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食指:我这样写歌
李翚 庄劲扬
“我就是喜欢写诗,就是写了几首当时那个环境下年轻人比较喜欢的诗”。2009年10月食指在中国诗坛第一次专门为他举行的作品研讨会上,作了这样的一个开场白,希望与会的专家学者们不要用“大师”、“英雄”、“先驱”这样的词句来界定他。
研讨会期间,食指大多时候都是低着头默默地聆听、记录,只是偶尔对专家们坦诚地对他的诗做出“文本还不够精美”、“部分诗歌在语言的美感方面还欠火候”这样的评价时,抬起头来频频点头。在历时近3个小时的研讨会结束时,主持人请他再次致辞,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朗诵了他的诗作《我这样写歌》:“这首小诗完成的一刻/结束了一切精神的折磨/别人以为是不修边幅/其实我早已失魂落魄/……一个人承受心灵的寂寞/年年如此,日月如梭/远离名利,远离污浊/就这样在僻静荒凉的一角/我写我心中想唱的歌”……
诗人喜欢朗诵。南京大学的文学评论家傅元峰副教授说,食指是那种能背下自己所有诗的人。食指点头,“这都是我呕心沥血的作品”。
食指在诗作《世纪末的中国诗人》中说自己是“自幼追求艺术的一生”。不过,如果不是因为中考失利,他很可能成为一名天文学家。“都是5分的特优生,居然没考上,只好学文了。”
“我是从一些批判文章里偷学的”,食指有些狡黠地笑着谈到了他的诗艺学习之道。
“ 文革”期间,几乎读不到什么书了,诗歌也都是政治口号语体。但食指却找到了自己的源泉。他从《文学评论》里读到了那些作为批判对象的外国诗歌,虽然大多只是片段,他也觉得太美了。
食指偷学的第二个源泉是刘白羽的藏书。当时刘白羽已经被造反派打倒,书房被查封,里面有很多国外的诗歌集,食指就和伙伴们从天窗翻进去“借”书来翻阅。
第三个源泉是当时能够公开出版的国外近代诗人的诗歌,普希金、拜伦、马雅可夫斯基等等,他都阅读吸收。
而让食指感到尤为幸运的是在写诗的起步阶段得到了“高人指点”,这“高人”就是何其芳。何其芳是最早一批被打倒的“走资派”、“黑帮分子”,当时已很少有人敢去家里看望他。食指在中学课本里就学过他的诗,很仰慕他。食指回忆那天去何其芳家的情形时说,那是1967年夏天的一天,我穿一条短裤,一件背心,像小孩一样。何其芳的女儿何京颉在一篇文章里写道:“他们谈了很长时间,虽然当时郭路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可父亲没有把他 当成是小孩子,而视他为同辈人,与他滔滔不绝地谈着新诗的创作、发展,诗歌的韵律、语言等等,对郭路生所提的问题也一一做了认真细致的解答。”
从那以后,食指就经常带着自己的诗歌去何其芳家向他请教。他说,“何其芳把我引向了正道”。遗憾的是,不久何其芳就离开北京,而食指也于 1968年12月下乡去了……
1966年——1969年,被称为“”的第一阶段,“怀疑一切”、“打倒一切”的论调甚嚣尘上,一派“全面内战”之势。食指却在这几年里完成了他“最为辉煌的青春期创作”,大部分代表作都是这几年写的,诗人林莽认为食指的这些作品“是对那些心灵命题的记录与回答”。
《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是食指1968年12月作为知青去山西时,在火车上写成的。他写道:“北京车站高大的建筑/突然一阵剧烈的抖动/我双眼吃惊地望着窗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心骤然一阵疼痛/一定是妈妈缀扣子的针线穿透了心胸/这时,我的心变成了一只风筝/风筝的线绳就在妈妈手中。”
翻译家戈宝权的女儿戈小丽当时与食指一起下乡到了山西杏花村,她在回忆文章中说 “一次他朗诵《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当时的两个女生还没听完就跑出厨房,站在黑夜中放声大哭。”食指的诗很快就传遍了全国有知青插队的地方。
食指觉得幸运的是,那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他的《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和《相信未来》上,而没有完全解读他的那两篇长诗《鱼儿三部曲》和 《海洋三部曲》。按那时的标准,这两首才是真正的“反动”诗,都直接指向了“文革”与红卫兵。
“幸好我的诗只是在传抄,而且传到上面的是些短诗,躲过一劫”,食指这样说。
1973年,在青春还在奔放地燃烧时,诗人却在理想幻灭爱情受挫的打击下精神抑郁,被诊断为“精神分裂”。从这一年第一次住进北京第三福利医院,直到2002年,食指在这家精神病疗养院断断续续住了12年。
即使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中,食指仍然坚持思考,坚持写诗。“我知道进福利院是一种沉稳,于是用一种积极的心态对待人生”。
2002年他从福利院走了出来,有了新的家庭,也开始了新的生活。
(有删改)
(二)高亦吾:周恩来总理一生感念的启蒙老师
高亦吾1881年生于章丘绣惠镇西关村,15岁考取了济南省立高等学堂。在进步教师萧少瑜的启发和引导下,他与学友赵佑贞、徐云甫等组建了“乐群书社”和“玫瑰花诗社”,并投书章太炎,寻求救国救民的道理。他们在校赋诗、撰文,斗争宗旨为反清灭洋。18岁那年,高亦吾率先加入同盟会,带头组织起声势浩大、轰动省城的罢课学潮,还以犀利的笔触写出了震惊校园内外的战斗檄文《伊奴出关》。高亦吾的文章及极富影响力的言行,引起了山东巡抚周玉山的惊恐,他亲笔签署通缉令,定要严惩“肇事者”。闻讯后,高亦吾当即脱掉长衫,剪掉象征“大清”臣民的发辫,连夜逃离济南,远赴东北。章丘县衙接到逮捕令后,立即派人到西关高家进行严密的搜查,未见其人,便将其霜染鬓发的母亲投监入狱,施刑后又锁进铁牢。
高亦吾辗转漂泊半月,经友人介绍,进入奉天东关模范学校。在这里,他初识了入校新生周恩来,见他精明睿智、气宇轩昂且胸怀壮志,课下便常向他慷慨激昂地讲述反清灭洋的革命道理,沉痛地诉说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悲壮之举,使其听得义愤填膺、泪光盈盈。高先生还将邹容19岁时写的《革命军》一书赠给他,使其树立起坚定的反帝反封建的爱国信念。高先生借与周恩来同桌就餐之机,向其灌输马克思、孙中山等伟人志士的进步思想。星期天,还同他上街“散步”,指着外国领事馆满腔怒火地说:“这些外国列强协同腐朽的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瓜分华夏大好河山,简直令人难以容忍!”周恩来时时处处受到他爱国主义思想的影响和教育。
辛亥革命爆发后,高先生率领师生涌向长街游行示威,振臂高呼:“鞑虏不除,民国不立,四万万炎黄子孙誓不罢休!”周恩来彻底觉悟了,返校后当众第一个剪掉发辫,发誓为中华崛起而读书!1913年,周恩来入南开中学就读。临别之际,高先生为周恩来命字“翔宇”,寓意深远;周恩来则奋笔疾书:“同心努力,前程万里指日登!”署名“翔宇”,表示对“翔宇”的认可和对恩师的敬重。三年后,由于战乱不息、政局不稳,高先生辞校赴京到赵伊公署任职。其间,周恩来曾两度进京探望,高先生警觉地叮嘱周恩来,“你在天津创办的‘觉悟社’轰动京畿,据传你的名字业已在册,当局声言要捉拿一切成员,你务必当心!”周恩来返津不久便被捕入狱,高先生闻讯心急如焚,奋力投入营救,终使周恩来脱离虎穴。
岁月如流,人世沧桑。高先生重返济南后,应邀在省建设厅任职。“七七事变”后,他毅然辞去公职,返回章丘,县长郭德夫深知先生学识渊博,邀他出面成立“城关学堂”,先生知其是“亲日派”,力辞不就,却到西关私塾任教。1939年章丘沦陷,高先生赴济避难。有人举荐他去当地的某汉奸公署就职,高先生断然拒绝,出于生计,他便在济南小布政街开馆施教。1941年春节刚过,高先生突患脑膜炎,遂还故乡。弥留之际,他再三叮嘱爱子高肇甫:“日后,一定要想方设法和周恩来取得联系,让他指引前程!”2月5日子夜时分,这位深受社会尊重的民主革命战士、一代师表与世长辞,终年60岁。
1947年4月的一天下午,章丘警察局局长带领部下闯入高先生家中,以“私通”的罪名将其妻子及儿媳逮捕入狱并抄家封门,二人在牢中受尽酷刑。1949年7月,高肇甫遵照父亲遗嘱给周总理写信,历数期间的境况和怀思之情。不久,总理回信,召肇甫进京,在中南海两人长谈三小时。总理得知恩师早已仙逝,不禁悲恸万分,数次泪流满面……
后来周总理将高肇甫安排于政务院档案科工作。周总理一生高风亮节,身在高位从未照顾过任何一位亲属,对高肇甫的安排可谓“仅此一人”。
(摘编自《齐鲁晚报》王绍忠《高亦吾:周恩来总理一生感念的启蒙老师》)
相关链接
奉天东关模范学校是一所较好的小学,从校长到教员都是社会名流。高亦吾初进课堂,就遭遇到一位浓眉大眼、英气逼人的少年学生的质疑发难,这位少年一连提出许多耐人深思的问题,他就是当时年仅13岁的周恩来。高亦吾对这位气宇轩昂的少年非常赏识,从此30岁的高亦吾同13岁的周恩来结成了忘年之交。(摘自《章丘名人录》)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埃德加•斯诺
我于1913年入师范学校,1918年毕业。
在师范学校读书的几年,我一共用了160元——连所有学费在内。在这个数目里面,一定有1/3是用在报纸上面的,因为经常订阅,书报费每月约需一元,此外我还时常向报摊购买书籍和杂志。父亲责备我说是浪费,他说这是在废纸上花钱。不过我已经养成了读报的习惯,而且从1911年到1927年,当我和中国最初的红军中坚分子爬上井冈山时,我从未停止阅读北平、上海和湖南的日报。
是夏,我决定到北京去。当时,许多湖南学生都计划到法国去工读。我帮助他们实现这种计划。不过,虽然我帮助他们实现这个计划,并且他们受新民学会的帮助,但我本人并没有到欧洲去。我认为我对于本国还未能充分了解,而且我以为中国可以更有益地花去我的时间……
我是向朋友借钱去北平的,所以一到就得找事。那时湖南师范学校的伦理教员杨昌济在北京大学做教授,我就去求他帮助我找事。他将我介绍给北大的图书馆长,这人就是李大钊。李大钊给我工作做,叫我做图书馆佐理员,薪俸每月8块大洋。
我的职位如此之低,以致人们都不屑和我来往。我的工作之一就是登记来馆读报的人名.不过这般人大半都不把我放在眼里。这许多人名之中,我认为有几个新文化运动著名的领袖,是我十分敬仰的人。想和他们讨论关于政治和文化的事情,不过他们都是极忙的人,没有时间来倾听一个南边口音的图书馆佐理员所讲的话。
但是,我并不因此而丧气,我仍然参加哲学研究会和新闻学研究会,想借此能听大学里的课程。不过当时我还彷徨,还在“找出路”。我读了几本无政府主义的小册子,很受影响。我和一个常来看我的北大学生时时讨论无政府主义和它在中国的可能性。
