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死!你该死!”他们大声嚷着。
树林一直不停地发出低沉的声音,来响应他们的叫嚷,电光把黑暗撕成了碎片。丹柯望着那些人,那些受够了苦的人,他看见他们现在跟野兽完全一样。许多人把他围住,可是他们的脸上没有一点高贵的表情,他不能够期望从他们那儿得到宽恕。于是怒火在他的心中燃起来,不过又因为怜悯人们的缘故灭了。他爱那些人,而且他以为,他们没有他也许就会灭亡。所以他的心又发出了愿望的火:他愿意搭救他们,把他们领到一条容易走的路上去,于是在他的眼睛里亮起来那种强烈的火的光芒……可是他们看见这个,以为他发了脾气所以眼睛燃烧得这么亮,他们便警戒起来,就像一群狼似的,等着他来攻击他们;他们把他包围得更紧了,为着更容易捉住丹柯,弄死他。可是他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心思,因此他的心燃烧得更厉害了,因为他们的这种心思使他产生了苦恼。
然而树林一直在唱它那阴郁的歌,雷声隆隆地响,大雨依旧在下着……
“我还能够为这些人做什么呢?”丹柯的叫声比雷声更大。
忽然他用手抓开了自己的胸膛,从那儿拿出他自己的心来,把它高高地举在头上。
他的心燃烧得跟太阳一样亮,而且比太阳更亮,整个树林完全静下去了,林子给这个伟大的人类爱的火炬照得透亮;黑暗躲开它的光芒逃跑了,逃到林子的深处去,就在那儿,黑暗颤抖着跌进沼地的龌龊的大口里去了。人们全吓呆了,好像变成了石头一样。
“我们走吧!”丹柯嚷着,高高地举起他那颗燃烧的心,给人们照亮道路,自己领头向前奔去。
他们像着了魔似的跟着他冲去。这个时候树林又发出了响声,吃惊地摇动着树顶,可是它的喧响让那些奔跑的人的脚步声盖过了。众人勇敢地跑着,而且跑得很快。他们都让燃烧的心的奇异景象吸引住了。现在也有人死亡,不过死的时候没有抱怨,也没有眼泪。可是丹柯一直在前面走,他的心也一直在燃烧,燃烧!
树林忽然在他们前面分开了,分开了,等到他们走过以后,它又合拢起来了,还是又密又静的。丹柯和所有的人都浸在雨水洗干净了的新鲜空气和阳光的海洋里。在那边,在他们的后面,在林子的上空,还有雷雨,可是在这儿,太阳发出了灿烂的光辉,草原一起一伏,好像在呼吸一样,草叶带着一颗一颗钻石一样的雨珠在闪亮,河面上泛着金光……黄昏来了,河上映着落日的霞光,显得鲜红,跟那股从丹柯的撕开的胸膛淌出来的热血是一样的颜色。
骄傲的勇士丹柯望着横在自己面前的广大的草原——他快乐地望着这自由的土地,骄傲地笑起来。随后他倒下来——死了。
充满了希望的快乐的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死,也没有看到丹柯的勇敢的心还在他的尸首旁边燃烧。只有一个仔细的人注意到这个,有点害怕,拿脚踏在那颗骄傲的心上……那颗心裂散开来,成了许多火星,熄了……
在雷雨到来前,出现在草原上的蓝色火星就是这样来的!
——节选自《丹柯》
荣格与他的第二人格
距今约一个世纪前,卡尔•古斯塔夫•荣格生于瑞士,在那个位于欧洲和西方世界的中心、多年来一直未经过战乱、可爱宁静的国度里,度过了他的一生。他的父母和祖先都是因袭传统的人,深深植根于瑞士的土壤和经久不变的传统中。荣格热爱他的祖国,但他从小就觉得它的美丽属于远远超越于这个细小民族那狭窄国界和稳定的社会以外的某种时空。他第一次发现比他自己伟大的事物是伫立在康斯坦斯湖畔,敬畏地凝视着蓝色的湖水和银白覆盖、庄严的阿尔卑斯山时,感觉到惊异的记忆。当时他已经有了一种感觉:这是宇宙的中心——但不是他父母和数百万瑞士人的宇宙——而是他内心的一个隐秘的宇宙,映现在平静的湖水中,延伸到阿尔卑斯山巅,远达至无限。
他长大成一个腼腆、敏感的男孩后,常常与父母的信念、老师的要求相悖。与他的同学相比,他显得很特别,不适应学校生活。他很脆弱,易受伤害。当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时,容易发怒——比如,当他的老师指责他撒谎时。但是,正是在这些时候,他在他的第二人格中寻求并发现了避难所。这个人格是他的真实可靠的自我,触及人类本性的深处,也许在人类之前已经存在。
这“第二人格”是脆弱的、不坚定的,它经常躲避着他,所以他不得不以他所谓的第一人格推动它。这第一人格是虚伪的、狡诈的,它逐渐包围了他,满足他,除了他的自性外。所以当他继续在他的人生之路上前进时,虽然一次又一次获得成功,无论他干什么都能干得出色,但是他内心的混乱一直困扰着他,不停地刺激着他,把他从旁人期待他走的道路上引导出来。当他的第一人格辉煌灿烂时,他的第二人格却受着残缺不完的痛苦煎熬。故此,他后来付上一生去追求生命的完善。
当他闻知弗洛伊德的大名时,便怀着深深的敬意前去拜见了这位教授,这位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他们成了亲密的朋友和同事。然而,荣格的第二人格在他们最初相识时就对此反抗。但是他没有注意到第二人格,它当时还很微弱地潜伏着。弗洛伊德成名了,随着他名气的增大,他们之间的友谊淡薄了。只是在后来荣格才意识到:并不是他们的友谊减弱,而是他的第二人格已经成为独立个体。与弗洛伊德分道扬镳,这是荣格生命中的一次最大打击,把他抛入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黑暗之中,但当他摆脱了黑暗之后,他的全部事业始露端倪。
他不仅丢掉了他的朋友(虽然他仍然一直感谢),而且还抛弃了他的第一人格。从那时起,荣格就完全致力于他的第二人格。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去拜访他,鼓励他,像他鼓励他们一样。他独自呆在他的石塔中,但却与当时外界所有事物和人都保持着深刻而密切的联系。他们在他之先,又将追随在他之后。
在暮春的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荣格结束了他漫长而丰富的一生,享年八十五岁。他的第一人格永远离开了他,但他的第二人格依然活着,因为它无时不在,也将不会消失……
在荣格一生中,有一段极其重要、意义深远的时期,即他的一些创新观念产生的时刻。这些观念后来占据了他余下的生命。这就是他与弗洛伊德决裂后,一时失却方向的时期。那是一个内心迷惘、混乱、骚动不安、孤立无援的寂寞孤独期,荣格被一些混乱的梦、意象、幻觉困扰着,汹涌而来的无意识波涛曾使当时的他怀疑自己的理智。就某种意义而言,它实际上就像一种精神分裂症。但是它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是他生命道路上最富创造性的关口。
正是在这些年中,他发现了集体无意识,发展了原型和自性的概念。要知道,他与无意识对峙的顶峰,是他这些年来孤军与他心灵深处的黑暗奋战的顶点。但是仍有许多工作摆在他面前:所有那些从无意识中喷涌而出,潮水般涌向他的幻想和材料,以及他获得的直观,都需要建立在一个坚实的科学理论基础上。有幸的是,他接触到了炼金术,并以炼金术中阴性原则和阳性原则的关系为基础,证明了他原来工作的正确性,而且使他超越了他原来的工作。
荣格曾在其《自传》的导言中宣称:“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的生命一直是我所写的东西的实质。”因此,应该把他的全部生命、他的神话,视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作为一个从它自身特有的种子中逐渐成长发展起来的整体。
叶三还是卖果子。
他真是为了季匋民一个人卖果子的。他给别人家送果子是为了挣钱,他给季匋民送果子是为了爱他的画。
季匋民有一个脾气,一边画画,一边喝酒。喝酒不就菜,就水果。画两笔,凑着壶嘴喝一大口酒,左手拈一片水果,右手执笔接着画。画一张画要喝二斤花雕,吃斤半水果。
叶三搜罗到最好的水果,总是首先给季匋民送去。
季匋民每天一起来就走进他的小书房——画室。叶三不须通报,由一个小六角门进去,走过一条碎石铺成的冰花曲径,隔窗看见季匋民,就提着、捧着他的鲜果走进去。
“四太爷,枇杷,白沙的!”
“四太爷,东墩的西瓜,三白!——这种三白瓜有点梨花香味,别处没有!”
他给季匋民送果子,一来就是半天。他给季匋民磨墨。漂朱膘、研石青石绿、抻纸。季匋民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很入神地看,专心致志,连大气都不出。有时看到精彩处,就情不自禁的深深吸一口气,甚至小声地惊呼起来。凡是叶三吸气、惊呼的地方,也正是季匋民的得意之笔。季匋民从不当众作画,他画画有时是把书房门锁起来的。对叶三可例外,他很愿意有这样一个人在旁边看着,他认为叶三真懂,叶三的赞赏是出于肺腑,不是假充内行,也不是谀媚。
季匋民最讨厌听人谈画。他很少到亲戚家应酬。实在不得不去的,他也是到一到,喝半盏茶就道别。因为席间必有一些假名士高谈阔论。因为季匋民是大画家,这些名士就特别爱在他面前评书论画,借以卖弄自己高雅博学。这种议论全都是道听途说,似通不通。季匋民听了,实在难受。他还知道,他如果随声答应,应付几句,某一名士就会在别的应酬场所重贩他的高论,且说:“兄弟此言,季匋民亦深为首肯。”
但是他对叶三另眼相看。
季匋民最佩服李复堂。他认为扬州八怪里李复堂功力最深,大幅小品都好,有笔有墨,也奔放,也严谨,也浑厚,也秀润,而且不装模作样,没有江湖气。有一天叶三给他送来四开李复堂的册页,使季匐民大吃一惊:这四开册页是真的!季匋民问他是多少钱买的,叶三说没花钱。他到三垛贩果子,看见一家的柜橱的玻璃里镶了四幅画,——他在四太爷这里看过不少李复堂的画,能辨认,他用四张“苏州片”跟那家换了。“苏州片”花花绿绿的,又是簇新的,那家还很高兴。
叶三只是从心里喜欢画,他从不瞎评论。季匋民画完了画,钉在壁上,自己负手远看,有时会问叶三:
“好不好?”
“好!”
“好在哪里?”
叶三大都能一句话说出好在何处。
季匋民画了一幅紫藤,问叶三。
叶三说:“紫藤里有风。”
“唔!你怎么知道?”
“花是乱的。”
“对极了!”
季匋民提笔题了两句词:
深院悄无人,风拂紫藤花乱。
季匋民画了一张小品,老鼠上灯台。叶三说:“这是一只小老鼠。”
“何以见得。”
“老鼠把尾巴卷在灯台柱上。它很顽皮。”
“对!”
沼泽地
[日]芥川龙之介
一个雨天的午后,我在某画展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幅小油画。说“发现”未免有些夸大,然而,惟独这幅画就像被遗忘了似的挂在光线最幽暗的角落里,框子也简陋不堪,所以这么说也未尝不可。记得标题是《沼泽地》,画家不是什么知名的人。画面上也只画着浊水、湿土以及地上丛生的草木。恐怕对一般的参观者来说,是名副其实的不屑一顾吧。
而且奇怪的是,这位画家尽管画的是郁郁葱葱的草木,却丝毫没有使用绿色。芦苇、白杨和无花果树,到处涂着混浊的黄色,就像潮湿的墙上一般晦暗的黄色。莫非这位画家真的把草木看成这种颜色吗?也许是出于其他偏好,故意加以夸张吧?——我站在这幅画前面,一边对它玩味,一边不由得心里冒出这样的疑问。
我越看越感到这幅画里蕴蓄着一股可怕的力量。尤其是前景中的泥土,画得那么精细,甚至使人联想到踏上去时脚底下的感觉。这是一片滑溜溜的淤泥,踩上去“噗哧”一声,会没脚脖子。我在这幅小油画上找到了试图敏锐地捕捉大自然的那个凄惨的艺术家的形象。正如从所有优秀的艺术品感受到的一样,那片黄色的沼泽地上的草木也使我产生了恍惚的悲壮的激情。说实在的,挂在同一会场上的大大小小、各种风格的绘画当中,没有一幅给人的印象强烈得足以和这幅相抗衡。
“很欣赏它呢。”有人边说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觉得恰似心里的什么东西给甩掉了,就猛地回过头来。
“怎么样,这幅画?”对方一边悠然自得地说着,一边朝着《沼泽地》这幅画努了努他那刚刮过的下巴。他是一家报纸的美术记者,向来以消息灵通人士自居,身材魁梧,穿着时新的淡褐色西装。
这个记者以前曾经给过我一两次不愉快的印象,所以我勉强回答了他一句:“是杰作。”
“杰作——吗?这可有意思啦。”记者捧腹大笑。
大概是被他这声音惊动了吧,左边看画的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望了望。我越发不痛快了。
“真有意思。这幅画本来不是会员画的。可是因为作者本人曾反复念叨非要拿到这儿来展出不可,经他的遗族央求审查员,好不容易才得以挂在这个角落里。”
“遗族?那么画这幅画的人已经故去了?”
