗子的武器呀。”
在村中路口,我再见小秋时,她仍是背着双肩书包,手上并没多出任何物件。我问:“武器带来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秋仍是笑:“暗器不可轻易示人的,别急嘛。”那夜,天空高悬着圆圆的月亮,教室里铺满了银辉。小秋拉我坐在暗处,掰碎一块饼子撒在脚下,示意我不许出声。果然,耗子出现了。我刚要提醒,小秋突然出手,甩出去个什么东西,砰,一只耗子应声倒毙。小秋急将甩出的东西扯回,又将那只死耗子远远地踢到墙角,重坐回我身边,小声说:“耗子鬼得很,不远点儿踢开,别的就不来了。”我去抓她放到课桌上的小物件看,小秋忙拨开我的手,说:“老师别碰,脏死了。”
果然是暗器。老式10斤盘秤的小秤砣,铁铸的。因拴了两米多长纤细而结实的尼龙绳,沉甸甸的小物件打出去便有了收放自如的快捷。我惊异的是这么小的女孩子竟有如此手段,稳准狠,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呀。
那夜,小秋一共击毙五只老鼠。本来还可以击中更多,但夜半时分,第六只出现时,小秋突然发了慈悲。那是一只大老鼠,身材颀长,却显疲惫,重要的是,它身后还跟着三只小老鼠,看来是刚出窝的,一只衔着另一只的尾巴,形成长长的一串。我问怎么不打,小秋发出一声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叹息,说:“打死大的,三个孩子就都没有妈妈了。唉,够了,十天半月的,耗子不敢出来,这东西有记性。”
那夜,我和小秋同睡在我住处的土炕上。我问:“你怎么不跟你爸妈一起去外地呢?”小秋说:“我爸和我爷爷下矿,都死了。我妈出去打工了。”我问:“那你怎么不跟你奶奶在一起?”小秋说:“我奶奶帮我叔我姑照看孩子呢,他们都比我小。”我再问:“是谁教的你打秤砣呀?”小秋说:“村里的孙爷爷呀。他说,女孩子一人在家,不能没有防身之术。所以,夜里我都是枕着秤砣睡觉的。孙爷爷还说,梁山泊有个好汉,叫没羽箭张清,专用这个办法制敌,老厉害了。老师,我打秤砣的事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呀。”
我在那个小山村只待了两年。时至今日,我在街上看到半大的女孩子,还不时地发呆。小秋也长这么大了吧,她还好吗?
(有删改)
材料一:
西方戏剧的观念与中国戏曲的观念,是迥然有别的。
古希腊亚里斯多德对戏剧进行了理论总结,写下了著名的《诗学》。他说:“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摹仿。”悲剧“最重要的是情节,即事件的安排……悲剧中没有行动,则不成为悲剧,但没有性格,仍然不失为悲剧。”中国的戏曲理论,无论是明代的汤显祖还是清代的李渔,阐述的重点都是在演员的演技和唱腔方面,剧本的故事无不处于次要的位置。
这种理论上的差异,自然造就了舞台演出的分疆。
西方的戏剧注重情节,强调客观真实性。演员的演出力图逼真。苏联时期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要求演员在演出中放弃自我本性完全投入到角色中去,以期最大程度地符合剧情的客观真实性。他在排演莎士比亚的《奥赛罗》时,这样处理威尼斯的小船驶过舞台:“船下要装小轮子。小轮子必须妥善地装上一层厚橡皮,使船能平稳地滑动……小船要十二个人推着走,用鼓风机向口袋里吹胀了气,以此形成翻滚的波浪……使用的槽是锡制的、空心的,在空心的槽里灌上一半水,摇槽时里面的水便会动荡,发出典型的威尼斯河水的冲击声。“舞台上一切的安排就是要把一个不容怀疑和增减的情节让观众接受。