我自己在北平的生活是十分困苦的。我住在一个叫“三眼井”的地方,和另外七个人合住一个小房间。我们全体挤在炕上,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每逢我翻身都得预先警告身旁的人。
1919年初,我到上海去,和准备赴法的学生一起。我又只有到天津的车票,也不知道怎样可以走下去。不过,中国有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一位同学借了10元钱给我,使我能买票到浦口。旅途中,我在曲阜下车,访孔子墓。我去看了孔子和门徒濯足的溪水、圣人幼时所居的小村。我看见孔子所植的树。我又访问颜回的住处和孟子生地。在旅途中,我还登游过泰山。
不过,当我到达浦口时,钱用光了,而且车票也没有。没人有钱借给我,不知道怎样才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不过最倒霉的就是一个贼偷去了我仅有的一双鞋子!可是,我的运气非常好。在车站外面,我碰到了一个湖南的老友,他借给我足够买一双鞋子和到上海车票的钱。到了上海后,我知道有了大笔款子帮助学生留法,并且可以资助我回湖南。
回长沙以后,我就在政治上做更直接的活动了。自五四运动以来,我的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学生政治活动上,我是湖南学生报纸《湘江评论》的编者,这个报纸对于湖南的学生运动有很大的影响。在长沙,我帮助成立文化书社,这是一个研究新文化和政治趋向的团体,这个社和新民学会都激烈反对当时的湖南都督张敬尧。新民学会更是厉害,领导了一次学生大罢课来反对张,要求将他撤换,同时派遣代表到北平和西南去,去煽动反对张敬尧。当时孙中山在西南活动,张为报复起见,就禁止《湘江评论》出版。
这件事过后,我代表新民学会到北平去,并在那里组织了一个反军阀的运动,新民学会将反张的斗争扩大而为普遍反军阀的运动了。在北平我做了一个新闻社的社长,来推动反军阀工作,在湖南,这个运动得到了相当的成功。张敬尧被谭延阉打倒,并在湖南成立了一个新政府。
1919年,我第二次到上海,在那里我又一度的碰到陈独秀。我和他第一次相见是在北京,当我在北大的时候,他给我的影响也许比那里任何人所给我的都大。那时我也见过胡适,访问他,要他援助湖南的学生斗争。在上海我和陈独秀讨论我们的计划,组织一个湖南建设协会。过后我回长沙,开始组织这个协会。我在那里得到一个教员的位置,同时继续我在新民学会里的活动,那时协会有回湖南“独立”的计划。
1920年冬,我将工人第一次政治地组织起来,并开始在马克思主义理论及苏联革命史的影响下,领导他们。我第二次到北平时,我读了许多关于苏联的事情,同时热烈地寻找当时中国所能见到的一点儿共产主义书籍。三本书特别深印在我的脑子里,并且建立了我对于马克思主义的信仰,我一旦接受它是历史的正确解释后.此后丝毫没有过动摇。这几本书是:<宣言》,第一本以中文印的马克思主义书籍.考茨基的《阶级斗争》和柯卡普的《社会主义史》。1920年夏,我在理论上和某种程度的行动上,变成马克思主义者,并且自此以后,我自认为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摘编自埃德加•斯诺的《自传》)
相关链接:①1913年春,考入五年制的湖南省第四师范学校:后第四师范合并到第一师范,他被编入第八班。湖南师范第一学校,创建于1903年,前身是湖南师范馆,最初是南宋著名理学家张拭创办的城南书院,与朱熹讲学的岳麓书院比肩。学校的教育思想先进,聘请了一大批学识渊博的教师任教。与
几乎同时的一批进步青年有蔡和森、何叔衡、李维汉和陈章甫等,当时的湖南第一师范堪称是“新青年”的摇篮。(摘编自<
传》)
②张敬尧(1881~1933),当时的军阀,1918年3月率北洋军进入湖南,任督军:他驻湘期间,曾纵兵抢劫,滥发纸币,盗押矿产,强种鸦片,钳制舆论,勒索军饷和伪造选举等等。湖南人民当时即有“张毒不除,湖南无望”的呼吁。1920年,张在一片声讨声中逃离湖南。同年7月9日,在给胡适的信中兴奋地说:“湘自张去,气象一新,教育界颇有蓬勃之象。”(摘编自“百度”)
灯 笼
吴伯萧
虽不像扑灯蛾,爱光明而至焚身,小孩子喜欢火,喜欢亮光,却仿佛是天性。放在暗屋子里就哭的宝儿,点亮了灯哭声就止住了。岁梢寒夜,玩火玩灯,除夕燃滴滴金,放焰火,是孩子群里少有例外的事。尽管大人们怕火火烛烛的危险要说“玩火黑夜溺炕”那种迹近恐吓的话,但偷偷还要在神龛里点起烛来。
连活活的太阳算着,一切亮光之中,我爱皎洁的月华,如沸的繁星,同一支夜晚来挑着照路的灯笼。提起灯笼,就会想起三家村的犬吠,村中老斗呵狗的声音;就会想起庞大的晃荡着的影子,夜行人咕咕噜噜的私语;想起祖父雪白的胡须,同洪亮大方的谈吐;坡野里想起一跳又一跳的鬼火,村边社戏台下想起闹嚷嚷的观众,花生篮,冰糖葫芦;台上的小丑花脸,跪堂谱,“司马懿探山”。真的,灯笼的缘结得太多了,记忆的网里挤着的就都是。
记得,做着公正乡绅的祖父,晚年来每每被邀去五里遥的城里说事,一去一整天,回家总是很晚的。凑巧若是没有月亮的夜,长工李老五和我便须应差去接。伴着我们的除了李老五的叙家常,便是一把腰刀一具灯笼。那时自己对人情世故还不懂,好听点说,心还像素丝样纯洁;什么争讼吃官司,是不在自己意识领域的。祖父好,在路上轻易不提斡旋着的情事,倒是一路数着牵牛织女星谈些进京赶考的掌故:雪夜驰马,荒郊店宿,每每令人忘路之远近。村犬遥遥向灯笼吠了,认得了是主人,近前来却又大摇其尾巴。到家常是二更时分。不是夜饭吃完,灯笼还在院子里亮吗?那种熙熙然庭院的静穆,是一辈子思慕着的。
“路上黑,打了灯笼去吧。”
自从远离乡井为了生活在外面孤单的挣扎之后,像这样慈母口中吩咐的话也很久听不到了。每每想起小时候在村里上灯学,要挑了灯笼走去挑了灯笼走回的事,便深深感到怅惘。母亲给留着的宵夜食品便都是在亲手接过了灯笼去后递给自己的。为自己特别预备的那支小的纱灯,样子也还清清楚楚记在心里。虽然人已经是站在青春尾梢上的人,母亲的头发也全白了。
乡俗还愿,唱戏,挂神袍而外,常在村头高挑一挂红灯。仿佛灯柱上还照例有些松柏枝叶作点缀。挂红灯,自然同盛伏舍茶,腊八施粥一样,有着行好的意思;松柏枝叶的点缀,用意却不甚了然。真是,若有孤行客,黑夜摸路。正自四面虚惊的时候,忽然发现星天下红灯高照,总会以去村不远而默默高兴起来的吧。
想起来,族姊远嫁,大送大迎,曾听过彻夜的鼓吹,看满街的灯火;轿前轿后虽不像《宋史·仪衔志》载,准有打灯笼子亲事官八十人,但辉煌景象已够华贵了。那时姊家仿佛还是什么京官,于今是破落户了。进士第的官衔灯该还有吧,垂珠联珑的朱门却早已褪色了。
用朱红在纱灯上描宋体字,从前很引起过自己的喜悦;现在想,当时该并不是传统思想,或羡慕什么富贵荣华,而是根本就爱那种玩意儿,如同黑漆大门上过年贴丹红春联一样。自然,若是纱灯上的字是“尚书府”或“某某县正堂”之类,懂得了意思,也会觉得不凡的;但普普通通一家纯德堂的家用灯笼,可也未始勾不起爱好来。
宫灯,还没见过;总该有翠羽流苏的妆饰吧。假定是暖迟迟的眷宵,西宫南内有人在趁了灯光调绿嘴鹦鹉,也有人在秋千索下缓步寻一脉幽悄,意味应是深长的。虽然“……好一似扬子江,驾小舟,风狂浪大,浪大风狂”的汉献帝也许有灯笼做伴,但那时人的处境可悯,蜡泪就怕数不着长了。
最壮是塞外点兵,吹角连营,夜深星阑时候,将军在挑灯看剑,那灯笼上你不希望写的几个斗方大字是霍嫖姚,是汉将李广,是唐朝裴公吗?雪夜入蔡[注] , 同胡人不敢南下牧马的故事是同日月一样亮起了人的耳目的。你听,正萧萧班马鸣也,我愿就是那灯笼下的马前卒。
唉,壮,于今灯笼又不够了。应该数火把,数探海灯,数燎原的一把烈火!
[注] 雪夜入蔡:指唐代大将李愬雪夜谋袭蔡州擒藩镇吴元济的故事。
(本文写于20世纪三十年代,有删改)
老人们
【奥地利】里尔克
彼得·尼古拉斯先生在他75岁那年已把许许多多事情忘记了:他不再有悲哀的回忆和愉快的回忆,也不再能分清周、月和年。只是对一天中的变化,他还算依稀有点印象。他目力极差,而且越来越差;落日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淡紫色的光团,而早上这个光团在他眼里又成了玫瑰色。但不管怎么讲,早晚的变化他毕竟还能感觉出来。一般地说,这样的变化使他讨厌;他认为,为感觉出这变化而花力气,是既不必要而又愚蠢的。春天也好,夏天也好,对于他都不再有什么价值。他总归感到冷,例外的时候是很少的。再说,是从壁炉取暖,还是从阳光取暖,在他也无所谓。他只知道,用后一种办法可以少花许多钱。所以,他每天便颤颤巍巍地到市立公园去,会在一株菩提树下的长靠椅上,在孤老院的老彼庇和老克里斯多夫中间,晒起太阳来。
他这两位每天的伙伴,看模样比他年岁还大一些。彼得·尼古拉斯先生每次坐定了,总要先哼唧两声,然后才点一点脑袋。这当儿,他左右两边也就机械地跟着点起头来,好像受了传染似的。——随后,彼得·尼古拉斯先生把手杖戳进砂地里,双手扶着弯曲的杖头。再过一会儿,他那光光的圆下巴又托在了手背上。他慢慢向左边转脸去瞅着彼庇,尽目力所能地打量着他那红脑袋。彼庇的脑袋就跟个过时未摘的果子似的,从臃肿的脖子上耷拉下来,颜色也似乎正在褪掉,而他那宽宽的白色八字须,在须根处已脏得发黄了。彼庇身体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时不时地从握成圆筒形的两手中间向地上吐唾沫,使他面前已经形成一片小小的沼泽地。
彼得先生看不出彼庇有什么变化,便让支在手背上的下巴来了一个180度的旋转。克里斯多夫刚刚流了一点鼻涕,彼得先生看见他正用歌特式的手指头儿,从自己磨得经纬毕现的外套上把最后的痕迹弹去。他体质孱弱得难以置信;彼得先生在还习惯于对这事那事感到惊奇的时候,就反复地考虑过许多次:骨瘦如柴的克里斯多夫怎么能坚持活了一辈子,而竟未折断胳膊和腿儿什么的。他最喜欢把克里斯多夫想像成一棵枯树,脖子和腿似乎都全靠粗大的撑木给支持着,眼下,克里斯多夫却够惬意的,微微地打着嗝儿,这在他是心满意足或者消化不良的表示。同时,他在没牙的上下颚之间还老是磨着什么;他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看来准是这样给磨锋利了的。看样子,他的懒惰的胃脏已经消化不了剩下的光阴,所以只好尽可能这样一分一秒地咀呀,嚼呀。
彼得·尼古拉斯先生把下巴转回了原位,睁大一双漏泪眼瞅着正前方的绿荫。他耷拉了眼皮,可并没打瞌睡。他听见 。彼庇骂的要么是一只狗,要么是一个小孩,他们老跑到跟前来打搅他。彼得·尼古拉斯先生还听见远处路上有人耙砂砾的声音,过路人的脚步声音以及附近一只钟敲12点的声音。他早已不跟着数这钟声了,可他却仍然知道时间已是正午;每天都同样地敲呀,敲呀,谁还有闲心再去数呢。就在钟声敲最后一下的当儿,他耳畔响起了一个稚嫩可爱的声音:“爷爷——吃午饭啦!”