“死了。其实他生前就等于是死了。”
不知不觉间,好奇心战胜了我对这个记者的反感。我问道:“为什么呢?”
“这个画家老早就疯了。”
“画这幅画的时候也是疯着的吗?”
“当然喽!要不是疯子,谁会画出这种颜色的画呢?可你还在赞赏,说它是杰作哩。这可太有趣儿啦!”
记者又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起来。他大概料想我会对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要不就是更进一步,想使我对他鉴赏上的优越留下印象吧。然而他这两个指望都落空了。因为他的话音未落,一种近乎肃然起敬的感情,像难以描述的波澜震撼了我的整个身心。我十分郑重地重新凝视这幅《沼泽地》的画。我在这张小小的画布上再一次看到了为可怕的焦躁与不安所折磨的艺术家痛苦的形象。
“不过,听说他好像是因为不能随心所欲地作画才发疯的呢。要说可取嘛,这一点倒是可取的。”
记者露出爽快的样子,几乎是高兴般地微笑着。这就是无名的艺术家——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从人世间换到的惟一报偿!我浑身奇怪地打着寒战,第三次观察这幅忧郁的画。画面上,在阴沉沉的天与水之间,潮湿的黄土色的芦苇、白杨和无花果树,长得那么生气蓬勃,宛如看到了大自然本身一般……
“是杰作。”我盯着记者的脸,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
(摘自《世界文学名著经典文库》)
孤独的守望
在穿越了一条条宽阔马路,躲过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川流不息的人群,准备走进那座高楼大厦的时候,却忽然被不知藏在什么地方的孤独感袭击。于是,我飞离城市,开始找寻那些遗失在远处的疼痛或者温柔,来到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
转过一道山梁,又穿过一道峡谷,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种惊诧!仿佛一下子掉进了一幅最浓艳的油画里。一朵秋阳,斜挂山腰,被染红的山风成了最随心的画家。一笔画山,山披灿烂,一笔描水,水放金光,一笔泼在山沟里,沟里成了五彩的天堂。
拨开路边密密麻麻鲜嫩的细叶,下面,竟藏有一弯清溪。凝神敛息,闭目细听,一股山泉之清凉,潺潺之清音,朗朗之清虹,刹那间沁过心田,直达肺腑,更是说不出的爽朗。寻着水声一路走来,水却似多羞的少女般犹抱琵琶半遮面,一会被浓阴掩翠,一会儿环佩叮当,一会儿弯成一枚碧玉,一会儿又不知躲藏到哪里去了。细看那水,宁静之极,无波无痕,柔润如美玉。那是谁家的女儿悬挂于颈间的玉璞?押着唐韵,携着汉风,—点点的走近,走近,将心清凉成一片温润的水域。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外桃源”,是在尘世苦苦寻求而不得的心灵的栖息地。
我在进入小村的那一瞬,突然变得很宁静。我用了很大的努力,才从这幅静默的油画中走出来,一路跋山涉水而来的疲倦和烦躁一扫而光。一处处低矮的农舍以最简单的装束站立在我面前,而它后面是五彩锦缎装扮起来的山坡,像一首天地之间的赞歌,我看见纯朴与艳丽和谐的统一。
田园,多么美妙的字眼,它让许许多多流浪的心灵找到了家的温暖。袅娜的炊烟,鸡鸣狗叫,满山遍野的牛羊,子孙绕膝,我多么希望看到曾经在这里上演过的那些温暖和最原始的一幕幕生活图景啊。然而这里拥有的除了安静还是安静。看不见炊烟,听不见鸟语,也听不见动物的欢鸣,就连风都停驻在不知什么名字的山那边。
物竞天择,时代犹如一列火车,轰鸣着滚滚向前。贫困终被繁华取代,宁静总被喧哗掩盖,那些没了主人的房屋,虚掩的房门,荒凉的院落,都似在诉说着一种久已淡去的生活,房前屋后的柿子树上,挂满红艳艳的“小灯笼”,就连地上也落了许多熟透的柿子。这些原本代表丰收的累累果实,在这里忽然受到冷落。
一方石碾,丰碑一样默默地站在时光的怀抱里。深深的皱纹里记载着多少酸甜苦辣的过往?它在怀念那些五谷丰登的日子吧,还有那吱吱唱着的远去的歌谣。我看见空地上面的水井里面装满了生活的百般滋味。
所有的土地都荒芜着,那些被收割的玉米秸杆,怀抱成一堆坐在秋阳里,哀伤而无助。曾几何时啊,仿佛还看到它们挺拔着腰杆,向上生长着浓浓的丰收和喜悦。一些被开垦的梯田就那么闲散敞着怀,留着斑驳的印记,像是刻满了主人点滴的心事。几垄白菜,几颗萝卜成了这些被弃置的土地的最后守望者。
我停下探访的脚步,对着一片宁静和绚丽沉默。
我不知道繁华在身后隐退的时候,是不是一些东西也会随之消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村庄就这样被遗弃在远离尘世的地方,在时光的隧道里独自演绎着一场兴衰与荣辱。美丽与孤独同在,寂寞与哀愁共存。
在村庄的深处,终于见到了真正的主人。金灿灿的苞谷做背景,映衬着主人也发出金灿灿的光。一位老人,就那么安然地倚在门口,身后巴掌大的小院里,两棵参天的老槐,像两把硕大的巨伞,卫士一样的护着庭院。树是老人出生时爷爷种下的。
老人手捧山里红,热情地招待我们这些远方来的客人,她说家里没什么好吃的,只有这些山里的果子。问她为什么不和儿女一起走,老人只憨憨地一笑:“舍不得啊,几十年的家!”
已是夕阳西下,那些山、那些树、那些落寞的房屋都开始变得暗淡起来。我最后一次回望山村的时候,老人正被金色笼罩,仿佛坐在一片灯影里。
她在守望着一个人的山水,守望着一个她自己的家么?
(选自《散文百家》2010年第2期,有删改)
牛黄
孙万友
牛黄,中药名,黄牛或水牛的胆囊结石。性凉,味甘苦。功能清热、解毒、定惊。牛黄分多种,有葡萄黄、米碜黄、鸡心黄。最宝贵的为“人头黄”,黄大如人头,价值昂贵。疯癫如狂的患者沏上一杯牛黄茶灌了,当即就可清醒。“人头黄”为稀世珍宝,一般人极少见到。
陈州解三,就曾得到一颗“人头黄”。
解三以宰牛为生,也靠牛黄发财。平常买牛,多买瘦牛。牛胆结石,是永远吃不肥的。有一日,解三购得一头老牛,剥开一看,脏内如黄花盛开,解三第一次目睹“人头黄”,简直有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禁失声叫道:“人头黄!”
不料隔墙有耳,被邻家夏二听了去。夏家与解家只一墙之隔,墙上爬满丝瓜秧。夏二搬梯爬墙,把脸匿在丝瓜秧里,一下子看了个清楚。
夏二是个皮货商,往常解三晾晒的牛皮牛鞭,多由他购去再到南阳倒卖。夏二自然知道“人头黄”的价值,回到屋里,怔怔然许久,决定要盗得解三的人头黄。
半夜时分,夏二登梯爬上墙头,用系牢的绳索溜到解家院里。他先静耳听了听动静,然后用尖刀拨门。不料门没栓,他深感不妙,心想可能解三有防,便急忙藏了尖刀,匆匆顺原路而回,躺在床上,心中还在“扑腾”。他很是懊悔自己见财眼开干了愚事,为此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直到黎明前才迷糊过去。不料刚想沉睡,突然听得解三来借梯子。
夏二一听借梯子,大惊失色,心想这解三大概是故意来试探虚实!更可悔的是昨夜只顾害怕,竟忘记把梯子从墙边挪开!为不让解三看出破绽,他急忙披衣穿鞋,想把解三稳在屋里,然后悄悄把梯子挪开,以除解三的疑心。不料他还未下床,却被解三拦住了,说:“二哥你睡你睡!进门时我就看到了梯子,在墙上搭着呢!”
夏二一听此言,如傻了一般,直等解三走了,他还未醒过神来。这一天,夏二如得了重病,心郁如铅,脑际里全是解三的影子。那墙上被绳索勒的痕迹他是否看到了……一连几天,这等问题在夏二脑子里来回翻腾,吃不香睡不宁,双目开始痴呆,偶尔还自言自语,时间一长,夏二失去了理智,开始在满街疯跑。
夏家人很着急,以为夏二患了什么邪症,又求神又烧香,均不济事,最后请来了一名老郎中。老郎中进门并不急于给夏二看病,而细心观察。几天过后,他才对夏家人说:“你们当家的病是心疾所至,一般药物只能顾表而不能治里,眼下只能用人头黄可以根除!只是这人头黄为稀世珍物,一般药店是买不到的!”
不想在一旁自言自语的夏二一听到“人头黄”三字,突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接道:“解三家有人头黄!解三家有人头黄……”
夏二的妻子为治夫疾,就以试探的心理去解家求要人头黄。谁知解三一听脸色惧白,连连地说:“我没有人头黄!我没有人头黄……”
夏妻失望而归,对老郎中说:“解三说他没有人头黄!”夏二一听怔然如痴,许久了,突然倒头睡去。夏二一睡三天三夜,像达到了某种心理平衡,竟奇迹般地好了。
可是,没过几日,解三竟也疯了,而且比夏二疯得还厉害,到处嚎叫:“我没有人头黄!我没有人头黄……”
解家人急忙请来那老郎中给解三瞧病,老郎中望着解三,让人请来夏二,暗地安排了一番,然后让夏二对解三说:“你没有人头黄!”
不料解三一听此言,更是惊恐,“忽”地挣脱了老郎中的手,边跑边喊:“我不是不给夏二治病,我压根儿就没人头黄呀!”
老郎中望着疯跑的解三,痛苦地摇摇头,对解家人说:“解师傅的病没救了,没救了!”
夏二觉得很惋惜,想想自己的所为,很是有点儿后怕!
几年以后,解三被冻死野外。解三死后,其子承父业,数年后翻盖新房,扒旧屋的时候,扒出了那个人头黄。解三之子只认得一般牛黄,却不认得人头黄为何物,便求夏二指教。夏二望着那人头黄,面色冰冷,许久了才说:“是一块普通的药草,你留它没用,放我这儿吧!”
解三之子把人头黄送给了夏二。夏二后来用人头黄救了许多人,分文不取,有求必应。这样过了三十余年,夏二已年近八旬。临终的时候,他唤过家人,从怀里取出那颗人头黄,安排说:“这块药物,只可施舍,不可贪利!”