中国的戏曲注重的是演员的表演,对戏曲的情节并不十分苛求。戏曲也强调逼真,但这种逼真不是在摹仿现实的细节摹仿得惟妙惟肖的基础上,而是通过演员的表演,把舞台上没有的东西“无中生有”地表现给观众看。如布莱希特看了梅兰芳表演的《打渔杀家》后写道:“他表演一位渔家少女怎样驾驶一叶小舟,她站立着摇着一支长不过膝的小桨,这就是驾驶小舟,但舞台上并没有小舟……观众这种感情是由演员的姿势引起的,正是这种姿势使得这场行船的戏获得名声。”中西舞台演出的不同,自然也造就了欣赏的异趣。
西方看戏剧的观众十有八九是以认知的心态去观赏的。他们努力设身处地地沉浸到剧中去,做一个“事件过程”的偷窥者或目击者。在戏剧的剧场里,观众的神情始终是关注的,观众席上始终是寂静的,大家都在悄悄地“偷看”台上发生的“事件”。观众即使被“事件”触动,也不敢即席发声与伙伴交流,就像在现实中不敢打扰旁人的生活一样。走出剧场,他们感受的焦点在于,评判演员和情节“像”还是“不像”,反思自己“知”还是“不知”。如果“知”了就不再进剧场。西方戏剧以及类似样式的艺术,一般很难吸引没有偏爱的回客。
中国观众到剧场里去看戏,与其说看戏曲故事,不如说看演员能力。老练的观众常常不以戏曲故事作为看戏的选择,而以某一个演员的演技作为看戏的选择。中国戏曲剧场中,名演员的折子戏(剧目中最能表现其演技的片段)专场往往比完整的戏曲故事演出更能吸引人。重演技的结果锻炼出了演员超乎寻常的表现力:如青年演员能扮演老年;老年演员能扮演青年;男演员能扮演女人,如京剧的梅兰芳;女演员能扮演男人,如越剧的徐玉兰。
这种强调表现力而不重客观真实的舞台准则,是西方戏剧闻所未闻,不敢想象的。
(节编自陈伟《中国戏曲点燃布莱希特的理论火花》)
材料二:
清初画家笪重光在他的《画筌》里一段论画面空间的话,也正相通于中国舞台上空间处理的方式。他说:“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
中国舞台表演方式有独创性,我们愈来愈见到它的优越性。中国舞台上一般地不设置逼真的布景。老艺人说得好:“戏曲的布景是在演员的身上。”演员结合剧情的发展,灵活地运用表演程式和手法,使得“真境逼而神境生”。演员集中精神用程式手法、舞蹈行动,“逼真地”表达出人物的内心情感和行动,就会使人忘掉对于剧中环境布景的要求,不需要环境布景阻碍表演的集中和灵活。“实景清而空景现”,留出空虚来让人物充分地表现剧情,剧中人和观众精神交流,深入艺术创作的最深意趣,这就是“真境逼而神境生”。
这是艺术所启示的真,也就是“无可绘”的精神的体现,也就是美。
做到了这一点,就会使舞台上“空景”的“现”,即空间的构成,不须借助于实物的布置来显示空间,恐怕“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排除了累赘的布景,可使“无景处都成妙境”。例如川剧《刁窗》一场中虚拟的动作既突出了表演的“真”,又同时显示了手势的“美”,因“虚”得“实”。《秋江》剧里船翁一支桨和陈妙常的摇曳的舞姿可令观众“神游”江上。中国的演员能用一两个极洗炼而又极典型的姿式,把时间、地点和特定情景表现出来。
(节选自宗白华《美学散步·中国艺术表现里的虚与实》,略有删减)
茜纱窗下(节选)
王安忆
有些对象经过使用,沾了人气,便有了魂灵,活了。中学时,曾去过一个同学家,这家中只一母一女,相依度日。沿了木扶梯上楼,忽就进去了,只一间房,极小,却干净整齐地安置了一堂红木家具。那堂红木家具一点不显得奢华,甚至也不是殷实,而是有了依靠。寡净里,有了些热乎气。