彼得·尼古拉斯先生撑着手杖吃力地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抚摸那个10岁小女孩的一头金发。小女孩每次都从自己头上把老人枯叶似的手拉下去,放在嘴唇上吻着。随后她爷爷便向左点点头,向右点点头。他左右两边也就机械地点起脑袋来。孤老院的彼庇和克里斯多夫每次都目送着彼得·尼古拉斯先生和金发小姑娘,直至祖孙二人被面前的树丛遮住。
偶尔,在彼得·尼古拉斯先生坐过的位子上,躺着几朵可怜巴巴的小花儿,那是小姑娘忘在那里的。瘦骨嶙峋的克里斯多夫便伸出歌特式的手指去拾起它们来,回家的路上把它们捧在手里,像什么珍宝似的。——这时候红脑袋的彼庇就要鄙夷地吐唾沫,他的同伴羞得不敢瞧他。
回到孤老院,彼庇却抢先进卧室里去,就跟完全无意似地把一个盛满水的花瓶摆在窗台上,然后便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等克里斯多夫把那几朵可怜巴巴的小花儿插进花瓶中去。(1)联系上下文,在空格内填写一句话,使语意连贯。
答案:克里斯多夫上下颚磨动的轻轻的声音(或打嗝声)以及彼庇响亮地吐唾沫和拖长的咒骂声。
唐朝的韭菜
李汉荣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一千多年前,那个雨夜里的春韭,被杜甫保鲜在一首诗里,至今仍散发着清香。
诗为五言,句子精短,与韭菜精致的模样很般配。
我觉得,韭菜是自然的五言诗,五言诗是文化的韭菜。
我读过的唐诗,涉及写蔬菜或韭菜的,几乎都是五言,很少有七言或更长的句式。这很可能是因为,面对这娇小、精致的可爱植物,唤起了诗人们细腻、爱怜的情思,用五言这精致的样式,表现这精美的植物,是很相宜的。
这也似乎说明,在唐朝,韭菜,以及众多蔬菜,都是天然、本来的长相和品性。
蔬菜嘛,就该是朴素本分的样子,安静单纯的样子,露水盈盈的样子。这样子,才叫蔬菜。
假若杜甫老哥来到现代,来到我们的蔬菜地里,他一定十分惊讶:这是蔬菜吗?这不是一片杂木林吗?芹菜已疯长成灌木;莴苣正演化成芭蕉;葱虽然暂时还没变成芦苇,但已有了芦苇的个头;土豆已膨胀成杜甫喝汤用过的大土瓷碗;韭菜呢,五言诗的韭菜哪去了呢?这又高又胖、模样粗糙、神情张狂的另类灌木,是韭菜吗?一千多年没见,出落成这样子了?
杜甫老哥啊,你少见多怪了。一切都在变,菜地如何不变?假如你走进我们的文化菜地看看,你又如何不被惊呆?别摇头嘛,老哥。别的,你暂且别看,就看看那被你视为“文章千古事”的文章,就看看你一生钟情、“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诗吧。如今,一个写手随便就日产万言,短篇不过夜,中篇不过周,长篇不过月,一年制造十几部长篇,不难嘛,只需喝几杯咖啡,吸几口香烟,猛敲键盘,快速码字,滚滚泡沫就席卷世界的沙滩;写诗,稀松平常事,手起键响,键响诗成,一日千行,何难?回车键频频按,诗,就像那工业废水、生活污水滔滔滚滚源源不断,注入我们古老的奄奄一息的江河荒滩。你语不惊人死不休,呕心沥血一生,才写了一千来首,字数不够一个中篇,还不及写手们一天的产量。杜老啊。你太低产了。
这下,我得赶快告诉杜甫原委,不然老先生会被吓傻的。就这么一个诗圣,被我们吓傻了,我们对不起万古千秋。
是这样的,杜甫老哥:你在蔬菜地里看见的那颠大的、张狂的、疯长的、妖艳的、粗壮的灌木形状的蔬菜,都是服用化肥、农药、增红素、增绿素、增高素、拉长素、膨胀素等等市场激素催生出来的。
你问:好吃吗?有营养吗?我如实回答你:不好吃,营养很少,毒性很大,垃圾食物而已。
你在文化菜地(其实那是文化工业流水线)看见的那泡沫翻腾的泡沫文化,那废水汹涌的废诗,也是服用化肥、农药、增红素、增绿素、增高素、拉长素、膨胀素等等市场激素大批量疯长出来的。
你问:好吃吗?有营养吗?我如实回答你:不好吃,营养很少,基本是废物。垃圾食物而已。
杜甫一脸茫然,摇着头,迷惑不解地走了。
和杜甫一样,唐朝的韭菜,包括那雨夜里的韭菜,没见过的世面太多了,没见过农药,没见过化肥,没见过增红素、增绿素、增白素、增高素、拉长素、膨胀素,只见过露水、月光、荷锄的农人,见过蜜蜂、蝴蝶、毛毛虫,见过低飞的燕子和菜地上空款款飞过的黄鹂、喜鹊、斑鸠、白鹭。
韭菜何其有幸,在那个温暖的春夜,韭菜,用它质朴、醇正的清香,接待了诗人和他的诗。
唐朝的土地上,生长着清清爽爽的蔬菜,生长着清清爽爽的诗。
你且看那韭菜——
朴素安详地,一根一根地,在露水和清风里,认真地排列着自己,把自己排列成诗。
(选自《散文选刊》,有删改)
朴素安详地,一根一根地,在露水和清风里,认真地排列着自己,把自己排列成诗。
蔡元培:向人生“辞职”
蔡元培爱辞职,是出了名的。
他一生公开的辞职高达24次之多,其中为了北大辞职7次。原因多种多样,有反对政府不给经费的,有反对政府干涉北大行政的,有因为五四运动抓学生的,甚至还有一次是因为学生闹事的。有人查过蔡元培日记与年谱,1928、1929那两年,蔡元培几乎月月在写辞职信:请辞国民政府大学院院长,请辞代理司法部长,坚辞国民政府监察院院长,坚辞中央政治会议委员,坚辞国民政府委员……
然而,与这些具体的辞职相比,蔡元培几次向人生的“辞职”,才更耐人寻味。
1889年,21岁的蔡元培双喜临门:一是通过科举考试中了举人,二是在父母包办下迎娶妻子王昭。3年后,蔡元培又考中进士,一举进入翰林院。虔诚的儒学士子蔡元培,已经可以眺望传统读书人可以达到的顶峰。
不过,一帆风顺的背后,也有烦心的琐事。儒生蔡元培对三从四德、三纲五常深信不疑,坚信妻子必须无条件服从丈夫,绝对不能和丈夫顶嘴。偏偏王昭和他性格差异极大,双方矛盾渐增,令蔡元培烦不胜烦。
家庭“战争”频繁爆发,中日两国也终于开战。惨败之后,清廷搞起变法,不过百日,蔡元培最崇拜的谭嗣同便喋血菜市口。此前,和其他儒生一样,蔡元培绝对忠于清廷,只希望清廷主动改革。经此事变,蔡元培彻底看清清廷本质,第二年,他便放弃仕途回到老家。此时,已接触过新式教育的蔡元培渐有女权意识,他认为之前凡事都要求妻子服从的观点,是绝对错误的。他亲自向妻子道歉,并写出著名的《夫妻公约》,从此两人真正拥有了幸福的婚姻,蔡元培形容为“伉俪之爱,视新婚有加焉”。
向旧人生“辞职”,向旧道德“辞职”,那一年,蔡元培34岁。
随后几年,对新式教育兴趣日渐浓厚的蔡元培认为“救中国必以学”,而“世界学术德(国)最尊”,所以“游学非西洋不可,且非德国不可”。1907年夏,这位已近不惑之年的清朝翰林终于到达德国首都柏林,他准备至少用五年时间,在德国“专修文科之学,并研究教育原理,及彼国现行教育之状况”。
蔡元培负笈西来,系自费留学,尚有柴米之忧。他一边学德语,一边做家庭中文教师,还要为上海商务印书馆编书、译书。进入莱比锡大学后,蔡元培埋头读书,内容主要涉及哲学、心理学、德国文化史、文学、艺术等。他曾翻译了一篇题为《德意志大学之特色》的文章,这篇文章是哲学家包尔森的名著《德国大学与大学学习》的绪论。包尔森指出德国的大学“为研究科学之实验场,而一方且为教授普及专门知识高等学科之黉舍,此为德国大学之特质……故德国大学之特色,能使研究教授,融合而为一”,留德四年,蔡元培脑中逐渐形成一个中国未来的教育体系。
在“半工半读”“半佣半丐”的艰苦中,蔡元培完全重塑了自己的知识结构,完全重塑了自己的知识人格,他完成了向塞满自己头脑的四书五经的“辞职”。1911年,他应邀回国担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教育总长。那一年,他43岁。
历经反复,以1917年1月9日发表就任校长演说为标志,49岁的蔡元培正式执掌北京大学。他清积习,除昏聩,寄望于诸君者三:曰抱定求学之宗旨,曰砥砺严谨之德行,曰敬爱师友之情谊。三言既出,全校一震。他延揽诸方英才,为此不拘一格,一时群贤毕至;他独尊教授治校,为此开罪官僚,却得传道有道。凡此种种,俱化为他为北大注入的灵魂: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蔡元培治下的北大,从此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的一部不朽史诗。
我们今天回望蔡元培的24次辞职,有的颇具深意,有的则更像轶事,然而蔡元培两次对人生的“辞职”,却成就了中国现代史不可或缺的一环。倘若没有参透时代的智慧,没有勇于决裂的魄力,今人注定只能在暗自喟叹中甘于平庸。世上最难改变的,是自己。我们今天常说,教育家去哪了?“教育家”正沉沦于顾影自怜的“中年危机”中,正委身于集体沉默的心安理得中。不如学学蔡元培,49岁,还能换种活法。
陈设一个家
(台湾)吴念真
才一进门,屋内就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给我出去哦!”小梁刚开口说“我是电视台……”里头就已飞出来一个玻璃罐子碎裂在他脚前,一阵恶臭随之飘了过来。
他仓皇地逃到屋外打手机,制片接到电话也一阵大骂:“你活该!我不是说过去之前先找里长吗?蠢!”
