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的菜园子
邢庆杰
扎西的菜园子,是来自山东的援藏干部老马帮扶着弄起来的。
扎西本来对种菜不感兴趣,他已经习惯了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放牧生涯。可当他看到老马什么都亲自动手,从翻地、施牛粪、扎棚、育苗,都盯在菜地里干,就不好意思推辞了。扎西一不好意思,干起活来的时候就特别卖力气。
一转眼就要过中秋节了,老马休假回山东。临走,他对扎西详细地交代了管理菜园子的方法。回到家后的第二天中午,饭后,老马正斜歪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就听到扎西急促的声音:“马顾问!马顾问!你快回来吧!出大事了!”
老马的脑袋“嗡”一下就大了!他定了定神,说:“扎西,别着急,慢慢说,哪里出事了?”“是、是菜园子,菜、菜出事了!”扎西由于激动,有些语无伦次,“毒药,全是毒药,您快来吧!吓死人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毒药,全是红的,您还是快点来吧!我们一家都不敢在菜园边住了。”
老马一听,这个问题严重了,现在,他们这个援藏点上的技术人员都回家过节了,只有自己跑一趟了。
老马坐飞机赶到日喀则,又坐车来到扎西所在的牧区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来到菜园子门口,扎西不敢再往里走了,他指着里边,战战兢兢地对老马说:“那里,就是那里,全红了,像血一样红。”
老马只看了一眼,就有种想哭的感觉。那一片红,是刚刚成熟的西红柿。
想到自己大过节的赶了几千公里路奔到这里,只是因为西红柿成熟了,他就有些生气。但他转念一想,这也不能怪扎西,西藏这个地方,因为自然条件恶劣,以前除了萝卜土豆,根本就没有别的蔬菜,扎西从来没有见过成熟的西红柿,这是很正常的。
恐怕,大多数生活在偏远牧区的藏族同胞,都没有见过像西红柿、黄瓜、茄子等内地司空见惯的蔬菜……想到这里,他感觉到鼻子酸酸的,心里沉甸甸的,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老马摘下一个大大的西红柿,用衣角擦了擦,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然后又摘下一个递给扎西,说:“你尝尝。”
扎西看了老马一眼,他相信老马不会骗他的,就学老马的样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顿时,扎西瞪圆了眼睛,说:“好甜!这是糖菜呀!”
扎西的菜园子丰收了,扎西一家吃不了,就到处送人。
老马知道后,给他打电话说:“扎西!帮你种莱,不是让你送人的,你要去卖,以后,这就是你的一项家庭收入。”
扎西惊讶地说:“卖?怎么卖?卖东西多丢人!”
老马知道,传统的藏民,现在还保留着以物易物的习俗,他们还不习惯用人民币来交易。老马就耐心地对扎西说:“扎西,这些东西都是你花力气种出来的,还有大棚、种子等成本,别人拿去吃,给你报酬是应该的,就像你拿牦牛皮去换青稞一样。”
在老马的说服引导下,扎西终于答应去卖菜了。老马帮着扎西把已经成熟的西红柿、茄子、黄瓜摘下来,放在几只篓子里,然后绑在了两头牦牛的背上。
扎西要出发了,老马问:“你不带秤吗?”扎西一愣,问:“秤?秤是什么东西?”老马笑道:“秤是称分量的,没有秤,你怎么按斤收钱?”扎西摇摇头说:“这个你不用管,我们藏民,良心就是秤。”
扎西骑着马,赶着两头牦牛走了。离这里二十多里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集市。
老马望着他宽厚的背影,心想:这些菜,按斤论价,怎么也得卖个百八十块的,不知道这个憨家伙能不能卖到钱。
老马钻进了菜园子门口的帐篷里,他要等扎西回来。一觉醒来,老马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六点半了。老马走下山,远远的,就看到扎西赶着两头牦牛回来了。
看到老马,扎西忽然兴奋起来,他不管那两头牦牛了,打马快跑着赶到老马面前,身姿矫健地跃下马背,有些激动地说:“马顾问,钱,我卖到钱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纸币,炫耀般用双手捧到老马面前。
老马一看,这些钱有五十元的、二十元的、十元的、五元的……大约得三百多块。老马迟疑地问:“这都是今天卖的钱?这么多?”扎西拍拍胸脯说:“是的,都是今天卖的!”老马禁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扎西,你没有秤,怎么收钱呀?”
扎西说:“菜就放在地上,谁喜欢哪样菜就拿走,拿多少都行,钱也是随便给,给多少随心……”老马心里一动,茫然地看着扎西问:“这就是你说的,藏民的良心秤?”扎西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马的眼睛湿润了。
倒插门
赵新
老汉的名字很特别,叫凑合。
女人去世后,凑合老汉就跟着大儿子立春一起生活。凑合老汉原本打算单打独斗,自炊自食,这样可以自己做主,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可是他不会做饭,他一做饭就心里发慌,手忙脚乱,那饭一顿生,一顿熟,一顿硬,一顿软;有时候忘了添水,把锅烧得通红;有时候吃不出味道,原来忘了搁油搁盐。所以万般无奈,还是跟了立春过。
这天早晨,立春把一碗饺子递到凑合手里。那饺子一闻就香,凑合也饿了,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兴致勃勃。
立春问道:爹,好吃吗?
凑合说:傻小子,饺子还不好吃?常言说饺子香糖瓜甜,江米粽子粘又粘……
立春笑了:好吃就好。好吃我们还给你包。爹,我问你一句话,咱们村选举村长的事情你听说了没有?
凑合点了点头。凑合觉得村长的事情离自己很远,大家选上谁算谁,选上谁都好,自己保证听从使唤。
立春却很认真:爹,咱说好了,选举那天你投我一票!
凑合的手猛地一抖,两只筷子“啪啦”一声落到了地上。凑合心里想,我的儿啊,就是讨吃的二狗能当村长,你立春也不能当村长,你做人太自私,有什么好处光往自己怀里搂,名声也不好……凑合捡起地上的筷子说:小子,这当村长有什么好处呀,光开会,光动嘴皮子,光费脑筋,我看还是不当好!
立春往他跟前凑了凑:爹,你知道什么,当村长当然有好处,有了权什么都有,这么大的村子这么多的人,咱说了算数!
凑合说:可是村长得担责任呀,你有那个本事么?
立春说:什么责任不责任,当上我就有本事了。爹,你必须投我一票,谁叫你是我爹哩!凑合再也吃不下去了。
村野里桃红柳绿鸟语花香阳光灿烂。凑合拿了锄头走到麦田里时,二小子立秋忽然从一棵大树后面闪了出来,把老汉拉到田埂上坐下,挨着他的肩膀说:爹,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和爹说一说。
凑合点了一袋烟,让立秋把话说下去。
立秋开门见山:我看爹过得凄惶孤单,想给爹找个白天做饭、夜里做伴儿的人。
凑合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立秋说:爹跟着我哥吃饭,寄人篱下,可不是长法。我嫂子那人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指鸡说狗,爹还得看她的脸色,心里憋屈不憋屈?
凑合悄悄地叹息一声,低了头去看地上的蚂蚁。
立秋说:爹,我老丈母娘今年才五十六岁,听说她愿意再往前走一步,找个老实厚道通情达理的庄稼人,我看你就很合适。
凑合激动了,那老太太他见过多次,长得白白胖胖清清爽爽,心眼儿好得光想别人不想自己。有她做伴儿当然好,可是人家愿意不愿意?
立秋说:爹要同意我就去她家里一趟,听听她的口气。估计希望很大,她在我们跟前老是夸奖你,说你人性好身体好,是个吃苦耐劳靠得住的人儿。
凑合激动得坐不住了,立起身来红着脸问:小子,你哪一天去?
立秋很沉着:不着急,我准备咱们村选举以后再去。爹,这次选村长,你可要投我一票。凑合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立秋:爹,听说我哥也想当村长,你千万不能选他,他在村里名声很臭!
立秋走了。看着那个背影,凑合心里很不是滋味。
凑合想,亏你说得出口,我给你投票,你给我说媒,拿着选举做交易,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品质?
凑合又想,要不我就投他一票,助他一臂之力?这样两全其美,花好月圆,他也高兴,我也欢喜。
凑合又想,不行不行,立秋当村长绝对不行,立秋特别好喝酒,而且一喝就醉,喝醉了张牙舞爪很张狂,舞棍弄棒很吓人,只怕闹出大乱子!
晌午回家吃饭时立春问他:爹,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立秋都和你说了一些什么呀,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好半天?
立春很不满意地说:爹,你在我们家吃饭呢,你不能胳膊肘子往外扭,你不能选他而不选我,记住啦?
凑合说:记住啦,记好啦,记牢靠啦!
选举那天会场里没有凑合。有人给凑合请假说,别等他啦,他看望立秋的丈母娘去啦,可能要在那里住几天。有人马上笑了,插嘴说:哟,孤男寡女,他这不是倒插门吗?