与自己关系密切的什物,其实常常不以为是什物,而好像是贴身的一部分,有些水乳交融的意思。这样的用物总共有三件,一件是一张小圆桌。桌面并不很小,但比较矮,配有四把小椅子。年幼时,还上不了桌,我就在这张桌上吃饭。后来大了些,家中来了客人,大人上桌,小孩子另开一桌,就在这桌上。夏日里,晚饭开在小院里,用的也是这张桌子。它,以及椅子的高度,正适合小孩子。而且,它相当结实,很经得住小孩子摧残,虽然并不是什么好木料。它是我童年的伙伴,许多游戏是在上面做的:涂画,剪贴,搭积木,过娃娃家。有一日下午,家中来了一个客人,和我妈妈说话,我就坐在这张桌子旁一边玩,一边大声唱歌。后来玩累了,也唱累了,想离开,不知怎么,却站不起身,我就只得继续玩和唱歌,几乎唱哑了嗓子。等到客人告辞,才被妈妈从椅子上解放出来。原来椅背套进了我的大棉袄和毛衣之间,将我夹住了。因为处境尴尬,所以记忆格外清楚。记得客人是一个亲戚,上门大约是带些求告的意思,妈妈则是拒辞的态度。但求与拒全是在暗中,就听他们互叹苦经。妈妈指着我说,她比大的会吃。那亲戚则说,某某比她会吃。某某是他家的小孩子,比我小得多。那是在一九六〇年的饥馑日子里。
第二件是一个五斗橱。大概记得是分为两半,左半是抽屉,右半是一扇橱门。这具五斗橱于我而言最亲密的接触,是橱上立着的一面镜子。白日里,父母上班,姐姐上学,保姆在厨房洗衣烧饭,房间里只剩我自己,我就拖过椅子,踩上去。只见前边镜子里面,伸出一张额发很厚的脸。这张脸总使我感到陌生,不满意,想到它竟是自己的脸,便感失望。在很长的一个时期里,我都对自己的形象不满意,这使我变得抑郁。多年以后,在亲戚家,又看见这具橱柜,我惊异极了,它那么矮小,何至于要踩上椅子才可够到?我甚至需要弯下身子,才能够从镜子里照见自己的脸。脸是模糊不清的,镜面已布上一层云翳。
第三件是由一张白木桌子和一具樟木箱组合而成的。它可供我们小孩子自如地爬上桌子,舀水喝,擅自拿取篮里的粽子什么的。有一晚,我和姐姐去儿童剧院看话剧《白雪公主》,天热口渴,回到家中,忙不迭地爬上樟木箱,从冷水缸里舀水喝。冷水缸里的水是用烧饭锅烧的,所以水里有一股米饭味儿,我到现在还记得。就是这个爬,使我们与这些器物有了痛痒相关的肌肤之亲。这些器物的表面都那么光滑、油亮,全是被我们的手、脚、膝头磨出来的。
我们家有一具红木装饰柜,两头沉,左右各一个空柜,一格小抽屉,中间是一具玻璃橱,底下两格大抽屉。这是母亲从出售旧物资的商场里买来的。母亲只花了四十块钱,便买得了。这笔钱对于我们当时的家庭财政,还有,这具玻璃橱对于我们极其逼仄的住房,都显得奢侈了。后来,有过几次,父亲提出不要它,母亲都不同意。记得有一次,她说了一句,意思是,这是我们家仅有的一点情趣。于是,在我们大小两间拥挤着床、橱柜、桌椅,还有老少三代人中间,便跻身而存着这么一个“情趣”。在这具橱柜里,陈列着母亲从国外带来的一些漂亮的小东西:北欧的铁皮壶、木头人,日本的细瓷油灯、绢制的艺伎,从美国芝加哥的高塔上买来的玻璃风铃,一口包金座钟,斯拉夫民族英雄像。橱顶上是一具苏俄写实风格的普希金全身坐式铜像。这具装饰橱毫无奢靡之气,而是简朴和天真的风格,但包含着开放的生活。我的妈妈,就是那个在炮火连天的战争时期,也要给战士的枪筒里插上几株野花的人。在天天要为衣食发愁的日子里,她会用一包从抽屉角落里搜出的硬币,带我们去吃冰激凌。她总是有着一点奢心,在任何生存压力之下,都保持不灭。到了晚年,我们孩子陆续离家,分门立户,家里的空间大了,经济也宽裕了,而她却多病,无心亦无力于情趣的消遣。这具橱内,玻璃与什物都蒙上了灰尘,这真是令人痛楚。它原先那种,挟裹在热蓬蓬的烟火气中的活泼面貌,从此沉寂下来。
(摘编自《空间在时间里流淌》)
平凡的世界(节选)
路 遥
快过端阳节了,头上的太阳热烘烘的。山鸡和野鸡清脆的叫唤声,不时打破这梦一般沉寂的世界。大地上的绿色已经很惹眼了。大部分秋庄稼刚锄过一遍草,庄稼地中间的苜蓿盛开着繁密的紫红色的花朵。向阳的山坡上,稀稀拉拉的麦穗开始泛出了黄颜色。路边灰白的苦艾丛中有时猛地会窜出一只野兔子,吓得田福军出一头冷汗。