走过山路,看到远处有人在菜园除草,彼此隔空吼叫两三句,小梁就找到里长了。里长带着他再度走向那个场景时,小梁才仔细地观察四周的风景:举目所及,大部分都是杂草丛生的田地,零落的房舍不是弃置、失修,就是大门深锁。完全符合剧本的描述:一个人口外移严重、只剩少数老人独居或相依为命的萧条小村落。
里长说,他跟制片建议用老太太的家当场景,主要是想给她一点租金,“这也是功德一件,你说是不是?”
他说老太太的先生早年是矿工,肺不好,过世时六十岁还不到;儿子是货车司机,很孝顺,没想到几年前出车祸死了。媳妇领了保险金带着孙子要离开时,村里人都骂,老太太说这样对孙子才好,“去都市把书读高一点,才不会像祖父和爸爸一样,用命换饭吃!”
过去几年,老太太辗转各个建筑工地,帮人煮三餐赚钱过生活,几年前身体不好才回来,现在只靠领政府给的津贴过日子。
有里长陪,小梁总算进到那间异味扑鼻的屋子里。老太太约莫七十岁,苍白、瘦弱,一头乱发,双腿好像都已经没力了,只能靠着助步的铁架在有限的范围里活动。
不过,看到小梁,她倒是和善地笑着跟他道歉,说村子很少听见年轻人的声音,之前有几个年轻人进来她家里,结果“好像都是吃药的,不是来偷就是来抢,连铁门都整个给我拔去”!
里长问她:“你是用什么武器丢这个少年的?”
“一罐没吃完的酱菜啦,早上要吃的时候才知道长霉了。”她有点自责地说,“我哦,会被雷公打!”
小梁回到制作组,演独居残障老人的女演员在发飙:“拜托哦,你们这样乱搞,我的形象到底还要不要?”也许被“形象”这两个字给提醒了,小梁忽然觉得那个演员从里到外一点也不像她所要扮演的角色。光那张脸就一点也不写实,老太太的脸有生命真实的痕迹,像古迹,而女演员的那张脸谁都看得出是曾经花钱拉皮过,如今逐渐崩垮而“加速折旧”,像被弃置的人工造景。
几天后,小梁带着布景师到现场估价时,老太太已被搬到一家民宿暂住。民宿的人体贴地帮她梳洗过,加上人在清爽、明亮的房间里,比起前几天老太太简直判若两人,此刻的她就如同在现实或记忆里所惯见的那个形象鲜明的阿嬷。
她把钥匙交给小梁,忽然拉起他的手说:“你都没在吃啊?手骨都没肉?”然后说以前工地的年轻人也一样“顾玩不顾吃”,接着吩咐说她屋子里那边有一瓮她做的酱菜,“橱柜第二层有一罐豆腐乳,很好吃哦,早餐可以配稀饭,如果不嫌麻烦的话,可以搅碎,买一些鸡翅一起卤,知不知道?”
离开民宿后,小梁忽然把车子停在路旁哭起来,布景师傅问了好久,小梁才说只是想到永靖的阿嬷。每次回永靖,阿嬷同样也是搬出一堆瓶瓶瓮瓮,非得把后车厢塞满了才罢休,同样也会交代爸妈哪一瓶哪一罐是她精心特制的、什么东西煮什么东西好吃。学%科%网...
“可是,”小梁突然拉高声调说,“你知道吗?我爸妈根本不吃那些东西!趁年终大扫除时全部扔进垃圾车!这还不要紧,阿嬷打电话来问什么什么好不好吃,他们竟然还骗她说:好好吃哦!我觉得……我们真的好贱!你不觉得吗?”
小梁讲完之后,车子里一片沉默。
那出戏进行得波波折折。那个女演员每次化妆都让剧组整个停摆好几个小时,制片最后不得不痛下决心换人,“演艺界最难伺候的就是这种老是活在过去风光岁月的过气演员!”
不过,开拍延宕让小梁逃过一劫。依原先的规划,必须在一星期内结束的改景和陈设作业,他竟然花了二十几天才完工。
开拍前夕现场验收时,所有人几乎吓了一大跳:整个场景根本不只修改、陈设而已,而是近乎永久性的重建和装潢。漏水的屋顶换上了全新的水泥瓦,再配合拍摄需要做旧、种青苔,看得出用的全是真材实料。更夸张的是连镜头根本带不到的厨房、浴厕也都全部翻新,墙上甚至还装上专供行动不便的人使用的铁架。
美术指导看到墙边一个不锈钢的矮架,问:“这干吗用?”小梁说:“阿嬷做了很多好吃的酱菜、豆腐乳什么的,以后就有地方放了。”
制片说:“你怎么高兴怎么搞,我没意见,但是,预算就是预算,你别想给我多报一毛钱。”
小梁说:“我知道,帮阿嬷陈设一个家的钱……我自己负责。”
想起苏州
胡跃先
想起苏州就想起江南的烟雨红颜,江南的杏花春雨,江南的小花伞。苏州的婉约细腻大抵就在那一城一水,一花一叶了,是的,苏州的城是梦幻迷离的,天下园林在江南,江南园林在苏州,可见她的风姿绰约。拙政园的大气,留园的小巧玲珑都好似一幅幅醉人的写意画,那画上有桃红柳绿,有燕子来时月满西楼,也有吴山点点愁。那一扇扇古老的门楼里都是一个个散发着幽香的故事,那故事里有动人的歌谣和图画。
想起苏州就想起唐伯虎,想起唐伯虎就想起他的桃花庵,想起桃花庵就想起他的《桃花庵歌》和《落花诗》。在月夜孤凄的夜晚,在红消香断的白天,吴门四才子和吴中四杰的唐伯虎踏歌而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这是唐伯虎的潇洒。
“别人笑我忒风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唐伯虎又是痴迷的——“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再看他的《落花诗》,我们就会有一个惊人的发现——“花落花开总属春,开时休羡落休嗔。好知青草骷髅冢,就是红楼掩面人。衰老形骸无昔日,凋零草木有荣时。和诗三十愁千万,肠断春风谁得知?”这是不是与曹雪芹的《葬花吟》有些相似呢?是的,简直与林黛玉一个口吻,一样的哀怜。再看林黛玉也是出生在苏州,也许就是拙政园或留园的大家闺秀,10岁以前她就在那里吟诗绘画做女红。那青砖黛瓦,绿树红墙,还有那一溪的桃花,成就了她一生的聪明,也注定了她的冰肌玉骨。她是一个美丽而才华横溢的女子,可惜寿年不终,早早地夭折了,带走的是红楼的遗恨,带不走的是苏州的雨,苏州的风,苏州的春花秋月,苏州的小桥流水。我们在记住黛玉的同时,也记住了苏州这座美丽的城市。是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难道不认为林黛玉的冰雪聪明和她的兰香蕙质不就是这座城市的代名词吗?
黛玉姑娘手中的那把小花伞又传过了百年,那三月的雨仍是那样多情和柔软。我是二十年前去的,在苏州我看到了最美的风景,最美的女人。就在虎丘山下,我邂逅了秋香,她和唐伯虎款款而来,他们在雨中相遇,共用一把小花伞,深情一顾,情动千年。他们习字作诗,绘画绣花,不染尘埃,不求闻达,心无旁鹜,只在山林。虽然在我是梦的幻影,然而,我思故我在。我见到的游人,以及那一个个红男绿女难道不是秋香和唐伯虎吗?你看他们多么相爱,多么风流袅娜。
苏州既是柔软的也是锋利的。
两千多年前兵学大师孙武在这里操练兵马,威震三军。吴王的美人不听招呼,他挥刀砍下他们的头颅,从而一呼百应,苏州从此寒光无比。天幕血红,孙武带领吴国的军队南征北战,攻齐攻楚攻越,一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从而成就了千秋兵学宝典《孙子兵法》。但是后来孙武还是归入五湖明月,和他的爱人一起在夕阳牧歌中静静地长眠。所以世界上的东西绚丽总是暂时的,唯有平淡才是永恒的。天心月满,人有几何?
如今已是六月,雨水渐多,江南的雨更是下个不停,想必苏州的雨也分外撩人,那拙政园的荷塘,那枫桥的绿水,以及那满街满巷的俏丽女子和他们手中的小花伞都牵动着我的情思。
(有删改)
玻璃
贾平凹
约好在德巴街路南第十个电杆下会面,去了却没看到他。我决意再等一阵,踅进一家小茶馆里一边吃茶一边盯肴电杆。旁边新盖了一家酒店,玻瑞装嵌,还未完工,正有人用白粉写“注意玻璃”的字样。
吃过一壶茶后,我回到了家。妻子说王有福来电话了,反复解释他是病了,不能赴约,能否明日上午在德巴街后边的德比街再见,仍是路南第十个电杆下。第二天我赶到德比街,电杆下果然坐着一个老头,额头上包着一块纱布。我说你是王得贵的爹吗,他立即弯下腰,说:我叫王有福。
我把得贵捎的钱交给他,让给娘好好治病。他看四周没人,就解开裤带将钱装进裤衩上的兜里,说:“我请你去喝烧酒!”
我谢绝了。他转身往街的西头走去,又回过头来给我鞠了个躬。我问他家离这儿远吗,他说不远,就在德巴街紧南的胡同里。我说从这里过去不是更近吗,老头笑了一下,说:“我不走德巴街。”
他不去德巴街,我却要去,昨日那家茶馆不错。走过那家酒店,玻璃墙上却贴出了一张布告——昨天因装修的玻璃上未作标志,致使一过路人误撞受伤。
敬请受伤者速来我店接受我们的歉意并领取赔偿费。
我被酒店此举感动,很快想到王有福是不是撞了玻璃受的伤呢,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既然肯赔偿,那就是他们理屈,何不去法院上告,趁机索赔更大一笔钱呢?我为我的聪明得意,第二天便给王有福打电话,约他下午到红星饭店边吃边谈。
红星饭店也是玻璃装修,我选择这家饭店,是要证实他是不是真的在酒店挂伤的。他见了我,肿胀的脸上泛了笑容,步履却小心翼翼,到了门口还用手摸,证实是门口了,一倾一倾地摇晃着小脑袋走进来。
“我没请你,你倒请我了!”他说。
“一顿饭算什么!”我给他倒了一杯酒,他赶忙说:“我不敢喝的,我有伤。”
“大伯,你是在德巴街酒店撞伤的吗?”
“你……那酒店怎么啦?”
“这么说,你真的在那儿撞的!”
“这……”
老头瓷在那里,似乎要抵赖,但脸色立即赤红,压低了声音说:“是在那儿撞的。”一下子人蔫了许多,可怜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就好。”我说。
“我不是故意的。”老头急起来。“我那日感冒,头晕晕的,接到你的电话出来,经过那里,明明看着没有什么,走过去,咚,便撞上了。”
“你撞伤了,怎么就走了?”