(有删改)
橘子
芥川龙之介
冬天的一个夜晚,天色阴沉,我坐在横须贺发车的上行二等客车的角落里,呆呆地等待开车的笛声。车里的电灯早已亮了,难得的是,车厢里除我以外没有别的乘客。我脑子里有说不出的疲劳和倦怠,就像这沉沉欲雪的天空那么阴郁。我一动不动地双手揣在大衣兜里,根本打不起精神把晚报掏出来看看。
不久,发车的笛声响了。我略觉舒展,将头靠在后面的窗框上,漫不经心地期待着眼前的车站慢慢地往后退去。但是车子还未移动,却听见检票口那边传来一阵低齿木屐的吧嗒吧嗒声;霎时,随着列车员的谩骂,我坐的二等车厢的门咯嗒一声拉开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慌里慌张地走了进来。
那是个地道的乡下姑娘。没有油性的头发挽成银杏髻,红得刺目的双颊上横着一道道皲裂的痕迹。一条肮脏的淡绿色毛线围巾一直耷拉到放着一个大包袱的膝头上,捧着包袱的满是冻疮的手里,小心翼翼地紧紧攥着一张红色的三等车票。我不喜欢姑娘那张俗气的脸相,那身邋遢的服装也使我不快。更让我生气的是,她竟蠢到连二等车和三等车都分不清楚。因此,点上烟卷之后,也是有意要忘掉姑娘这个人,我就把大衣兜里的晚报随便摊在膝盖上。
在灯光映照下,我溜了一眼晚报,上面刊登的净是人世间一些平凡的事情,新婚夫妇啦,渎职事件啦,讣闻等等,都解不了闷儿——火车进入隧道的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火车在倒着开似的,同时,近乎机械地浏览着这一条条索然无味的消息。然而,这期间,我不得不始终意识到那姑娘正端坐在我面前,脸上的神气俨然是这卑俗的现实的人格化。正在隧道里穿行着的火车,以及这个乡下姑娘,还有这份满是平凡消息的晚报——这不是象征又是什么呢?不是这不可思议的、庸碌而无聊的人生的象征,又是什么呢?我对一切都感到心灰意懒,就将还没读完的晚报撇在一边,又把头靠在窗框上,像死人一般阖上眼睛,打起盹儿来。
过了几分钟,我觉得受到了骚扰,不由得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竟从对面的座位挪到我身边来了,并且一个劲儿地想打开车窗。但笨重的玻璃窗好像不大好打开。她那皲裂的腮帮子就更红了,一阵阵吸鼻涕的声音,随着微微的喘息声,不停地传进我的耳际。这当然足以引起我几分同情。不久,火车发出凄厉的声响冲进隧道;与此同时,姑娘想要打开的那扇窗终于咯噔一声落了下来。姑娘把头伸到窗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车前进的方向,一任划破黑暗刮来的风吹拂她那挽着银杏髻的鬓发。她的形影浮现在煤烟和灯光当中。
但是,这当儿火车已经安然钻出隧道,正在经过夹在满是枯草的山岭当中那疲敝的镇郊的道岔。道岔附近,寒伧的茅草屋顶和瓦房顶鳞次栉比。这当儿,我看见了在那寂寥的道岔的栅栏后边,三个红脸蛋的男孩子并肩站在一起。他们个个都很矮,仿佛是给阴沉的天空压的。穿的衣服,颜色跟镇郊那片景物一样凄惨。他们抬头望着火车经过,一齐举起手,扯起小小的喉咙拼命尖声喊着,听不懂喊的是什么意思。这一瞬间,从窗口探出半截身子的那个姑娘伸开生着冻疮的手,使劲地左右摆动,给温煦的阳光映照成令人喜爱的金色的五六个桔子,忽然从窗口朝送火车的孩子们头上落下去。我不由得屏住气,登时恍然大悟。姑娘大概是前去当女佣,把揣在怀里的几个桔子从窗口扔出去,以犒劳特地到道岔来给她送行的弟弟们。
苍茫的暮色笼罩着镇郊的道岔,像小鸟般叫着的三个孩子,以及朝他们头上丢下来的桔子那鲜艳的颜色——这一切的一切,转瞬间就从车窗外掠过去了。但是这情景却深深地铭刻在我心中,使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意识到自己由衷地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喜悦心情。我昂然仰起头,像看另一个人似地定睛望着那个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姑娘已回到我对面的座位上,淡绿色的毛线围巾仍旧裹着她那满是皲裂的双颊,捧着大包袱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三等车票。
直到这时我才聊以忘却那无法形容的疲劳和倦怠,以及那不可思议的、庸碌而无聊的人生。
鱼拓画
张炜
一位多年不见的海边好友,从打磨文字的作家变成了画家。他展示一幅幅作品,令我无比惊讶:都画了鱼,大鱼小鱼,那么逼真而古朴,看上去有些异样,与以前看过的绘画完全不同。我见过各种各样鱼的水墨画,还从未看到这样的风格。我向他讨了一幅。
我选中一条一尺多长的黑色大鱼,说:“这好像是一条比目鱼。”他说:“是的,一条比目鱼。”他指点着墙上的画,依次告诉:“赤鳞鱼、鲷鱼、鲳鱼……这是一条红鲷,多大的红鲷啊,四斤二两!”最后一句让我吃惊:他显然在说一条真实的鱼。看着我惊讶的样子,他主动解释道:“我忘了告诉你,这不是一般的画,这是‘鱼拓画’。”
“什么是‘鱼拓画’?”
“就是给鱼做拓片,像拓碑一样,把宣纸放在上面……”
这令我更加惊奇。我马上想到的是要等活蹦乱跳的鱼死去,等它僵硬时,然后再涂墨,按上宣纸。鱼毕竟不是石头和木头,这事儿从头到尾做下来肯定麻烦。不过到底有多麻烦,我怎么也想不清楚。只觉得这种办法高明而巧妙,他能够想得出真不简单,也许只有生活在海边的艺术家才能有这种奇思妙想。
我知道他喜欢出海钓鱼,是海猎能手也是烹鱼高手。大概就是这种海上生涯给了他灵感,让他成为一个特别的画家。我尽力发挥想象,说:“如果没有猜错,你肯定要把逮到的大鱼搁置一会儿,等它不动了才开始动手。这大约需要多次实践,积累经验,比如墨色浓淡、宣纸按上去轻拍重拍、怎么把握力道等,会有许多技巧。宣纸揭下来还需要动动画笔,最后才能题字落款,成为一幅作品。”
我像一位内行,这样说时,其实内心里已经在琢磨怎样亲手做一幅“鱼拓画”了。因为这种画是在现成的鱼身上“印刷”出来的,算是一种工艺,只要掌握要领就能完成。我说着,极力隐藏自己要当一位艺术家的跃跃欲试、野心和冲动。
谁知朋友马上摇摇头:“死鱼不能拓画。”
“用活鱼?这怎么行?”我的声音变大了。
“让鱼安静一会儿,但不能让它死去。安静的鱼和死去的鱼是不一样的,死鱼,拓出的画也是死的,那就没什么价值了。”
听上去既有道理,又过于玄妙。我甚至认为他有点太较真或太讲究了,换了自己一定不会这样做。因为显而易见的道理:只有死去的鱼才会有木石一样的标本作用,那时操作起来才得心应手。我微笑不语,看着他。
“我让鱼安静下来,让它睡一会儿,在这段时间里抓紧完成。”
“怎么让它睡着?”