他一边走,一边揪了一把苦艾凑到鼻子上去闻。这苦涩而清香的艾叶味,使他不由想起小时候的端阳节,他和福堂哥总要一大早就爬起来,拔好多艾草,别在门上,别在全家人的耳朵上,然后再揭开喷香的粽子锅……唉,从那时到现在,不觉得几十年就过去了。记得文化革命开始时,他刚三十出头,正是风华茂盛之时——结果这好年华白白地浪费掉了。前几年虽然恢复了工作,但也等于仍然在油锅里受煎熬。直到不久前“四人帮”被打倒后,他才好像一下子又变年轻了。只要国家有希望,工作就是把人累死也畅快!他多年来一直处在实际工作中,因此非常清楚十年文化革命所带来的灾难性破坏是多方面的,不可能在朝夕间就消除。他常想,作为一个基层领导干部,必须在他的工作范围内既要埋头苦干,又要动脑筋想新办法。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仍然是农民的吃饭问题。现在看来,没有大的政策变化,这问题照样解决不了。那么,能解决多少就解决多少,最起码先不要把人饿死……临近中午的时候,田福军才走到这个叫土崖凹的小村子。
田福军被队长引到家里吃午饭。队长的一孔土窑像个山水洞一般黑暗,大白天进去竟然看不清家里有几个人。他坐在烂席片炕上向生产队长询问村里的情况。队长的老婆在锅灶上做饭。不久他才发现,这家人六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大点,都挤在门圪崂里惊恐地看他。孩子们几乎不穿什么衣服,也分不清男女,一律剃着光头——大概是怕生虱子。午饭端上来后,田福军拿起一个玉米面馍。他刚准备吃,发现这黄馍上沾些黑东西。他一下从炕上站起来,走到后炕头上揭开锅盖。他看见,锅里只有两个玉米面馍,其他都是糠团子。他的喉咙顿时被堵塞了。
田福军把自己碗里的玉米面馍放进锅里,用手去拿糠团子。他手刚一抓,这团子就被他捏成了一把碎渣子。他顺手拿起锅台上的铁铲子,把这堆渣子铲在自己碗里,然后浇了两勺熬锅水,回到炕上埋下头吃起来。队长一家人吓得连一句话也不敢说。两个大人和六个孩子都眼睁睁地看着他吞咽那碗糠水饭。
他还没有把饭碗放下,门里突然闯进来一个老汉。田福军还没有反应过来,这老汉就双膝跪在队长的脚地上,一边向炕上的他磕头,一边嘴里连哭带喊:“青天大老爷!快救救我一家人的性命……”
田福军慌得一把掼下碗,跳下炕来扶起老汉,问他:“什么事?什么事?”
老汉连哭带说:“我一家三口人四天都没吃一颗五谷了!快饿死了……”
“一颗粮也没了?”田福军问。
“就是的……”
“口粮哩?”
“扣了!”
“为什么扣了?”
这时,队长开口说:“他家的小子出门盲流了,公社和大队命令要扣口粮。我们也不敢给……”
“我娃也是饿得不行了,才出门的……”老汉哭着说。
“走,我到你们家去看看!”田福军立刻扶着老汉出了队长家的门,队长本人也紧撵在后面来了。
田福军进了这老汉家,看见炕上睡着一个老婆婆,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他弯下腰问话,这老婆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更没力气给他回答。在窑墙根下,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合住眼靠墙坐着,脸上已经成了青黄色。她见来了生人,勉强用手托着墙站起来,绝望地望着他。
田福军目睹这惨状,泪水汹涌般从眼睛里淌出来了。他哽咽着,狠狠揪着队长的肩膀,说:“快去盘粮食!”队长愚蠢地嗫嚅说:“公社和大队领导不让给他们分粮,我……”
“混蛋!”有教养的田福军忍不住破口大骂。他一把扯住队长的衣服,拉着他即刻就去盘粮食。
当田福军和队长一人扛一口袋粮食回来时,这一家三口人都爬着跪在门口,哭成了一堆……
三天以后,遵照田福军的指示,后子头公社把二十几个大队书记都召集在了公社来开会。
会议一开始,田福军劈头就问:“你们哪个队有断了粮的家户?有多少户?缺多少粮?”
