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但大约非常苦闷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早饭之后,她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求捐门槛,庙祝 起初执意不允许,直到她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价目是大钱十二千。她久已不和人们交口,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似乎又即传扬开去,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又来逗她说话了。至于题目,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专在她额上的伤疤。
“祥林嫂,我问你:你那时怎么竟肯了?”一个说。
“唉,可惜,白撞了这-下。”一个看着她的疤,应和道。
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她,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后来连头也不回了。她整日紧闭了嘴唇,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默默的跑街,扫地,洗莱,淘米。快够一年,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换算了十二元鹰洋,请假到镇的西头去。但不到一顿饭时候,她便回来,神气很舒畅,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似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她做得更出力,看四婶装好祭品,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她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罢,祥林嫂!”四婶慌忙大声说。
她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脸色同时变作灰黑,也不再去取烛台,只是失神的站着。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教她走开,她才走开。这一回她的变化非常大,第二天,不但眼睛窈陷下去,连精神也更不济了。而且很胆怯,不独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见人,虽是自己的主人,也总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则呆坐着,直是一个木偶人。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记性尤其坏,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掏米。
耳边杜鹃啼
罗琅
午夜梦回,睡不着觉时,我通常起身看书或写稿,醒的时间无定时。近来醒来常听见悲切鸟啼,像贺铸词《忆秦城》句: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杜鹃鸟通常在二月份起就开始夜啼,唐诗中有“杜鹃枝上月三更”,年年二月起,它的凄厉悲切的啼声,时近时远。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片树林,那一片树林,晨昏可听到各种鸟鸣,自然每年也少不了杜鹃的“不如归去”的鸣叫,夜半鹃啼大概也发自那里。
据说杜鹃啼到吐血而死,三月份姹紫嫣红的“山踟蹰”,有人叫“映山红”,更多人则叫它为杜鹃花,传说是因杜鹃啼叫吐血亡后,这花便是它的血化成的。杜鹃鸟开始啼叫,正是杜鹃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像现在已四月立夏,我在浅水湾头,耳边还有它悲悲啼啼的声音,传自山边。看来花虽已谢而鸟未亡,可见啼血化花只是美丽的附会。
杜鹃这种鸟在动物学上,是不值得恭维的,据说它不自己营巢,产卵在地上,等到其它鸟类出去觅食,剩下空果,它就把卵统统放进别人巢中,等别的鸟代它孵育。这自然不是一位好母亲所为。想来小鸟孵出来后,可能还要别人代它喂养到毛翼丰满,能自行觅食为止。这鸟比起乌鸦燕子的母性,显得不负责任,好在它能整天悲悲切切却引人同情,所以又说它是杜宇望帝的化身,是“蜀人悲子鹃鸟鸣”哩!
据说逆旅中的游子,听到这种啼声,常常动起思家归心,唐代无名氏《杂诗》云:
早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有家归不得时,整天却听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心中的烦躁牵挂之情可以想象。
杜鹃啼声凄厉悲切,古今公认,但它的声音大概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附会。有人听出它是“姑姑,姑姑”,也有人听出是“姑乎,姑乎”,而潮州人则听出是“姑虎,姑虎”,且凭这蹄声,编织成一个动人的故事叫做《姑嫂鸟》,潮州家喻户晓,还在舞台演出。
潮州旧历四月盛产杨梅,到了端午便过时,杨梅开花在初春,也正是杜鹃启啼之时,传说有姑嫂两人善于绣花,工艺精湛,能见之花均被绣尽,唯独未见杨梅花的样貌,而杨梅开花在夜间,开完便谢,同时杨梅多种于山林,封建时代的妇女三步不出闺门,她们两人深以未能亲见杨梅花开为憾,于是相议于月明之夜,结伴离家到杨梅林中观赏杨梅花开的形状,准备把它绣出来。当她们到杨梅林时,遇见一只老虎,嫂子惊得昏了过去,及醒来,不见小姑。于是一路呼唤“姑姑,姑姑”,后来叫的精疲力竭,发现小姑的鞋子,知为虎所害,于是啼叫“姑姑”变成“姑虎,姑虎”,因怕回婆家被责骂,叫至吐血而死,死后化成鸟,在每年杨梅花开时即开始呼叫,一直叫到端午杨梅过后为止。
潮州人叫这种鸟为“姑嫂鸟”,而不说它是与杜宇有关。一种鸟有这样那样的传说,自然是各地有不同人创造的故事。文学作品是人创造出来的,故事同环境、时间相结合,可以编成动人的作品。即使像杜鹃这样不值得恭维的鸟,一样可以附会成凄婉哀伤的故事。当我们听到这些故事,甚至读到前人写的诗词时,我们同情其故事,就自然忘记了这种鸟的恶行止,可见文学手段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人们也喜欢把一些耳闻眼见的事物,与美好的传说结合在一起。杜鹃这种鸟就这样美化了几千年 , 而且还会继续下去。
笑谈大先生(节选)
陈丹青
①我问自己:为什么我这样子喜欢鲁迅呢?我来试着以一种私人的方式,谈论鲁迅先生。
②我喜欢看他的照片,他的样子,我以为鲁迅先生长得真好看。
③文革中间我弄到一本日记本,里面每隔几页就印着一位中国五四以来大作家的照片,郭沫若、茅盾、老舍、冰心的样子,各有各的性情与份量。近二十多年,胡适之、梁实秋、沈从文、张爱玲的照片,也公开发布了,也都各有各的可圈可点,尤其胡适同志,真是相貌堂堂。
④五四那一两代人,模样就摆在那里。前些日子,我在三联买到两册抗战照片集,发布了陈公博、林伯生、丁墨村、诸民谊押赴公堂,负罪临刑的照片,即便在丧尽颜面的时刻,他们一个个都还是书生文人的本色。他们丢了民族的脸,照片上却是没有丢书生相貌的脸。我斗胆以画家的立场对自己说:不论有罪无罪,一个人的相貌是无辜的。
⑤这时我就想到鲁迅先生。老先生这张脸非常不卖帐,又非常无所谓,非常酷,又非常慈悲,看上去一脸的清苦、刚直、坦然,骨子里却透着风流与俏皮……
⑥而且鲁迅先生非得那么矮小,那么瘦弱,穿件长衫,一付无所谓的样子站在那里。他要是长得跟肖伯纳一般高大,跟巴尔扎克那么壮硕,便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可他要是也留着于右任那把长胡子,或者象沈君儒那样光脑袋,古风是有了,毕竟还是不像他。他长得非常像他自己,非常地“五四”;非常地“ 中国”,又其实非常地摩登……西洋人因为西洋的强大,固然在模样上占了便宜,可是真要遇见优异的中国人,那种骨子里的儒雅凝炼,脱略虚空,那种被彼得·卢齐准确形容为“高贵的消极”的气质,实在是西方人所不及。你将鲁迅先生的相貌去和西方文豪比比看,真是文气逼人,然而一点不嚣张。
⑦我这不是以貌取人么?是的,在最高意义上,一个人的相貌,便是他的人。但以上说法只是我对老先生的一厢情愿,单相思,并不能证得大家同意的。好在私人意见不必征得同意,不过是自己说说而已。
⑧我喜欢鲁迅,还因为老先生好玩,就文学论,就人物论,他是百年来中国第一好玩的人。
⑨“好玩”这个词,说来有点轻佻,这是现在小青年随口说的话,形容鲁迅先生,对不对呢?我想来想去,还是选了这个词。
⑩老先生去世,到明年整七十年了。七十年来,崇拜鲁迅的人,说他是愤怒激烈、疾恶如仇、“没有半点媚骨的人”;厌恶鲁迅的人,则说他是心胸狭窄、不知宽容、睚眦必报、有失温柔敦厚的人。总之,这些正反两面的印象与评价,都仿佛鲁迅是个很凶、很严厉、不通人情的人。
西安这座城(节选)
贾平凹
当世界上的新型城市愈来愈变成了一堆水泥,我该怎样来叙说西安这座城呢?