“一点酒吧。”
我明白了,它醉眠后,他开始往它身上小心翼翼地涂墨。怎样涂?如预料之中,他语焉不详。大致是按照丰富的经验施墨,而且在宣纸和鱼结合一体的时候,拍按之间,需要高度的技巧。鱼鳞、鱼鳍,特别是鱼的眼睛,都要传神地表达出来。他一再强调“眼睛”。
这使我想到:鱼是有神气的,鱼是有神采的,鱼是有心情的。是的,我不得不确认这样的一种理念,即一切高妙的艺术都是精神的再现、个性的表现。而对于一条海中生灵而言,最能传递这一切的当然只能是眼睛。它要注视,它的悲哀或怜悯都要从目光中流露。它从自己的那个方位投向人间的神情,即便在这样的瞬间也不会泯灭。我想,作为一个艺术家,这种揣测和把握当是至关重要的。这是一切艺术即心灵劳作的关键所在。
他告诉我,一张好的鱼拓画可以把鱼和鱼之间的不同表现出来,也可以将同一种鱼的不同时刻表达出来。不同的鱼,不同的时刻,都在画纸上凝固了,却是凝固了栩栩如生的那个瞬间。
我长时间沉默。我在想鱼和艺术,想生命的奉献,想短暂和永恒。这样一些关系纠缠在艺术创造之中,从来没有例外。离开了这样的领悟,所谓的艺术就会变得木讷。而那些看起来木讷的用来作拓片的石碑之类,却蕴含了十足的生命力。我们一再地拓、拓,复制,只为了再现生命的神色。
一条大鱼留下自己生前的刻记。它带着水族的秘密来到面前,那一刻刚刚沉睡。它曾经活生生地、惊讶地看着这个新的世界,看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命,大睁双眼……
关于鱼和海的故事,朋友可以讲上一整天。那是一些烂漫的故事,惊险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大多是鱼。他的这些经历铸就了与水族的深刻情感,也催生了手中的艺术。
后来这幅艺术品挂在了我的室内。它看上去和一般的水墨画大为不同:既是一种拓制,又是活的生命的印迹。我端详的时候,总觉得它的一双眼睛在注视我,充满了悲悯。
它真的就在那里了。它是一个悲剧。它演绎着生命和创造的故事。它讲述了大海:波涛万里,压低的铅云,还有其他……
(选自《散文选刊》2018年第10期,有改动)
①因为这种画是在现成的鱼身上“印刷”出来的,算是一种工艺,只要掌握要领就能完成。
②不同的鱼,不同的时刻,都在画纸上凝固了,却是凝固了栩栩如生的那个瞬间。
献给艾米丽的一朵玫瑰花
(美)福克纳
艾米丽·格里尔生小姐过世了,全镇的人都去送丧。送丧的人们大多出于好奇,想看看她屋子的内部。至少已有十年光景谁也没进去看看这幢房子了。
那是一幢过去漆成白色的四方形大木屋,坐落在当年一条最考究的街道上,还装点着有十九世纪七十年代风格的圆形屋顶、尖塔和涡形花纹的阳台,带有浓厚的轻盈气息。可是汽车间和轧棉机之类的东西侵犯了这一带庄严的名字,把它们涂抹得一干二净。只有艾米丽小姐的屋子岿然独存,四周簇拥着棉花车和汽油泵。房子虽已破败,却还是执拗不驯,装模作样。
这幢房子传说是他父亲死后留给她的财产。
记得她父亲死后的第二天,妇女们到她家吊唁的时候,艾米丽小姐在家门口接待她们,衣着和平日一样,脸上没有一丝哀愁。她坚称她的父亲并没有死,并一直拒绝将他的父亲下葬。正当人们要诉诸法律和武力时,她垮下来了,于是他们很快地埋葬了她的父亲。
我们相信她这样做是控制不了自己。我们还记得她父亲赶走了所有来求婚的青年男子,她现在已经一无所有,只好死死拖住抢走了她一切的那个人。
行政当局要铺设人行道,就在她父亲去世的那年夏天开始动工。建筑公司带着一批黑人、骡子和机器来了,工头是个北方佬,名叫荷默·伯隆,个子高大,皮肤黝黑,精明强干,声音宏亮,双眼比脸色浅淡。很快,他就成了全镇的名人。不久,逢到礼拜天的下午我们就看到他和艾米丽小姐一齐驾着轻便马车出游了。
起初我们都高兴地看到艾米丽小姐多少有了一点寄托,但是妇女们都说:“格里尔生家的人绝对不会真的看中一个北方佬,一个拿日工资的人。”一次伯隆同男人们喝酒,说现在只是想玩玩,还无意成家,于是一些年纪大的人就说“可怜的艾米丽……”
她把头抬得高高,甚至当我们深信她已经堕落了的时候也是如此,仿佛她比历来都更要求人们承认她作为格里尔生这个贵族家族末代人物的尊严,仿佛她的尊严就需要同世俗的接触来重新肯定她那不受任何影响的性格。
……
“我要买点毒药,”艾米丽跟药剂师说。她当时已三十出头,依然是个削肩细腰的女人,只是比往常更加清瘦了,一双黑眼冷酷高傲,脸上的肉在两边的太阳穴和眼窝处绷得很紧。
“我要你们店里最有效的毒药,我要砒霜。”
药剂师朝下望了她一眼。她回看他一眼,身子挺直,面孔像一面拉紧了的旗子。药剂师说,“如果你要的是这种毒药。我们有,不过,法律规定你得说明做什么用途。”
艾米丽小姐只是瞪着他,头向后仰了仰,以便双眼好正视他的双眼,一直看到他把目光移开了,走进去拿砒霜包好。黑人送货员把那包药送出来给她,药剂师却没有再露面。她回家打开药包,盒子上骷髅骨标记下注明:“毒鼠用药”。
铺路工程竣工,伯隆离开了本城。一天黄昏,有人看见伯隆去而复返,他走进了艾米丽的那所房子,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荷默·伯隆。
至于艾米丽小姐呢,等我们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发胖了,头发也已灰白了。以后数年中,头发越变越灰,变得像胡椒盐似的铁灰色,颜色就不再变了。直到她七十四岁去世之日为止,还是保持着那旺盛的铁灰色。
不时我们在楼底下的一个窗口——她显然是把楼上封闭起来了——见到她的身影。她就这样度过了一年又一年——高贵,宁静,无法逃避,无法接近,怪僻乖张。
她就这样与世长辞了。死在楼下的一间屋子里。
我们已经知道,楼上那块地方有一个房间,四十年来从没有人见到过,要进去得把门撬开。他们等到艾米丽小姐安葬之后,才设法去开门。
这间布置得像新房的屋子,仿佛到处都笼罩着墓室一般的淡淡的阴惨惨的氛围:败了色的玫瑰色窗帘,玫瑰色的灯罩,梳妆台,一排精细的水晶制品和白银做底的男人盥洗用具,但白银已毫无光泽,连刻制的姓名字母图案都已无法辨认了。杂物中有一条硬领和领带,仿佛刚从身上取下来似的,把它们拿起来时,在台面上堆积的尘埃中留下淡淡的月牙痕。椅子上放着一套衣服,折叠得好好的,椅子底下有两只寂寞无声的鞋和一双扔了不要的袜子。
那男人躺在床上。
我们在那里立了好久,俯视着那没有肉的脸上令人莫测的龇牙咧嘴的样子。那尸体躺在那里,显出一度是拥抱的姿势,但那比爱情更能持久、那战胜了爱情的熬煎的永恒的长眠已经使他驯服了。他所遗留下来的肉体已在破烂的睡衣下腐烂,跟他躺着的木床粘在一起,难分难解了。在他身上和他身旁的枕上,均匀地覆盖着一层长年累月积下来的灰尘。后来我们才注意到旁边那只枕头上有人头压过的痕迹。我们当中有一个人从那上面拿起了什么东西,大家凑近一看,原来是一绺长长的铁灰色头发。
(有删改)
陆星儿记
陈村
假如想在一群人中间认出陆星儿来,不是一件困难的事。那个像一阵风似的,边走边说着的,衣着色彩丰富的,发式每周一歌的女子,一定便是她了。她是那种一眼看去就很健康的人,肚里没有弯弯绕的心思。
陆星儿属牛,自然是“老三届”,有过当北大荒人的光荣。她的文学生涯便是从那里开始的。那块冷寂的土地据说是很肥沃的,自然还萌生了爱情。陆星儿的激情常常和那里有关。从她的手势,她的谈吐,可以嗅到黑土地的气息。
她把家安在北京,儿子叫陈厦。那时因为总在为房子发愁,迁徙成为她生活中的永远的命题,连美国人也不会搬得这么勤快。“安得广厦千万间”,只是一个梦想,而那个小小的厦厦却是切切实实的。儿子生得眉清目秀,陆星儿怕他长大后难以沉静,怕得没有道理。三个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家,然而却要分家了。这是一出当代人常常会发生的戏剧,戏剧学院的老师想必没有教过这样的课程,一切全在自己的感觉。
陆星儿带着儿子和小说家的名声回到上海。这是她生活的两大支柱。生活自然不很容易,她却应付过去了,还有闲心写点男人女人一类的文章,当当大众的先生。据说,有许多姐妹们向她倾诉衷肠。作家被动地扮演了一个全知全能者。但是,她的故事去向谁诉说?