他的问话刚完,许多支部书记都哭开了。他们纷纷叙说各自队里的不幸状况。看来除过个别村,大部分村子都有许多缺粮户,有的只能维持一两个月,有的当下就揭不开锅了。
问题相当严重,如果不能及时解决,后子头公社今年可能要饿死不少人。不是说这些队没一颗粮食,所有的大队都有“战备粮”。但这些粮食是准备未来打仗吃的,上面规定,任何情况下都不准动用——动用这粮食就等于犯法!
此刻,田福军无法顾及个人的后果——他不能看着把人饿死。他当即决定,立即打开各队的粮库,尽快把粮食分发给缺粮户。战备粮空缺下的数目,以后逐渐再补上——这样就可以看作是借粮,而不是分粮。反正不管怎样,他已经严重违犯了禁令。他想,为此就是把他押到法庭上,他也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有删改)
话说宁国府中都总管来升闻得里面委请了凤姐,因传齐同事人等说道:“如今请了西府里琏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来支取东西,或是说话,我们须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来晚散,宁可辛苦这一个月,过后再歇着,不要把老脸面丢了。那是个有名的烈货,脸酸心硬, 一时恼了,不认人的。”众人都道有理。又有一个笑道:“论理,我们里面也须得他来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说着,只见来旺媳妇拿了对牌来领取呈文京榜纸扎,票上批着数目。众人连忙让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数取纸来抱着,同来旺媳妇一路来至仪门口,方交与来旺媳妇自己抱进去了。凤姐即命彩明钉造簿册。即时传来升媳妇,兼要家口花名册来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传齐家人媳妇进来听差等语。大概点了一点数目单册,问了来升媳妇几句话,便坐车回家。一宿无话。至次日卯正二刻便过来了。那宁国府中婆娘媳妇闻得到齐,只见凤姐正与来升媳妇分派,众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听觑。只听凤姐与来升媳妇道:“既托了我,我就说不得要讨你们嫌了。我可比不得你们奶奶好性儿,由着你们去。再不要说你们这府里原是这样的话,如今可要依着我行。错我半点儿,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说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个一个唤进来看视。一时看完,便又吩咐道: “这二十个分作两班,一班十个,每日在里头单管人客来往倒茶,别的事不用他们管。这二十个也分作两班,每日单管本家亲戚茶饭,别的事也不用他们管。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 单在灵前上香、添油,挂幔、守灵、供饭、供茶、随起举哀,别的事也不与他们相干。这四个人单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描赔。这四个人单管酒饭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个描赔。这八个单管监收祭礼。这八个单管各处灯油、蜡烛、纸扎,——我总支了来,交与你八个,然后按我的定数再往各处去分派。这三十个每日轮流各处上夜,照管门户,监察火烛,打扫地方。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开,某人守某处,某处所有桌椅古董起, 至于痰盒掸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坏,就和守这处的人算帐描赔。来升家的每日揽总查看, 或有偷懒的,赌钱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来回我。你有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规,以后那一行乱了,只和那一行说话。素日跟我的人,随身自有钟表,不论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时辰。横竖你们上房里也有时辰钟。卯正二刻我来点卯,巳正吃早饭。凡有领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烧过黄昏纸,我亲到各处查一遍回来, 上夜的交明钥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过来。说不得咱们大家辛苦这几日罢。事完了,你们家大爷自然赏你们。”说罢,又吩咐按数发与茶叶、油烛、鸡毛掸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围、椅搭、坐褥、毡席、痰盒、脚踏之类。一面交发,一面提笔登记,某人管某处,
某人领某物,开得十分清楚。众人领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时只拣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没个招揽。各房中也不能趁乱失迷东西。便是人来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个正摆茶,又去端饭,正陪举哀,又顾接客。如这些无头绪,荒乱推托偷闲窃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凤姐儿见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见尤氏犯病,贾珍又过于悲哀,不大进饮食,自己每日从那府中煎了各样细粥,精致小菜,命人送来劝食。贾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单与凤姐。那凤姐不畏勤劳,天天于卯正二刻,就过来点卯理事。独在抱厦内起坐,不与众妯娌合群,便有堂客来往也不迎会。