不料夏二死后,其子夏仲不守诺言,将人头黄卖了,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富户。家中子女都因家中富有而不行正道,夏仲最后也因此悬梁自尽。
(有删改)
遗失的寒冷
张亚凌
三十年前,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萌发出新芽儿的柳枝映在斑斑驳驳的土墙上的影子,我一边感慨着“春天总算来了”,一边告诉自己:在以后所有的冬天,你再也不会有寒冷的感觉了。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今天的我才尝试着触摸那段遗失寒冷的岁月。
那一年,我升入初中,必须在学校住宿。褥子被子一捆,和一大布袋子红薯、糜面馍馍、玉米糕绑在一起,母亲帮我拎起来搭在肩上。背上是褥子被子,胸前是一个大布袋子,后面重前面轻,我都有些把持不住自己的身子。母亲只是交代了句“不要贪吃好的,一顿蒸上两个红薯一个糜面馍或玉米糕就行了”。
走一走歇一歇,到了学校。宿舍是一面窄窄的空荡荡的窑洞,我们直接在地上铺铺盖。
别人都是先在地上铺一个厚厚的草垫子,上面再铺个毡子毯子什么的,接下来才铺上褥子,褥子上面还有个布单子,怕将褥子弄脏了。我呢,只带了褥子和被子,压根就没有其他东西可以铺在地上。于是我就满学校找来了一些废纸片,铺在地上,才开始铺褥子。结果是:我的床铺比两边同学的低下来一截,她们都觉得我不应该夹在中间。于是,我就自觉地挪到了最边上——门口的墙下。
我的褥子几乎是直接挨着地面的,很潮湿。只要有一丁点太阳的影子,我都会迫不及待地将褥子抱出去晾晒。我现在特别喜欢冬天的太阳,甚至会深情地看上半天,恐怕就源于那个寒冷的冬天我对太阳的感激吧?那时在别人眼里,我或许是个很可笑的女孩,跑到学校似乎就是为了等太阳出来晒褥子。
冬天天冷,夜又长,起夜的学生就多。门一拉一合,冷风就直吹过来。抗击了半天寒冷好不容易才入睡的我,常常又被寒风刺醒。为了应对寒冷跟风的袭击,我睡觉不再脱衣服且蒙住了头。
我从没有向母亲提及此事,母亲看到我在家里睡觉的样子便有些想不通,曾给父亲说:“这娃书念的,成呆子了——炕中间烧得热乎乎的,她咋老蒙着头靠墙根睡?”
是那夜夜寒风吹走了我的寒冷?
记忆里,那年的冬天,下雪的日子经常有。我也清楚地记得当语文老师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吟诵“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时,我的泪水悄然滑落。
在我,下雪天是最最难熬的日子,包括雪后的一段时间。不仅仅是褥子会一直潮湿下去,更重要的是,我只有脚上一双布鞋,不像别的孩子,还有一双可以换着穿的鞋子或是能踩雨雪的黄胶鞋。教室、饭堂、厕所,跑上几趟,布鞋的鞋底就湿了,半天下来,就湿透了。我就满教室找别人扔的纸片,厚厚地铺在鞋里。一两节课下来,又湿透了。取出来扔掉,再找纸片,再铺进去,再应付一阵,如此反反复复。纸片也不是那么好找的,那时一个本子一毛钱,都是很节省地用。
雪后若有太阳,在别人吃饭时,我就留在教室里。因为饿是可以忍受的,入骨的冰凉却是难以抵御的。等到教室里没人了,我就将凳子搬到外面,将鞋子脱下来,底朝上晒晒。我则盘腿坐在凳子上,搓揉着冰凉如石块的脚,让它暖和些。
后来,我有些开窍了:找到塑料袋,撕开,铺在鞋底,再铺上纸,就好多了,也不用不停地换纸。有一句话我信,那就是“许多智慧来自人们对贫穷的应对”。
更多的时候,是等着鞋子自己慢慢变干。我甚至一度固执地认为,是我自己的身体暖和了脚,脚再暖和着鞋子,直至吸干鞋里里外外所有的“水分”,鞋底才会变干。
还是连续的雪天冻掉了我的寒冷?
每个周三下午有一个半钟头的活动时间,我常常趁机跑回八里外的家里取下半周吃的东西。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下着大雪。
雪大风猛,我是抄小路往家里赶的。有的地方雪没过了我的膝盖,很熟悉的小路也因大雪的覆盖变得陌生,以致我一脚踏下去摔进了雪里面——我把沟边当成了小路。从雪里爬出来,继续往回赶。我一推开房门,母亲愣住了,一个劲儿地说:“照一下镜子,看你成了啥样了,看你成了啥样了……”
父亲赶忙倒了一碗热水让我暖和暖和。我伸手去接,明明接住了,碗却摔在了地上——我的手指冻僵了!我走到镜子跟前,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被雪弄湿了的头发,在风的猛刮下,直直地向上竖着!
母亲拿着梳子赶过来给我收拾头发,才惊叫道“你的头发都结了冰”。我只说,赶紧给我装吃的,我不想迟到。背起装满干粮的布袋子,我又赶往学校。
风还是那么猛,雪更大了。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至今想起那个下午,都会泪流不止,包括此刻。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从独自对抗过那场大雪后,她似乎再也没有畏惧过寒冷!接下来的两个冬天,似乎都一样,冬天再也没有变出什么新花样来折磨这个小姑娘。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至今想起那个下午,都会泪流不止,包括此刻。是那场大雪不客气地冻掉我那脆弱的寒冷?我只知道:在三十年前,我,遗失了我的寒冷。
(选自《读者》,有删改)
心和手
欧·亨利
在丹佛车站,一帮旅客拥进开往东部方向的BM公司的快车车厢。在一节车厢里坐着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身边摆满有经验的旅行者才会携带的豪华物品。在新上车的旅客中走来了两个人。一位年轻英俊,神态举止显得果敢而又坦率;另一位则脸色阴沉,行动拖沓。他们被手铐铐在一起。
两个人穿过车厢过道,一张背向的位子是唯一空着的,而且正对着那位迷人的女人。他们就在这张空位子上坐了下来。年轻的女子看到他们,即刻脸上浮现出妩媚的笑颜,圆润的双颊也有些发红。接着只见她伸出那戴着灰色手套的手与来客握手。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听上去甜美而又舒缓,让人感到她是一位爱好交谈的人。
她说道:“噢,埃斯顿先生,怎么,他乡异地,连老朋友也不认识了?”
年轻英俊的那位听到她的声音,立刻强烈地一怔,显得局促不安起来,然后他用左手握住了她的手。
“费尔吉德小姐,”他笑着说,“我请求您原谅我不能用另一只手来握手,因为它现在正派用场呢。”
他微微地提起右手,只见一副闪亮的“手镯”正把他的右手腕和同伴的左手腕扣在一起。年轻姑娘眼中的兴奋神情渐渐地变成一种惶惑的恐惧。脸颊上的红色也消退了。她不解地张开双唇,力图缓解难过的心情。埃斯顿微微一笑,好像是这位小姐的样子使他发笑一样。他刚要开口解释,他的同伴抢先说话了。这位脸色阴沉的人一直用他那锐利机敏的眼睛偷偷地察看着姑娘的表情。
“请允许我说话,小姐。我看得出您和这位警长一定很熟悉,如果您让他在判罪的时候替我说几句好话,那我的处境一定会好多了。他正送我去内森维茨监狱,我将因伪造罪在那儿被判处7年徒刑。”
“噢,”姑娘舒了口气,脸色恢复了自然,“那么这就是你现在做的差事,当个警长。”
“亲爱的费尔吉德小姐,”埃斯顿平静地说道,“我不得不找个差事来做。钱总是生翅而飞的。你也清楚在华盛顿是要有钱才能和别人一样地生活。我发现西部有人赚钱的好去处,所以——,当然警长的地位自然比不上大使,但是——”
“大使,”姑娘兴奋地说道,“你可别再提大使了,大使可不需要做这种事情,这点你应该是知道的。你现在既然成了一名勇敢的西部英雄,骑马,打枪,经历各种危险,那么生活也一定和在华盛顿时大不一样。你可再也不和老朋友们一道了。”
姑娘的眼光再次被吸引到了那副亮闪闪的手铐上,她睁大了眼睛。
“请别在意,小姐,”另外那位来客又说道,“为了不让犯人逃跑,所有的警长都把自己和犯人铐在一起,埃斯顿先生是懂得这一点的。”
“要过多久我们才能在华盛顿见面?”姑娘问。
“我想不会是马上,”埃斯顿回答,“我想恐怕我是不会有轻松自在的日子过了。”
“我喜爱西部,”姑娘不在意地说着,眼光温柔地闪动着。看着车窗外,她坦率自然,毫不掩饰地告诉他说:“妈妈和我在西部度过了整个夏天,因为父亲生病,她一星期前回去了。我在西部过得很愉快,我想这儿的空气适合于我。金钱可代表不了一切,但人们常在这点上出差错,并执迷不悟地——”
“我说警长先生,”脸色阴沉的那位粗声地说道,“这太不公平了,我需要喝点酒,我一天没抽烟了。你们谈够了吗?现在带我去抽烟室好吗?我真想过过瘾。”
这两位系在一起的旅行者站起身来,埃斯顿脸上依旧挂着迟钝的微笑。
“我可不能拒绝一个抽烟的请求,”他轻声说,“这是一位不走运的朋友。再见,费尔吉德小姐,工作需要,你能理解。”他伸手来握别。
“你现在去不了东部太遗憾了。”她一面说着,一面重新整理好衣裳,恢复起仪态,“但我想你一定会继续旅行到内森维茨的。”
“是的,”埃斯顿回答,“我要去内森维茨。”
两位来客小心翼翼地穿过车厢过道进入吸烟室。
另外两个坐在一旁的旅客几乎听到他们的全部谈话,其中一个说道:“那个警长真是条好汉 , 很多西部人都这样棒。”
“如此年轻的小伙子就担任一个这么大的职务,是吗?”另一个问道。
“年轻!”第一个人大叫道,“为什么——噢!你真地看准了吗?我是说——你见过把犯人铐在自己右手上的警官吗?”