只有小说了。陆星儿总在写女人的故事,不很欢愉,也不忧伤。故事中的主人公经常是很要强的。她们没有太好的命运,没有辉煌的背景,不做粉色的梦,曲曲弯弯地生活下来并将生活下去。当然,也不作强人状。
陆星儿之所以健步疾行,是因她总是很忙。她像那种很值钱的老钟,不停地摆动。每天起得很早,极少给自己放假。冬天的清晨,她在楼下跳绳,不是为了显示活泼,只是强健身体。钟的摆动是很有规律的,尤其是那种古典的钟,不会摆出很多花样。我曾说过,她是陆地,不是舢板。如今的世界,女人爱木筏,男人爱舢板,要的就是那种动荡和飘流。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唯恐被时尚拉下。有句家喻户晓的话叫作“跟着感觉走”,可惜这感觉是那种“大众汤”似的感觉,俯拾皆是,没有味道。幸好,陆星儿不是这样。
陆星儿的名字很好,既有陆地,又有星空。我们能坦然地对待天地。真正困难的是那些发生在大地之上星空之下的事情。中间那空空荡荡的一段,是我们生活的舞台,也是小说的天地。对陆星儿的人生来说,她正经历的也正是一生中的中年。儿子一天天长大,作品一年年增多,收获的季节早已开始,人生的课题似乎总在回旋。“女人”,不仅对男人是个谜,对女人更是。好在我们有兴致将这个谜猜下去,有兴致被别人猜谜。
不久以后,陆星儿也许又要搬家了。家在浦东。这次不再借住他人的房子。家,是个亲切的字眼。生活又一次重新开始。再也不是“十八岁出门远行”,陆星儿对此有点漠然。浦东的夜晚非常宁静,可以写作,可以遐想。
我想,好文章是人们爱读的,好女人也是人们爱读的。
沙漠玫瑰的开放
龙应台
①历史对于价值判断的影响,好像非常清楚。鉴往知来,认识过去才能预测未来,这话都已经说滥了。我不大用成语,所以试试另外一个说法。
②一个朋友从以色列来,给我带来一朵沙漠玫瑰。沙漠里没有玫瑰,但是这个植物的名字叫做沙漠玫瑰。拿在手里,是一蓬干草,真正枯萎、干的、死掉的草,这样一把,很难看。但是他要我看说明书。说明书告诉我,这个沙漠玫瑰其实是一种地衣,有点像松枝的形状。你把它整个泡在水里,第8天它会完全复活;把水拿掉的话,它又会渐渐的干掉,枯干如沙。把它再藏个一年两年,然后哪一天再泡在水里,它又会复活。这就是沙漠玫瑰。
③好,我就把这一团枯干的草,用一只大玻璃碗盛着,注满了清水放在那儿。从那一天开始,我跟我的两个宝贝儿子,就每天去探看沙漠玫瑰怎么样了。第一天去看它,没有动静,还是一把枯草浸在水里头;第二天去看的时候发现,它有一个中心,这个中心已经从里头往外头稍稍舒展开了,而且有一点绿的感觉,还不是颜色;第三天再去看,那个绿的模糊的感觉已经实实在在是一种绿的颜色,松枝的绿色,散发出潮湿青苔的气味,虽然边缘还是干死的。它把自己张开,已经让我们看出了它真有玫瑰形的图案。每一天,它核心的绿意就往外扩展一寸。我们每天给它加清水,到了有一天,那个绿已经渐渐延伸到它所有的手指,层层舒展开来。
④第8天,当我们去看沙漠玫瑰的时候,刚好我们的一个邻居也在,他就跟着我们一起到厨房里去看。这一天,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完整的、丰润饱满、复活了的沙漠玫瑰。我们三个疯狂地大叫出来,因为太快乐了,我们看到一朵尽情开放的浓绿的沙漠玫瑰。
⑤这个邻居在旁边很奇怪地说,不就一把杂草,你们干吗呀?
⑥我愣住了。
⑦是啊,在他的眼中,它不是玫瑰,它是地衣啊!你说,地衣再美,能美到哪里去呢?他看到的就是一把挺难看、气味潮湿的低等植物,搁在一个大碗里,也就是说,他看到的是现象的本身定在那一个时刻,是孤立的。而我们所看到的是现象和现象背后一点一滴的线索,辗转曲折、千丝万缕的来历。
⑧于是,这个东西在我们的价值判断里,它的美是惊天动地的,它的复活过程就是宇宙洪荒初始的惊骇演出。我们能够对它欣赏,只有一个原因:我们知道它的起点在哪里。知不知道这个起点,就形成我们和邻居之间价值判断的南辕北辙。
⑨不必说鉴往知来,我只想告诉你沙漠玫瑰的故事罢了。对于任何东西、现象、问题、人、事件,如果不认识它的过去,你如何理解它的现在到底代表什么意义?不理解它的现在,又何以判断它的未来?
⑩历史就是让你知道,沙漠玫瑰有它特定的起点,没有一个现象是孤立存在的。
乡愁是棵乌桕树
乐祥涛
①鸟桕树的叫法,是我在书本上看到的,原来我把它叫做木梓树。就像知道我生长的那个小山村,也叫故乡一样,当初叫的时候并不习惯,是经过多次反复的尝试,这才慢慢改口。不过,在我情感深处,依然保留了它原有的名字。
②许多年后,由于工作、生活和离开家乡等诸多原因,乌桕树的身影几乎淡出了我的记忆。那种踩着时间的节点,四季变换色彩的轮回,没有在我的生命里继续交替。反而是在我闲暇的时候,乌桕树走进了我的梦里。开始时,是模糊的,接着,一点一点变得明晰起来。
③坦率地讲,我在乌桕树身边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它的特别之处。相反,是在多年之后,那些碎片似的梦境,才把它重新串联到了一起。后来,经过不断地回忆和细致的梳理,乌桕树才在我的脑海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印象。
④春季,对于乡村来说,那是产生烂漫的时刻。说实话,这个时候的乌桕树并不显眼,因有那些桃花、杏花之类的花树,夺走了众人惊喜的眼球,谁也没有太留意乌桕树的存在。
⑤然而,乌桕树并没有在意别人赞赏或是欣赏的目光,只是在那枯树一样的枝头上,悄无声息地发芽、生叶、成长,直至开出如穗状花絮的小花。
⑥这个时候,我们也没有闲着,在树下荡秋千,在树上掏鸟蛋,已经成为我们那帮孩子的家常便饭。
⑦夏天,通常都是蝉们喊出来的,先是一声,两声。不长时间,蝉们就会接连喊出“热了,热了……”
⑧村子的东头是一片竹林,竹林的路口和池塘边各有一棵上百年的乌桕树。炎热天的时候,那里是纳凉的好去处。村妇们常常在这里聚集,说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还有一些打情骂俏的韵事,最后引得哄堂大笑,笑声能传很远很远。
⑨入秋后的乌桕树,着浓妆、添重彩。浅秋时,乌桕树先是把叶子由深绿变为淡黄,那色泽就像秋光中银杏叶一样耀眼,远远地看,就有童话般的效果。每日清晨,薄雾中的乌桕叶会与炊烟一起醒来。随之,伸一伸懒腰,抖一抖精神。接着,就去享受秋日里那暖暖的朝阳和人们艳羡的目光。熟秋里,乌桕树又把叶由黄变成浅红色或是玫瑰红色,让自己的梦境更加绚丽。而后,选一个中午和暖阳对视,或者选一个丽日的下午与晚霞一起睡去。
⑩其实,秋日里的乌桕树是在孕育,是在孕育着乌桕子的成熟,也就是木籽的到来。当繁华落尽,色彩逝去之后,一树的木籽便悄然立在乌桕树的树头。那些木籽像繁星一样,银光闪闪,给深秋里的乡村,平添了些许的魅力。其情景,使元代诗人黄镇成有了“野碓喧春水,山桥枕浅沙。前村乌桕熟,疑是早梅花”的感觉。
⑪木籽成熟后,队里会派出劳力,分组进行收割。通常是三人一组,每组一个男劳力再分两个妇女配合。男的负责爬上树,用木籽刀把木籽打下来,女的则负责收拾和整理。
⑫木籽收完后,冬日也就尾随而来了。
⑬最难忘的是那年的一场大雪。雪是头一天晚上就开始下,第二天一早看,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被雪压在下面,唯独特边的乌桕树高高地挺立着。虽说树桠上、树枝上,都落满了雪,但光着身子的树,却丝毫没有被压迫的意识。
⑭雪天里的日子,不全是代表寒冷的一面,有时,也会有温馨的事情发生。
⑮每逢进入腊月以后,队里就会安排几位有经验的师傅,在油坊里榨油。开始时,是榨木籽油。木籽全身是宝,其外皮的蜡质可以提制“皮油”,是制高级香皂、蜡纸、蜡烛不可缺少的物质。而木籽内质的仁,所榨取的油,称“桕油”或是“青油”,是油漆、油墨等材料的上好原料。
⑯“皮油”和“青油”榨好后,都会送到供销社或是集市上去卖,换得的钱队里会按分值和户头的人数进行分配,这样一来,家家都能过一个称心如意的新年。
⑰现在想想,那些乌桕树,还有那座油坊,不仅甜蜜了一个节日,也温暖了一段记忆。
(摘编自《2016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
米开朗琪罗的天空
赵丽宏
①梵蒂冈是国中之国,城中之国。它其实只是古都罗马城中小小的一方土地,然而它却令全世界瞩目。0.4平方公里,大概是全世界最小的国家,然而这里却拥有地球上最伟大的教堂,拥有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博物馆。
②圣彼得大教堂花了一百多年才完成它雄伟的工程,米开朗琪罗设计的金色穹顶成为罗马城中一颗耀眼的恒星。大教堂一年到头敞着大门,人人都可以免费走进去。天主教徒们进去拜谒耶稣圣母,聆听天国福音,让灵魂接收洗礼;艺术爱好者们进去参观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艺术;漫无目标的旅游者进来看热闹,看欧洲人如何在五百年前建造起如此宏伟的建筑。不过,不管你心怀着何种目的来到这里,灵魂都会受到震撼。你会被教堂中神圣安宁的气氛震撼,会被那些静静地凝视着你的雕塑和壁画震撼。