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凤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儿便请起来梳洗。及收拾完备,更衣盥手,吃了两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已毕,已是卯正二刻了。来旺媳妇率领诸人伺候已久。凤姐出至厅前,上了车,前面打了一对明角灯,大书“荣国府” 三个大字,款款来至宁国府。大门上门灯朗挂,两边一色戳灯,照如白昼,白汪汪穿孝仆从两边侍立。请车至正门上,小厮等退去,众媳妇上来揭起车帘。凤姐下了车,一手扶着丰儿, 两个媳妇执着手把灯罩,簇拥着凤姐进来。宁府诸媳妇迎来请安接待。凤姐缓缓走入会芳园中登仙阁灵前,一见了棺材,那眼泪恰似断线之珠,滚将下来。院中许多小厮垂手伺候烧纸。凤姐吩咐得一声:“供茶烧纸。”只听一棒锣鸣,诸乐齐奏。早有人端过一张大圈椅来,放在灵前,凤姐坐了,放声大哭。于是里外男女上下,见凤姐出声,都忙忙接声嚎哭。一时贾珍尤氏遣人来劝,凤姐方才止住。来旺媳妇献茶漱口毕,凤姐方起身,别过族中诸人,自入抱厦内来。按名查点,各项人数都已到齐,只有迎送亲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传到。那人已慌张愧惧。凤姐冷笑道:“我说是谁误了,原来是你。你原比他们有体面,所以才不听我的话。”那人道:“小的天天都来的早,只有今儿醒了,觉得早些,因又睡迷了,来迟了一步,求奶奶饶过这次。”正说着,只见荣国府中的王兴媳妇来了,在前探头。凤姐且不发放这人,却先问王兴媳妇作什么。王兴媳妇巴不得先问他完了事,连忙进去说“领牌取线,打车轿网络”,说着,将个帖儿递上去。凤姐命彩明念道:“大轿两顶,小轿四顶,车四辆,共用大小络子若干根,用珠儿线若干斤。”凤姐听了,数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记,取荣国府对牌掷下。王兴家的去了。凤姐方欲说话时,只见荣国府的四个执事人进来,全都是要支取东西,领牌来的。凤姐命彩明要了帖,念过听了,一共四件,指两件说道:“这两件开销错了,再算清了来取。”说着,掷下帖子来。那二人扫兴而去。凤姐因见张材家的在旁,因问:“你有什么事?”张材家的忙取帖儿回说:“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凤姐听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记。待王兴家的交过牌,得了买办的回押相符,然后方与张材家的去领。一面又命念那一个,是为宝玉外书房完竣,支买纸料糊裱。凤姐听了,即命收帖儿登记,待张材家的缴清,又发与这人去了。凤姐便说道:“明儿他也睡迷了,后儿我也睡迷了,将来都没了人了。本来要饶你,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命带出,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说与来升,革他一月银米。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 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说着,吩咐“散了罢”。窗外众人听说,方各自执事去了。彼时宁国荣国两处执事领牌交牌的,人来人往不绝。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这才知道凤姐利害,众人不敢偷闲。自此兢兢业业,执事保全。不在话下。
(节选自《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有删节)
瓦乌洼河
原上秋
一觉醒来,眼前已是一片泽国。
黑狗站在一片木片上,惊异地朝这边张望。
距我们不远的下面,就是瓦乌洼河。瓦乌洼河没有了踪影。但根据地貌判断,那就是瓦乌洼河,它像一条蛇被重物压在下面,连抽搐一下都很费力。
羊各庄就在瓦乌洼河的边上。
黑狗不是我养的。它的主人是一个瘸腿老头,我们是邻居。就因为我喂过它两回吃剩的骨头,它就认定了我。这一刻,我成为它眼里最能指望的人。或者反过来说,目前处境里,黑狗是唯一给我恐惧的心灵带来慰藉的活物。
黑狗拼命朝我游来,再往前,是一棵银杏老树。这是一棵标志性大树。它屹立在村头,浑身拴满的红布条证明了它在羊各庄人心中的地位。事实是,它辜负了村民的这份虔诚。大水一来,这里的一切都稀里哗啦,几百口人一夕间不知所踪。
往日里,瘸腿老人就坐在银杏树下的阴影里,打发着生命的最后时光。黑狗围在四周,和老人一起,看日出日落,看人进人出。
大水盖住了瓦乌洼河,瓦乌洼河在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风吹水面,随着起些波澜。大水没有方向,瓦乌洼河也没有了方向。
我从来没想过瓦乌洼河会成今天这副样子。
在我五六岁的时候,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在瓦乌洼河的堤岸上。
我指着流动的水问,那是什么?