是的,没必要夸耀曾经是13个王朝国度的历史,也不自得八水环绕的地理风水,承认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已不在了这里,对于显赫的汉唐,它只能称为“废都”。但可爱的是,时至今日,气派不倒的,风范依存的,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最具古城魅力的,也只有西安了。它的城墙赫然完整,独身站定在护城河上的吊板桥上,仰观那城楼、角楼、女墙垛口,再怯懦的人也要豪情长啸了。大街小巷方正对称,排列有序的四合院和四合院砖雕门楼下已经黝黑如铁的花石门墩,让你可以立即坠入了古昔里高头大马驾驶了木制的大车喤喤喤开过来的境界里去。如果有机会收集一下全城的数千个街巷名称,你会突然感到历史不遥远,以至眼前飞过一只并不卫生的苍蝇,也忍不住怀疑这苍蝇的身上有着汉时的模样或是唐时的标记。
现代的艺术日夜在上演着,但爬满青苔的如古钱一样的城墙根下,总是有人在观赏着中国最古老的属于这个地方的秦腔,或者皮影木偶。最是那土得掉渣的土话里,如果依音笔写出来,竟然是文言文中的极典雅的词语,抱孩子不说抱,说“携”,口中没味不说没味,说“寡”,即使骂人滚开也不说滚,说“避”……西安的科技人才云集,但民间却大量涌现着《易经》的研究家。你不敢轻视了静坐于酒馆一角独饮的老翁或巷头鸡皮鹤首的老妪,他们说不定就是身怀绝技的奇才异人。清晨的菜市场上,你会见到手托着豆腐,三个两个地立在那里谈论着国内的新闻。在公共厕所蹲坑,你也会听到最及时的关于联合国的一次会议的内容。关心国事,放眼全球,似乎对于他们是一种多余,但他们就有这种古都的秉性。“杞人忧天”从来不是他们讥笑的名词,甚至有人庄严地提议,在城中造一尊巨大的杞人的雕塑,与那巍然竖立的丝绸之路开创人张骞雕像相映成辉,成为一种城标。整个西安城,充溢着中国历史的古意,表现的是一种东方的神秘,囫囵囵是一个旧的文物,又鲜活活是一个新的象征。
……你信步在城里走走吧,钟楼已没钟,晨时你能听见的是天音;鼓楼已没鼓,暮时你能听见的是地声。我不知疲劳地,一定要带领客人朋友爬土城墙,指点那城南的大雁塔和曲江池,说,看见那大雁塔吗?那就是一枚印石;看见那曲江池吧,那就是一盒印泥。记住,历史当然翻开了新的一页,现代的西安当然不仅仅是个保留着过去的城,它有着其他城市所具有最现代的东西。但是,它区别于别的城市,是无言的上帝把中国文化的大印放置在西安,西安永远是中国文化魂魄的所在地了。
宁古塔
余秋雨
①我正站在从牡丹江到镜泊湖去的半道上,脚下是清代称之为“宁古塔”的所在。有那么多的清廷大案以它作为句点,“宁古塔”三个字是清廷官员心底最不吉利的符咒。
②据《研堂见闻杂记》记载,当时的宁古塔几乎不是人间的世界,流放者去了,往往半道上被虎狼恶兽吃掉,甚至被饿昏了的当地人分而食之。当时另有一个著名的流放地叫尚阳堡,但与宁古塔一比,尚阳堡还有房子可住,还能活得下来,简直好到天上去了。也许有人会想,有塔的地方总该有点文明的遗留吧?这就搞错了。宁古塔没有塔,这三个字完全是满语的音译,意为“六个”(“宁古”为“六”,“塔”为“个”),据说很早的时候曾有兄弟六人在这里住过。
③当时的流放有着很大的株连规模。全家流放、祸及九族,甚至邻里,几十人、百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到了目的地,选出一些女的卖给娼寮,选出一些男的去换马。最好的待遇是在所谓“官庄”里做苦力,当然也完全没有自由。照清代被流放的学者吴兆骞记述,“官庄人皆骨瘦如柴”、“一年到头,不是种田,即是打围、烧石灰、烧炭,并无半刻空闲日子”。
④当官衔、身份、家产一一被剥除时,剩下的就是生命对生命的直接呼唤。著名的反清义士函可,在东北流放时最要好的那些朋友,几乎都是被贬的清朝官吏。但这些人都是一些善良而正直的人。例如,李裀获罪是因为上谏朝廷,指陈当时的“逃人法”立法过重,株连太多;魏琯因上疏主张一个犯人的妻子“应免流徙”而自己反被流徙;季开生是谏阻皇帝到民间选美女;郝浴是弹劾吴三桂骄横不法。现在他们的发言权被剥夺了,但善良和正直却剥夺不了。政敌不见了,对立松懈了,只剩下一群赤诚相见的朋友。我敢断言,在漫长的中国古代社会中,最珍贵、最感人的友谊必定产生在朔北和南荒的流放地,产生在那些蓬头垢面的文士们中间。
⑤除了流放者之间的友谊外,外人与流放者的友谊也有一种特殊的重量。康熙年间顾贞观知道老友吴兆骞在边荒时间已经很长,吃足了各种苦头,很想晚年能赎他回来过几天安定日子,为此他叩拜座座朱门集资。但这事不能光靠钱,还要让当朝最有权威的人点头。他好不容易结识了当朝太傅明珠的儿子纳兰容若。纳兰容若是一个人品和文品都不错的人,也乐于帮助朋友,但对顾贞观提出的这个要求却觉得事关重大,难以点头。顾贞观没有办法,只得拿出他因思念吴兆骞而写的词作《金缕曲》两首给纳兰容若看。纳兰容若当时刚一读完就声泪俱下,对顾贞观说:“给我十年时间吧,我当作自己的事来办,今后你完全不用再叮嘱我了。”顾贞观一听急了:“十年?他还有几年好活?五年为期,好吗?”纳兰容若擦着眼泪点了点头。经过很多人的努力,吴兆骞终于被赎了回来。我常常想,今天东北人的豪爽、好客、重友情、讲义气,一定与流放者们的精神遗留有某种关联。流放,创造了一个味道浓厚的精神世界,使我们得惠至今。
⑥在享受友情之外,文化素养高一点的流放者则把东北作为文化考察的对象,并留诸文字。例如,《宁古塔志》《宁古塔山水记》《柳边纪略》《龙沙物产咏》等等,这些著作具有很高的历史学、地理学、风俗学、物产学等多方面的学术价值。流放者脚下的这块土地给了他们那么多无告的陌生,那么多绝望的辛酸,但他们却无意怨恨它,而用温热的手掌抚摸着它,让它感受文明的热量,使它进入文化的史册。
⑦但流放无论如何也是对文明的一种摧残。尽管屈原、司马迁、曹雪芹也受了不少苦,但宁古塔那样的流放方式却永远也出不了《离骚》《史记》和《红楼梦》。部分文人之所以能在流放的苦难中显现人性、创建文明,本源于他们内心的高贵。他们的外部身份可以一变再变,甚至终身陷于囹圄,但内心的高贵却未曾全然销蚀。凭着这种高贵,人们可以在生死存亡线的边缘上吟诗作赋,可以用自己的一点温暖去化开别人心头的冰雪,继而可以用屈辱之身去点燃文明的火种。
⑧我站在这块古代称为宁古塔的土地上,长时间地举头四顾又终究低下头来,为他们在苦难中的高贵。
(选自余秋雨《宁古塔》,有删节)
中国传统的文学以诗文为正宗,大多数出于士大夫之手。士大夫配合君主掌握着政权。做了官是大夫,没有做官是士;士是候补的大夫。君主士大夫合为一个封建集团,他们的利害是共同的。这个集团的传统的文学标准,大概可用“儒雅风流”一语来代表。载道或言志的文学以“儒雅”为标准,缘情与隐逸的文学以“风流”为标准。“诗言志”这一个语在开始出现的时候,原也是一种尺度;后来得到公认而流传,就成为一种标准。说陆机用了新的尺度,是对“诗言志”那个旧尺度而言。这个新尺度后来也得到公认而流传,成为又一种标准。又如南朝文学的求新,后来文学的复古,其实都是在变化;在变化的时候也都是用着新的尺度。固然这种新尺度大致只伸缩于“儒雅”和“风流”两种标准之间,但是每回伸缩的长短不同,疏密不同,各有各的特色。
这种尺度表现在文论和选集里,也就是表现在文学批评里。中国的文学批评以各种形式出现。魏文帝的“论文”是在一般学术的批评的《典论》里,陆机《文赋》也许可以说是独立的文学批评的创始,他将文作为一个独立的课题来讨论。此后有了选集,这里面分别体类,叙述源流,指点得失,都是批评的工作。又有了《文心雕龙》和《诗品》两部批评专著。还有史书的文学传论,别集的序跋和别集中的书信。这些都是比较有系统的文学批评,各有各的尺度。这些尺度有的依据着“儒雅”那个标准,结果就是复古的文学,有的依据着“风流”那个标准,结果就是标新的文学。但是所谓复古,其实也还是求变化求新异;韩愈提倡古文,却主张务去陈言,戛戛独造,是最显著的例子。古文运动从独造新语上最见出成绩来。胡适之先生说文学革命都从文字或文体的解放开始,是有道理的,因为这里最容易见出改变了的尺度。现代语体文学是标新的,不是复古的,却也可以说是从文字或文体的解放开始;就从这语体上,分明的看出我们的新尺度。
(选自朱自清《文学的标准与尺度》,有删改)
头脑中的旅行
彭程
①对当代人来讲,旅行是一件平淡无奇的事情,但在古代,技术落后,交通不便,旅行经常和冒险联系在一起,另外还要有相当的经济实力作为后盾,因此,旅行对于很多人来说并非易事。那时候的一些人尤其是文人,愿望难以满足,只好经常借助于幻想,在头脑中旅行。文人许多是贫穷而兼病弱,却拥有敏锐的感受力和丰富的想象力,现实生活中的阻碍反而进一步激发起他们的热情。一幅图画,书里一段并不起眼的描绘,都能够成为点燃他们灵感的火种。借助无限的想象,他们能够生动地描绘出一个地方的景色氛围,读来有身临其境之感。
②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就突出地体现了这样一种才华。他的不少篇章,都表达了对于远方的向往。远方,始终是一个充满魅力和诱惑的巨大泉眼,汩汩涌流出诗意和美。波德莱尔的女友有着一半非洲血统,据说正是她周身所散发出的异域气息令他痴迷,她的秀发,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他恍惚感受到了遥远的、另外一个大陆的奇异魅力。他有一首散文诗《头发中的半球》,其中有这样的描绘:你的头发蕴藏着一个完整的梦,充满了船帆和桅杆的梦;它也包藏着大海,海上的季风把我带到那些迷人的地方,那里的太阳显得更蓝更深,那里的大气充满果实、树叶和人类肌肤的香味。
③从这些文字中,你能强烈地感觉到诗人感受力的灵敏和丰盈,视觉、嗅觉等都在全方位地、酣畅地敞开着,借助于一些要素,他生动地描绘出遥远地方的风光气氛,栩栩如生。而这一幅幅巨大的、声色流溢的画面,最终是靠着强大的想象力来加以拼接、连缀和粘合的。
④终其一生,波德莱尔都被港口、轮船、铁路、火车以及酒店客房所吸引,因为这些都连接着远方,通向另外的生活。因为很难真正具备出行的条件,波德莱尔更多的是从想象中获得满足。
⑤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作家蒲宁,也是一位善于运用想象力的大师。在自传体长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中,他回忆了自己在俄罗斯腹地的一个庄园里度过的童年时代。在漫长寒冷的冬夜,《鲁滨逊漂流记》等书里的插图,让他想象遥远的热带。狭窄的独木船、拿着弓箭和长矛的光身子的人、椰子树林,都让他感到甜蜜和陶醉,产生了一种身临其境的幻觉:“我不但看到,而且以自己的整个身子感觉到了那么多干燥的炎热,那么多阳光!”以至于多年后,他有机会来到那些地方时,心中浮现的第一感觉就是:对,对,所有这一切正如我三十年前首次“看到”的那样!