“哗啦一声,我才知道是撞上玻璃了.三个姑娘出来扶我,血流了一脸,把她们倒吓坏了,要给我包扎伤口,我爬起来跑了。我赔不起那玻璃呀!”
“他们到处找你哩。”
“是吗?我已经几天没敢去德巴街了,他们是在街口认人吗?”
“他们贴了布告……”
老头哭丧下脸来,在腰里掏钱,问我一块玻璃多少钱。
我嘿嘿笑起来。
“不是你给他们赔,是他们要给你赔!”
“赔我?”
“是赔你。”我说,“但你不要接受他们的赔偿,他们能赔多少钱?上法院告他们,索赔的就不是几百元几千元了!”
老头愣在那里,一条线的眼里极力努出那黑珠来盯我,说:“你大伯是有私心,害怕赔偿才溜掉的,可我也经了一辈子世事,再也不受骗了!”
“没骗你,你去看布告嘛!”
“你不骗我,那酒店也骗我哩,我一去那不是投案自首了吗?”
“大伯,你听我说……”
老头从怀里构出一卷软沓沓的钱来,放在桌上:“你要肯认我是大伯,那我求你把这些钱交给人家。不够的话,让得贵补齐。我不是有意的,真是看着什么也没有的,谁知道就有玻璃。你能答应我,这事不要再给外人说,你答应吗?”
“答应。”
老头眼泪花花的,给我又鞠了下躬,扭身离开了饭桌。
我怎么叫他,他也不回头。
他走到玻璃墙边,看着玻璃上有个门,伸手摸了摸,没有玻璃,走了出去。
我坐在那里喝完了一壶酒,一口莱也没吃,从饭馆出来往德巴街去。趁无人理会,我揭下了那张布告:布告继续贴着,只能使他活得不安生。顺街往东走,照相馆的橱窗下又是一堆碎玻璃,经理在大声骂:谁撞的,眼睛瞎了吗?!
我走出了狭窄的德巴街。
呼兰河传
萧红
冯歪嘴子把小孩搬到磨房南头那草棚子里去了。
那小孩哭的声音很大,好像他并不是刚刚出生,好像他已经长大了的样子。
那草房里吵得不得了,我想去看看。
这回那女人坐起来了,身上披着被子,很长的大辫子垂在背后,面朝里,坐在一堆草上不知在干什么,她一听门响,一回头。我看出来了,她就是我们同院住着的老王家的大姑娘,我们都叫她王大姐。
这可奇怪,怎么就是她呢?她一回头几乎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转身就想往家里跑。跑到家里好赶快地告诉祖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大姐看是我,就先向我一笑,她有很大的脸孔,很尖的鼻子,每笑时,她的鼻梁上就皱了一堆的褶。今天她的笑法还是和从前的一样,鼻梁处堆满了皱褶。
她是很能说能笑的人,她是很响亮的人,她和别人相见之下,她问别人:
“你吃饭了吗?”
那声音才大呢,好像房顶上落了喜鹊似的。
她的父亲是赶车的,她牵着马到井上去饮水,她打起水来,比她父亲打得更快,三绕两绕就是一桶。别人看了都说:
“这姑娘将来是个兴家立业好手!”
她在我家后园里摘莱,摘完临走的时候,常常就折一朵马蛇菜花戴在头上。
她那辫子梳得才光呢,红辫根,绿辫梢,干干净净,又加上一朵马蛇菜花戴在鬓角上,非常好看。她提着筐子前边走了,后边的人就都指指画画地说她的好处。
老厨子说她大头子大眼睛长得怪好。
有二伯说她膀大腰圆的带点福相。
母亲说她:
“我没有这么大的儿子,有儿子就娶她,这姑娘真响亮。”
同院住的老周家三奶奶则说:
“哟哟,这姑娘真是一棵大葵花,又高又大,你今年十几啦?”
每逢一问,王大姐也总是说:
“二十了。”
“二十了,可得给说一个媒了。”再不然就是,“看谁家有这么大的福气,看吧。”
隔院的杨家的老太太,扒着墙头一看见王大姐就说:
“这姑娘的脸红得像一盆火似的。”
现在王大姐一笑还是一皱鼻子,不过她的脸有一点清瘦,颜色发白了许多。
她怀里抱着小孩。我看一看她,她也不好意思了,我也不好意思了。
我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我看她用草把小孩盖了起来,把小孩放到炕上去。其实也看不见什么是炕,乌七八糟的都是草,地上是草,炕上也是草,草捆子堆得房梁上去了,小炕叫草捆子给占满了。那小孩也就在草中偎了个草窝,铺着草盖着草就睡着了。
我越看越觉得好玩,好像小孩睡在喜鹊窝里了似的。
等到了晚上在煤油灯的下边,我家全体的人都聚集了的时候,那才热闹呢!
有二伯说:
“好好的一个姑娘,自己看上一个磨房的磨倌,介个年头是啥年头!”
老厨子说:
男子要长个粗壮,女子要长个秀气。没见过一个姑娘长得和一个抗大个的抗工似的。”
有二伯也就接着说:
“对呀!老爷像老爷,娘娘像娘娘,你没四月十八去逛过庙吗?那老爷庙上的老爷,威风八面,娘娘庙上的娘娘,温柔典雅。”
这事情一发,全院子的人给王大姑娘做论的做论,做传的做传,还有给她做日记的。
做传的说,她从小就在外祖母家里养着,一天尽和男孩子在一块,没男没女。有一天她竟拿着烧火的叉子把她的表弟给打伤了。又是一天她在河沟子里边采菱角,她自己采的少,她就把别人的菱角倒在她的筐里了,就说是她釆的,说她强横得不得了……
自从团圆媳妇死了,院子里似乎寂寞了很长的一个时期,现在虽然不能说十分热闹,但大家都总要尽力地鼓吹一番。于是吹风的,把眼的,跑线的,绝对的不辞辛苦,在飘着白白的大雪的夜里,也就戴着皮帽子,穿着大毡靴,站在冯歪嘴子的窗户外边,在那里守候着,为的是偷听一点什么消息。
……
七月的晚霞,红得像火似的,奇奇怪怪的,老虎、大狮子、马头、狗群。一到了八月,那满天红洞洞的,那满天金黄的,满天乡绛紫的,满天朱砂色的云彩,一齐都没有了。八月的天空是静悄悄的,一丝不挂。白天就是黄金的太阳,夜里就是雪白的月亮。
晚饭之后,乘凉的人没有了。院子里显得冷清寂寞了许多。
鸡鸭都上架去了,猪也进了猪栏,狗也进了狗窝。院子里的蒿草,因为没有风,就都一动不动地站着,因为没有云,大昴星一出来就亮得和一盏小灯似的了。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冯歪嘴子的女人死了。
(有删改)
[注]《呼兰河传》写作于20世纪40年代。呼兰河是一个北方小城。小说中的“我”是个孩子。
五九(注)
老舍
张丙,瘦得象剥了皮的小树,差不多每天晚上来喝茶。他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对深而很黑的眼睛,显出他并不是因为瘦弱而完全没有精力。当喝下第三碗茶之后,这对黑眼开始发光;嘴唇,象小孩要哭的时候,开始颤动。他要发议论了。
他的议论,不是有统系的;他遇到什么事便谈什么,加以批评。但无论谈什么事,他的批评总结束在"中国人是无望的,我刚说的这件事又是个好证据"。说完,他自动的斟上一碗茶,一气喝完;闭上眼,不再说了,显出:"不必辩论,中国人是无望的。无论怎说!"这一晚,电灯非常的暗。张丙来了,看了看屋里,看了看电灯,点了点头,坐下,似乎是心里说:“中国人是无望的,看这个灯;电灯公司……”
第三碗茶喝过,我笑着说:“老张,什么新闻?”
出我意料之外,他笑了笑--他向来是不轻易发笑的。“打架来着。”他说。
“谁?你?”我问。
“我!”他看着茶碗,不再说了。
等了足有五分钟,他自动的开始:“假如你看见一个壮小伙子,利用他身体气力的越,打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你怎办?"
“过去劝解,我看,是第一步。”
“设若过去劝,他自然是停止住打,而嘟囔着骂话走开;那小孩子是白挨一顿打!你想,过去劝解是有意义的吗?”他的眼睛发光了,看看我的脸。
“我自然说他一顿,叫他明白他不应当欺侮小孩子,那不体面。”
“是的,不体面;假如他懂得什么体面,他还不那样做呢!”
“那末,你以为应当立刻叫他受惩罚,路见不平……那一套?”我知道他最厌恶武侠小说,而故意逗他。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说:“别说《七侠五义》!我不要做什么武侠,我只是不能瞪着眼看一个小孩挨打;那叫我的灵魂全发了火!更不能叫打人的占了全胜去!我过去,一声没出,打了他个嘴巴!”
“但是,”我问:“你打了他,他一定还手,你岂是他的对手?”我很关心这一点,因为张丙是那样瘦弱的人。"那自然我也想到了。这种人,善于利用筋肉欺侮人的,遇到自家皮肉上挨了打,他会登时去用手遮护那里,在那一刻,他只觉得疼,而忘了动作。及至他看明白了你,他还是不敢动手,因为他向来利用筋肉的优越欺人,及至他自己挨了打,他必定想想那个打他的,一定是有些来历;因为他自己打人的时候是看清了有无操必胜之券而后开打的。”
他不言语了,我看得出,他心中正在难受——难受,他打了人家一下,不用提他的理由充足与否。
“他打人,人也打他,对这等人正是妥当的办法;人类是无望的,你常这么说。”我打算招他笑一下。
他没笑,只轻轻摇了摇头,说:“这是今天早晨的事。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我又遇见他了。”
“他要动手了?”我问,很不放心的。
“动手打我一顿,倒没有什么!叫我,叫我——我应当怎样说?——伤心的是:今天下午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正拉着两个十来岁的外国小孩儿;他分明是给一家外国人作仆人的。他拉着那两个外国小孩,赶过我来,告诉他们,低声下气的央告他们:踢他!踢他!然后向我说:你!你敢打我?洋人也不打我呀!然后又向那两个小孩说:踢!踢他!看他敢惹洋人不敢!”他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的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五九!”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流下来了。
“呕!”张丙立起来说:“怪不得街上那么多的‘打倒帝国主义’的标语呢!”
他好象忘了说那句:“中国人没希望,”也没喝那末一碗茶,便走了。
【注释】这篇小说是老舍为“五九”国耻日而写的,发表于1931年10月《齐大月刊》。“五九”即1915年5月19日,就是在这一天,袁世凯与日本签订了“二十一条”卖国条约,激起全国人民的反日运动,人们把5月9日定为国耻纪念日。
鸽
(美国)欧·亨利
陶柏蒙锁上公文包的时候,感到口干舌燥,他颤巍巍地伸手入袋,掏取一支香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内心的紧张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惶惑不安地注视着那个公文包,公文包里装着他的命运。他虽然心里仍然矛盾,但是到底还是那样决定了。片刻之后,他就将提着那个公文包,悄然离开这间办公室,一去不回。但是,他真不能相信,自己五十四年来的信誉即将毁于一旦……
这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办公室里静寂无声, 陶柏蒙的视线迟缓地在办公室里游移,最后停驻在魏尔德小姐桌上的一束玫瑰花上。魏尔德小姐将和许多其他的人们一样遭受破产,这束玫瑰花,亦将被弃置于垃圾堆中。这似乎太自私、太残忍,但是有什么比自保更重要呢?即使是玫瑰,也长出刺来保护自己!