爷爷说,是河。
我继续问,它有名字吗?
爷爷说,它叫瓦乌洼河。
我瞪大眼睛,嘴里重复一遍,.“瓦……河”。
爷爷仰天大笑,对,记住挖河就行了。
不清楚瓦乌洼河出现在羊各庄边上是哪一年代,但我断定它一定比爷爷还古老。我一直好奇它的名字很古怪。从爷爷的嘴里,我才读出它的真意。它确实是人工挖出来的。直到我长到十五六岁,能拿动铁锹,也加入到挖河的大军里。
七八月份是雨季,湿漉漉的季节里谁也不会想起一条河的存在。除去这个季节,羊各庄壮劳力们的腿一般都插在淤泥里,过年的时候,才拔出来简单洗洗,休息几天。年一过,还要挖。
瓦乌洼河从一开始就没规划大水来访。它和这里的村民一样,早已习惯了过漫经心的日子。河里的水没有波澜,它一直保持着瘦身状态,远远望去,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草绳。河里有鱼,都不大。只吸引一些光屁股的孩童。
银杏老树下面布满了瘸腿老人和黑狗的活动痕迹。
大水来的时刻,一个瘸腿老人是怎样仓皇逃离的。他有没有喝到漂满污物的浑水。他的拐杖指点过江山,大水一来,很快证明一切不由他说了算。
此刻,我和狗相拥在一起,狗湿乎乎的舌头舔到我的脸颊。大水像喝多酒的醉汉,一直摇晃着,没有方向。我们被它牵制,也自然不能选择方向。
几天之后,我们漂在一处高岗上。这里聚集很多逃难的人,我听见他们在嘲笑瓦乌洼河。他们说,瓦乌洼河连当江河的儿子都不够格,大水一来,它就无影无踪了。
我和他们争吵起来。瓦乌洼河滋润过多少焦渴的土地,这些人不懂得感恩。
我说过,瓦乌洼河从一开始就不习惯有大水来访。洪水来了,它只能束手无策。
我到处打听瘸腿老人的下落。有人告诉我,瘸腿老人根本没有跑出来。如果跑出来,会有人见到他。
也就是说,瘸腿老人可能一直坚守在银杏老树的下面。
黑狗跟在我的后面,朝银杏老树游了回去。这里的大水已经退了,远远望去,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黑狗箭一样冲过去,拉拽他的裤腿。
他死了。
经过大水浸泡,他的样子更慈祥了。我想起了爷爷,白白胖胖,很有福气的模样。
我一直等着他指挥我,走,去看看瓦乌洼河。
羊各庄已经没有了生气,大水刚走,银杏老树的黄叶飘落一地。站在银杏老树下面,能看到裸露的瓦乌洼河。
我朝着瓦乌洼河的方向猛跑,黑狗紧跟我跑了几步,停下了。我叫它几声,它竖耳在听。我相信我一直跑,黑狗会跟上来。等我跑出很远,再回头看时,黑狗没跟,它不声不响地回去了。它找它真正的主人去了。
瓦乌洼河重现出生机。
河水有了方向,它一直向北。
我小的时候,它就朝北,几十年没有变。
(选自《2021中国年度作品小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