万二喜穿着中山服,干干净净的,若不是脑袋靠着肩膀,那模样还真像是城里来的干部。他拿着一瓶酒一块花布,由队长陪着进来。家珍坐在床上,头发梳得很整齐,衣服破了一点,倒很干净,我还专门在床下给家珍放了一双新布鞋。凤霞穿着水红衣服低着头坐在她娘旁边。
万二喜把酒和花布往桌上一放,就翘着肩膀在屋里转一圈,他是在看我们的屋子。我说:“队长,二喜,你们坐。”
二喜嗯了一声在凳子上坐下,队长摆摆手说:“我就不坐了,二喜,这是凤霞,这是她爹和娘。”
我送走了队长,回到屋中指指桌上的酒,对二喜说:“让你破费了,其实我有几十年没喝酒了。”
二喜听后嗯了一声,也不说话,翘着个肩膀在屋里看来看去,看得我心里七上八下。家珍笑着对他说:“家里穷了一点。”
二喜又嗯了一声,翘着肩膀去看家珍,家珍继续说:“好在家里还养着一头羊几只鸡,福贵和我商量着等凤霞出嫁时,把鸡羊卖了办嫁妆。”
二喜听后还是嗯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坐了一会,他站起来说要走了,我想这门亲事算是完了。他都没怎么看凤霞,老看我们的破烂屋子。我看看家珍,家珍苦笑一下,对二喜说:“我腿没力气,下不了地。”
二喜点点头走到了屋外,翘着肩膀看看屋顶的茅草,点了点头后就走了。
我回到屋里,在凳子上坐下,想想有些生气,就说:“自己脑袋都抬不起来,还挑三捡四的。”
凤霞尽管不能说话,但一看到我们的样子,就走到里面的房间,换了身旧衣服,下地去了。
第二天上午,我在耕田时,有人叫我看路上。
我抬起头来,看到五、六个人在那条路上摇摇摆摆地走来,还拉着一辆板车,只有走在最前面那人没有摇摆,他偏着脑袋走得飞快。远远一看我就知道是二喜来了,我是一点也想不到他会来。
二喜见了我,说道:“屋顶的茅草该换了,我拉了车石灰粉粉墙。”
我往那板车一望,有石灰有两把刷墙的扫帚,上面搁着个小方桌,方桌上是一个猪头。二喜手里还提着两瓶白酒。
那时候我才知道二喜东张西望不是嫌我家穷,他连我屋前的草垛子都看到眼里去了。
二喜带了五个人来,肉也买了,酒也备了,想得周到。他们来到我们茅屋门口,放下板车,二喜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一手提着猪头,一手提着小方桌,走了进去,他把猪头往桌上一放,小方桌放在家珍腿上,二喜说:“吃饭什么的都会方便一些。”
家珍当时眼睛就湿了。
二喜他们把桌子和凳子什么的都搬到了屋外,在一棵树下面铺上了稻草,然后二喜走到床前要背家珍,家珍笑着摆摆手,叫我:“福贵,你还站着干什么。”
我赶紧过去让家珍上我背脊,我笑着对二喜说:“我女人我来背,你往后背凤霞吧。”
二喜听后嘿嘿直笑。我把家珍背到树下,让她靠着树坐在稻草上。看着二喜他们把草垛子分散了,扎成一小捆一小捆,我看一眼就知道二喜带来的人都是干惯这活的,手脚都麻利。下面的用竹竿挑着往上扔,二喜和另一个人在上面铺。别看二喜脑袋靠着肩膀,干活一点都不碍事,茅草扔上去他先用脚踢一下,再伸手接住。有这本领的人,在我们村里是一个都找不出来。
没到中午,屋顶的活就干完了。我给他们烧了一桶茶水,凤霞给他们倒茶水,看到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干活的人,凤霞笑开的嘴就没合上。
村里很多人都走过来看,一个女的对家珍说:“女婿没过门就干活啦,你好福气啊。”
家珍说:“是凤霞好福气。”
二喜从屋顶上下来,我对他说:“二喜,歇一会。”
二喜用袖管擦擦脸上的汗说:“不累。”
(选自余华《活着》,有删改)
【注】万二喜,患歪脖子病,凤霞,因年幼发高烧未能及时医治,致哑。
一颗未出膛的枪弹
丁玲
“娃娃,甭怕,咱是一个孤老太婆,还能害你?”老太婆亲热地望着面前张皇失措的孩子,“你是……嗯,咱知道。”这孩子大约十三岁大小,迟疑地望着老太婆。远处一望无际的原野,没有一个人影,连树影也找不到一点。
“还是跟咱回去吧,天黑了,你往哪儿走,万一落到别人手上……”
窑里黑魅魅的,他不敢动,听着她摸了进去。“不要怕,娃娃!”她把灯点着了。灶里的火光舔在他们脸,锅里有热气喷出来。陕北的冬天,孤冷的月亮那黯淡的光辉涂抹着无际的荒原,流落的孩子却拥抱着甜美的梦:他又回到队伍,继续当他的马夫,继续同司号兵玩着……
孩子跟在老太婆后边去割草。蒙着尘土的沙路上,寻不到杂乱的马蹄和人脚的迹印。他热切地望着远方,他们——大部队到底走得离他多远了呢?他懊恼着自己。那天正在野外放马,突然飞机来了,他藏在一个小洞里,听着外面连绵不断的爆炸声。洞口塌了。等他好不容易爬了出来,就只剩他一人了。他大声地叫喊,凭着感觉一路狂奔,却没遇到一个认识的人……后来才遇着老太婆。
有人送来包谷做的馍,还有人送来羊毛袜子。有着红五星的帽子仍揣在怀里,他不敢拿出来。大家都高兴地盘问着:“你这么一个娃娃,也当红军,你娘你老子知道么?”
天真的,热情的笑浮上了孩子的脸。他暂时忘去忧愁,重复着在小组会学来的话:“红军是革命的军队,是为大多数工人农民谋利益的,要团结一切不愿做亡国奴的人去打日本……”
看见那些围着他的脸露出无限的羡慕,他就更高兴了,老太婆也扁着嘴笑:“咱一眼就看出了这娃娃不是咱们这里的人,你们看他那张嘴多灵呀!”
有一夜,跟着狂乱的狂吠,院子里响起了庞杂的声音,马嘶声、脚步声和喊声一齐涌了进来。烧着火的孩子,心在剧烈地跳:“难道自己人来了么?”
“呯!”窑门被枪托撞开了,冲进来的人一边骂,一边走到灶边,“哼,锅里预备着老子的晚饭吧。”
孩子悄悄看了一眼,他认得那帽子的样子,那帽徽是不同的。他的心一下紧缩起来。
有人眼光扫到老太婆脸上。他瑟缩地坐在地下,掩护她身后的孩子。“这老死鬼干嘛老挨在那儿,藏着什么!”老婆子一动,露出了躲在那里的孩子。孩子被抓到跟前。一个兵打了他一耳光。
“老子有枪先崩了你!”孩子大声嚷叫,因为愤怒,倒一点也不惧怕了,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什么地方来的!”拳头又落在他身上,“听口音,他不是这里人!”孩子一声不响,只是咬紧牙。门突然开了,门口直立着一个人,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报告连长,有一个小奸细!”
连长走了进来,审视着孩子,默然坐到矮凳上。
“可怜咱就这一个孙子,咱要靠他送终的。”老太婆嚎哭起来。几个围观的老百姓壮着胆子附和:“是她的孙子。”
连长凝视着那双直射过来的眼睛,下了一道命令:“搜他!”
几十双眼睛都集中在连长手上:一把小产刀、两张纸票子、一顶黑帽子。纸票反面有一排字,“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国家银行”,帽子上闪着光辉的红色五星。看着它,孩子心里更加光亮了,静静地等待判决。
“这么小也做土匪!”
“招来吧!”连长问他。
“没有什么招的,任你们杀了吧!不过红军不是土匪,我们不骚扰老百姓,四处受人欢迎。我们对东北兵也是好的,争取你们一道打日本,有一天你们会明白过来的!”
“这小土匪真顽强,红军就是这么凶悍!”他的顽强虽说激怒了一些人,但也得了许多尊敬。连长仍是冷冷地看着他,又冷冷地问道:“你怕死不怕?”这问话似乎羞辱了他,他不耐烦地昂了一下头,急促地答道:“怕死不当红军!”
围拢来看的人一层一层地在增加,多少人在捏一把汗。连长不动声色,只淡淡地说道:“那末给你一颗枪弹吧!”
老太婆又嚎哭起来了。许多人的眼皮沉重地垂下了,有的便走开去。但没有人,就连那些凶狠的家伙也没有请示,要不要立刻执行。
“不,”孩子却镇静地说,“连长,还是留着那颗枪弹吧,留着去打日本,你可以用刀杀掉我。”
忍不住了的连长,跑过来用力拥抱着这孩子,他大声喊着:“大家的良心在哪里?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家乡,杀了我们的父母妻子,我们不去报仇,却老在这里杀中国人。看这个小红军,我们配和他相比、配叫他土匪吗?谁还要杀他,先杀了我吧……”声音慢慢地由嘶哑而哽住了。
孩子觉得有热的东西滴落在他手上、衣襟上。他的眼也慢慢模糊了,隔着一层水雾,那红色的五星浮漾着,渐渐地高去,而他也被举起来了!
认领
陈蔚文
①不久前,姐夫的车钥匙不慎在小区遗失,寻找未果。若去4S店重配钥匙要3000多元,无奈贴出公告,拾到者以500元酬谢。拾到者收取酬金似乎无可厚非,然而我的第一个念头——如果是我家任何一位成员拾到,断不会收取这笔钱,这源于家风。
②父亲是军人,在我和姐姐的成长道路上,他的要求有时严苛得近于粗暴。小至教导我们吃有吃相、站有站相,大至仁善礼俗、道德理想,还有“与人为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等等,当年被父亲以这些“家规”训诫时不胜其烦,然而不知不觉中,它们已于日常生活中潜入我们的血脉,化育成人生的一部分。
③说来,这些不过是些农耕文化即有的“常识”伦理,与古老祠堂张挂的家训类同,只是父亲惯以口语表达,而先人们讲究遣词造句,使得家训更有恢宏的文化气度。如我的老家浙江兰溪诸葛村,迄今留有诸葛亮先生的《诫子书》:“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我曾到过鄱阳湖畔的汪山土库,这是一座气派的清代建筑,曾经的主人是“程氏家族”,有“一门三督抚”的佳话。据说程家三兄弟在早饭前必诵家规:“尊长敬贤,唯礼是尊;孝顺父兄,共敦友爱”“待人持物,仁义为本;自省其心,非礼莫为”……这些听上去非常古老的家规其实也很现代,因为直到今天,它仍然是许多家庭教育子女的理念,也是一个人立足于世且心怀坦荡的基石。
④“自省其心,非礼莫为”一句,用诗人的语言转译便是“一个人应该活得像自己并且干净”。
⑤我父亲奉行的人生信条也大抵如此。他不仅如此训导我们,本人亦是忠实的践行者。
⑥还记得儿时,从部队回来探亲的父亲带我乘公交,有个乡下孩子晕车,吐了我一身,孩子父亲惶恐,父亲的第一反应是掏出大手绢给那孩子揩拭,并连声安慰那对父子,还请旁边的乘客给那孩子让座。十几年前,他拾到一部九成新手机,那时手机还算贵重物品,他首先检查手机有没有电,还好,有电,于是开机等机主打来电话。邻居知道后笑父亲迂,父亲不以为然,他认为物归原主是基本常识。
⑦“将心比心”,这是父母常说的一句话。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个成语出自朱熹的文章:“俗语所谓将心比心,如此则各得其平矣。”父母只是按他们做人处世的朴素观念去理解并实践这句话,而他们的训诫对后辈人格的养成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无论子女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际遇如何,最基本的尺度在那,判人识物的旨趣在那。正如明末理学家、教育家朱柏庐先生所言,“纵不能建功业于天下,亦可以自善乎一身”。
⑧家风,就是一种律令,康德说过,“有两件事物我愈是思考愈觉神奇,心中也愈充满敬畏,那就是我头顶的星空与我内心的道德律令”——往往,对一个人处世行事影响最大的不是外界的法律和规限,而是在家庭中养成与习得的观念。换言之,“道德律令”便是家风,它决定了一个人会如何走他的人生之路。
⑨有一天,当我成为母亲,我发现自己向儿子喋喋宣讲的正是当年我烦父亲的那一套——要谦让、上进,勿与他人攀比物质,以及种种细枝末节的小事,譬如乘电梯左行右立,进电梯或地铁时,等里面的人先出来,要尊敬每一位看似身份低微者,哪怕是施予乞丐或卖艺者零钱,也要蹲下轻轻将零钱放下……这些小事将教会孩子善、教养、尊重,这会是伴随他一生的精神印记。
⑩当年我对父亲的训诫有多厌烦,如今对它们就有多认同,从反叛它们到变成一种精神自觉,如同回到原点,完成对一种文化的认领。
⑪这种代代相承的涵化是如此自然,又是如此重大。
(摘编自《光明日报》)
超人
冰心
何彬是一个冷心肠的青年,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和人有什么来往。他从局里低头独步的回来,关上门,摘下帽子,便坐在书桌旁边,随手拿起一本书来,无意识的看着。
房东程姥姥总算是他另眼看待的一个人;她端进饭去,有时便站在一边,絮絮叼叨的问上几十句,何彬偶然答应几句说:“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人和人,和宇宙,和万物的聚合,都不过如同演剧一般……与其互相牵连,不如互相遗弃。”
这一夜他忽然醒了。听得对面楼下凄惨的呻吟着,这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在这沉寂的黑夜里只管颤动。他虽然毫不动心,却也搅得他一夜睡不着。月光如水,从窗纱外泻将进来,他想起了许多幼年的事情——慈爱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他的脑子累极了,极力的想摈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直到天明,才微微的合合眼。
他听了三夜的呻吟,看了三夜的月,想了三夜的往事。
第七天早起,他忽然问程姥姥对面楼下的病人是谁?程姥姥一面惊讶着,一面说:“那是厨房里跑街的孩子禄儿,那天上街去了,不知道为什么把腿掉坏了,自己买块膏药贴上了,还是不好。这孩子真可怜,今年才十二岁呢……”.何彬自己只管穿衣戴帽,好像没有听见似的,自己走到门边。程姥姥也住了口,端起碗来,刚要出门,何彬慢慢的从袋里拿出一张钞票来,递给程姥姥说:“给那禄儿罢,叫他请大夫治一治。”说完了,头也不回,径自走了。程姥姥一看那巨大的数目,不禁愕然,何先生也会动起慈悲念头来,这是破天荒的事情呵!她端着碗,站在门口,只管出神。
呻吟的声音,渐渐的轻了,月儿也渐渐的缺了。何彬还是朦朦胧胧的——慈爱的母亲,天上的繁星,院子里的花……他的脑子累极了,竭力的想摈绝这些思想,无奈这些事只管奔凑了来。
程姥姥带着禄儿几次来叩门,要跟他道谢;他好像忘记了似的,冷冷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看,又摇了摇头,仍去看他的书。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在门外张着,几乎要哭了出来。这一天晚饭的时候,何彬告诉程姥姥说他要调到别的局了,后天早晨便要起身,请她将房租饭钱,都清算一下。
他觉得很疲倦,一会儿便睡下了。忽然听得自己的门钮动了几下,接着又听见似乎有人用手推的样子。他不言不动,只静静的卧着,一会儿也便渺无声息。
第二天他自己又关着门忙时,忽然想起绳子忘了买了。他打开门,只见人影儿一闪,再看时,禄儿在对面门后藏着呢。他踌躇着四围看了一看,一个仆人都没有,便喚:“禄儿,你替我买几根绳子来。”禄儿趑趄的走过来,欢天喜地的接了钱,如飞走下楼去。
不一会儿,禄儿跑的通红的脸,喘息着走上来,一只手拿着绳子,一只手背在身后,微微露着一两点金黄色的星儿。他递过了绳子,仰着头似乎要说话,何彬却不理会,拿着绳子自己进屋去了。
累了两天了,何彬闭上双眼,又想起了深夜的病人——慈爱的母亲,满天的繁星,院子里的花……十几年来隐藏起来的爱的神情,又呈露在何彬的脸上;十几年来不见点滴的泪儿,也珍珠般散落了下来。微微睁开眼,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屡屡清香,一个小人儿,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临到门口,还回过小脸儿来,望了一望。
何彬竭力的坐起来。那边捆好了的书籍上面,放着一篮金黄色的花儿,花篮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我也不知道怎样可以报先生的恩德。这篮子里的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是我自己种的,倒是香得很,我最爱它。
我想先生一定是不要的。然而我有一个母亲,她因为爱我的缘故,也很感激先生。先生有母亲么?她一定是爱先生的。这样我的母亲和先生的母亲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亲的朋友的儿子的东西。
禄儿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着花儿,回到床前,什么定力都尽了,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清香还在,母亲走了!窗内窗外,互相辉映的,只有月光,星光,泪光。
早晨程姥姥进来的时候,车也来了,箱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泪痕满面,静默无声的谢了谢程姥姥,提着一篮的花儿,遂从此上车走了。
禄儿站在程姥姥的旁边,屋里空洞洞的,床上却放着一张纸,写着:
小朋友禄儿:
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还不知道我应当怎样的报答你呢!