他知道魏尔德小姐爱恋他,而且竭尽一个四十岁未婚女性的一切可能深深地爱恋着他。她供职于公司已经十二年了,虽然他和她之间不会缱绻蜜语,但从她羞涩的行动举止上,她的心思已经很自然地流露出来。她的相貌并非不动人,所以他们单独相处的时候,对陶柏蒙是一个诱惑。但是,他却不想放弃自己宁静的独身生活……
他陷入沉思,不经意地把桌上的日历翻到了下礼拜。忽然间他又清醒过来,觉察到刚才无意识的举动,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提起公文包,悄悄出门去了。
飞机要六点钟才起飞,陶柏蒙决定先去春意正浓的公园散散步。明天抵达里约热内卢之后,开始新的生活,多快乐啊!虽然到南美去颐养天年,是他的毕生大愿,但他不曾想到这个愿望会实现得这么快!这完全是医生为他决定的。医生对他说:“一切取决于你自己如何调养,享乐优裕,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他顺着公园漫步,手指被沉重的公文包勒得有些疼痛,但是心情却并不紧张。他对一个巡逻警察古怪地笑笑,甚至想要拦住他、告诉他:“警察先生,我实在不如我的外表般值得尊敬,我是个骗了六百家客户的经纪人。我也和别人一样,对于自己的行径感到惊奇,因为我一向诚实,但是,我已时日无多,公文包里的钱财,足够我作最后的享乐。”
路过一处玫瑰花丛,他又想起了魏尔德小姐。记得是在两个月以前,她怯怯地交给他一张三千元的支票,“陶柏蒙先生,请你替我投资好吗?”她忸怩地说,“我觉得我早就应该托付给你了。储蓄存款是最可靠的,我一向对股票证券不大信任。”
“魏尔德小姐,我很愿为你效劳,”他内心暗暗得意,“但是,你既然不信任证券,为什么又改变主意呢?”她低下头,羞答答地不作声,停了半晌才说:“我在这里很多年了,亲见你为别人赚了许多钱……”
“你总该知道,这种事情多少有些冒险,万一有意外,你能承受吗?”
“我相信托付给你是不会有什么不妥的,”她看看他,爽直地说:“万一不幸……我也不会有二话。”
他提提精神,继续向前走去。忽然,他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那人的年纪和他不相上下,也许比他还稍稍大一点,头上蓬着苍苍白发,衣衫褴褛。陶柏蒙放缓脚步,许多野鸽子正围绕着那个人飞舞,争着啄食他手上的花生,在他怀里, 还露出装花生的袋子。从侧面看去,那个人很和蔼,很慈祥,但是满面皱纹,想来是历经风霜。他看见陶柏蒙正在看他,就说:“可怜的鸽子哟!它们经过了漫长的严冬,自从飘雪以来,它们早就被人们遗忘了。我只要能买得起花生,不论气候多么恶劣,我都会来这里,因为我不愿意让它们失望。”
陶柏蒙茫然地点点头,他盯着那个孤零零的人出神,心想:那个人这么穷苦,还肯用仅有的钱来喂鸽子,那些鸽子信赖它们的穷施主。
这个念头激起他五十四年来清白无疵的自尊心,使他霍然一惊。他忽然看见那些鸽子变成六百名“嗷嗷待哺”的客户……其中有一只鸽子是魏尔德小姐!而他,就是那蹲在路边喂鸽子的人,至少在今天以前,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但是,他不仅不曾衣衫褴褛,而且一向丰衣足食!羞愧之心油然而生。他回过头来,跑回公司。虽然他的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在讥嘲他重投樊笼,为人役使,太不聪明,但是他的意念趋于坚定,不再为邪恶的企图心所撼动,心志固如金汤,坚如磐石。他面对着桌上的日历,衷心喜悦,也许这是一个好预兆,他不应该毁掉自己一生的名誉。他为那个喂鸽子的人祝福,因为那个人把他从噩梦中拯救出来,使他及时省悟,悬崖勒马。到南美去,并不是惟一可行的休养办法,如果能得爱人的悉心服侍,也可以延年益寿。他要从头拾起那位爱玫瑰的人给予他的爱,他得到一个新生的机会。
这时,那个喂鸽子的人还在公园里。他茫然地环视四周,回过头来,看见一只肥美的鸽子正在他掌中吃得高兴。他熟练地把它的脖子一扭,揣进怀里,然后站了起来。
“朋友们,很抱歉!”他对四散飞舞的鸽子们温和地说,“你们知道,我也需要果腹呀!”
(节选自《世界经典小小说》,有删改)
线条之美
梁衡
我第一次对线条感兴趣,是有人送我一个细长的瓶子,里面装着一种很名贵的牡丹油。但我“买椟还珠”,目不见油,竟被这个瓶子惊呆了。它的设计非常简洁,并没有常见的鼓肚、细腰、高脚、束口等扭扭捏捏的俗套。如果把瓶盖去掉,就剩下左右两条对称的弧线。但这线条的干净,让你觉得是窗前的月光,空明如水;或是草原深处的歌声,直飘来你的心底。我神魂颠倒,在手中把玩、摩挲不停。工作时置于案头,常会忍不住抬头看两眼。
初中学几何时就知道,空间中先有一个点;点一动,它的轨迹就生成了一条线。所谓轨迹者,只是我们的想象,或者是一物划过之后,在我们的脑海里的视觉驻留。原来这线条的美正在似有似无之间,是自带几分幻美的东西。主客交融,亦幻亦真,天光云影,想象无穷。正是因了它的来无踪,去无影,永不停,却又永无结果,也就让你永不会失望。线条,一种虚幻的、没有穷尽的,可以寄托我们任何理想、情感和审美的美。
点动生线,线动生面,在大千世界里,这线永处于一种过渡之中。当它静卧于纸面时就含而不露,或如枪戟之威,或如少女之娴;而一旦横空出世,就如羽镝之鸣,星过夜空。这线内藏着无尽的势能与动能。所以中国画的白描,不要颜色,也不要西画的透视、光影,只需一根线,就能表现出人物的喜怒哀乐,山水的磅礴雄浑。那线的起落、走势、轻重、弯曲等,居然能分出几十种手法,灵动地捕捉各种美感。叶落霜天,花开早春,大河狂舞,烈马嘶鸣。确实在大自然中,从天边群山的轮廓,到眼前的一片树叶、一枚花瓣,都是曲线的杰作。无论平面还是立体的艺术,一线便可定格一个美丽的瞬间,同时也吐纳着作者内心的块垒。曹植的《洛神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简直是一幅美人线描图。张岱的名篇《湖心亭看雪》写雪后西湖的风景,“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你看一痕、一点、一芥、一粒,虽是文字,作者却如画家一般纯熟地运用了点和线的表现手法。
线条既然有这样的魔力,便为所有艺术之不可或缺,或者算是艺术之母了吧。最典型的是书法艺术,洗尽铅华,只剩了白纸上一丝黑线的游走。那飞扬狂舞的草书,漏痕、飞白、悬针、垂露等等,恨不能将人间所有的线条式样收来,再融入作者的情感,飞墨于纸。或如晴空霹雳,或如灯下细语。就这样牵着人的神经,几千年来书不完、变无穷、说不够、赏不尽。再如舞蹈,一个舞蹈家的表演实际上是无数条曲线在空间做着力与势、虚与实、有与无的曼妙组合,不停地在我们的脑海里形成视觉的叠加。正如纸上绝不会有两幅相同的草书,台上也绝不会有两个相同的舞姿。这永不休止的奇幻变化,怎么能不教你的神经止不住地兴奋呢。至于音乐,那是声音加时间的艺术,是不同声音的线条在不同时间段上的游走,轻轻地按摩着我们的神经,形成听觉上的驻留。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其实那梁上绕着的是些乐谱的彩色线条。
线条魅力的最高体现在于我们的人体。人,除作为生产力的第一要素外,还是世间高贵的审美对象。郭兰英唱:“姑娘好像花一样,小伙心胸多宽广。”奚秀兰唱:“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呀,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这些都是在说他们身上阴柔至美或阳刚至强的线条。于是就专门产生了美术界的人体绘画、摄影、雕塑,舞台上的舞蹈、戏剧、模特,竞技场上的体操、健美、杂技等等。这些都是人对自身形体线条的欣赏、开发与利用。
线的魅力不止于具体的人或物,还常常注入主观精神,可囊括一个时代,代表一个地域,成了一个国家或一段历史的符号。秦篆、汉隶、魏碑、唐楷,还有春秋的金文、商代的甲骨,这每一种字体的线条,就是贴在那个朝代门楣上的标签。新中国成立之初,林徽因受命参与设计国徽与人民英雄纪念碑的浮雕。其时她已重病在身,研究出方案后便让学生去画草图。一周之后交来作业,她只看了一眼,便大声说:“这怎么行?这是康乾线条,你给我到汉唐去找,到霍去病墓上去找。”多年前,当我初读到这段资料时就奇怪,只用铅笔在白纸上勾出的一根细线,就能看出它是康熙、乾隆,还是大汉、盛唐?带着这个疑问,我终于在去年有缘亲到霍去病墓上走了一趟。那著名的《马踏匈奴》,还有石牛、石马等作品,线条拙朴、雄浑、苍凉,虽时隔两千年,仍然传递着那个时代的辉煌、开放、不拘一格与国家的强盛。康乾时期中国的封建社会已是强弩之末,线条繁缛奢华,怎能表现当时新中国的如日初升呢?