⑥拥有这样一种强大的想象能力,堪称是生命中获得的宝贵奖赏。它打通了一条连接诗和美的道路。
⑦以上种种都表明,一个善感的灵魂,可以创造出怎样的奇迹。这是一些具有异禀的人,能够通过一棵树想象一片森林,借助一片贝壳想象一片大海。一些零散寒伧的线头布片,到了他们手中,竟被拼接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织锦。读这样的作品,与其说是观赏作者借助于想象而描绘出的风景,不如说是欣赏灵魂的奇观。这样的灵魂正是艺术的摇篮和息壤。
⑧当然,我们都是凡夫俗子,不具备那样卓越的才华。不过,从他们的这种嗜好中,还是可以悟出一些有益的东西。虽然如今旅行成本大大降低,但一个人的时间、精力、财力等,永远是处于一种短缺的状态。相对去过的地方而言,更多的地方是去不成的。这样,就不妨退而求其次,借助想象的力量来作为一种弥补。
⑨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有必要向那些杰出作家学习,培养和丰富自己的想象力,努力使自己变得细腻善感:欣赏一泓碧蓝的山涧溪水的图片,仿佛感觉到浸入脚底的丝丝寒凉;目光流连于画面上一间江南小城临水的茶楼,似乎嗅到一缕明前龙井的清香。对于气氛、情调的细腻感知和把握,才堪称旅行最重要的收获。
⑩如今技术的快速进步,为这种想象的旅行提供了极好的帮助,鼠标轻轻一点,你可以从白雪皑皑的北极冰原,到花木葳蕤的热带海岛。瞩目于图片,充分调动想象力,把感受的旋钮调到最高档,庶几可以获得几分真切的、身临其境般的体验。
⑪当然,对于这种替代的旅行,你尽可以不以为然,但我只需要用一句话来辩护:人生奄忽,步履真正踏及的地方,能有几处?
(本文有删改)
露天电影
迟子建
①上世纪70年代,山村的孩子大约没有没看过露天电影的。我们那个小镇的人,可看露天电影的地方有三处,一个是种子站,它就在我们小镇的西头,另两处看露天电影的地方是部队,一个是十三连,一个是十七连。
②在种子站的广场放露天电影,下午时候,一些老人就把座位摆好了。老人们胳膊上挎着一个或两个板凳,抽着旱烟:慢悠悠地朝种子站走去。由于他们眼神差,又大都佝偻着腰,必须要坐在前几排,所以提前把座位占好是必须的了。那些板凳高矮不一、颜色各异地排列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支杂牌军。他们放好板凳,会回家做他们的活计,等到电影快开演了,他们才不慌不忙地踱着步子走来,一副首长的派头。
③另两处看露天电影的地方,都不在我们小镇,它们是驻扎在山里的部队,一个离我们稍近一些,有五六里的样子,是十七连:另一处则要远很多,在打石场那一带,距离我们起码有十五里的路途,是十三连。老人们是绝不会去这两个连队看电影的,他们的腿脚经不起折腾了。而大人们就是去的话,也是选择十七连的时候多。能够去十三连的,都是如我一般大的孩子。大家相邀在一起,沿着公路,走上一两个小时,到达连队时已是一身的汗,而电影往往已过半场,看得个囫囵半片的。回来的时候呢,山路上阴风飒飒,再赶上月色稀薄的夜晚,森林中传来猫头鹰的叫声,我们就会被吓得一惊一乍的,得手拉着手行走才觉得心不慌。所以一去十三连看电影,就有小孩子回来后生病。高烧后说胡话照理是正常的,可家长们非说是走夜路时撞上了鬼,至于鬼长得什么样,想必他们也是不知道的。所以一说去十三连看电影,家长都不乐意,我们只有偷着去了。
④因为驻扎在我们小镇附近的这两个连队经常放电影,我曾经认为世界上过着最幸福生活的就是那些当兵的人。连队的战士格外欢迎孩子们来看电影,他们会把自己的板凳让给我们坐,还会用茶缸端来热水给我们喝。当然,战士们对待那些十七八岁的女孩的态度,比对待我们这些十一二的毛头小孩更要热情,他们喜欢围坐在大姑娘身边看电影。
⑤我们家的邻居有一个姑娘,叫青云,青云是个大姑娘了,她喜欢去十七连看电影。凡是有关电影的消息,最早都是她发布的。因为十七连的战士跟她很熟。要放电影了,总有人给她通风报信。她个子很高,腰肢纤细,头发又黑又亮,喜欢梳两条大辫子。她眼睛不大,眉毛浅浅淡淡的,肤色白里透粉,非常有韵味。她带着我们去十七连看电影时,神情中总是带着几分得意,好像回她的娘家似的理直气壮的。到了电影开演的时候,她往往看着看着就不见了。我们都以为她去小树林解手去了,可她一去就不回来,直至剧终。所以若问她电影演了些什么,她只能说出个大概。
⑥爱上青云家的,是小钟和小李,他们总是结伴而来。小李好像是部队的文书,不太爱说话,又黑又瘦的。小钟呢,他不胖不瘦,浓眉大眼,肤色跟青云一样白皙,在十七连当伙夫,所以有时他会偷上一些豆油带给青云家。青云一烙油饼的时候,我就想一定是十七连的人又给她送豆油来了。青云那时中学毕业,在家务农,那年的秋天她去看护麦田,得了尿毒症,住进医院,不久就死了。她死的时候小钟正回南方探家,他回来后并不知道青云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而一直在连队没有下山的小李也不知情。等到又要放电影的时候,小钟和小李来到青云家,听说了青云的事后,两个人都呆了,小钟还落了泪。人们依据泪水,判断青云跟小钟是一对,小李只不过是个陪衬罢了。
⑦青云没了,我们得知电影消息的源头也就断了。从那后,我们很少到十七连去看电影了。不久这个连队就换防到别处去了,他们留在营地的,不过是几顶废弃的帐篷。我们采山经过那里的时候,总要看看那两棵悬挂着银幕的大树,当时树间的那方白布曾上演过多少动人的故事啊。树还在,故事也在继续,只是演绎着这故事的人已经风云四散、各自飘零了。
树还在,故事也在继续,只是演绎着这故事的人已经风云四散、各自飘零了。
窗台上的烛光
(美)杰里·考林
从工厂下班后,布福德朝家里走去。他耸着肩膀,步履艰难地走在泥泞不堪的路上,他住在一个大城市,尽管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是哪座城市,也有些时候,他觉得没必要记住自己住的是哪座城市,反正所有的城市看起来都差不多。
他告诉自己应该满足于目前的生活,因为他有工作。那是1934年,大多数人处于失业状态。但是工作让他身心疲意,他没心思在圣诞节好好地玩一玩。况且,他孤家寡人一个,没人和他说说心里话。离圣诞节还有7天,可这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吗?
在偌大的城市街道上,暮色昏暗,他突然发现街角那里有东西在发光。当他转身去看一栋廉价公寓一层的一间屋子时,布福德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将一支点燃的蜡烛放在窗台上。如果她走在街上,没人会注意到她,但是一闪一闪的烛光映亮了她的脸庞,让他不禁有一种悲伤的感觉,也对她产生了几分好感。
第二天晚上,布福德在回家的路上没有像以前那样耸着肩膀。他不知不觉将目光投向了那所房子的窗户。那个年轻女人在窗台上放了两支点燃的蜡烛。他仔细观察她的脸,他从她嘴唇的曲线里感觉到一种无声的绝望。那天夜里,他辗转反侧,心绪难平,怎么也睡不着觉。
第三天晚上,当布福德看到她把第三支蜡烛放在窗台上的时候,他看见有泪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他的心也仿佛跟着碎了。回到家后,他几乎吃不下晚饭。这天夜里,他又失眠了。那个年轻女人的样子和不断增多的烛火始终萦绕于他的脑际。
第四天晚上,布福加快了脚步。他的背挺得直直的,他的脸因为冻雨不时感到阵阵疼痛。他希望那个女人再拿出一支蜡烛来,但他又害怕看到她脸上的那种痛苦表情。她依然站在窗户跟前,放下第四支蜡烛。这一次,一个甜美的微笑让她的脸显得格外好看。见此情景,布福德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布福德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年轻女人。她会在窗台上再放一支蜡烛吗?闪烁的烛光照射出的是绝望、希望、痛苦还是喜悦?平安夜那天,布福德迈着轻快的步子朝那栋公寓楼走去,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窗台上会不会放着七支蜡烛?他眼中的天使会不会面带微笑?突然,他被自己脑海中突然出现的这个词惊呆了。没错,她又变成了他的天使。
当他停下脚步后,他看到年轻女人小心翼翼地将第七支点燃的蜡烛放在窗台上。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好奇和爱慕之情了。布福德朝她的房间走过去,然后轻轻敲了敲窗户。她注意到了他,然后推开窗户。
“不好意思,我无意中注意到你在过去的七天里一直往窗台上放蜡烛。”
“哦,”她睁大眼睛,“不好意思,那只是我做的一个可笑的梦。”
“梦永远也不可笑。”在此之前,布福德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有关梦的问题,然而此刻他很想相信梦,“你梦到了什么?”
“你能答应我听了以后不笑吗?”