③米开朗琪罗的成名之作《圣母的哀伤》,就陈列在离大门口不远的一侧。美丽的圣母抱着死去的耶稣,满脸悲伤,那种庄严和逼真,那种优雅和凝重,让每一个观者为之凝神屏息,不敢发出声音,唯恐惊扰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圣母玛利亚。这尊雕塑,是人类艺术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米开朗琪罗创作这件作品时,只有25岁。当时,人们面对这座雕像,惊讶得失去了言语,没有人相信它出自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之手。米开朗琪罗一怒之下,半夜里悄悄溜进教堂,在圣母胸前的绶带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据说这是米开朗琪罗唯一刻下自己名字的雕塑。这位旷世奇才,当然有资格在他的作品中刻下名字,即便是刻在圣母的身上。教堂大厅中间有贝尔尼尼设计的一个铜质亭子,四根布满螺旋形花纹的高大铜柱,托起一个雕刻着无数人物和花饰的巨大穹顶,这是教皇的讲坛,更是艺术家的陈列坛。
④我曾两次走进圣彼得大教堂。第一次离开时正是黄昏时分,教堂的金色圆顶在夕照中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钟楼上铜钟齐鸣,钟声传遍了整个罗马城。第二次去圣彼得大教堂,是圣诞节后的第二天,走出教堂大门时,天已经落黑,罗马正在下雨,雨雾弥漫中,教堂前的大广场上一片彩色的雨伞,如无数沾露的蘑菇,在灯光和水光中晃动。依然是钟声回荡,钟声仿佛化成了细密的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融化在万家灯火中……
⑤对热爱艺术的人们来说,圣彼得大教堂右侧的西斯廷教堂也许更有吸引力。这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博物馆,文艺复兴时期欧洲的无数经典名作,都被收藏在这个博物馆里。站在西斯廷教堂大厅中央,抬头看天花板上的壁画,那是场面浩瀚的《创世纪》。天堂人间,凡人天使,空中的树,地上的云,梦想中的神殿,传说中的巨人,在巍峨的穹隆间翩跹起舞……米开朗琪罗在这里幽闭数年,一个人站在空中挥笔冥思,把天堂搬到了人间,把凡人和天使融合为一体。上帝创造人的传说,在这里被简化成一只手指地轻轻点拨,上帝的手指,和凡人的手指,在云天间接触的瞬间,便诞生了伟大的奇迹。画家的奇思妙想和神来之笔,使所有的文字失色。
⑥我站在西斯廷教堂大厅的中间,抬头仰望那铺天盖地的《创世纪》,感觉人的渺小,也感觉人的伟大。在天堂和神灵前,人是何等微不足道,然而这天堂和神灵,都是人类的想象和创造。你可以想象,如果你怀着虔敬的心,对天空伸出你的手指,会有来自天空的手指,轻轻地触碰,点开你的心灵之窗……
⑦环顾四周,无数人和我一样抬头仰望,沉思,在米开朗琪罗描绘的天空之下。
①两次所见的景象有何不同?
②作者写景的手法有何不同?
③为什么要写这一段景物描写?
太阳快要出来,人已到了不少。司令部、政治部、供给部、一纵、二纵的同志已把一个晒麦的场子占得满满的了。
这个地方本来就不大,只几十户人家,这里四周有土墙,墙外长着几株大树,正是天然的屏障。
会议还未开始,会场里熙熙攘攘,许久不见的同志相互寒暄、敬礼、握手。我找了一个靠墙的地方坐下。
天刚蒙蒙亮,会议开始了。36.毛主席、周副主席、张闻天总书记、彭德怀等同志先后走进会场,会场里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同志首先讲话,他说:“同志们,辛苦了!”话音刚落,顿时响起了热烈的口号声。
是的,今天在这里开干部会,同志们格外兴奋。毛主席、周副主席、张闻天总书记,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领导同志和大家一起,度过了长途跋涉、征战万里的艰难岁月。你们——党的领导人,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为了党的事业,为了红军的胜利,不知疲倦地操劳着,全都消瘦了,花去了多少心血啊!你们在这艰苦卓绝的斗争中,运筹帷幄,把我们从一个胜利引向一个新的胜利,是多么不易啊!要说辛苦,你们最辛苦了!到这里,我的心情和同志们一样,十分激动。
毛主席接着说:“从瑞金算起,十二个月零二天,共三百六十七天,战斗不超过三十五天,休息不超过六十五天,行军约二百六十七天,如果夜行军也计算在内,就不止二百六十七天。”然后,他扳着手指说:“我们走过了闽、粵、湘、黔、桂、滇、川康①、甘、陕,共十一个省,根据一军团的统计,最多的走了二万五千里,这确实是一次远征,一次名副其实的、前所未有的长征!”
“长征万岁!”会场里刹时升起欢呼声。
“二万五千里长征万岁!”口号声此起彼伏。
毛主席打断口号声继续说:“二万五千里中,红军占领了几十个中小城镇,筹款数百万元。扩红②数千人,建立了数百个县、区的苏维埃政府,我们走遍了五岭山脉、苗山、雷公山、娄山、云雾山、大凉山、六盘山,渡过了于都河、信来河、潇水、湘江、清水江、乌江、赤水河、北盘江、金沙江、大渡河、白龙江、渭水河,经过了苗、瑶、彝、回、藏等兄弟民族地区。我们完成的空前伟大的远征,是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毛主席说到这里略略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接着说:“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于今,历史上曾经有过我们这样的长征么?十二个月光阴中间,天上每日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地下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路上遇着了说不尽的艰难险阻,我们却开动了每人的两只脚,长驱二万余里,纵横十一个省。请问历史上曾有过我们这样的长征么?没有,从来没有的。长征又是宣言书。它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走狗蒋介石等辈则是完全无用的。长征宣告了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围追堵截的破产。长征又是宣传队。它向十一个省内大约两万万人民宣布,只有红军的道路,才是解放他们的道路。不因此一举,那么广大的民众怎会如此迅速地知道世界上还有红军这样一篇大道理呢?长征又是播种机。它散布了许多种子在十一个省内,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将来是会有收获的。总而言之,长征是以我们胜利、敌人失败的结果而告结束。谁使长征胜利的呢?是。没有
,这样的长征是不可能设想的。中国
,它的领导机关,它的干部,它的党员,是不怕任何艰难困苦的。谁怀疑我们领导革命战争的能力,谁就会陷进机会主义的泥坑里去……”
.我们越听越激动,越听越高兴,深深感到:胜利来之多么不易!
这时太阳在天空露出了笑脸,阳光灿烂,也许是由于刚才骑马狂奔出了阵汗,衣服湿了,现在骤然一热,我身不由己地打了一个寒噤,但还继续听着毛主席的讲话,只觉得周身的热血直往上涌。
毛主席这会儿打着手势,说道:“同志们,长征我们胜利了,但是损失也是巨大的,中央红军从江西苏区出发时有十万人,现在大约只剩下一万人了,人数虽少些,但留下的都是中国革命的精华。现在中央红军又与陕北红军、陕北人民一起,担负着更艰巨的任务,我们今后要更好地团结一起,共同完成中国革命!”
听完毛主席的讲话,大家异常兴奋,纷纷表示一定要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办。最后总政治部主任杨尚昆同志宣布大会休息一下,休息后全体进行盛大会餐。
菊英的出嫁
王鲁彦
菊英离开她整整十年了。这十年中她不知道滴了多少眼泪,瘦了多少斤肉了,为了菊英,为了她的心肝儿。
人家的女儿都在自己的娘身边长大,时时刻刻倚傍着自己的娘,“阿姆阿姆”的喊。只有她的菊英,她的心肝儿,不在她的身边长大,不在她的身边倚傍着喊“阿姆阿姆”。
她能知道她的菊英现在的情形吗?菊英的口角露着微笑?菊英的眼边留着泪痕?菊英的世界是光明的?是黑暗的?有神在保佑菊英?有恶鬼在捉弄菊英?菊英胖了?菊英瘦了?或者病了?——这种种,只有天知道!