你深夜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头一件就是我的母亲,她的爱可以使我止水似的感情,重要荡漾起来。我这十几年来,错认了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爱和怜悯都是恶德。
我再深深的感谢你从天真里指示我的那几句话。小朋友,再见!再见!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是牵连着呵!
何彬草
“他送给我的那一篮花儿呢?”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儿,呆呆的望着天上。
(选自1921年《小说月报》,有删改)
屈原(节选)
郭沫若
屈原年四十左右,着白色便衣,巾帻,亦由左首出场。左手执帛书一卷,在橘林中略作逍遥,时复攀弄残橘,闻其香韵。最后于不经意之间摘其一枚置于右手掌上把玩。徐徐步上亭阶,坐在阶之最上段。一时闻橘香韵,一时复举首四望。有间置橘于阶上,展开帛书,乃用古体篆字所写之《橘颂》。字系红色。用朱写成。
屈原:(徐徐地放声朗诵。读时两手须一舒一卷)
辉煌的橘树呵,枝叶纷披。
生长在这南方,独立不移。
绿的叶,白的花,尖锐的刺。
多么可爱呵,圆满的果子!
由青而黄,色彩多么美丽!
内容洁白,芬芳无可比拟。
植根深固,不怕冰雪雾霏。
赋性坚贞,类似仁人志士。
(读至此中辍,置书膝上,复取橘置掌中把玩,闭目玩味。终复张目,若有意若无意将橘劈为两半,但无食意,仅只把玩而已)
此时宋玉抱一小黄犬由外园门入,年二十左右,着短衣,头上挽两卷鬒。见屈原,即奔至其前。
宋玉:(立阶下)先生,你出来了。
屈原:啊,我正在找你。你到什么地方去来?
宋玉:我把园子打扫了之后,便抱着阿金到外边去跑了一趟回来。
屈原:那很好,你们年青人有起早的习惯,更能够时时把筋骨勤劳一下,是很好的事。(徐徐将两半橘子合而为一,一手握橘,一手执书,起立)我为你写了一首诗啦,我们到亭子上去坐坐吧。(步入亭中,就琴桌而坐,随手将橘置于桌上)
宋玉随上,立于左侧。
屈原:你把阿金放下,念念我这首新诗。(将书卷授宋玉)
宋玉将黄犬放下,任其自由动作。屈原开始抚琴。
宋玉:(①_____________________)先生,你是在赞美橘子啦。
屈原:是的,前半是那样,后半可就不同了,你再读下去看。
宋玉:(继续展读,发出声来)
呵,年青的人,你与众不同。
你志趣坚定,竟与橘树同风。
你心胸开阔,气度那么从容!
你不随波逐流,也不故步自封。
你谨慎存心,决不胡思乱想。
你至诚一片,期与日月同光。
我愿和你永做个忘年的朋友。
不挠不屈,为真理斗到尽头!
你年纪虽小,可以为世楷模。
足比古代的伯夷,永垂万古!
(②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先生,你这真是为我写的吗?
屈原:是,是为你写的。(以下在对话中,仍不断抚琴,时断时续)
宋玉:我怎么当得起呢?
屈原:我希望你当得起。(以右手指园中橘树)你看那些橘子树吧,那真是多好的教训呀!它们一点也不骄矜,一点也不怯懦,一点也不懈怠,而且一点也不迁就。(稍停)是的,它们喜欢太阳,它们不怕霜雪。它们那碧绿的叶子,就跟翡翠一样,太阳光愈强愈使它们高兴,霜雪愈猛烈,它们也丝毫不现些儿愁容。时候到了便开花,那花是多么的香,多么的洁白呀。时候到了便结实,它们的果实是多么的圆满,多么的富于色彩的变换呀。由青而黄,由黄而红,而它们的内部——你看却是这样的有条理,又纯粹而又清白呀。(③______________________)它们开了花,结了实,任随你什么人都可以欣赏,香味又是怎样的适口而甜蜜呀。有人欣赏,它们并不叫苦,没有人欣赏,它们也不埋怨,完全是一片的大公无私。但你要说它们是——万事随人意,丝毫也没有一点骨鲠之气的吗?那你是错了。它们不是那样的。你先看它们的周身,那周身不都是有刺的吗?(又向橘树指示)它们是不容许你任意侵犯的。它们生长在这南方,也就爱这南方,你要迁移它们,不是很容易的事。这是一种多么独立难犯的精神!你看这是不是一种很好的榜样呢?
宋玉:是。经先生这一说,我可感受了极深刻的教训。先生的意思是说,树木都能够这样,难道我们人就不能够吗?(思索一会儿)人是能够的。
屈原:是,你是了解了我的意思,你是一位聪明的孩子。你年纪轻轻就晓得好学,也还专心,不怕就有好些糊涂的人要引诱你去跟着他们胡混,你也不大随波逐流,这是使我很高兴的事。(稍停)所以我希望你要能够像这橘子树一样,独立不倚,凛冽难犯。要虚心,不要作无益的贪求。要坚持,不要同乎流俗。要把你的志向拿定,而且要抱着一个光明磊落、大公无私的心怀。那你便不会有什么过失,而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了。(再停)你能够这样,我愿意永远和你做一个忘年的朋友。你能够这样,不怕你年纪还轻,你也尽可以做一般人的师长了。(略停)不过也不要过分的矜持,总要耿直而通情理。但遇到大节临头的时候,你却要丝毫也不苟且,不迁就。你要学那位古时候的贤人,饿死在首阳山上的伯夷,就饿死也不要失节。我这些话你是明白的吧?
宋玉:是,我很明白。我的志向就是一心一意要学先生,先生的学问文章我要学,先生的为人处世我也要学;不过先生的风度太高,我总是学不像呢。
屈原:你不要把我做先生的看得太高,也不要把你做学生的看得太低,这是很要紧的。我自己其实是很平凡的一个人,不过我想任何人生来怕都是一样的平凡吧?要想不平凡,那就要靠自己努力。
(有删改)
白鸟之国
秋田雨雀
在一个湖边,住着一对白鸟夫妇。“世上虽然有各种各样的鸟类,但是比我们夫妇更优雅漂亮的,恐怕不会有了。”丈夫用他那红红的长嘴温柔地抚弄着翼上的绵毛。“这是肯定的。孔雀虽然号称百鸟之王,但是她那身粗毛,不知有多么难看。跟她比起来,我们的雪白的羽毛,才是无上佳品。”妻子一边伸长脖颈饮着湖水,一边对丈夫的话表示赞同。
不错,这对白鸟夫妇的羽毛的确很美,颈子也长得恰到好处。然而,这对白鸟夫妇都只有一只眼睛,他们却丝毫也不觉得自己是独眼。因为丈夫所看到的,同妻子所看到的一样;妻子所看到的,也同丈夫所看到的一样。他们俩都相信,世上再也没有像他们看东西看得这样准确的了。
白鸟夫妇产了四个卵。他们盼望着早一点将卵孵化,生出和自己一样美丽的白鸟。不久,四只可爱的白鸟被孵化出来。白鸟夫妇说不出的高兴。
“多漂亮的小鸟啊。但愿他们早点长大,等到自己会捕鱼捉贝就好了。”父亲说。“是啊,但愿如此。他们生活在这湖边,不知会感到多么幸福呢。何况我们又这样疼爱他们。”母亲说。
白鸟爸爸接着说道:“这帮小家伙,生下来既不是低贱的野鸭,也不是粗鲁的鹜鸟,他们不知多么庆幸呢。”
然而有一天,白鸟夫妇发现这四只可爱的小白鸟,都多生了一只眼睛。“哎呀!这如何是好?……”母亲说道,接着发出一声哀鸣。
“可不,眼睛生得是有些怪呢?不过,不知道长大以后怎么样。或许我们生出来的时候,也都是生着两只眼睛的吧。”
父亲毕竟是个男子汉,说话有份量,白鸟妈妈的精神又振作起来了。
但是白鸟夫妇因为自己是独眼,生了四只两个眼睛的白鸟,便以为它们是残废,总耿耿于怀,觉得窝囊。
“趁它们还小,索性把一只眼睛弄瞎了吧。”白鸟爸爸虽然这样想,但并没有这样做的决心。
四只小白鸟却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些事,他们一天天长大了,疏松的乳毛变成绵毛,绵毛又逐渐变成纺绸一般的羽毛。等到羽毛丰满了,两只眼睛看东西也分明了。他们飞到湖中,随意捉些鱼儿、蚌儿来吃。全然不理会双亲对他们安全的忧虑。
小孩子们的眼睛看到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他们看到了湖上的各种情景,有和自己同类的鸟儿,翱翔在高空,整天唱着悦耳的歌声;有伸着可怕的嘴的大鸟;有外形同自己类似,但衣裳非常粗糙的丑鸟;也有终生都站在湖水中默默地看着人世的鸟儿。小白鸟们觉得这世上十分有趣。“这就是所谓世界吧!”小白鸟们这样想。他们天天都滑动着红红的蹼,在湖上到处游玩。
一天,白鸟父亲对白鸟母亲说:“咱们的孩子为什么这样野呢?白鸟的孩子决不该整天和这样粗野的东西为伴,一定是因为眼睛有毛病吧。”
白鸟母亲说:“一准是这样吧。因为此外他们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和我们不同。不知道怎样才能治好孩子们的眼睛呢!”她将修长的脖颈贴在胸口,悲伤地深深一叹。
恰好就在这时,一只饥饿的老鹰,拍着双翅,发出可怕的声响,从他们头上掠过。白鸟夫妇大吃一惊,连忙躲进草丛深处。“要是给这只饿鹰看见,可不得了啊。不知咱们的孩子们此刻在哪儿?”白鸟父亲低声说。
然而到了黄昏时候,四只小白鸟都丝毫不以为意,他们精力十足,掠过湖面,回到家中。尽管白鸟父母把孩子们狠狠训斥了一顿,可是第二天,他们又飞到湖中去了。
白鸟父亲反复思忖着怎样才能消除自己的忧虑。
“孩子们小的时候,我不知想过多少次,索性将他们的一只眼睛弄瞎吧……现在是非这样不可的时候了……虽然可怜,但为了孩子们的幸福……”白鸟父亲说;白鸟母亲只是啜泣。
一天早晨醒来。四只小白鸟感到一只眼睛瞎了,他们痛哭流涕。在他们看来,这世界突然黑暗了。他们每日在湖湾的岸上蹒跚地踱来踱去,恋慕着广阔的湖水,发出声声哀鸣。
某日,两只饥饿的老鹰飞到湖上,用锐利的爪子轻而易举地将四只小白鸟抓去,飞上高空……利爪迅速刺进四只小白鸟的小胸脯……此刻,他们的心脏正在破裂。
材料一:
梦境定理