“我答应。”
“我梦见圣诞老人对我说,连续七天点上蜡烛,然后我的圣诞愿望就能实现了。”
“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找到心上人。”她朝布福德温柔地微微一笑。
(摘自《美文》2011年第9期)
面是一生最好的渴念
葛永平
①这张照片,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秋,一个阳光亮眼的正午,父亲做了面,是用三样面做的:白面(麦子磨的面)、豆面(大豆磨的面)、粉面(玉米发酵后磨的面),擀成“三和面”。父亲说,好面啊,溜溜长。父亲捞了面,就坐在单位的食堂门口。过往的职工看着父亲碗里的面,心里就痒不住地翻出话来:葛师傅,吃面啊。父亲就应和道:是啊,吃面。我记得就是这样一种单纯的对话感染了我,我从屋子里取出相机,给父亲照下了这张吃面的照片。照片上的面很长,父亲以幸福的姿态跷着二郎腿,同时,我感到了麦穗里面的福气正朝着美好的生活鼓出来。
②吃面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解馋,就像南方人吃大米一样。北方人,几天不吃面便觉得心焦难耐。我最喜欢吃的面就是三和面,浆水菜哨子,捧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为人民服务”大海碗,坐在自家的土窑炕上,边吃面边听妈唠叨,“吃饱饱的,出门在外吃不上妈的手擀面了。”世界那么大,阳光那么好,成长是多么不开心的事啊。我那时虽然只有十几岁,自小常想长大事,长大是要离家的,家是爸妈在灶前扬眉与低首之间的一个幸福,在家的日子就是蒙着爸妈的开恩,想吃面,不动手一碗面来了。出门的人,就算一碗面在眼前,可那面里头再没有了爸妈的唠叨,再好吃的面都显得寡淡了。成长让一个人岁月静好尘埃落地,好么?也好也不好。成长,刀锋似的,瞬间削你到老。
③面是天地之间,最普通、最实在、最没有富贵气的民间食物,千百年来,人们对面的态度,反映着社会、生活的水平。有面吃,才能饭饱生余事。偶尔翻书,看到面大约在1900多年前的东汉就有,东汉恒帝时有一个很喜欢吃面的尚书叫崔寔,写了一本《四民月令》的书。书上说“五月,阴气入脏,腹中寒不能腻。先后日至各十日,薄荷味,毋多肥浓,距立秋毋食煮饼及水溲饼”。据考证“煮饼”、“水溲饼”是最早的面食。崔寔尚书吃面居然吃出了经验,知道吃面也有自伤的时候,也就是说有些月份是不可以多吃面的。面在魏晋时称“汤饼”,南北朝称“水引”。我由是喜欢面的先祖“水引”。你来想象一下,就像中药罐中的药引子七粒红枣一样,失去了引子,中药药性就失去了大半。面是水引,在清水中一掩一映,一蓬一丛垂吊在筷上,散披在锅里,让静伏在炉畔的嘴:先是汩汩欲出口水;再是一阵难奈的下咽,时不时地涌进半帘香雾,拿了细瓷青花碗一舀一吆,馋得人真要举臂欲飞了。《齐民要术》介绍说:做水引,先要肉汁将面和好,然后用手将面挼成筷子粗细的条,一尺一断,放在盘中用水浸,做时手临锅边,面条要挼得如韭叶一般薄,用沸水煮熟,即为“水引面”。我想也该就是我们如今吃的拉面了。
④面的发展要数宋朝,北宋汴梁城内,北食店有“淹生软羊面”、“桐皮面”、“冷淘榛子”等;川饭店有“插肉面”、“大燠面”;面食店有“桐皮熟脍面”;寺院有“素面”,山林之家有“百合面”和“梅花汤面”等。南宋城都临安城内,南食店有“铺羊肉”、“煎面”、“鹅面”等;面食店有“鸡丝面”、“三鲜面”、“银丝冷淘”等;菜店则专卖“菜面”、“齑淘”、“经带面”。曾经浓墨重彩的汴梁城里,面把李师师丰仪得如雪地春风。面于李师师,李师师于赵皇帝,赵皇帝李师师的故事于北宋难民,就是生活里的阳光,就是那爱情一传老远的声气,就是颠沛流离的南逃路上星星点点的斑斓春梦。
⑤面是由花朵历经季候修成的正果,皆是雨露、日月凝结的养分。物竞天择,水到渠成,人们除了具有对面类饮食的惯性外,亦具备了对面的发现惯性,总应和着“民以食为天”的古训。经过两千年的发展,面条的做工进一步形成了擀、拽、抻、揪、切、削、压、捻、搓、拔、擦、剔、溜等多种制法,以及煮、蒸、炒、炸、烩、炝、卤、拌等多种烹调方法。春季烧卤面,夏季凉拌面,秋季肉炒面,冬季热烫面的四季吃法,吃得北方汉子人高马大,走南闯北,一碗面落肚,逞气要强的面子就显出来了。北京风味的打卤面、山西风味的刀削面、陕西风味的臊子面、山东风味的伊府面、上海风味的阳春面、四川风味的担担面、湖北风味的热干面、浙江风味的虾爆鳝面、江苏风味的锅盖面、新疆风味的回手面、福建风味的八宝面、广东风味的虾蓉面、安徽风味的酥鸭面、贵州风味的太师面、甘肃风味的清汤牛肉面、黑龙江风味的北城三丝面、吉林风味的朝鲜冷面、台湾风味的椒油凉拌面等。面如我们的五千年文明,飘溢着一股文化香风,也让我们闻到了一股王者与平民平常过日子的优雅和闲逸之气。
⑥有面吃,实在是有一份无可比拟的踏实啊。面恩养了人的筋骨,大地上才能感觉到清晰的甩臂声。想想看,出产麦子的地方,每人每天都要吃面。一碗面下肚天塌下来也不会慌神,还扬起头说:“再来一碗!”面是北方人的天,是把日子快过成光景了,憋着足劲走在人前头去的精神。面是走长路的粮食,是把人安顿住了,以圆润姿态把持着每一颗或远或近的心,是诚实、稳当、知足、认死理和一好百好的德性根源,世上的山珍海味再好也抵不过实实在在的一碗面!
⑦我妈说,吃了由面粉揉筋道的面,人才能长结实,才能长出硬面一样的肌筋,才敢向着离家很远的地方走。土地用它的出产养育着它上面的人。如果说吃是健康的肯定,那么,有面吃该是一生最好的渴念了。吃就是一种世俗呀,张家大爷海碗里的面拌了葱花的香气,那香气是什么呀,是心平气和翻闹出你对于旧时光阴的依恋。也许你爱过一个正当妙龄的女子,但是,最让你动心的怕是居家过日子香透窗棂的那一碗面吧!原谅我对于其他食物认识有限,我是一个只知吃面的人,因为面,我无法长时间奔赴异乡。
⑧如今,照片上吃面的人已经丢下我走远了,走远到我打听不到任何音信的地方,而活着的我几天无面就长夜难眠,饥肠辘辘。
(有删改)
①成长让一个人岁月静好尘埃落地,好么?也好也不好。成长,刀锋似的,瞬间削你到老。
②面于李师师,李师师于赵皇帝,赵皇帝、李师师的故事于北宋难民,就是生活里的阳光,就是那爱情一传老远的声气,就是颠沛流离的南逃路上星星点点的斑斓春梦。
空 村
农 人
屈指算来,离开生我养我的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已经有整整二十五年了。与以往不同,这几年每次返乡,总有一种情感使我无法释然,我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孤独”,孤独的主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小村。
为了表示对村邻们的尊重,或是为了更多地感受一下久违了的乡音乡情,每次回老家,我总是把车停在村口,步行回到在村子尽头的家。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走在我从小就摸爬滚打、嬉戏玩耍,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小村的当街上,却渐渐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这就是,已经很少看到路上匆匆行走着的或三或两的荷锄下田的农人;也很难再看到街边路口或交头接耳或手舞足蹈地扎堆拉呱的村妇;更看不到滚得浑身是土的“泥猴子”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斜刺里冲出来、蹭着你一闪而过、眨眼间便没了踪影的孩子们。就连邻居家养的狗,也无精打采地趴在自家大门口,当你从它面前经过,只是百无聊赖、散漫地瞥你一眼而已,再没有了往日的暴躁和骄狂。
显然,小村已全然是一副落寞的了无生机的模样。
有时回家,也偶尔会住上一夜,过去那种吃过晚饭同老人兴致勃勃地拉上一通,然后就着浓浓的乡情倒头便睡的感觉再也找不到了,悄然而生的是夹杂着丝丝忧虑的长夜难眠。忧虑些什么呢?这村还是当年的村,这夜还是那样的夜,这夜静得还是像过去那样谁家的大人突然间打了个喷嚏,邻人们也会吓一跳的……
昔日熙熙攘攘的水井周边空了,随之消失的不仅是村人们担着水挑子匆匆行走的声影,还有水桶碰磕井沿的叮当声和村姑们的棒槌敲打在井台边儿衣服上的空旷悠远声,最可惜的当属随着水担行走而顺着水桶的漏缝儿画在村路上那些蜿蜿蜒蜒的曲线,也早已湮没无迹了;过去塞满了欢声笑语的碾道子空了,再不见了石磙的两侧通常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推着碾棍周而往复和旁边端着盛满粮食的簸箕候碾的人们,更不见了散在碾道里探头探脑啄食粮屑的鸟儿,剩下的只是碾道两侧石缝里冒出的小草,摇晃在风中,瘦弱又凄惶;过去时光里充满了苦也充满了乐的农家院落也空了,这不是过去农人们的篱笆柴扉被高墙深宅朱门铜锁替代的缘故,实则是因了那些在过去时刻飘荡着的人畜喧闹连同那些缥缥缈缈的炊烟一样,都被一风吹散,再无了踪影。
过去的——那个早晨起来每家每户都会升起袅袅炊烟的小村,那个白天充斥着农具叮当声、大人吆喝声、小孩喊叫声并伴杂着狗叫鸡鸣声的小村,那个晚上在各家的母亲们或高或低的唤儿声中逐渐沉入梦乡的小村,只是我记忆甚或是梦中的故乡了。
如今,小村真的成了老弱病幼的天下,稍微有点力气称得上劳力的人都走向了外面的世界。偶尔再在街上碰到一两个儿童,他们脸上呈现的不再是过去孩子脸上那种单纯的天真和活泼,取而代之的是让你感到隐隐不安的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静默和成熟。此时我的心情竟像极了现在的小村,空落落的。
海子是同我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玩伴,初中毕业后,就成了村里打工队伍中的一员。去年在这个城市里碰巧见到了急匆匆赶路的海子,刚过不惑之年的他,由于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昔日满口白白的牙齿已经掉了一半。海子同我说,要到城市的另一头去跟在人家家里当保姆的媳妇见一面。海子说,现在都不知道哪里是家了,一家四口分在三个地方,只有在农忙和春节的时候才能回老家同两个孩子一起住上几天……
有时候我常想,海子们的家究竟是在哪里呢?他们也已经成了村庄的客人了吗?或许当他们回家的时候,孩子们也会“笑问客从何处来”吗?