但是菊英长得高了,发育成熟了,到了十八岁的时候想要一个老公,她相信是必然的。他会给菊英许多温和的安慰和许多的快乐。菊英灵魂有了依附,便会快活起来,不至于再陷入危险的地方去了。于是菊英的娘把女儿的责任照着向来的风俗放在自己的肩上了。
为这事,她已经耗费了许多心血。五六年前,一听见媒人来说某人要给儿子讨一个老婆,她便要冒风冒雨,跋山涉水的去打听。于今,她心满意足了,她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女婿。因了媒人的说合,她已和他的爹娘订了婚约。他的家里很有钱,聘金的多少是用不着开口的。四百元大洋已做一次送来。她现在正忙着办嫁妆,她的力量能好到什么地步,她便好到什么地步。这样,她才心安,才觉得对得住女儿。
菊英的爹是一个商人,手头已有数千元的积蓄。菊英的娘对于穿吃,非常的俭省。虽然菊英的爹不时一百元二百元的从远处带来给她,但她总是不肯做一件好的衣服,买一点好的小菜。她虽然多病,但总是不肯雇一个女工。她以为自己是不要紧的,不论多病或不寿。她以为要紧的是,赶快给女儿嫁一个老公,而且都要热热闹闹阔阔绰绰的举办,尽她所有的力给菊英预备嫁妆。这是她的责任,又是她十分的心愿。
哈,这样好的嫁妆,菊英还会不喜欢吗?人家还会不称赞吗?你看,哪一种不完备?哪一种不漂亮?哪一种不值钱?大略的说一说:金簪二枚,银簪珠簪各一枚。金银发钗各二枚。金戒指四枚,又钻石的两枚。手镯三对。四季衣服粗穿的三套四套,细穿的各二套。
吉期近了,有许多嫁妆都须在前几天送到男家去,菊英的娘愈加一天比一天忙碌起来。一切的事情都要经过她的考虑。尽管日夜的忙碌,她总是不觉得容易疲倦,她的身体反而比平时强健了数倍。
她心中非常的快活。人家都由“阿姆”而至“丈姆”,由“丈姆”而至“外婆”,她以前看着好不难过,现在她可也轮到了!邻居亲戚们知道罢,菊英的娘不是一个没有福气的人!
“是的呀,喜期近了呢,我的心肝儿!”她暗暗的对菊英说,“你到他的家里去,做‘他的人'去!让你日日夜夜跟着他,守着他!欢欢喜喜的明年就给他生一个儿子!对于公婆要孝顺,要周到。给娘争气,给自己争气,牢牢的记着!……”
音乐热闹的奏着,渐渐由远而近了。住在街上的人家都晓得菊英的轿子出了门。菊英的出嫁比别人要热闹,要阔绰,他们都知道。他们都预先扶老携幼的在街上等候着观看。
最先走过的是两个送嫂。她们的背上各斜披着一幅大红绫子,送嫂约过去有半里远近,队伍就到了。
为首的是两盏红字的大灯笼。灯笼后八面旗子,八个吹手。随后便是各色纸童,纸婢,纸马,纸轿以及许多纸做的器具。后面才是菊英的轿子,轿后十几个人抬着一口小小的棺材,四面结着彩。后面跟送着两个坐轿的,和许多预备在中途折回的,步行的孩子。
看的人都说菊英的娘办得好,称赞她平日能吃苦耐劳。她们又谈到菊英的聪明和新郎生前的漂亮,都说配合得得当。
这时,菊英的娘在家里哭得昏去了。娘的心中是这样的悲苦,娘从此连心肝儿的棺材也要永久看不见了。菊英幼时是何等的好看,何等的聪明,又是何等的听娘话!但是,天呵!为什么不留心肝儿在娘的身边呢?那时虽是娘不小心,但也是为的她苦得太可怜了,所以娘才要她跟着祖母到表兄弟那里去吃喜酒,好趁此热闹热闹,开开心。谁能够晓得反而害了她呢?
去了八日回来,她咳嗽了几声,娘没有留意。谁知过了一天,她咳嗽厉害了,声音有点哑了,娘很担忧,忙去摸她的头,她的头发烧了。娘连忙喊了一只划船,带她到四里远的一个喉科医生那里去。医生的话,骇死了娘,他说这是白喉,这是一个可怕的名字!娘听见许多人说,生这病的人都是一礼拜就死的!
娘虽然不大相信西医,但是眼见得中医医不好,也就不得不去试一试。首善医院是在万邱山那边,娘想顺路去求药,便带了香烛和香灰去。
但是,命运注定了,还有什么用处呢!咳,娘是该要这样可怜的!下半天,她的呼吸渐渐透不转来,就在夜间十一点钟……天呀!
(选自《柚子》,有删改)
地 板
赵树理
王家庄办理减租。地主王老四和佃户们按法令订过租约后,农会主席问王老四还有什么意见,王老四叹了口气说:“那是法令,我还有什么意见?但思想我是打不通的!我的租是拿地板换的,为什么偏要叫我少得些才能算拉倒?”农会主席和区干部给他解释了一会,都说粮食是劳力换的,不是地板换的。王老四说:“他拿劳力换,叫他把我的地板缴回来,他们到空中生产去!我的思想打不通!”
小学教员王老三站起来面对着王老四讲道:老四!再不要提地板!不提地板不生气!
你知道!我常家窑那地板怎么样?都是红土夹沙地,老契上虽写的是荒山一处,可自从租给人家老常他爷爷,十来年就开出三十多亩好地来;后来老王老孙来了,到老常这一辈三家种的地合起来已经够一顷了。打多少粮食?光给我出租,每年就是六十石!如今啦,谁可给我六升呢?
大前年除了日本人和土匪部队扰乱,又遭了大旱灾,老王和老孙逃荒走了,老常饿死,他老婆领着孩子走了,这庄上就没有人了。
那年九月间,八路军来打鬼子,咱不是还逃到常家窑吗?你可见来,蒿可长得不低,这年秋天,自然是一颗租子也没有人给。谷囤子麦囤子,一个一个都见了底,我有点胆寒,没等过了年就把打杂的、做饭的一齐都打发了。
过了年,接女婿住过了正月十五,囤底上的几颗粮食眼看扫不住了,我跟你三嫂着实发了愁。后来正月快过完了,别人都在地里送粪,我跟你三嫂说:“要不咱就把咱那三亩菜地也种成庄稼吧?村边的好地,收成好一点,俭省一点,三亩地也差不多够咱这三口人吃。”她也同意。第二天,我去地里看了一下,辣子茄子秆都还在地里直撅撅长着,我打算收拾一下就往地里送粪。
老弟!我把这事情小看了,谁知道种地真不是件简单的事!光几畦茄子秆耽误了一前晌:用镰削,削不下来;用斧砍,你从西边砍,它往东歪;用镢刨,一来根太深,二来枝枝碍事,刨不到根上。后来用镢先把一边刨空了,搬倒,用脚踩住再用斧砍。弄了半晌还没有弄够一畦。邻家小刚,挑着箩头从地里回来,看见我两只手抡着斧剁茄根,笑得合不住口,羞得我不敢抬头。他笑完了,就放下箩头拿起镢来刨给我看。奇怪!茄秆上的枝枝偏不碍他的事!哪一枝碰镢把,就把那一枝碰掉了。他给我做了个样子就刨了一畦,跟我半前晌做的一般多。我就照着他的样子刨。也行!也刨得起来了,只是刨了不几颗,两手上磨起两溜泡来;咬着牙刨到晌午才算刨完,胳膊腿一齐疼,直直睡了一后晌。
第二天准备送粪。我胳膊疼得不想去插(插是往驮子里装的意思),叫你三嫂去。老弟!我说你可不要笑,你三嫂给她娘守服,穿着白鞋,拿着铁锨走进马圈里,看准一个空子才敢往前挪一步,小心谨慎照顾她那一对白鞋,她拿着一张锨,立插插不下去,一平插就从上面滑过去了,反过锨来往回刮也刮不住多少,却不幸把她一对白鞋也埋住了。老弟!你不要笑!她把锨一扔,三脚两步跑出马圈来,又是顿,又是蹴,又是用手绢擦。她擦了半天仍然有许多黄麻子点;手也已经磨起了一个泡来,气得她鼓嘟着嘴跑回去了。只好自己干!不过我也不比人家强多少,平插立插也都是一样插不上,后来用上气力尽在堆上撞,才撞起来些大片子。怕弄碎了不好插,就一片一片装进驮子里去。绝没有想起来这一下白搭了:备起马来没人抬——老婆才生了气,自然叫不出来,叫出来也没有用;邻居们也都不在家,干看没办法;后来在门口又等到小刚担粪回来,他抬得起我抬不起,还是不算话。后来他有了主意,把粪又倒出半驮,等抬上以后他又一锨一锨替我添满,这才算插出第一驮粪,地不够一百步远,一晌只能送三驮,因为插起来费事。
老弟!这么细细给你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是粗枝大叶告诉你吧!粪送到地了,也下了雨,自己不会犁种,好歹求人才算把谷种上。
谷苗出得很不赖,可惜锄不出来。我跟你三嫂天天去锄,好像尽管锄也只是那么一大片,在北头锄了这院子大一片,南头的草长起来就找不见苗了。这一年是丰收年,到了秋收时候,北头锄出来那一小片,比起四邻的自然不如,不过长的还像个谷,穗也秀得不大不小,可惜片子太小了。南头太不像话,在草里也能寻着一些谷:秀了穗的,大的像猪尾巴,小的像纸烟头,高的挂在蒿秆上,低的钻进沙蓬里;没秀穗的,跟抓地草锈成一片,活着的像马鬃,死了的像鱼刺,三亩地打了五斗。老弟!光我那一圈马粪也不止卖五斗谷吧?我跟你三嫂一年才落下这点收成,这一年,人家都是丰年,我是欠年,收完秋就没有吃的了。
村里人都打下两颗粮食了,就想叫小孩子们识几个字,叫干部来跟我商量拨工——他们给我种那三亩地,我给他们教孩子。去年就这样拨了一年工,还是那三亩地,还种的是谷,到秋天打了八石五。老弟!你看看人家这本领大不大?我觉着这才是走遍天下饿不死的真正本领啦!