你是否有这样的感觉,经常在梦中经历危机,包括战斗、被追杀、赤身裸体、跳下悬崖、溺水等等,其实这是一种模拟行为,芬兰的认知心理学家安蒂认为,在人类的睡眠阶段出现类似模拟逃跑的过程其实是一种行为遗留。进化心理学观点是,在梦中模拟逃跑是一种人类从未消失的生存本能,做梦的时候好比在夜间,而在夜间逃跑毫无疑问是最安全的逃跑时间,可以认为梦是一种适应进化威胁的过程,在梦境中模拟逃跑有助于我们在现实中脱离危机。
美国加州理工记忆研究所曾进行一项实验,在白天将一只小白鼠放入人造迷宫中,让它在迷宫中呆一整天,记录下小白鼠在不同位置的神经冲动状态,到了晚上小白鼠睡眠过程中,发现了小白鼠的神经冲动模式与白天接近,其实这是小白鼠在梦中回忆迷宫细节的过程,于是心理学家们得出结论,动物包括人类在梦境中具有极强的学习能力,我们在梦境中处理有效信息的能力远超出白天。人类的记忆能力理论上没有限制,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大脑会对信息进行筛选,是如何筛选的呢?在白天,你接受了大量的信息,包括新的人物形象、生活细节,显然我们无法完整的记忆,梦境则是一个回忆整理的过程。
上个世纪90年代,心理学家米奇森提出了一个在当时极具争议的理论,人类做梦的本质是为了快速遗忘。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大多数时候,我们会很快忘记梦境内容,因为大脑会帮助你遗忘。他认为大脑可以看做一台电脑,在白天,我们的大脑接受各种各样的数据,但是它对数据的处理方式是固定的,到了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大脑开始接受随机数据,而白天的处理方式不再适用,而只有通过梦境建立随机的处理方式,所以梦境具有随机信息处理功能,是大脑的关键程序,遗忘则是正确的执行过程。
研究梦境的心理学家哈德曼在讨论情绪学习过程中,提出了一个猜想,他认为,做梦的过程可以理解为人类大脑对一些复杂情绪进行处理的过程,而梦境确实是一个比现实更加安全的地方,在现实不敢建立的连接都可以在梦境中实现,在我们看来梦境内容是妄想,其实是大脑具有防御性的决定,那么是否可以借助梦境这个特性来进行绝对安全的情绪治疗,梦境是一个缺乏压抑感,心理防御不足的场所,心理治疗也是最有效的。
材料二:
梦境实践——四大梦的故事
庄生晓梦
庄子有一天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梦境逼真到让庄子忘记了本我,认为自己就是蝴蝶,在梦中他极力寻找自己这个蝴蝶到底在哪。结果梦醒之后发现自己还是庄子,导致一时分不清到底自己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自己是蝴蝶梦见了庄周。
人世间真真假假,是非难辨,眼见也不一定为实。遇事沉着冷静,不盲信他人,不轻易下结论,不评判他人的好坏。坚定自己的内心,做最真实的自己。无愧于心,方能乐得逍遥。
黄粱一梦
唐朝道士吕翁碰见一个叫卢生的人。卢生抱怨自己壮志未酬,家境惨淡。吕翁拿来自己的枕头给他,说:“你枕着我的枕头,就能实现你的志向。”梦中卢生回家,娶妻中举,当上宰相,经历人生大起大落、生离死别。
醒来后发现是梦,十分急切。吕翁说:“人生所经历的辉煌,不过如此啊。”卢生郁闷许久恍然大悟:“这是先生你遏止我的欲念啊,我哪能不接受教诲啊!”磕头谢恩后离去。
人的欲望是个无底洞,辉煌也是一生,简单也是一辈子。身外之物终是浮云,与其追求外在,不如修炼自己的内里。少做那些虚幻不实际的梦,认清自己和现实,才能让自己活得轻松,活的自在。
江淹梦笔
江淹年轻有为,是一个有名的文学家。可是年纪大了之后,文章变得平淡无奇,甚至连连退步。有一次,江淹在亭中午睡,一个自称郭璞的人,向他索笔,说:“文通兄,我有一支笔在你那儿已经很久了,现在应该可以还给我了吧!”江淹听了,顺手从怀里取出一只五色笔给他。据说自此之后,江淹文思枯竭,再也写不出好文章了。
有时候,梦是假的,事实却是真的。不论是才华也好,人情也罢,都有用完的那一天。只有不断充实自己,为感情注入新的基石,才能长久维护好家庭、亲戚和朋友,才能在社会中怡然自得。
南柯一梦
唐代有个叫淳于棼的人,生日那天喝得大醉,睡着了梦见两个紫衣使者请他上车,马车朝大槐树下一个树洞驰去。洞中是“槐安国”,他娶了公主,出任太守,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后来敌国入侵,家破人亡。淳于棼惊醒,原来是大梦一场。
人生有很多经历就像这南柯一梦一样,或空欢喜一场,或有惊无险。鲜花不会因为凋零就放弃绽放,我们也不能害怕没有结果就不去付出。你只管努力,惊喜一定就在来的路上。
材料三:
梦境赏析
画作简介:
创作《梦》之前,47岁的毕加索与一位长着一头金发、体态丰满、容貌美丽的17岁少女初次相遇,从此,这位妙龄少女便成了毕加索的热恋情人和专职绘画、雕塑模:特儿。在这一幅具有立体主义风格的作品中,画家既表现了少女肉体之美,也表现了他自己对精神和肉体完美结合的追求。
毕加索64岁时给她的生日贺信中说:“在这个世界上,与你相遇才是我生命的开始”。这幅画作可以说是毕加索对灵与肉的最完美的体现。画面用线条勾勒女人体轮廓,并置于红色背景之前,肢体没有做分解,只是稍稍夸张的划分。色彩也极其单纯。《梦》与《镜前的女人》属于毕加索立体派和新古典主义相结合的产物。是形象极端自由性——线条和色彩自由组合的杰作。
用荣格的一句话来说:“无意识的集合体。”
三三
沈从文
杨家碾坊在堡子外一里路的山嘴路旁。堡子位置在山弯里,溪水沿到山脚流过去,平平的流到山嘴折弯处忽然转急,因此很早就有人利用到它,在急流处筑了这座石头碾坊。
从碾坊往上看,看到堡子里比屋连墙,嘉树成荫,正是十分兴旺的样子。往下看,夹溪有无数山田,如堆积蒸糕,因此种田人借用水力,用大竹扎了无数水车,用椿木做成横轴同撑柱,圆圆的如一面锣,大小不等竖立在水边。这一群水车,就同一群游手好闲的人一样,成日成夜不知疲倦地咿咿呀呀唱着意义含糊的歌。
一个堡子里只有这样一座碾坊,所以凡是堡子里碾米的事都归这碾坊包办,成天有人轮流挑了仓谷来,把谷子倒到石槽里去后,抽去水闸的板,枧槽里水冲动了下面的暗轮,石磨盘带着动情的声音,即刻就转动起来了。于是主人一面谈着一件事情,一面清理到簸箩筛子,到后头上包了一块白布,拿着个长把的扫帚,追逐着磨盘,跟着打圈儿,扫除溢出槽外的谷米,再到后,谷子便成白米了。
到米碾好了,筛好了,把米糠挑走以后,主人全身是灰,常常如同一个滚到豆粉里的汤圆。然而这生活,是明明白白比堡子里许多人生活还从容,而为一堡子中人所美慕的。
凡是到杨家碾坊碾过谷子的,都知道杨家三三妈妈十年前嫁给守碾坊的杨,三三五岁,爸爸就丢下碾坊同母女,什么话也不说死去了。爸爸死去后,母亲作了碾坊的主人,三三还是活在碾坊里,吃米饭同青菜、小鱼、鸡蛋过日子,生活毫无什么不同处。三三先是望到爸爸成天全身是糠灰,到后爸爸不见了,妈妈又成天全身是糠灰,……于是三三在哭里笑里慢慢地长大了。妈妈随着碾槽转,提着小小油瓶,为碾盘的木轴铁芯上油,或者坐在屋角拉动架上的筛子时,三三总是很安静地自己坐在另一角玩。热天坐到有凉风处吹风,用包谷秆子作小笼,冬天则伴同猫儿蹲到火桶里,剥灰煨栗子吃。或者有时候从碾米人手上得到一个芦管作成的唢呐,就学着打大傩的法师神气,屋前屋后吹着,半天还玩不厌倦。
这磨坊外屋墙上爬满了青藤,绕屋全是葵花同枣树,疏疏的树林里,常常有三三葱绿衣裳的飘忽。因为一个人在屋里玩厌了,就出来坐在废石槽上洒米头子给鸡吃。在这时,什么鸡欺侮了另一只鸡,三三就得赶逐那蛮横无理的鸡,直等到妈妈在屋后听到鸡声代为讨情时才止。
这磨坊上游有一潭,四面有大树覆荫,六月里阳光照不到水面。碾坊主人在这潭中养得有几只白鸭子,水里的鱼也比上下溪里多。照一切习惯,凡靠自己屋前的水,也算是自己的一份财产。水坝既然全为了碾坊而筑成的,一乡公约不许毒鱼下网,所以这小溪里鱼极多。遇到有不甚面熟的人来钓鱼,看到潭边幽静,蹲一会儿,三三见到了时,总向人说:“不行,这鱼是我家潭里养的,你到下面去钓罢。”娘自然是不会来干涉别人钓鱼的,说:“三三,鱼多咧,让别人钓吧。鱼是会走路的,上面总爷家塘里的鱼,因为欢喜我们这里的水,都跑来了。”三三听到这个话,也就没有什么可说了,只静静地看着。
有时因为鱼太大了一点,上了钓,拉得不合适,搬断了钓竿,三三可乐极了,仿佛娘不同自己一伙,鱼反而同自己是一伙了的神气,那时就应当轮到三三向钓鱼人咧着嘴发笑了。但三三却常常急忙跑回去,把这事告诉给母亲,母女两人同笑。
有时钓鱼的人是熟人,人家来钓鱼时,见到了三三,知道她的脾气,就照例不忘记问:“三三,许我钓鱼吧。”三三便说:“鱼是各处走动的,又不是我们养的,怎么不能钓。”
钓鱼的是熟人时,三三常常搬了小小木凳子,坐到旁边看鱼上钩,且告给这人,另一时谁个把钓竿撇断的故事。到后这熟人回到磨坊时,把所得的大鱼分一些给三三家。三三看着母亲用刀剖鱼,掏出白色的鱼脬来,就放到地下用脚去踹,发声如放一枚小爆仗,听来十分快乐。鱼洗好了,揉了些盐,三三就忙取麻线来把鱼穿好,挂到太阳下去晒。到有客时,这些干鱼同辣子炒在一个碗里待客,母亲如想到折钓竿的话,将说:“这是三三的鱼。”三三就笑,心想着:“怎么不是三三的鱼?潭里的鱼若不是我照管,早被看牛小孩捉完了。”
三三如一般小孩,换几回新衣,过几回节,看几回狮子龙灯,就长大了。
(有删改)
瓦片之上
简福海
①乡下的老宅,屋顶上铺着的是瓦片,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宛如一顶黑呢子大帽,扣在一位惊风怕雨的高个子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