美哉!博大精深的线条。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节)
脊梁
罗长城
一条力的弧线,
一道破土的犁圈,
一条飞来的彩虹,
一架厚的青峦。
老剃头店
庞培
①古旧的剃头店,我们那里已经很少了。南门街角上还有一家,现在再去是否在,恐怕不好说。
②当街的店面,照例是旧木房子的结构,油漆颜色呈深暗的果绿,大多脱落的排门,玻璃上落满灰尘和不知何年何月写上去的粉笔字。
③店主是名白发矮矬的老头,店的里间临河,正中一排木头柱子,支撑高高的房梁。靠柱子排放两张长靠背椅子,上面成年累月扔些店里的老板娘结的绒线,还有隔日的报纸,供顾客闲坐时翻阅。店堂后面的一只大煤球炉“咕噜咕噜”烧着开水。冬天里头顾客进来,煤气味道很重,有时竟弥漫开半房间的水蒸气。一般剃头店里的洋油、生发油或洗发香波味道,此地是绝对闻不着的。人们进进出出,闻到更多的是一个气氛很好的家庭里厨房间的味道。有时炉子上在煨一砂锅排骨,又有炒菜的油烟味道“吱吱”地叫得正欢,直往顾客肚里钻。
④店主照例眯缝着一双老眼,从容抄把剃须刀,往老式剃头用的铁椅子上的顾客脸面上凑。那种老式剃头店用的椅子,像牙医的椅子一样考究,下面有个固定基座,椅脚深埋在圆形铁盘子下面,供顾客享用原地360度的灵活转圈,可往顾客感到舒适惬意的任何一个方位调节。这样的过去年代昂贵的铁扶手椅,南门剃头店里竟有足足两排靠墙的八九张位置,大多日子里闲置着,像陈年的古董,已少有顾客前往光顾。此间的店主在他长达四五十年的剃头生涯中顽固恪守旧的手艺,服务内容单调并且愿落后于新世纪的“新形势”。
⑤偌大一个店堂,有时老半天过去只见三两名顾客,常常是两个剃头的围住一名顾客,梳妆镜背面的水银脱落了;或者,镜面有了裂缝,靠墙—长排搁板上放着零拷的洗发水,也不知几个月才换次新的。若进店堂的顾客要求烫发,店主是不屑于受理的。他只给街坊十里左右的顾客定期修剪些性别不详的发型,也即一般女性年龄介于20—50岁之间最简便朴素的短发,我们那里喊做“游泳头”;同时,给男人们——从5岁男孩至85岁老头不等——理一种最常见的平头。他执着于自己的手艺,收费标准也十分廉价。他把顾客的头都变成了古董。他对发型的看法完全忠诚于他在过去年代生活的记忆,而且十分中意,不思变革。他认为那才叫健康、向上或文件里常用的“朝气蓬勃”。
⑥他自己常年穿一身貌似随随便便,却也严肃死板的中山装(照例仿佛第二天就要脱下来洗了)。他工作时的姿势、节奏、表情,全是标语式的——他剃的头,给街坊理出来的发式也酷似某条言简意赅的标语,他脸上的表情也是严肃深沉和自鸣得意相搀杂。他走到街上眼珠子根本不屑朝向任何一家时髦的“美容店”或那里面打扮妖娆花枝招展的小姐们瞄一瞄转一转。他走出自己那一幢老式古旧的店堂时昂首阔步,回到店里来时也同样踌躇满志!他年纪已经很大了,回想从前,却是自己那班底靠剃头吃饭的手艺人中年纪最小的,现在却成了最大最老的。他并没有为此而悲哀。他面部的轮廓有点像罗丹创作的那尊举世闻名的作家巴尔扎克头像,他用他的店面保留下来自己的风尚、习俗。他走进去,镜前掠过一阵冷清、倔犟、空空荡荡的风,吹得地上的断发、碎屑飘起来。店堂进深处是他的厨房,他的家庭,他的老婆。
⑦中午饭刚刚吃过,空气里尚有某人打过的一个饱嗝的余温。靠墙的地方是张旧八仙桌,墙上还贴着纸质泛黄的毛主席像。岁月似乎在此地凝固了,虽然推窗望去,外面的运河河道里的水几近干涸,而且污黑,过去通商的繁华景象,已经在时光的催迫下,缓流成了一条郊外无名的臭河水沟。而他过的是一种多么亘古不变的生活啊!——一边往顾客脸上抹热乎乎的剃须水,一边听收音机里嘈杂刺耳的评弹——同时自家煤炉上煨的那锅排骨在老式稳靠的砂锅里冒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咿呀
刘建超
夏花十三岁考上了老街戏校。
夏花的模样好看,身段漂亮,在一群孩子当中格外显眼。几年过去,唱念做打四门功课孩子们都基本掌握了,成绩好的还去老街剧团参加演出了,唯有夏花的唱功总是上不去。老师说夏花的嗓音先天不足,出不了宽音。老师让夏花离开学校改行算了。
那晚,一轮圆月挂在丽景门的檐角。学员们都跟着老师去剧场看名角梨花白的《红娘》,夏花没心思去,独自一人在梨树园里徘徊,听着远处剧场隐约传来的叫好声,想着自己多年的努力要付诸东流,泪水朦胧了月光,情不自禁地喊出一声:“咿——呀——”
夏花的这一声咿呀,透过梨园在丽景门上回荡,惊到了正在丽景门上品茶赏月的老街戏霸洛半城。洛半城是老街剧团的团长,有名的铜锤花脸,唱功了得,嗓音亮丽,粗狂豪放,唱花脸能声穿半个洛阳城,故而被称作洛半城。洛半城下得丽景门,来到梨园,看到了月光下发呆的夏花。
“小姑娘,刚才可是你在练声? ”夏花认得眼前的洛半城,怯生生地点点头。
“来,你再喊一嗓子。”
“咿——呀——”
洛半城兴奋地拉起夏花的手说:“走,去剧场。”剧场里的《红娘》已经接近尾声,懂戏的人都知道,最后一场戏已没什么高潮,不少观众开始起身离场,剧场里就有些嘈杂凌乱。饰演崔夫人的演员最怕这个时段上场。
洛半城让夏花在内台喊,夏花也不怯场,放开嗓子:“咿——呀——”
嘈杂的场子立刻被这一声给镇住了,这本是戏里没有的啊,而这一嗓子清脆悠扬,韵味十足,戏迷们虽然一头雾水却也齐声叫好,掌声雷动。洛半城急忙把发愣的夏花推到台前,夏花头一次面对老街这么热情的戏迷,不知所措,只得又喊了声:“咿——呀——”
夏花就这样进了老街剧团。
在剧团里,夏花几乎就是个跑龙套的。但是,只要戏开场,必有夏花的一声“咿——呀——”,乱槽糟的剧场顿时安静下来。洛半城对夏花说:“观众认可你的一声咿呀,这也是最高赞赏了。有人唱一辈子戏,观众也记不住他一句。你这一嗓子,值了!”
就凭着一嗓子,夏花在剧团里待了十年。夏花出落得更加俊俏了,团里团外追求夏花的人不少。
团里唱武生的祥子模样一般,是洛半城的徒弟,死缠硬打把夏花追到了手,洛半城是他们的证婚人。
祥子演出时摔断两条腿,坐在了轮椅上。虽然夏花百般用心地伺候,祥子还是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火。开始大伙还能理解,可时间一长,许多好心人都看不惯了,都劝夏花趁年轻还是离了吧!夏花虽然感激大伙的好意,却依旧如初。夜深人静,尚未入睡的人们常能听到那声“咿——呀——”,只是多了一丝隐约的悲凉。
几年后,剧团解散,夏花报了个中医按摩班,每天都要给祥子泡脚按摩。
一天,洛半城来看望祥子,夏花正给祥子按摩腿脚。洛半城看着夏花娴熟的手法,建议夏花开家浴足店,反正每天要给祥子按摩,开个店还能维持生计。祥子虽说不情愿,可眼下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情。
夏花的浴足小店还真开起来了,店名更有特色:咿呀浴足。
小店生意挺好,许多都是夏花和祥子的戏迷。也有来想歪使坏的人,泡脚时,说些挑逗的话,讲些让人脸红的段子。夏花只管做活儿,不搭理。有人做足疗时,故意抬脚往夏花的身上蹭,夏花就加重手法,疼得那人嗷嗷叫。夏花说,这儿是心脏反应区,先生你的心可是有毛病哩。
送走了客人,夏花打水给祥子泡脚,祥子气呼呼的,怪夏花对不正经客人太迁就。夏花给祥子捏着脚,说:“来的都是客,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我不当真就行了。客人们的脚哪能都一个尺码?”
祥子掀翻了水盆,水溅了夏花一脸一身。夏花没生气,她知道祥子心疼女人,心里憋屈。待夏花收拾停当,已是午夜。
夜色静谧,秋风习习,弯月如钩。夏花揉揉酸胀的臂膀,扭扭僵硬的腰身,望着无际的星空,轻轻叹了一声:“咿——呀——”
夏花第二天就关闭了小店。夏花说,我不能让祥子心里不痛快。有人帮忙,让夏花在车站的候车室里摆个书报摊,虽然赚钱不多,夏花却干得带劲。祥子也来帮衬,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中秋,吃过晚饭,夏花推着祥子出屋赏月。夜空之下,秋月如珪,秋露如珠,祥子心情大好,非得夏花来上一嗓子。夏花欣然允诺,清了清嗓子,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咿——呀——”腾空而起,在空气中久久回响。
(选自《小小说选刊》2017年第4期,有改动)
北中国
萧红
一早晨起来就落着清雪。在一个灰色的大门洞里,有两个戴着大皮帽子的人,在那里响着大锯。
“扔,扔,扔,扔……”好像唱着歌似的,那白亮亮的大锯唱了一早晨了。
同时离住宅不远,那里也有人在拉着大锯……城门外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段树林,树林不是一片,而是一段树道,沿着大道的两旁长着。往年这夹树道的榆树,若有穷人偷剥了树皮,主人定要捉拿他,用绳子捆起来,用打马的鞭子打。活活的树,一剥就被剥死了。说是养了一百来年的大树,从祖宗那里继承下来的。将来还要传给第二代、第三代儿孙,最好是永远留传下去,好来证明这门第的久远和光荣。
可是,今年却是这树林的主人自己发的号令,用大锯锯着。
那树因为年限久了,树根扎到土地里去特别深。伐树容易,拔根难。树被锯倒了,根只好留待明年春天再拔。
树上的喜鹊窝,新的旧的有许多。树一被伐倒,喀喀喀的响着,发出一种强烈的不能控制的响声;被北风冻干的树皮,触到地上立刻碎了,断了。喜鹊窝也跟着覆到地上,有的跌破了,有的则整个的滚下来,滚到雪地里去,就坐在那亮晶晶的雪上。那窝里的鸟毛还很温暖的样子,被风忽忽地吹着。
一百多棵榆树,现在没几棵了。
上房的门喀喀的响着就开了,老管事的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从台阶上下来,怀怀疑疑,把嘴唇咬着。那两个拉锯的,一看这情景就知道大先生又在里边闹了。
老管事的走进大门洞,把信封拿给他们两个细看。他们都不识字,老管事的也不识字。不过他闭着眼睛也可以背得出来,这样的信,他的主人从生了病的那天就写,一天或是两封三封,或是三封五封。已经写了三个月了。
老管事的把信封头朝下、脚朝上的倒念着:
中华抗日英雄
耿振华吾儿收
父字
全念对了,中间写在红绶上的那一行,他只念了“耿振华收”。一个拉锯的,连忙补添着说:“耿振华吾儿收。”
清雪还照旧的下着,两个拉锯的,又在那里唰唰的工作起来。这样好的木头那里去找去!现在锯了,毁了,劈了烧火了。好像他们自己的命运一样,看了未免有几分悲哀。
“百多棵树,耿大先生想儿子想疯了。”
大少爷一走,开初耿大先生不表示什么意见。他想过了一些时候,就会回来的。自己年轻时,也是那样。孙中山先生革命的时候,还偷偷的加入了革命党呢。只希望他在外边碰了钉子就回来了。
儿子的母亲,一哭哭了三四天,说儿子走的三四天前,她就看出孩子有点不对。眼泡是红的,一定是不忍心走,哭过了的,还有他问过母亲一句话,他说:
“妈,弟弟他们每天应该给两个钟头念中国书。尽念日本书,将来连中国字都不认识了,等哪天咱们把日本人打跑了,还满口日本话,那该多么耻辱。”
妈就说:“什么时候会打跑日本?”