(选自《散文选刊》)
云中村
阿巴一个人在山道上攀爬。
两匹马走在前面,山风吹拂,马脖子上鬃毛翻卷。
弓着腰向上的阿巴跟在两匹马后面,鼻梁高耸,宽大的鼻翼翕动,他闻到了牲口汗水腥膻的味道。阿巴已经有四年多时间没有闻到这令人安心的味道了。
地震爆发前的几分钟,几秒钟,他就被这种味道包围着站在天空下,那是攀爬更高山道的时候,累了,他站在山道拐弯处休息。他用手叉住腰,望向深深的峡谷,望向峡谷底部的岷江,再抬头仰望上方的雪山。雪山上方停着又亮又白的云团。汗水淋漓的马也停下来,它们身上浓烈的腥膻味就聚拢过来,包围了他。
后来,阿巴知道,地震爆发的时间是下午2点28分04秒。他熟悉的世界和生活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灾后,他和云中村幸存的人去往政府安排灾民的另一个地方。离开大山,去往一个平原上的村庄。
当云中村人落脚在另一个世界——那个平原上的村庄,那些气味一天天消散,最后就永远消失无踪了。
有一阵子,阿巴竟然把这些味道都忘记了。
现在,离开四年多后,阿巴回来了。
临行前,阿巴去了从云中村移民来的每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住着政府统一修建的安置房。他在每户人家坐一阵子,并不说话。
每户人家都说,阿巴来了。
他们打开炉灶,天然气火苗蓝幽幽的,呼呼作响。
他说,我要回去了,你们捎点东西给那里的人吧。
是的,每家每户都有在“那里”的人,在那个毁弃的云中村,每家人都有人永远在“那里”。没有哪家人没有在地震中失去亲人。气氛立即变得悲伤了。他们找出酒、糖果、上小学或幼儿园的孩子的一幅画、新生儿的一张照片。拿照片的两户人家原本是四户人家,是由四个破碎的家庭重 新组建的两户人家。他们各生了一个儿子。孩子吃着捐助的奶粉长大,裹着捐助的尿不湿长大。他们说,娃娃不是生在云中村的,但还是云中村人。就拿照片回去吧,给他们的哥哥看看,给他们的姐姐看看。阿巴很惭愧,他不该又来揭开正在愈合的伤口,让这些伤口又流出血来。他说,对不起,我让大家伤心了。乡亲们流着泪,说,请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他们。有乡亲用额头抵着阿巴的额头,乡亲的泪水流进了阿巴的嘴里,阿巴尝到了盐的味道,悲伤的味道。
他一户一户一家一家收集东西,装满了整整一个褡裢。
移民村的老板——家具厂的李老板,得知阿巴要回云中村,就把他拉到村口饭馆喝了一顿酒。饭馆是三户移民合伙开的,以家乡的山货——野菜、蘑菇、牦牛肉、藏香猪肉为招牌菜。李老板把手一挥,说,今天不喝店里的青稞酒,咱喝五粮液。阿巴说,你一直对我们很好。李老板说的也是干部常说的话,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他还把一沓钱塞在阿巴口袋里,一点心意,一点心意。阿巴把李老板塞给自己的钱掏出来,说,唉,大家都难,我不能要你的钱。
老子是汉族老大哥,你必须拿着!家具厂要死要活,也不在这点钱上,拿着!
阿巴说,我岁数比你大,你怎么是老大哥?
我说的不是我们两个人,我说的是两个民族。
阿巴离开那天,整个移民村都出动了。那天,阿巴表情严肃,气度威严。他脱下家具厂的蓝色工装,穿上了藏袍。哔叽呢的灰面料,闪闪发光的云龙纹的锦锻镶边,软皮靴子叽咕作响。
有人要流泪。阿巴说,不许悲伤。
有人想说惜别的话,阿巴也说,不许舍不得。
那我们用什么送阿巴回家?
用歌唱,用祈祷。用祈祷歌唱。让道路笔直,让灵魂清静。
于是,一村人都在汽车站唱起歌来。一村人聚在一起,他们的歌声在汽车站的屋顶下飘荡。
他们在水泥站合上摇晃着身体,就像被风吹动的森林一样。歌唱像是森林在风中深沉的喧哗。岩石在听,苔藓在听。鸟停在树上,鹿站在山岗。灵魂在这一切之上,在歌声之上。
地震发生在5月,救灾的解放军走了。知道解放军要走,好多人都哭了,彭措家断了腿的孩子是两个战士背下山去的。孩子的父亲去替这两个战士补磨破了的鞋,去替所有的解放军补鞋,带着最结实的牛筋线,最柔软的小羊皮。琼吉家的人在废墟下埋得最深,解放军用三天时间才刨出来。他家的老奶奶看到解放军,就说菩萨,菩萨。老奶奶一见到解放军就拉着那些刨过泥的手,搬过石头的手,把发臭的尸体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手,一个劲亲吻。老奶奶在解放军官兵那里得到一个称号——“吻手阿妈”,解放军不肯吃灾民的东西,不肯喝灾民的茶,老百娃只能吻他们的手。
正陷于遐想的阿巴突然听到了鸟叫声。阿巴听出来是云中村前石碉上的红嘴鸦群在鸣叫。黄昏降临,以石碉为巢的红嘴鸦开始进行每天例行的归巢仪式,它们绕着云中村,绕着石碉盘旋鸣叫。这群红嘴鸦还跟几年前一样,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不只是几年前,而是几十年来,这群红嘴鸦就是这样,永远在石碉上栖息,永远不多也不少。
阿巴想,生命以鸟的方式存在,真好。
(节选自阿来《云中记》)
琴 王
游 睿
他很会拉琴。村子里的人都称他叫琴王。
他的琴声太动听了。 琴弦拉动,一串串嘹亮的音符就接踵而出。他的琴声里,有清晨撩人心扉的第一声鸡鸣犬吠,有山间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有阳春三月的花开遍地和莺歌燕舞,还有万里碧空的蓝天白云和艳阳高照。听他的琴,让人变得澄清。
很少有人见过他,但都听过他的琴声。他会在每个傍晚准时拉动他的琴弦。
当夕阳对着山村撒下最后一丝余辉,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扛着满身的疲倦回到家的时候,他的琴声会在村子的东头悠扬地响起。
琴弦一动,人们马上就陶醉在他的琴声里。白日里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烦恼和不快,都在他的琴声里渐渐消融,远去。最后人们带着微笑幸福地睡去,直到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开始新的劳作。
因为他的琴声,村子里的人们感到幸福和充实。
这个傍晚天空被无数道闪电残忍地划破。汹涌澎湃的洪水如彪悍的巨蟒将村子死死缠住。 老人、小孩,所有人都被逼到村里的一个土包上。洪水一次又一次拍打着人们的脚脖子,像死神跃跃欲试的手。村子在自己的眼前渐渐变小,几块瓦片和木板在水里打旋。有人大声地哭泣,有人唾骂,有人惊叫,有人焦躁地踏着脚步,还有人绝望地准备跳水。天渐渐黑下来。完了,似乎一切都完了。
这时,村子的东头,依旧响起了他悠扬的琴声。那琴声里,有清晨撩人心扉的第一声鸡鸣犬吠,有山间清澈见底的潺潺流水,有阳春三月的花开遍地和莺歌燕舞,还有万里碧空的蓝天白云和艳阳高照。那琴声像在述说,像在安慰,让人陶醉,让人忘我。
人们开始安静下来,认真地听着。渐渐没有人说话,最后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人们再一次醉了。在他的琴声面前,所有的行为都显得粗俗和浮躁。谁都不敢妄动,生怕打破这份美好。只有安静,才能维持这份隽永。在人们心里,渐渐装进一湖平静的水。
终于,远处亮起了一点火光,是救生船来了。所有的人站了起来,但没有人拥挤,也没有人喧哗,因为他的琴声依旧那么悠扬和平静。当船靠近的时候,人们像是有人指导,都乖乖地站好,然后先是老人和小孩上船,再是妇女和男人,一切都井然有序。
最后,在他悠扬的琴声里,人们都顺利上了船。这时水越来越大,村子很快就没了。但直到船顺利启动,他的琴声还在进行,人们还陶醉在他的琴声里。
糟了,还有他!有人忽然回过神来。 是呀,怎么漏了他,快喊。
喊,只有琴声在响。再喊,还是只有琴声在回答。 他是聋子呀,怎么听得见。
对,他就是个聋子。一个老人突然想起。 人们这才完全回过神。原来他竟是个聋子!
就在这时,琴声戛然而止。
遍野荆花
厉周吉
在怪石嶙峋的山坡上,王亮小心翼翼地攀爬着。爬累了,就坐到山石上挠一阵头。遇上难以解决的事,王亮有挠头的习惯,挠来挠去,头发越来越少。这不,今天又把本就稀疏的头发挠掉了无数根。
崮崖是个小山村,全村500多口人,只有不到300亩山岭地,却有6000多亩山场。可这么多山场有什么用?这是水源缺乏、土壤贫瘠、几乎连一棵大树都长不起来的山岭呀!凭自己的本事,让老百姓靠这些山岭富起来,那真是痴人说梦!
可即便是梦也必须做呀,谁叫自己是县里派到这个村的第一书记呢!带领这个村快速脱贫是自己义不容辞的责任。
爬到山腰,王亮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站在这里放眼四望,山野怪石遍布,植被稀疏。多数植被是一种叫荆棵的低矮灌木,偶有几棵针叶松、刺槐之类的,也长得歪歪扭扭,一副苦大仇深的架势。他的心里更加迷茫了。
再往上爬,山坡更陡了,王亮虽然累得浑身冒汗,但还是硬撑着继续往上爬,他在心里暗暗鼓劲,一定要爬上山顶!
快到山顶时,他脚下一滑,多亏拽住手边的一株荆棵才没摔倒,当他站稳身子时,发现已经几乎将那株荆棵拔出来了。
他仔细一看,这棵荆棵植株虽小,根部却遒劲有型,像极了奔跑的骆驼,非常好看。他把荆棵拍照后发到微信朋友圈,竟有好几个人争着买,争来争去,把价格抬高到100多元。一棵100元并不多,可是几百万棵呢!这里的6000多亩山场几乎全部长满了荆棵呀!如果把这些荆棵加工成盆景,即便每棵卖三五十,也是一笔很可观的财富呀!