②素朴的泥瓦,罩得住土墙,也配得上高远的天空。刚出窑的瓦片,晴空一般的蓝,一片挨一片,一桁接一桁,密密麻麻地铺在新盖的屋顶上,与千古一碧的天空遥相呼应。那是一种怎样的美丽啊!天蓝的瓦片,单纯而宁静;瓦蓝的天空,干净而澄澈;天蓝,瓦蓝,心也透明地蓝了。最喜悦的当数房主,头顶上终于有“几片瓦”了,冬暖夏凉,风雨不侵,人生的安慰和生命的依托全在此了。这时的瓦片,分明是家的代名词。
③人一旦入住,瓦房便开始弥漫浓厚的生活气息,就连小小的瓦檐,都氤氲成一个丰富幽深的世界。瓦檐上,总有月光铺洒下来;瓦檐下,总有温暖的灯光透出来。瓦檐内,总有远行的叮咛;瓦檐外,总有回归的脚步。而晨光夕阳里,瓦檐下出入往来的,总是乡亲们勤俭的身影。椽柱上垂着几捆山上采来的草药,头疼脑热方便管用;生了锈的铁钩上挂着几个留种的老瓜和几条诱人的腊肉;屋顶上放着簸箕,摊晒着新腌的菜干;倚着檐下的土墙,叔婆伯婶们端着碗边吃边聊,几只狗晃来晃去盼着骨头;还有一些沾了泥巴的锄头倦倦地立在墙根;向阳的檐角,有燕子在忙着衔泥筑巢。偶尔,暴雨突降,毫无防备没伞缺笠的路人缩在瓦檐下躲雨。瓦檐下,遂成乡亲们的舞台之一,虽土气狭小,却也温暖可亲,方言版的生活剧,就这样昼夜上演,精彩鲜活。
④时光的手,悄然抚过瓦房。瓦房里的小孩长成青年,母亲变成祖母,瓦片也同岁月一起成长老去。瓦的蓝色,慢慢转成黛色,进而墨黑;瓦阵松了,瓦片破了,瓦缝参差了,积了落叶,漏了月光,渗了雨水,终于到需要翻修的时候了。翻修,在乡下有更通俗亲切的叫法——捡瓦。
⑤曾经简单地以为,瓦只不过是晴天遮阳、雨天淌水罢了。直到一个月色薄凉的夜晚,有风呼呼地吹,我敏感而安静的心,听见了瓦片在我无眠的头顶纵情歌唱。自此,处处留心,且听瓦吟。冬日煦暖的阳光敲打在瓦片上,如小提琴缓缓推拉,若有若无,旋律平和;秋天飒飒的风在瓦面跑过,时缓时疾,声如短笛,悠扬跳跃;春夜的细雨,潇潇洒落,二胡般如泣如诉,惹人轻愁;夏季的暴雨,疏狂不羁,自是钟鼓铙钹急管繁弦的交响乐,即便停了,余音不散。这不,瓦沟上的雨滴如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从黑夜滴到天明,那是繁华散尽后落寞的红颜无休无止的叹息。
⑥小小的瓦,还有另一种风情可读可赏。偶尔碰到一两个“瓦片头”的小男孩,倍觉温顺伶俐。有时,也会遇着一块瓦片似的厚重刘海的妙龄少女,民国女子的遗韵,让人无端猜度她小时候是否把玩过瓦片。尽管明白,古人生女虽称“弄瓦”,这里的“瓦”绝不是泥瓦,而是纺锤。但我想,倘若尘土有幸被制瓦匠巧手抟制成别致的瓦,又经如花女子的纤手细细把玩,那窸窸窣窣摩挲出的也是玲珑妙曲,一如粲然的心事和等待的青春。
⑦也一直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个成语震撼感动,那里有爱情的坚贞,有气节的凛然,有灵魂的不屈,有正义的呐喊。小时候曾听过一则与瓦片有关的故事:说是几十年前,村里某户人家有个媳妇忤逆不孝,婆婆受尽虐待,不得不暗使一招,夜夜在楼上摩刮“金子”。楼下的媳妇听后,觊觎这份遗产,顿时奇孝无比。婆婆死后,方知摩刮的不过是两片破瓦而已。
⑧不曾想,我们的祖先让沉实的泥土变成轻盈的瓦片,以飞翔的姿态高悬人类头顶上空,竟也凝成了我们心中漂流的梦。小时候,我们站在河边,和小伙伴们比赛掷瓦片打水漂,看谁打得最远、水漂数量最多。挑拣、握紧、半蹲、扭身、抛掷、注目、聆听,瓦片在水面不停地飞掠弹跳,激起高高低低的声响和起起伏伏的涟漪,顿时,平静的河面有了鲜花绽放般的喧闹。我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瓦片的去向,尽管它最终要沉到水底,但它“嗖嗖”飞奔而去的身影,就是水上行舟的意象,摆渡着我们的快乐和梦想。现在想来,当时,瓦片用最轻的身体承载了最大的重量——童年远航的梦想。
⑨踮足仰望屋顶的瓦片,曾是我年少的闲情。方正的瓦片,一如书页,一页压着一页,倾吐着浓浓淡淡的文化气息。可不是,这瓦片一路从西周走来,从祖先的双手上走来,从泥土中走来,从火窑里走来,已然穿梭了数千年,遮蔽了无数的风霜雪雨。这时,总想起母亲的形象。松软的土坯变成坚硬的瓦片,再变成家园的守望,其间历经了多少苦难、敲击、揉搓、踩踏、烧铸、风吹、日晒、雨淋、露打、霜欺、雪冻……承载了多少,获取又几何?原来,时光背后,瓦片一直在苦难和奉献的路上默默行进,它的价值,只有“母亲”这个词堪以度量。
⑩然而,现代城市文明遗弃了瓦片。推土机“轰隆隆”推倒了老房子,墙倒了、塌了,瓦坠了、碎了,簌簌有声那是生命的绝唱,不尽的悲凉。钢筋水泥的华屋大厦也在明目张胆地排斥纯朴的瓦片,让它没有新的肩膀可靠。就这样,瓦片——具有硬度和温度的瓦片,具有中国传统文化元素的瓦片,具有母性色彩的瓦片,立足之地越来越少,渐被逼得淡出人们的视线。
故乡的瓦房仍安静地立在田畴之上,但也苍老了。漂泊在外的我,想在瓦房里坐一会,住一宿,闻闻那久违的气息,摸摸它岁月的刻痕,也不太容易了。况且,总有一天,它也会像时光一样,流逝不返。可江南的雨终究要来的,没有瓦片的遮蔽,何处去躲开那一身的潮湿?那是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摘自《福建乡土》)
跑步鱼
蔡楠
白洋淀沟壕众多,水质清新,水草茂盛。古往来承包了几条沟壕养鱼。别人养鱼投放玉米、豆饼、颗粒饵料,而古往来割沟壕边上的水草,捞大淀里的窄菜,捕沟渠里的螺蜥来喂养。鱼自然天养,膘厚肉肥。别人在入冬之前都将鱼捕猎一空,而他却让鱼在淀里过冬。第二年河开时节再集中出鱼,价格倍增。古往来凭这绝招率先在淀边富了起来。
年轻的村主任鱼篓带人来向他取经,他数着票子说,没什么诀窍,就是万事你得动脑子,还得猫腰撅腕去干!我爹当年就是这样干的。鱼主任,我爹古树桐你知道不?渔民合作社那会儿,他被县上授予农民养鱼专家,受到过毛主席的接见呢!
鱼篓见古往来把话题岔开了去,黑着脸带着一群人走了。等大伙儿都偷着学会用自然饲料养越冬鱼,古往来却在大淀的港道上开始用网箱养鱼。这回他投放的饵料是高价科技饵料,当年养殖,当年出鱼,再不进行过冬管理。200亩网箱一年下来,古往来轻轻松松赚了十几万。几年过去,古往来在村头盖起了三层小楼。
早上太阳在淀里升起时,古往来常爬上楼顶眺望他的网箱群。那时候,他的网箱群已成了白洋淀的一景。远远望去,网箱错落有致,木桩点缀其中,晨曦里,鸥鸟鸣叫,在木桩上引吭高歌。忽然有游船奔过,鸥鸟一声呢喃,嗖地一跃直插蓝天。待船艇远遁波涛散尽,鸟们就又悠然飞回。
这时,早起的村主任鱼篓总会踱到古往来的小楼跟前,嘻嘻地说道,往来叔,又自我享受呢?嗨,你是赶上好时候了,这要是在老年间,你准成了咱村的秋邦宗!
秋邦宗是村里大财主,有钱有船有势力,刚解放就被当成渔霸镇压了。
古往来见村主任把自己比作秋邦宗,脸一下拉得很长,拉成了一双长手,那手恨不得化成巨掌,狠狠掴在鱼篓脸上。但古往来嘴里还是支吾着,鱼主任你说笑了,我可不是秋邦宗,我是古往来。主任嘴别管说笑,你要吃鱼就自己去逮,去钓,咱自己养的,随便!
鱼篓嘿嘿答应着,就走下码头,解开他的快艇,点着火,一溜烟钻进了大淀深处。
日子就在富足中水一样流过。突然有一天,村主任鱼篓开着快艇拉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到古往来高高的窝棚前。古往来坐在窝棚上,将老腿垂下来,在风中晃悠着说,鱼主任终于肯来了,你是逮鱼呢还是钓鱼呢?咱自己养的,随便!
鱼篓立在快艇上,脸仰起来说,老古,我不逮鱼不钓鱼,我是来拆你这网箱的!这是县农综站马站长,他是带着上级精神来的!
被称作马站长的人从文件袋里掏出红头文件,给古往来抖落着,网箱养鱼不可取,鱼的粪便和残饵污染水体,还阻碍水上交通,得取缔!
古往来两条腿不晃悠了,他咚的一下跳到鱼篓的快艇上,一把薅住鱼篓的脖领子,鱼篓子,我早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有意见你明来啊,有意见你明来啊,用不着用汉奸这一套!前些年你喊我秋邦宗,我看你就是汪精卫!
鱼篓一俯身,挣脱了古往来,反身将古往来的胳膊拧到了背后,古往来你老小子劲儿不小哦,可惜用错了地方。网箱限你三天拆除,三天之内拆除给你补助,三天之后不拆,将你带到县里办学习班!
老古在窝棚里睡了三天。三天后,网箱依然星罗棋布。
鱼篓没有食言,他带着人来了,先是拆了古往来的窝棚,然后将古往来真的带到县里去办学习班了。
半月后,古往来才回来。他急匆匆地划着小木船来到他的渔场。渔场完全变了样。星罗棋布的网箱和梅花林般的木桩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溜大铁箱子。铁箱子一字排开,每个铁箱子都安着一个气泵。气泵将铁箱子里的水不停地朝同一方向推动,天性逆流而上的鱼儿便奔跑起来。望着以前懒散不动的鱼儿变成了跑步鱼,古往来蹲在那里不停地用手机拍起小视频。
小视频里鱼儿上下跳跃,竞相奔跑,跑着跑着就没了影儿。鱼没影了,小视频里出现了人影儿,是从后面闯进镜头的倒影儿。古往来回头一看,是鱼篓,马站长,还有几个拿着玻璃仪器的人。
鱼篓子,你个混——古往来还没把“蛋”骂出来,马站长就堵住他的嘴。马站长说,老古啊,鱼主任可是为你的鱼操了不少心啊!先是帮你捕鱼圈养,然后带人替你拆除网箱和木桩,将渔场改为了鱼塘,再然后请来了北京的专家为你设置了绿色环保的跑道养殖,将捕捞的鱼又放回跑道。了不得噢——你看,鱼的粪便和残饵,让气泵推动着集中在一起,从水底抽上来,沿循环管道聚集到岸上,在那里进行生化处理后,变成有机肥,直接浇灌鱼塘边你栽的果树了。你说神奇不神奇啊?