儿子说:“我就要去打日本去了……”
这不明明跟母亲露一个话风吗?可惜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她越想越后悔。
儿子一去就是三年,只是到了上海时,有过两封信。以后就音信皆无了。传说就在上海的抗日部队里,当了兵。后来,又说他早就不在上海了,在陕西八路军里边工作。
母亲在这三年中,会说东忘西的,无所因由似的说哭就哭。
可是耿大先生则不然,关于儿子,他一字不提。只是夜里不睡觉,静静的坐着,往往一坐坐个通宵。
他夜里坐了三年,竟把头发坐白了。
大少爷一走,全家都散心了。院墙倒了,用一排麦秆附上;房子漏了雨,拿一块砖头压上。一切的光辉生气随着大少爷的出走失去了。
现在耿大先生早已经病了,有的时候清醒,有的时候则昏昏沉沉的睡着。
今年阴历十二月里,他听到儿子大概是死了的消息。这消息是儿子从前的一个同学那里传出来的。
耿大先生拿起这些日子所有的报纸,看了半夜。直到鸡叫天明,他枕着那些报纸,忽然做了一梦。在梦中,他的儿子并没有死,而是做了抗日英雄,带着千军万马,从中国杀向“满洲国”来了。
耿大先生一梦醒来,从此就病了。
清醒的时候,他就指挥着伐树。
“伐呀,不伐白不伐。”
把树木都锯成短段。
“烧啊!不烧白不烧,留着也是小日本的。”
等他昏迷的时候,他就要笔要墨写信。
只要客人来了,他就说:“你等一等,给我带一封信去。”
家里的人,觉得这是一种可怕的情形。若是来了日本客人,他也把那抗日英雄的信托日本人带去,可就糟了。
所以自从他一发了病,也就被幽禁起来,把他放在花园角上那凉亭子里去了。那花园里素常没有人来,一到了冬天,满园子都是白雪。凉亭里边生了一个炭火盆,他寂寞的时候,就往炭火盆上加炭。
有一天,厨子给老爷送饭的时候,一开门,满屋子的蓝烟。往地上一看,耿大先生就在火盆旁边卧着,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好像是在睡觉,又好像还有许多话没有说出来似的。
耿大先生死了。
1941.3.26
(有删改)
材料一:
“在中华文化里,牛是勤劳、奉献、奋进、力量的象征。人们把为民服务、无私奉献比喻为孺子牛,把创新发展、攻坚克难比喻为拓荒牛,把艰苦奋斗、吃苦耐劳比喻为老黄牛。”在2021年春节团拜会上,总书记深情礼赞牛所代表的精神品质,并赋予孺子牛、拓荒牛、老黄牛以新的时代内涵。
古往今来,中国人民爱牛、敬牛、颂牛,或咏之、或绘之、或塑之。在唐朝诗人柳宗元看来,牛是“日耕百亩”的勤劳符号;在宋代名将李纲眼中,牛代表的是“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的牺牲精神;在现代诗人臧克家笔下,牛具有的是“深耕细作走东西”的开拓品格。体悟牛的品格、弘扬牛的精神、激发牛的干劲,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特色,也是中国人民精气神的具体体现。
“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先生曾以这样饱含真情的诗句歌颂牛。千百年来,牛都是任劳任怨、无私奉献的象征,这也是人们爱牛、敬牛、颂牛的一个原因。画家李可染便曾将自己的画室堂号定为“师牛堂”,他这样解释自己为何喜欢画牛:“牛也,力大无穷,俯首孺子而不逞强。”不辞劳苦、不计得失,脚踏实地、默默奉献,这是牛身上的品格,也是值得每个人学习的精神。
“天开于子,地辟于丑”,古人历来将牛视为开天辟地的力量之一。人们之所以赞颂牛,也在于牛所拥有的这种勇于开拓的劲头。而这种劲头,恰恰是我们在攻坚克难中奋进、在披荆斩棘中前行的力量所在。著名物理学家钱三强教授在年逾花甲时,仍干劲十足,经常工作到深夜。有人问他多大岁数了,他回答“属牛的。”以牛自况,不仅仅在于他生肖属牛,更在于他性格属牛一像其父亲钱玄同所寄望的,始终发扬属牛的那股子“牛劲”。也正是这么一股子“牛劲”,让他成为中国原子能事业的奠基人,为我国研制原子弹和氢弹作出了突出贡献。无论时代如何变化、社会怎样发展,这股子“牛劲”永不过时。
古语有言:“骏马能历险,力田不如牛。”牛之所以成为人们讴歌的对象,还在于它具有艰苦奋斗、吃苦耐劳的品质。近代国画大师齐白石曾给自己起过一个“耕砚牛”的绰号,勉励自己要像牛一样勤奋耕耘。他还经常对人说,“不教一日闲过”,甚至还给自己立下每天必须画五幅画的规矩。正是因为像牛一样勤奋,他才最终收获“画虾数十年始得其神”的真功夫。没有等来的辉煌,只有拼来的精彩。一切成绩的取得,都是在“不教一日闲过”中耕耘出来的;每个梦想的实现,都是在“一个汗珠子摔八瓣”中拼搏出来的。
“前进道路上,我们要大力发扬孺子牛、拓荒牛、老黄牛精神,以不怕苦、能吃苦的牛劲牛力,不用扬鞭自奋蹄,继续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辛勤耕耘、勇往直前,在新时代创造新的历史辉煌!”总书记的话语振奋人心、催人奋进。牛年将至,很多人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下这样的寄语:“2020,‘鼠’实不易;2021,‘牛'转乾坤。”梦想不会自动成真,拼搏奋斗正当其时,牛年就要有一股子“牛劲”,就要使出“牛力”。学习牛的品格、发扬牛的精神,像牛一样耕耘、像牛一样奋发,每个人都“牛劲十足”,新的一年必定“牛气冲天”。
(摘自《人民日报》2021年2月11日,陈凌《像牛一样耕耘,像牛一样奋发》)
材料二:
2021年,是农历辛丑年,也是中国传统上的牛年。中华民族自古赋予了牛各种象征意义,有关牛的佳话、神话、风俗、典故等也广为流传。牛是中国十二生肖之一,排名第二。源远流长的生肖文化,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宝库中的一项宝贵遗产,有着多元文化的生命力,它不仅具有浑厚的文化价值,更有厚重、深远的华夏农耕史价值。
牛是重要的家畜之一。我国养牛的历史悠久,牛与劳动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中国自古以来都是农业社会,伴随着农耕文化的发展,牛文化也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不断被创造与书写。《周礼·月令》:“出土牛以送寒气。”立春日,人们都十分重视“鞭牛迎春”这一传统活动。牛身形庞大且有力气,温顺乖巧易驯服。每年春天,万物复苏时,人们都是牵着牛进行农业生产活动。耕地播种,载拉运送,都是默默无闻的牛儿们的任务与使命。因此,古往今来,辛勤的劳动人民、博学的学者、才华横溢的文人诗者常常发自肺腑地歌颂、赞美牛的任劳任怨、无私奉献,使得中国牛文化在传承与创新的过程中,绵延不断,熠熠生辉。
除农耕外,牛在交通、食用、服饰甚至军事上都得到了广泛运用。如战国时代的齐国使用火牛阵进攻敌国、三国时代蜀伐魏的栈道运输就运用了牛,这是牛在军事上运用的典型例子。牛在人类告别“刀耕火种”的文明社会进化过程中,起过巨大作用,因此人们称牛为“仁畜”,甚至誉为“神牛”。牛是人们最崇拜的信物。
牛对人们的影响并不仅仅表现在生产、习俗方面,更体现在对中华民族内在精神的塑造上。以牛为标,化牛入性,从而形成了中国特有的牛文化及勤劳奉献的民族个性。在我国的文化典籍中牛有极高的象征意义。以乾、坤二卦统帅万事万物的《周易》,称“坤为牛”,即牛是负载生养万物的大地,即坤卦的象征物。由此可见,牛的资格与天同位。
(摘选自《中国牛文化》,有删改)
新闻现场
魏柏林
吴贵平因抢救落水小学生被村长知道了,村长报给了镇里,镇里请来了本市电视台的摄像记者,打算把这件事当作精神文明建设的典型来抓。为了把这次报道搞得更有现场感,镇里打算再现一下当时救人的场面。也就是说,让当初落水的那个小学生再落一次水,让吴贵平再去抢救一次。
一切准备就绪,可是,报道的主角却不肯出镜。那个小学生上次已经尝够了呛水的苦头,这次说什么也不下水了。他的家长也不同意,理由很简单:水火无情,虽然有些保护措施,万一失手怎么办啊!村镇两级领导一合计,为了保险起见,决定请一个会水的孩子来替代。替身小学生找好了,可是吴贵平却又扭扭捏捏不愿合作。村长给他做了老半天工作,从精神文明建设到集体和个人荣誉等等,大大小小的道理讲了个遍,最后吴贵平竟憋出一句:“要我下水可以,但必须给我套个救生圈。”
村长说:“那怎么行,你当初救小孩的时候可没套,现在也不能套,人家要拍的就是那个真实劲儿,你懂不懂?”
“可是,可是……”吴贵平可是了老半天,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一直在现场督阵的镇长似乎看出点什么,拍了拍吴贵平的肩膀说:“吴贵平同志,我知道你的意思,请放心,我们决不会亏待你这位救人英雄,你的事迹,我们不但要向全市人民做电视宣传,同时也打算给予必要的物质奖励,镇里已经决定给你颁发千元现金大奖!再说,你奋不顾身抢救落水儿童这是事实,今天这样安排,只是为了再现新闻现场,以便收到更好的宣传效果。希望你能积极配合,不要再有什么顾虑了!”吴贵平低头沉思了半天,总算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试试看,不过,万一我没弄好,你们可要帮忙啊!”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好不好,准备下水吧!”村长见吴贵平答应了,兴奋得直挥手,高声喊道:“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随着村长一声令下,记者扛起摄像机,将镜头对准了河边那处深潭。替身小学生尖叫着跳进水里,小手直拍水面,装出溺水挣扎的样子。吴贵平试探着向小学生走去,可河水刚刚齐脖子,他便脚底发飘,站立不稳,扑腾扑腾连呛了几口苦水,幸亏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老婆眼急手快,连忙递了根竹棍给他,总算把他扯上岸来。
看到这般光景,镇长脸上挂不住了,朝村长大发雷霆:“什么勇救落水儿童的英雄?明明是一个旱鸭子,救什么救?!告诉你,以后再报这样的假新闻我要撤你的职!”村长一脸沮丧地说:“镇长您真是冤死我了,吴贵平抢救落水儿童是我亲眼所见,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啊!”
“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刚才大家都看见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能救别人?!”
“嗨!天知道这小子是怎以搞的,真是狗肉上不了正席!”村长向镇长交不了差,只好把一腔怨气撒向吴贵平,“你小子给我解释清楚,当初你是怎么把人给救起来的?”
“村长,不瞒你说,我真的不会玩水,只是……只是那一刻我以为那落水的是我儿子,才拼了命去救。”吴贵平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那一千元的奖金我不要了,英雄我也不当了!”
村长望了望镇长:“这条新闻还拍不拍?”
镇长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说:“拍!不过,我建议把那个落水儿童换成吴贵平的儿子来拍。” 村长面露难色地说:“那也不成,吴贵平的儿子早在一年前就淹死了,并且,好象也是在这个鬼地方!”
现场一片沉默……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11年第12期,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