回到村里,王亮很快就拟好了脱贫方案。这夜,他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第二天是村里的议事日,等大家到齐,王亮就匆忙宣读了脱贫方案。他们听完,面面相觑了许久,最后又把目光汇聚到王亮身上,王亮顿时被他们看得心里发虚。
“这办法真好!我们以前怎么就想不到呢!”直到村主任张凯带头说好,大家才纷纷跟着称赞起来。王亮做事干脆,再加上第二天他要去县城参加一个培训,就当场把任务安排了下去,有负责挖荆棵的,有负责整理定型的,有负责网上宣传的……
等半个月的培训结束,王亮兴冲冲地回到村里,才知道工作几乎没有一点进展。王亮气得随手拿起一块山石,奋力扔出去,山石落地时惊得一只正在打盹的瘦狗落荒而逃。
“我算是知道你们受穷的原因了,思想跟不上,行动也跟不上!你们不知道在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半个月的时间有多么重要……”王亮把村主任张凯一顿好训,“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你们在这件事上,为什么迟迟没有行动!”张凯沉默了许久,才解释说:“那天您事先没和我们交流就宣读了脱贫方案,因为您是上级刚派来的,大家都没好意思直接提反对意见,其实荆棵值钱的事村里人早就知道,不过以前谁也没想把荆棵刨出来卖钱。这地方自然条件差,即便一株很不起眼的荆棵也可能是经过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好不容易长成的,如果把这些荆棵刨掉了,环境就更差了。这些日子,我们讨论来讨论去,最后还是形成一致意见——宁愿继续受穷,也不发这样的财。”
张凯说完,王亮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打了几耳光还难受。
转眼间,荆花遍野的夏天来临了。这天,王亮和张凯爬上村东的一个山头,站在山顶放眼四望,整个山野到处是淡紫色的荆花,微风徐来,荆条轻摆,花间蝶飞蜂舞,鸟鸣啁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
他们禁不住相视而笑。
原来,王亮的脱贫方案被否决后,经过集思广益,崮崖村终于找到了一条适宜的脱贫之路,那就是利用这遍野荆花,大量养蜂并生产纯正的荆花蜜。
崮崖村生产的荆花蜜,色如纯净琥珀,入口留香绵长,投放市场后供不应求。从此,这遍野荆花成为村里永不枯竭的财富之源……
春蚕(节选)
茅盾
“宝宝”都上山了,老通宝他们还是捏着一把汗。
他们钱都花光了,精力也绞尽了,可是有没有报酬呢,到此时还没有把握。虽则如此,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去干。“山棚”下爇了火,老通宝和儿子阿四他们伛着腰慢慢地从这边蹲到那边,又从那边蹲到这边。他们听得山棚上有些屑屑索索的细声音,他们就忍不住想笑,过一会儿又不听得了,他们的心就重甸甸地往下沉了。这样地,心是焦灼着,却不敢向山棚上望。偶或他们仰着的脸上淋到了一滴蚕尿了,虽然觉得有难过,他们心里却快活:他们巴不得多淋一些。
“上山”后三天,息火了。老通宝的儿媳四大娘再也忍不住,偷偷地挑开芦帘角看了一眼,她的心立刻卜卜地跳了。那是一片雪白,几乎连“缀头”都瞧不见;那是四大娘有生以来从没见过的“好大蚕花呀!”老通宝全家立刻充满了欢笑。
同样的欢笑声在村里到处都起来了。二三十人家都可以采到七八分,老通宝家更是比众不同,估量来总可以采一个十二三分。
接着是家家都“浪山头”了,各家的至亲好友都来“望山头”。老通宝的亲家张财发带了小儿子阿九特地从镇上来到村里。
“通宝,你是卖茧子呢,还是自家做丝?”
老通宝随口回答道:“自然卖茧子。”
张老头却拍着大腿叹一口气,忽然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村外那一片秃头桑林后面耸露出来的茧厂的风火墙说道:“通宝,茧子是采了。那些茧厂的大门还关得紧洞洞呢!今年茧厂不开秤!”
老通宝忍不住笑了,他不肯相信。他怎么能够相信呢?难道那“五步一岗”似的比露天茅坑还要多的茧厂会一齐都关了门不做生意?
张老头子也换了话,东拉西扯讲镇里的“新闻”。最后,他代他的东家催那三十块钱的债。为的他是“中人”。
然而老通宝到底有点不放心。他赶快跑出村去,看看最近的两个茧厂,果然大门紧闭,不见半个人;照往年说,此时应早已摆开了柜台。挂起了一排乌亮亮的大秤。
老通宝心里也着慌了,但是回家去看见了那些雪白发光很厚实硬古古的茧子,他又不住嘻开了嘴。上好的茧子!会没有人要,他不相信。
可是村里的空气一天一天不同了。才得笑了几声的人们现在都是满脸的愁云,往年这时候,“收茧人”像走马灯似的在村里巡回,今年没见半个“收茧人”,却换替着来了债主和催粮的差役,请债主们就收了茧子罢,债主们板起面孔不理。
全村子都是嚷骂,诅咒和失望的叹息!“真正世界变了!”老通宝捶胸跺脚地没有办法。然而,茧子是不能搁久了的,总得赶快想法:不是卖出去,就是自家做丝。村里有几家已经把多年不用的丝车拿出来修理,打算自家把茧做成了丝再说,老通宝便也和儿子媳妇商量道:“不卖茧子了,自家做丝!什么卖茧子,本来是洋鬼子行出来的!”
“我们有四百多斤茧子呢,你打算摆几部丝车呀!”
四大娘首先怼了。她这话是不错的。五百斤的茧子可不算少,自家做丝万万干不了。请帮手么?那又得花钱。阿四是和他老婆一条心。小儿子阿多抱怨老头子打错了主意,他说:“早依了我的话,扣住自己的十五担叶,只看一张洋种,多么好!”
老通宝气得说不出话来。
终于一线希望忽又来了。同村的黄道士不知从哪里得的消息,说是无锡脚下的茧厂还是照常收茧。于是老通宝去找那黄道士详细问过了以后,便又和儿子阿四商量把茧子弄到无锡去卖。阿四也同意了。他们去借了一条赤膊船,买了几张芦席,赶那几天正是好晴,又带了阿多。他们这卖茧子的“远征军”就此出发。
五天以后,他们果然回来了;但不是空船,船里还有一筐茧子没有卖出。原来那茧厂挑剔得非常苛刻。老通宝他们实卖得一百十一块钱,除去路上盘川,就剩了整整的一百元,不够偿还买青叶所借的债!老通宝路上气得生病了,两个儿子扶他到家。
打回来的八九十斤茧子,四大娘只好自家做丝了。她借了丝车,又忙了五六天,家里米又吃完了。叫阿四拿那丝上镇里去卖,没有人要;上当铺当铺也不收。说了多少好话,总算把清明前当在那里的一石米换了出来。
就是这么着,为春蚕熟,老通宝一村的人都增加了债!老通宝家为的养了五张布子的蚕,采了十多分的好茧子,就此白赔上十五担叶的桑地和三十块钱的债!一个月光景的忍饥熬夜不算!
1932年11月1日
(有删改)
材料一
早在新石器时代,在中国大地上的不同地域和文化中,就已萌生了文字的雏形,其中既有与汉字有承续关系的,也有与汉字无关的其他民族的文字维形,这些文字雏形被称为“文字画”或“图画文字”。它们还不能逐词地记录语言,因此也不能被视作严格意义上的文字。成熟的汉字约形成于夏商之际,而甲骨文是我国目前已知最早的文字系统,是童年时期的汉字。虽然甲骨文还残留着一些早期文字不规范、不严密、不准确的地方,但已经属于可以严格记录语言的真正意义上的文字。
甲骨文的形体结构体现了“六书”的造字理据,字形丰富多彩。其造字方法甚至有超出“六书”的地方,体现出古人的独出机杼和奇思妙想。甲骨文总字头数已有4000多个,可以自由记录语言。甲骨文中常用字的结构已经基本定型,这些字经过几千年演变,虽然笔势笔意屡有变迁,但其基本结构没有变,脉络清晰,层次分明,如其所记载的中华文化一样,承传有序,源远流长。甲骨文中有很多象形字和会意字,其中有不少还保留着早期形态,这是古人采用“远取诸物,近取诸身”的手段,借助日常生产生活中的经验积累所得,从中可以体会出古人造字时的立意和取向。
古代“书画同源”,因此甲骨文也具有一定的装饰性和美化倾向。很多甲骨文的形体犹如美术作品中的速写,古人在构字时尽量采用简单的线条,抓住描写对象的典型特征,凝练生动,概括传神。其形体体现出对布局上的穿插避让和形象上的饱满匀称的追求,更凸显出古人朴素的美的感觉和观念。
(摘编自《甲骨文研究的春天来了》)
材料二
1899年,甲骨文沉睡数千年后被发现。它记载了殷商王朝的信息,为中华文明史铸就了坚实的一环。与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圣书字、古印度河流域的印章文字、中美洲的玛雅文字不同,甲骨文一直绵延流传下来,演变成今天通行的汉字。甲骨文历经三千多年演变而不改其形,以强烈的民族凝聚力和绵延不断的历史,印证着中华民族前进的足迹,也展现了中华民族的卓越智慧和伟大创新精神。
2017年,甲骨文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在赢得世界范围的认同与尊重的同时,也对推动甲骨学研究意义重大、这些宝贵的历史文化造存,描绘了中华文明发展的精神脉络,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提供了丰厚滋养。
由于年代久远,出土的甲骨完整的极少,绝大部分是破碎的,重新缀合难度极高。但经过几代学者的追求、守护和探索,一批甲骨文研究的标志性成果先后问世。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出版的甲骨著书约有280种,发表的论文有3万余篇。甲骨学者承前启后,倾力付出,孜孜以求,他们为甲骨文的收集整理、研究考释、保护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
甲骨文传承数千年,是我们文化自信的源泉之一、它独特的间架结构和形式之美,为今天的文化创造带来特别的启示。近年来,甲骨文书法、甲骨文实物以及学者的研究成果逐渐走近大众、走向世界,在普及传播中更加坚定了我们的文化自信。
“越是中国的,越是世界的。”汉字作为中华文明的载体,在历史上曾传播到东亚的许多国家,形成汉字文化圈。在“一带一路”建设中,越来越多的外国友人对汉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中国也在积极地把汉字介绍给世界。“数字化甲骨文”通过基础组合、设色、故事化添加等手段,创作出各种主题的甲骨文文字画,妙趣横生,吸引了无数人;表情包、文字库,鲜活的甲骨文文化产品,让“深藏闺中”的古老文字走近大众、走向世界。
(摘编自《让百世甲骨续写中华文明新辉煌》)
材料三
文明很脆弱,又很有韧性,哪怕长期隐没在历史的烟尘中,只要一个偶然的机会,它就会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中,甲骨文就是如此。一百多年前,国子监祭酒王懿荣首次确认中药“龙骨”上的“划痕”是上古文字,一锤定音惊天下。从“甲骨四堂”到“甲骨五老”,一代代学者薪火相传,在这两甲子的时光中,取得了丰硕成果。
甲骨文是汉字的源头,是中华文明的标志物之一,也是打开中华文明拼图的一串钥匙,象征意义与现实意义兼备。同时,作为世界四大古文字之一,甲骨文也为推动世界文明的进程做出了巨大贡献。
回首来时路,甲骨文的发现、研究之路充满坎坷,令人感慨。一百多年前,甲骨文发现之初,国家仍处于积贫积弱的状态。当时出土的不少甲骨被外国人巧取豪夺,蒙尘异国他乡,给我们留下伤痛和遗憾。今日之中国,发展迅猛,国力强盛。党和国家高度重视文化事业的发展,甲骨文研究也迎来了新机遇。甲骨文的研究之路,需要一大批学有所长、术有专攻的学者加入其中,勇往直前、继续前进。
(摘编自《让镌在甲骨上的文化“活”起来》)
齐老太太
冯骥才