古往来抽了一下自己的嘴,攥住鱼篓的手,侄子,我才是混——。鱼篓用力抽出手来,从怀里摸索出一沓钱,往来叔,你看这是县上给你的补助,你虽然办学习班了,但在限定期限内拆除了网箱,补助还是有的!
古往来哪里好意思接钱,吭哧着说,鱼主任,你就和马站长请专家喝酒吧!现在不用,等你的跑步鱼上市以后,再喝酒不迟!鱼篓说。
对了,你这可是咱雄安新区第一家跑步鱼呢!鱼篓又说。
(有删改)
姹紫嫣红开遍
滕肖澜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天还未亮,项忆君便被父亲的唱戏声弄醒。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客厅里,父亲项海把四周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拉上窗帘,穿一身褶子,舞着两只水袖,身段袅袅婷婷。头一扭,眼神再一挑,翘个兰花指——便活脱是杜丽娘了。
声调压得有些低,好几个音该往上的,都硬生生吃回了肚里。项忆君知道父亲是怕影响隔壁邻居。不够尽兴了。但也不要紧,客厅不是舞台,父亲不是为了博台下的喝彩,只是自娱罢了,为的是一刹间的迷醉,像鱼儿游回大海,鸟儿重归林间。那一刻,是另一个世界,只需微微闭上眼,周围便是良辰美景。
项忆君又轻轻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项忆君的曾祖父早年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琴师,父亲项海从小跟着研习京昆,嗓子好扮相也好,早年是京剧团的台柱,专演梅派花旦。后来嗓子不行了,改唱昆曲,渐渐地便不唱了,赋闲在家。
早饭时,项忆君看到,项海的胡子依旧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青灰一片。这还是演花旦时的规矩,胡子要刮彻底,胡碴也不能露个一星半点。早年落下的习惯,至今如故,每次刮完胡子,还要翘起兰花指轻抚一遍,再朝镜子里抛个眼风,定个格,才作罢。
项忆君吃完,站起来,拿上包,说声:“爸,我上班去了。”
项海微微点头,举起一只手,优雅地挥了挥。
“去——吧。”也是京白的韵调。
项忆君在机场海关上班。
高中毕业时,项忆君原先想考戏曲学院,一是自己喜欢,二来也是想让父亲高兴。她长相跟父亲有些像,瓜子脸,五官不算出众,却是清清爽爽。父亲说过,这种脸型饰花旦最好,平常看着普通,妆一上,眉眼便活了。她以为父亲肯定支持。
还未懂事起,她便听父亲唱戏,起初是咿咿呀呀觉得好玩,渐渐地,便融了进去。确实是好,到兴头上,整个人嗖地蹿了出去,只一瞬间,便似穿越了几千几百年,到了不知名的所在。戏里的人,都活生生地在旁边呢。轻摆罗衫,眉眼含春,一蹙一颦,都是美到了极致。项忆君也爱听流行歌曲,可跟京昆比起来,便完全是两码事了。一个像嘴里嚼的话梅,另一个,却是泡得酽酽的茶,光闻那香气,便已醉了三分。一个是听了便忘,一个是直落到心里,曲罢了还兀自傻傻的。
项忆君小的时候,到杂货店买酱油,手拿瓶子,嘴里哼着“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转东升,那冰轮离海岛——”脚下踩着碎步,眼神定定的,小嘴念念有词,痴了似的。路过的人便笑她是个傻丫头,长大了和她那傻爸爸一样。
项忆君唱戏时,项海便在一旁坐着,两指间夹支烟,随节拍在桌上轻轻敲着。项忆君嗓子比父亲亮,身段也好。项海说,如今的角儿,再没有像当年那样出众的了,总是少了些什么,也是世道的缘故,能出电影电视明星,却出不了拔尖的名角儿。
项忆君有天赋,没受过专业训练,单靠父亲的指点,小学时便得了全市京剧票友赛儿童组的冠军。上台领奖时,主持人问她长大了要做什么,她想也不想,便回答说“名角儿”。
项忆君母亲死得早,舅舅心疼外甥女,便常过来看她。舅舅是生意人,见的世面多,眼界也宽。高考前一个月,项忆君把填好的志愿给父亲看。那天舅舅也在,一见志愿表,便跳起来“帮帮忙,唱戏会有什么出息,有几个唱戏唱出名堂的——你爸爸唱戏,你也唱戏,你看看你爸爸,就晓得唱戏好不好了!到了紧要关头还是要看看外面的世界——都变成什么样了,你还以为是戏里的世界呢!”舅舅确实是为项忆君好,以至于到后来都有些失言了。项海没作声,端起桌上的茶,掀开盖、轻轻撇去茶沫,吹了吹。不喝,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项海没有睡觉。房间的灯始终是亮着。关着门,烟味却还是源源不断地飘出来。项忆君也是一直睡不着。
第二天,父亲让项忆君把志愿改了——改成工商管理专业。那日,项忆君第一次看到父亲竟忘了刮胡子,胡碴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两颊。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哎——”,转身进屋了。
项忆君穿上海关制服,在父亲面前一站,项海朝她的肩章看了又看,半晌,才道:“女孩子穿这身衣服,有些武气。”
项忆君说:“是刀马旦的路子。
项海笑了笑,不吭声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项忆君还是爱唱戏,每天总要抽个半小时,让父亲指点。这半个小时,与另外二十三个半小时,像是隔着几个世纪。项忆君知道,这半个小时,她其实是梳着髻化着油妆呢,水袖舞得花团锦簇,周围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会儿“待月西厢”,一会儿又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这半个小时,比那二十三个半小时都要精彩,是点睛的一笔。
舅舅给项忆君介绍过一个男朋友,在会计事务所上班,父母都在国外,家里条件不错。项忆君和他谈了半年,感觉还行,他父母专门从国外飞回来看准儿媳。见面那天,小伙子的母亲随口问了声“平常有什么爱好 ”,项忆君答道“唱戏”。两个老人倒有些意外了,说,那就来一段好不好?项忆君便演了一段“贵妃醉酒”。
唱到最后,不知不觉竟落下泪来,眉眼间说不尽的缱绻情意。两个老人看得呆了,半晌,才鼓起掌来。项忆君以为给他们留了好印象,谁晓得过了两天,小伙子跑来说——我爸妈讲你身上有股妖气,不像好好的女孩子。项忆君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委屈得回家就哭倒在床上。
半晌,项忆君不觉唱起:“原来姹紫嫣紅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父亲在门外,举起一只手,眼神一挑,轻声……
(有删改)
卖不掉的楼
徐小康
这片名为丽人公寓的楼群,面临锦江,离市中心不远不近,既方便生活也避开了尘嚣,是有钱人最理想的居处。胡福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这块地皮搞到手后,聘请了名牌大学的专家来精心设计,又采用了先进的建筑材料和新型的施工手艺,谁知道如此精心打造的楼房上市后却连一套也卖不出去。
这天,胡福达站在顶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隔着落地窗朝外看去。楼群外,锦江如同一条碧玉带蜿蜒而来,青山点点,渔舟往来,如同一幅元人的山水长轴。宅区内,绿柳成荫,亭台轩榭时隐时现,人工湖里红鲤嬉戏。八幢造型别致、式样美观的高档住宅楼错落其间。这样的楼房怎么会卖不出去?胡福达叫来销售经理,要他急速印制十万份小册子,向市民广为散发。
谁知半个月过去,依然不见一个前来买楼的顾客。胡福达连夜召开会议。会场上议论纷纷,有人说是不是这几年房屋开发过剩了,或者市民没有余钱投入住房消费了。此言一出,立刻有人反驳:“其他开发公司同等价格的楼房论地段、论样式都比不过我们,虽然卖得不如前几年快,但还是不断卖了出去。”
这时一个新来的大学生站起来侃侃而谈:“我看问题出在宣传手段上,目前我们搞的这一套太落后。现在是声光色电的高科技时代啊!我们应该调整思路,动用新的宣传手段了。”
当天晚上,市电视台一套、二套在黄金时间就开始播放丽人公寓的促销广告。次日一早《锦江早报》又以特大号字在显著位置刊出了同样的广告,还配上了恒信评估公司的增值预测。如此半个月的滚动播放,丽人公寓成了人人谈论的话题,可是楼房还是一套也卖不掉。
财务经理急匆匆来报告,银行的数千万贷款眼看就要到期,如果逾期不能归还,不但要加收超息,更主要的是公司的信誉从此将一败涂地。
这天下午,来了两个人,年老些的土头土脸,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进城务工的农民,中年人衣着朴素,像是普通工薪阶层。胡福达像是遇上了救星,赶紧笑脸迎上去。带着他们看了一圈,谁知两人临走时说:“胡总,这楼房好是好,可惜我们买不起。假使能改成经济房,我们还有一大群亲友要买。”
改为经济房,不但原来预算的巨额利润要失去,而且还要投入一大笔改建资金。为了能让楼房迅速卖出去,如期回笼资金,胡福达虽然心痛得要滴血,可眼下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当天,丽人公寓开进了一支建筑队,到处乒乒乓乓开始了改建。与此同时,各大媒体的广告变成了按成本价促销经济实用房,立刻在全市引起了轰动,几天时间,八幢楼房销售一空。
胡福达还清了银行的贷款,坐下来仔细算了一笔账,用于促销楼群的前期广告宣传和后期改建的费用花了一百万,再加上失去的利润,共亏损四百多万人民币。看来福达公司难以在锦江市维持下去了,胡福达对剩下的员工进行了妥善安置后,悄悄卷起铺盖准备回乡。员工们闻讯一齐赶了来,这些人大多都是当年与他一同打天下的,情同兄弟。大家都眼睛红红的,有人劝他留下:“我们不是正在竞标市政府的经济房开发项目吗?”胡福达长叹一声,苦笑道:“福达公司已经元气大伤,再也无力进行下期投资了……”
这时一个员工手拿一份报纸急匆匆冲了进来,跑到胡福达身边喘着气说:“胡总,快看!”胡福达接过一看,是当天的《锦江日报》,头版头条赫然刊登着一则醒目的新闻——《丽人公寓卖楼难另有隐情》。
三个月前,福达公司的楼卖不出去的怪事,引起了日报的一名记者的好奇,他经过千方百计地追踪暗访,终于发现了其中的隐密。
原来,胡福达是一个农民,在改革开放初期就进城开始了房地产经营开发,成立了福达房地产有限公司。胡福达富起来后,见许多进城的农民兄弟和城市居民买不起住房,有心要帮他们一把,可又怕引起其他公司的不满,投诉他恶意竞争,就故意制造了这起楼房卖不掉事件。其实当时想要买楼的人有不少,都被他暗中阻挡了,而那两个提意见的农民和工薪者,也是他请人假扮的。这样胡总就顺势将高档楼改成经济房以成本价卖给了这些农民兄弟和城市居民,为此福达公司亏损了四百多万元。
文章一刊出,在全市引起了轰动,老百姓拍手叫好,同时也引起了高层领导的重视。市委书记看后当即批示:我们的经济实用房项目,这样的人不能中标还有谁能中标!市委、市政府两套班子经过再三研究,将一个亿的经济实用房开发项目交给了福达公司。
许多购房者纷纷提前把房款打入公司的账号,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市电视台的新闻会客厅请胡福达去现场专访,同时参加的还有数十家房地产公司,台下更是座无虚席。有个记者上台举着话筒对胡福达说:“胡总,您这次策划的楼房事件,得到了市民的赞扬。但据我所知,这背后您还有一个隐藏着的目的,就是竞标到这一个亿的经济房开发项目。请您说说是不是这样?”
胡福达微微一笑,接过话筒回答道:“是的,因为当时参加竞标的有几十家公司,论实力都与我们差不多,所以我就策划了这个事件。”此言一出,立刻一片哗然。
胡福达接着说道:“不过,我是用爱心来策划的。我们需要竞争,没有竞争就没有发展,但我更希望在竞争中千万不要忘记老百姓,应该让他们得到更多的利益。”
胡福达的话一完,会场里顿时静默了,待人们回过味来,霎时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