老弟!在以前我也跟你想的一样,觉着我这轿上来马上去,遇事都要耍个排场,都是凭地板啦,现在才知道是凭人家老常老孙啦!
老弟!再不要跟人家说地板能换粮食。地板什么也不能换,我那三亩菜地,地板不比你的赖,劳力不行了,打的还不够粪钱;常家窑那顷把红土夹沙地,地板也不赖,没有人只能长蒿。
老弟!人家农会主席说得一点也不差,粮食确确实实是劳力换的,不信你今年自己种上二亩去试试!
(有删改)
一课
叶圣陶
上课的钟声叫他随着许多同学走进教室里。他手里拿着一个盛烟卷的小匣子,里面有几张嫩绿的桑叶,有许多细小而灰白色的蚕附着在上面呢。他将匣子摆在书桌上——两个膝盖便是他的第二张桌子。他开了匣盖,眼睛极自然地俯视,心魂便随着眼睛加入小蚕的群里,仿佛他也是一条小蚕:他踏在光洁鲜绿的地毯上,尝那甘美香嫩的食品,何等的快乐啊!许多同学,也有和他同一情形,看匣子里的小生命的;也有彼此笑语,忘形而发出大声的;也有离了座位,起来徘徊眺望的。
冷峻的面容,沉重的脚步声,一阵历乱的脚声,触着桌椅声,身躯轻轻地移动声——忽然全归于寂静。他看见那位方先生——教理科的——来了,才极随便地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完整洁白的理科教科书,摊在书桌上。那个储藏着小生命的匣子,现在是不能拿在手中了。他乘抽屉没关上,便极敏捷地将匣子放在里面。
他手里不拿什么东西了,他连绵的、深沉的思考却开始了。他预算摘到的嫩桑叶可以供给那些小蚕吃到明天。便想:“明天必得去采,同王复一块儿去采。”他立时想起了卢元,他的最亲爱的小友,和王复一样,平时他们三个一同出进、一同玩耍,连一歌一笑都互相应和。
一种又重又高的语音振动着室内的空气,传散开来,“天空的星,分做两种:位置固定,并且能够发光的,叫做恒星;旋转不定,又不能发光的,叫做行星……”
这语音虽然高,送到他的耳朵里便化而为低——距离非常远呢。只有模模糊糊、断断续续的几个声音“星……恒星……光……行星”他可以听见。他也不想听明白那些,只继续他的沉思。“卢元几天没来上学了,他母亲说他跟了一个亲戚到上海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他这么想,回头望卢元的书桌,上面积着薄薄的一层灰尘,还有几个纸团儿、几张干枯的小桑叶,是别的同学随手丢在那里的。
“……热的泉源……动植物……生活……没有他……试想……怎样?”方先生讲得非常得意,冷峻的面庞现出不自然的笑,那“怎样”两字说得何等地摇曳尽致。停了一会儿,有几个学生发出不经意的游戏的回答:“死了!”“活不成了!”“它是我们的大火炉!”语音杂乱,室内的空气微觉激荡,不稳定。
他才四顾室内,知先生在那里发问,就跟着他人随便说了一句“活不成了!”他的心却仍在那条眠羊泾。“……北极……南极……轴……”梦幻似的声音,有时他约略听见。忽然有繁杂的细语声打断了他的沉思。他看许多同学都望着右面的窗。他跟着他们望去,见一个白的蝴蝶飞舞窗外,两翅鼓动得极快,全身几乎成为圆形。一会儿,那蝴蝶扑到玻璃上,似乎要飞进来的样子,但是和玻璃碰着,身体向后倒退,还落了些翅上的白鳞粉。他就想:“那蝴蝶飞不进来了!这一间宽大冷静的屋子里,倘若放许多蝴蝶进来,白的、黄的、斑斓的都有,飞满一屋,倒也好玩,坐在这里才觉得有趣。我们何不开了窗放它进来。”他这么想,嘴里不知不觉地说出“开窗!”两个字来。就有几个同学和他唱同调,也极自然地吐露出“开窗!”两个字。
方先生梦幻似的声音忽然全灭,严厉的面容对着全室的学生,居然聚集了他们的注意力,使他们放弃了那蝴蝶。方先生才斥责道:“一个蝴蝶,有什么好看!让它在那里飞就是了。我们且讲那经度……距离……多少度。”
以下的话,他又听不清楚了。他俯首假作看书,却偷眼看窗外的蝴蝶。哪知那蝴蝶早已退出了他眼光以外。他立时起了深密的相思:“那蝴蝶不知道哪里去了?倘若飞到小桥旁的田里,那里有刚开的深紫的豆花,发出清美的香气,可以陪伴它在风里飞舞。它倘若沿着眠羊泾再往前飞,一棵临溪的杨树下正开着一丛野蔷薇,在那里可以得到甘甜的蜜。不知道它还回到这里来望我吗?”他只是望着右面的窗,等待那倦游归来的蝴蝶。梦幻似的声音,一室内的人物,于他都无所觉。时间的脚步本来是沉默的,不断如流地过去,更不能使他有一些辨知。
窗外的树经风力吹着,似乎点头、似乎招手地舞动,那种鲜绿的舞衣、优美的姿势,竟转移了他心的深处的相思。那些树还似乎正唱一种甜美的催眠歌,使他全身软软的,感到不可说的舒适。他更听得小鸟复音的合唱,蜂儿沉着而低微的祈祷。忽然一种怀疑——人类普遍的、玄秘的怀疑——侵入他的心里,“空气传声音,先生讲过了,但是声音是什么?空气传了声音来,我的耳朵又何以能听见?”
他便想到一个大玻璃球,里面有一只可爱的小钟。“陈列室里那个东西,先生说是试验空气传声的道理的:用抽气机把里面的空气抽去了,即将球摇动,使钟杵动荡,也不会听见小钟的声音。不知道可真是这样?抽气机我也看见,两片圆玻璃装在木架子上,但是不曾见它怎样抽空气。先生总对我们说:‘一切仪器不要将手去触着,只许用眼睛看!’眼睛怎能代替耳朵,看出声音的道理来?”
他不再往下想,只凝神听窗外自然的音乐,那种醉心的快感,决不是平时听到风琴发出滞重单调的声音的时候所能感到的。每天放学的时候,他常常走到田野里领受自然的恩惠。他和自然原已纠结得很牢固了,那人为的风琴哪有这等吸引力去解开他们的纠结呢?