齐老太太有滋有味住在西城一个小院里。老头死了后,就一个念想——家别散了。她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老三没出嫁,两儿子老大老二虽然都成了家,还全住在家里,守着老娘。老娘心里一幅幅画。一家人在这院子里春天栽花种草,夏天纳凉说话,秋天举竿打枣,冬天扫雪堆人。平时全家围着摆在堂屋正中一张方桌,一日三餐,虽无山珍海味,却有荤有素,有饭同吃,有福同享。闲时老太太叫来老三和两房儿媳妇陪她打打牌。孙男娣女们在院里玩耍。齐家人全都本分平和,彼此没斗过气、拌过嘴、红过脸。老太太说自己活在天堂里。可等到将来哪一天自己上了西天,想这个家,怎么办呢?说到这儿就掉眼泪了。打牌是老太太平生一大好。可是她七十岁后,打多了便要歇一会儿。几个孩子便在堂屋一角,给她支了一张软榻,她累了,就倚在榻上伸伸胳膊腿儿,有了精神招呼闺女媳妇接着再来。反正全家人对老太太一呼百应,只顺不呛,每天最后一把牌都要叫老太太胡。齐老太太的两房媳妇人都不错。平时,丈夫出去干活,都在家中料理杂事,哄孩子玩,一人一天轮流做全家的饭菜,还一起伺候婆婆,陪着玩牌。玩牌对谁都是乐事,一边玩,一边说闲话、吃零嘴、喝茶;玩牌不玩钱没劲,可这家人的钱都不多,赢输也不过三五个铜子儿,大半都“输”给了老太太。玩牌时,老太太爱在身边放一把痒痒挠子,她只要等牌胡,后背就痒痒;闺女老三有个小圆镜,时不时照一下自己;大儿媳爱放一盒洋烟,烟瘾上来憋急了,抽几口;二儿媳特别,总把手上一个金戒箍摘下来,放在一块手帕上,她怕洗牌时总磨这戒指。她是穷人家的闺女,这金戒指是她当年最金贵的陪嫁。虽然只是一个圆箍,没做工,但够粗,颜色很正。天天打牌,这戒指天天放在她右手一边。可是一天,她抽空去灌暖瓶回来时,忽然“哟”一声,戒指没了。她找,别人帮她找,桌上地下找,一遍遍找,居然就找不着了。老太太说:“甭急,自己家还会丢东西,细找找。”二儿媳就这一件宝贝,丢了自然心急,还有火,忍不住冒出一句:“就出去灌水这一眨眼的功夫,光天化日的怎么会没,除非闹鬼了。”丢东西的事一出来,本来就叫在场的人心里发毛。大儿媳有点沉不住气,说:“哎哟二妹,我挨着你,你说闹鬼,可别是说我拿的。”二儿媳说:“你干嘛往你身上揽,我能说谁,只能怪我不该把这么值钱的东西撂在桌上。”其实这都是些着急的话,可现在你一句我一句,就都是往火上浇油了。话再说下去,就会呛起来。齐家从来没过这种事,最坐不住的是老太太。她脸色像张纸,忽然双手把桌子一推,这么大年纪,居然推出半尺远。她大声说:“现在谁也别出屋,你们给我翻箱倒柜地找,相互别客气,搜身!我不信找不出来。我不信我齐家——关着大门会丢东西!”老太太头一遭发火!大伙乖乖地按照老太太的话做。把屋里从明面到暗处,再到犄角旮旯,每一寸地界全都细细找过,连老太太歇身的软榻也拉出来,翻一个儿。姑嫂相互之间,头一次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身。那一瞬,齐老太太把双眼闭上,好像死了一样;她心里觉得这个家该是好到头了,要毁了。无论这戒指在谁身上,一翻出来,全是给这家捅上一刀。可是奇怪的是,戒指还是没影儿。连条案上的花瓶全扣过来,还能跑到哪去?真还是应了二儿媳那句话——除非闹鬼了!闹不闹鬼不知道,反正一股阴气从此罩住了齐家。先前那股子劲没了。人人各有心事,相互之间没话;若是说话,也是没话找话,若是笑笑,全是作假。谁知谁怎么想的?老太太的牌局还摆,却打不起劲儿来。一天老太太忽然“哗啦”一声把牌全推倒了,阴沉着脸说:“我气力不济了,打不下去了。”就此停了牌局。牌局一停,齐家冷清了一大半。老太太心里那些画儿,也就一幅幅扯下来。谁也不知该怎么把这局面掰回来,反正那金戒指找不回来,事情就过不去。可是一天晚饭后,老太太趁着全家都没离开饭桌,忽然对大家说:“我要跟你们说一件事。你们听好了!二媳妇那戒指的事你们别再瞎猜,戒指是我拿的!我有急用。你们也甭问我拿去干什么用了。回头我会想办法把这事圆上。”老太太这话像晴天打雷,全家脸对脸看着,不敢相信。可是,老太太一辈子没说过半句谎,她的话从来不会掺一点假。不论她说什么,大家全信。再说老太太的话也有道理,丢戒指那天,人人都搜了身,没搜身的只有老太太本人。当时谁也不会去搜她呀。如果不是她拿的,好好一个金戒指跑哪儿去了?如果是她拿了,怎么拿的?拿去干嘛用了?老太太不说,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议论。可是从此,不知不觉对老太太的感觉就变了,她怎么能偷自己儿媳妇的东西呢?想都不敢想。素来对老太太的敬意,自然少了几分。这一切,老太太嘴里不说,心里有数。虽然她把事情的真相撩开,彼此的猜疑和别扭没了,可是从此她在这家里老老少少眼中,脸上没光,说话差劲,身子矮了半截。人就一下子老下去许多。往后很少出屋了,吃饭都是叫老三把饭菜端到里屋,不愿别人看到她。她是不是没脸见人?一年多后,老太太过世。齐家办过丧事,整理正房。当拆掉堂屋一角的软榻清扫地面时,老三忽然发现地砖缝里有个东西亮闪闪,她有点奇怪,蹲下来,从头上拔下簪子把这东西拨出来一看,大声叫喊兄嫂,大家过来一瞧,全都大吃一惊!原来就是那只丢失的金戒指,原来它一直好好地呆在这儿!在丢戒指那天,这地方也都找过,只是因为那时是下晌,屋里没有阳光,自然看不到。现在是晌午,一道阳光射进来,正好照在这砖缝之间,金戒指便灿然夺目地重回齐家。老三流着泪对着这戒指说:“你干嘛躲在这儿了,你要了我娘的命啊!”这家人想到老太太,不知不觉全都淌下泪来。
(有删节)
材料一:
眼下,直播带货迅速升温,爆发性极强。许多名人参与直播带货,利用直播平台与消费者直接交流。直播带货不仅是助力脱贫增收、乡村振兴的实际行动,而且成为释放和激发消费潜力的重要推手。
直播经济的发展,一方面得益于主流媒体、知名人士所起到的良好带动作用,更能获得消费者的认同。直播带货的优势在于向“体验经济”延伸,通过场景在线与直接互动带来更高的转化率。直播带货将线下的场景移到了线上,让消费者通过互动在短时间内更加直观地了解产品,为消费者提供更加快捷、更加新颖、供求对接更加紧密的服务,将粉丝喜爱与眼球冲击直接转化为购买力,黏性更强,具有比传统营销更高的转化率。另一方面,直播的内容远远不止带货,它也能满足用户精神层面的渴求。除了完成带货任务所产生的经济效应,直播也是在场的陪伴,能够传递幸福感。这种幸福感既来自于与用户互动所产生的一种心理上的陪伴感、群体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抚慰心灵,也来自于知识传递与获取所带来的满足感,通过观看有学之士推介产品及介绍相关知识的直播,能满足我们对信息的渴求、对知识的渴望。
直播带货如何助力乡村经济?“好酒也怕巷子深”,直播带货以一种风风火火的方式打开乡村特色产品的销路,建立能够适应新的销售形势的有效渠道是关键。当下兴起的乡村干部直播带货,需要加快建立健全适应农产品电商发展的标准体系,聚集品牌推广、人才培养、技术支持等功能服务,全面推动打造基于“互联网 +三农”长效运行体系的农村电商2.0版本的进程。
为了促进直播带货助力乡村振兴的长效发展,一方面,直播平台要加强自我管理建设,建立资格审查以及评价机制,规范平台内商家行为,另一方面,要建立准入机制,引导主播走专业化之路。未来直播可能会非常普及,随随便便一个场景、一个地方都可以做直播,这需要主播具有一定的专业知识与能力,这样才能提供更好的服务。最后,相关监管部门也应加快监管制度建设,提高违法成本;对涉及到的多方利益主体,应建立协同共治机制,促进网络直播走向标准化、规范化、制度化。
(摘编自盘和林《直播带货应助力乡村振兴长效发展》)
材料二:
作为一种新的零售模式,近年来,直播带货风头日盛。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期间,直播带货优势进一步凸显,激活了消费市场的“一池春水”。在市场表现火爆的同时,一些问题也随之而来。从夸大其词的虚假宣传到产品质量的货不对板,从售后服务的难以保障到刷单、售假等各类乱象,都让消费者在购物中难以安心、放心。
直播带货,借助的形式是直播,但最终交易的仍然是产品。产品质量过不过关、服务有没有保障,才是决定用户下一次会不会“买它”的关键。从这个角度来说,直播经济也是“口碑经济”“信任经济”,从业者的守法、诚信才是其发展壮大的基石。如果抱着做一锤子买卖的想法,必然无法行稳致远。从主播、商家筑牢诚信基石,在产品质量、服务质量上严格把关,杜绝问题商品进入直播清单,到平台加强对经营者及主播的规范引导,完善消费者投诉举报渠道,再到相关部门加强对网上“带货”行为的监管,只有各方协同发力,才能让直播带货在“阳光大道”上越走越远,让消费者在安全放心的环境中提升消费体验。
越是红火的产业,越要警惕被流量带偏。数据显示, 2019年,我国直播电商市场规模达4338亿元。有机构预测,因疫情特殊时期的拉动,2020年直播电商规模或将超过9000亿元。作为无数人看好的下一个万亿级市场,直播带货是真正的“风口”还是“一阵风”,取决于其创新力,更取决于其发展走向。在经历“野蛮生长”带来诸多问题后,如今直播经济健康持续发展的问题,已越来越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从人社部拟增设“直播销售员”新职业,将之纳入统一管理,促使其更好地为消费者服务,到浙江推动利用区块链技术对直播电商进行监管,助推解决电商交易的诚信问题,这样的努力越来越多地汇聚在一起,直播经济的发展才能真正令人期待,其前景更加广阔。
“诚者,百行之源也。”未来,5G、虚拟现实等新技术的不断成熟和发展,将为消费市场带来更大的想象空间。但无论模式、技术如何改变,诚信作为商业的价值基石不会改变。为商业文明注入更多正能量,就能为我们的消费生活带来更多新惊喜。
(摘编自张凡《直播带货要筑牢诚信基石》)
大禹的寂寞
何向阳
时隔几千年之后,已经难见当年轩辕关的地貌了,只剩下传说,在往事与神话间游走。夏禹,一半被压成纸形,叠藏在文典史籍里头,一半化作口口相传的故事,散落在如空气般无形却有时又凝聚成某种气候的民间。
然而,真的跑了几十里地,到“萃两间之秀,居四方之中”的嵩高之地、登封城北的万岁峰下,面对巨大的启母石时,才知道那个英雄是彻底寂寞的。
早年读《史记·夏本纪》,印象中有个叫禹的英雄与洪水斗了一辈子,太史公用了几大段写他从这里到那里,好像走遍了天下河流,连一些不知名的、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河都布满他的足迹。哪里有水难,哪里就有他的身影,忙碌得不知道还有别的生活。重翻《史记》,“敏给克勤”“劳身焦思”的句子迎面扑来,相比 “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的功劳,“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檋”的做法更惹人眼目,“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终于“告成功于天下”,天下也终于因这个人的忙碌操劳而 “太平治”。然而行为、功绩之外,仍有一句不能舍下,那就是“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较之,我倒更喜欢口传历史中那句“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去了“敢”字,可能更见禹的风格。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司马迁的文人叙事中说的是责任,民间叙事中说的是精神。二者叠加,仍不能抹去寂寞吗?
禹治水前,还有一个人因治水建功,也因治水被杀。当那个叫鲧的人用堵的方法最终没有止住水而失败时,死的命运其实已等着他了。“九年而水不息”,“功用不成”是小事,而民生之事重大。《史记》中那一句“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让人看了心悸,可见当时的责任制非常严明。“舜举鲧子禹,而使续鲧之业”,这里面有种难以用人情释解的苦痛,舜此举之用意今人不好揣摩,然而也让人觉出搭了性命的压力,不知当时尚年轻气盛的禹怎么想,反正他是上路了。面对因洪水而生活困苦的百姓,他是非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置之度外了。
在失去了父亲之后,谁又是第二个要他付出的亲人呢?启母石就是另一场不幸的实证。“禹治鸿水,通輮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这则故事一波三折,写得太生动,也太苦涩,还有启之生,也十分扑朔迷离。然而立于启母石前的下午,阳光是这么好,峭壁的石头破裂开来,一分为二。围着它走,有种本真的崇慕,因为它本身没有任何雕饰或者后天的人文附丽,就是一块巨石,风雨阳光都经历过了,还是一块巨石。对于那不知历史传说的过路人,它会因没有文字与解说而沉默为一块真正的顽石。大禹寂寞着,他的寂寞不是后天的懵懂,而是在当时,最亲密如妻子的人仍然会“惭而去”,离开他,不解是深的,比水更深一些。大禹,枉有回天之力,能够劈山让泄流改道,却不能够让一个心爱的女人回心转意,一任那自心流漫的大潮淹没自己。
何况诸侯们叫叫嚷嚷,争相出着主意,到了要走向水泽大野时,便多缩进家门不愿出去。对于这帮人,大禹怎么不冲他们把那双总是在走、长满老茧的大脚伸开呢?这个英雄,领着一批人实干,却还要永担背后的冷嘲热讽、唾沫星子,那也是一种水,堵或者导似已不是对付的方法,它汇聚着另一场洪水要淹没这个治水的人。还有民众,他们的纪念随时随处,然而民众的纪念也会时过境迁,也会因随时随处而改变心境,也会遗忘。他们忘记一个人的最好办法是将人打入历史,在史录的隧道里或可赢取一个空间、几行文字。然而,内心呢?当洪水不再,阳光灿烂,歌舞升平,与幸福伴行之际,谁会想起、忆念、沉吟,或者祭奠?
(有删改)
到橘子林去
李广田
小孩子的记忆力真是特别好,尤其是关于她特别有兴趣的事情,她总会牢牢地记着,到了适当的机会她就会把过去的事来问你,提醒你。
“爸爸,你领我去看橘子林吧,橘子熟了,满树上是金黄的橘子。”
今天,小岫忽然向我这样说,我稍稍迟疑了一会,还不等回她,她就又抢着说了:“你看,今天是晴天,橘子一定都熟了,爸爸说过领我去看的。”
我这才想起来了,那是很多天以前的事情,我曾领她到西郊去。那里满坑满谷都是橘子,但那时橘子还是绿的,她并不觉得好玩,只是说:“这些橘子几时才能熟呢?”
“等着吧,等橘子熟了,等一个晴天的日子,我就领你来看看了。”这地方阴雨的日子真是太多,偶然有一次晴天,就令人觉得非常稀罕,简直觉得这一日不能随便放过。小孩子对于这一点也该是敏感的,于是她就这样问我了。去吗,那当然是要去,并不是为了那一言的然诺,却是为了这一股子好兴致。
我们走到了大街上。今天,真是一切都明亮了起来,活跃了起来。石头道上的水洼子被阳光照着,像一面面的镜子;女人头上的金属饰物随着她们的脚步一明一灭;挑煤炭的出了满头大汗,脱了帽子,就冒出一大片蒸气,而汗水被阳光照得一闪一闪的。天空自然是蓝的了,一个小孩子仰脸看天,也许是看一只鸽子,两行小牙齿放着白光,真是好看。小岫自然是更高兴的,别人的高兴就会使她高兴,别人的笑声就会引起她的笑声。可是她可并没有像我一样关心到这些街头的景象。她毫没有驻足而稍事徘徊的意思,她的小手一直拉着我向前走,她心里一定是只想着到橘子林去。
走出城,人家稀少了,景象也就更宽阔了,也听到好多地方的流水声了,看不到洗衣人,却听到洗衣人的杵击声,而那一片山,那红崖,那岩石的纹理,层层叠叠,甚至是方方正正的,仿佛是由人工所垒成,没有云,也没有雾,崖面上为太阳照出一种奇奇怪怪的颜色,真像一架金碧辉煌的屏风,还有瀑布,看起来像一丝丝银线一样在半山里飞溅。我看着眼前这些景物,虽然手里还握着一只温嫩的小胖手,我却几乎忘掉了我的小游伴。而她呢,她也并不扰乱我,我想,她不会关心到眼前这些景物的,她心里大概只想着到橘子林去。
远远地看见一大片浓绿,我知道橘子林已经在望了,然而我们却忽然停了下来,不是我要停下来,而是她要停下来,眼前的一个故事把她吸引住了。
是在一堆破烂茅屋的前面,两个赶大车的人在给一匹马修理蹄子。
我认识他们,我只是认识他们是属于这一种职业的人,而且他们还都是北方人,都是我的乡亲。他们时常叫我感到那样子的可亲近,可信任。他们把内地的货物运到边疆上出口,又把外边的货物运到内地,他们给抗战尽了不少的力量……他们两个正在忙着,他们一心一意地“对付”那匹马。你看,那匹马老老实实地站着,不必拴,也不必笼,它的一对富有感情的眼睛几乎闭起来了。不但如此,我想这个好牲口,它一定心里在想:我的大哥给我修理蹄子,我们走的路太远了,慢慢地修吧,修好了,我们就上路。慢慢地修,不错,他正在给你慢慢地修哩。他搬起一个蹄子来,先上下四周抚弄一下,再前后左右仔细端详一番,然后就用了一把锐利的刀子在蹄子的周围修理着。我为那一匹牲口预感到一种飞扬的快乐……我这样想着,看着,看着,又想着,只是顷刻之间的事情,猛一惊醒,才知道小岫的手掌早已从我的掌握中脱开了,我低头一看,却正看见她把她的小手掌偷偷地抬起来注视了一下。她是在看她自己的小指甲。而且我也看见,她的小指甲是相当长的,也颇污秽了,每一个小指甲里都藏着一点黑色的东西。
我不愿再提起到橘子林去的事,我知道小岫对眼前这件事看得入神了,我不愿用任何言语扰乱她,我看她将要看到什么时候为止。
赶马车的人把那一只马蹄子修好了,然后又丁丁地钉着铁掌。钉完了铁掌,便把马蹄子放下了。那匹马把整个的身子抖擞了一下,我说那简直就是说一声谢谢,或者是故意调皮一下。然后,人和马,不,是人跟着马,可不是马跟着人,更不是人牵着马,都悠悠然地走了,走到那破烂的茅屋里去了。那茅屋门口挂一个大木牌,上边写着拙劣的大字:“叙永骡车店”。有店就好了,我想,你们也可以少受一些风尘。
“回家。”小岫很坚决地说,而且已经在向后转了。
“回家告诉妈妈:马剪指甲,马不哭,马乖。”她拉着我向回路走。
我心里笑了,我还是没有说什么,我只是跟着她向回路走。
“我的手指甲也长了,回家叫妈妈剪指甲,我不哭,我也乖。”她这么说着,又自己看一看自己的小手。
“对,回家剪指甲,你真乖,你比马还乖。”这次我是不能不说话了,我被她拉着,用相当急促的脚步走着。
这时候,太阳已经向西天降落了,红崖的颜色更浓重了些,地上的影子也都扩大了。我们向城里走着,我们都沉默着,小岫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不再去看橘子了。”她心里也许有这么一句话,也许并没有。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