“……”他没有一切思虑,情绪……他的境界不可说。室内动的生命重又表现出外显的活动来,豪放快活的歌声告诉他已退了课。他急急开抽屉,取出那小匣子来,看他的伴侣。小蚕也是自然啊!所以他仍然和自然牢固地纠结着。
(选自叶圣陶《教育小说》1921年4月30日,有删改)
材料一:
围绕国家重大节庆,重要时间节点等重大主题进行创作,是影视行业的优良传统,而现实主义品格始终是重大主题影视作品的鲜明特征。
进入新时代,如何在文化消费和媒体环境日趋复杂的条件下,实现社会效应、艺术创新、市场认可的多重抵达,成为主旋律影视作品的最大挑战。此次庆祝建党百年重大主题作品的主创者们,纷纷从革命先辈和中国人民追梦圆梦的奋斗历程中挖掘故事素材,深刻诠释中国人的初心和使命、光荣和梦想,深情展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明前景,呈现出革命历史、英雄人物、时代成就、脱贫攻坚、抗击疫情等多题材展示,故事片、文艺片、纪录片、动画片等多门类呈现,历史片、战争片、青春片、谍战片等多类型融合的现实主义特色和史诗品格。
以全新的视角审视历史、挖掘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展现我党在内忧外患中诞生、在磨难挫折中成长、在攻坚克难中壮大、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从胜利走向胜利的伟大历程,是这些创作最突出的特点之一。电影《革命者》首次聚焦李大钊为信仰奋斗的历程。为了高度还原百年前的中国社会面貌和革命先驱的形象,主创团队深入调研了数千万字文献和数万份档案,反复请教历史专家。电影《1921》的创作者用国际化视野打开这段中国成立的热血故事,用丰沛的生活细节塑造中国
人群像,令今天的年轻人了解百年前的新青年。创作者特别注重还原历史现场、深入生活肌理,切身去感受革命历史环境下人物的实际处境和心理状态,从而赋予故事发展和人物命运充分的逻辑规律。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重大主题影视剧承载着彰显家国情怀和实现个体认同的价值功能,其中最重要的途径就是抒发好人民群众对党的拥护热爱之情。因此,创作必须秉持人文精神,增强历史叙事的情感表现力度和生活话语的情感融合浓度。
今年的诸多建党百年主题创作影视剧在对革命领袖和英模的塑造中都特别注重从日常生活的视角切入,细腻展示个人抉择与国家历史命运间的内在关联,将个体情感内嵌于历史记忆和英雄主义情结中,从而在影像编码的询唤里实现革命精神与爱国主义传统的价值认同与文化归属。例如,《光荣与梦想》书写了和杨开慧这对革命爱侣刻骨铭心的情感故事,使爱的信仰与革命的信仰相映生辉。《山海情》里基层干部马得福帮村民修水渠、建学校,经常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四处奔波,以富有生活化的细节令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这些作品以人物带故事,以情感摄人心,将历史叙事与时代精神相融合、情感记忆与现实关怀相联结,力图以视觉符号的血肉和价值理念的肌理强化观众对中国
百年来带领中国人民进行革命、建设、改革历史的情感体验,搭建不同观影受众的“情感共通点”,引发今天人们对历史、现实的再认知。
建党百年主题影视剧创作除注重叙事品格和情感表达外,还强调理念、方法、体裁、形式的多维创新,形成了百花齐放、雅俗共赏的创作生产格局,丰富和提高观众特别是青年群体的审美体验。例如,电视剧《理想照耀中国》面向全社会征集故事,从专业编剧和网友的投稿中甄选出优质选题,着力展示百年历史进程中的英雄人物群像,形成了具有全媒体特点的全民共创的生动局面。
影视从业者还吸收短视频、微电影等成功经验和传播优势,打造单元式、微小型、拼盘化的作品类型,在规定主题和篇幅中集中展现戏剧冲突、突出高潮情节、设置单元衔接、把握叙事节奏,从而在短小精悍、新颖生动的形式中实现政治性、时代性、艺术性与观赏性的结合圆融。百集微纪录片《百炼成钢:中国的100年》采取短小精悍的短视频形式,撷取中国革命、建设、改革、复兴历程中的100个重要事件,用100个历史故事反映出百年大党的光辉历程和伟大成就,在小成本、小制作中体现大情怀、大主题。
(摘编自田刚健《银幕荧屏响起红色集结号》)
材料二:
文艺应是民族精神的火炬,面对物质主义对文化的侵袭,更应强调文艺对精神向度和理想价值的追求,影视作品不能诱惑灵魂滑向病态与残破,而应积极负起推动人民与社会进步的重任。新世纪的文艺无疑是多元的,倡导新的理性精神,并不排斥非理性及其他因素的合理存在和互相取长补短,文艺创作更应在视野更加宏大的历史唯物主义关照下,广纳博采,取长补短,重建文学的新的理性精神。
红色影视到底要告诉人们什么?红色经典经久不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些作品凝聚着中华民族的精神价值,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崇高品德,它可以提升人民精神境界,净化人们心灵空间的品格。由于历史的原因,红色经典的确还有一些局限性,如政治说教过多等,不过总体看来,这些作品具有良好的理性向度和价值追求,并一直激励鼓舞着人们。
(摘编自肖智成《红色经典及其改编的理性向度和价值追求》)
烧马棚(节选)
〔美〕威廉·福克纳
[故事背景是美国南北战争之后。父亲阿伯纳·斯诺普斯脾气暴躁,习惯用烧马棚的方式解决一切与邻居或雇主之间的冲突与矛盾。当他又一次雇人烧毁了别人的马棚而被告上法庭时,10岁的儿子沙多里斯出于亲情为父亲做了伪证。后来被迫到异地,去拜访新雇主德·斯班少校时,父亲故意脚踩马粪,弄脏雇主家的地毯,清洗时又弄坏了地毯。]
“你可得放明白点儿,地毯已经叫你给弄坏了。这张地毯值一百块钱,可是你自出娘胎还不曾有过一百块钱,所以我要在你的收成里扣二十蒲式耳[注]玉米作为赔偿。下次再到公馆里去,可要把你的脚擦干净点儿。”
说完骑马的人就走了。孩子看了看爸爸,爸爸一言不发,连头也没有再抬一下。
那是星期三的事。从这天起孩子就一个劲儿地干活,不停地干到周末;干得了的活儿他干,有些干不了的活儿他也一样干,不用逼着他,也不用催促他,他干得就是这样勤奋。他心里想:说不定这一下倒可以彻底解决了。为了这么一张地毯赔上二十蒲式耳,虽然好像有点难受,可是只要父亲能从此改掉那个老脾气,再也不像从前似的,花上二十蒲式耳说不定还划得来呢。想着想着,不觉想入非非了:也许到时候一算账,都抵了个精光,那就完了——什么玉米,什么地毯,干脆来一把火!可怕啊!痛苦啊!简直像被两辆四挂大车两边绑住,两头一齐往外拉!——没指望了!完蛋了,永远完蛋了!
转眼到了星期六。孩子跟爸爸乘着大车进了作为法庭的杂货店,看见木板桌后面坐着的那个戴眼镜的人,不说他也知道那是位治安官,他向治安官大声嚷道:“他没干呀!他没烧呀……”
“快回大车上去。”爸爸说。
“烧?”治安官说,“你是说这张地毯已经烧啦?”
“谁说烧来着?”爸爸说,“快回大车上去。”可是孩子没有去,他只是退到了店堂的后边,听着堂上的问答。
“那么你是认为要你拿二十蒲式耳玉米赔偿地毯的损失,数目太大了点?”
“他把地毯拿来给我,要我把上面的脚印洗掉。我就把脚印洗掉了,给他送了回去。”
“可是你给他送回去的地毯已经不是你踩上脚印以前的那个原样了。”
爸爸一言不发,室里悄悄地听不到一点响动,持续了足有半分钟之久。
“你拒绝回答吗,斯诺普斯先生?”爸爸还是一声不吭。“我就判你败诉了,斯诺普斯先生。我裁定,到收获季节你应该在契约规定以外,另从收成中提出十蒲式耳玉米缴付给德·斯班少校作为赔偿。退堂!”
直到太阳下山以后,他们才到了家。在灯光下吃过了晚饭,孩子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夜幕终于完全罩上了。①他正在听夜鹰的啼叫和那一片蛙鼓 , 忽然听见了妈妈的声音:“干不得!干不得!哎呀,天哪!天哪!”
正在这时,爸爸看见孩子站在门口。
“到马棚里去把大车加油用的那罐油拿来。”爸爸说。孩子没动,半晌才开得出口来。
“你……你要干什么……?”他嚷了起来。
“去把那罐油拿来。”爸爸说,“去!不要让我揍你!”
敢情那老脾气又来了,那古老的血液又涌上来了,孩子心里想着,终于挪动了腿,一到屋外就拔脚向马棚里奔去。我要是能一个劲儿往前跑就好了。我真巴不得能往前跑啊,跑啊,再也不要回头,再也不用去看他的脸。可是不行啊!不行啊!他提着生了锈的油罐奔回家去,罐里的油一路泼剌剌直响。一到屋里,就听见了里屋妈妈的哭声。他把油罐交给了爸爸,但他多么希望爸爸改变主意呀!
爸爸说了声:“揪住他!”妈妈抓住了孩子的手腕。“不行,要抓得牢一点。要是让他跑了,你知道他要去干啥?他要上那边去!”说着把脑袋朝大路那头一摆。
爸爸走后,孩子就挣扎了起来。妈妈两条胳膊把他紧紧抱住,他把妈妈的胳膊又是撞,又是扭。突然他挣脱了。抓他也来不及了。他一路奔去,气急心慌地顺着车道向那亮着灯光的大宅子奔去,他连门也不敲,就一头闯了进去,抽抽搭搭地喘不过气来,半晌开不出口。
他气喘吁吁地喊道,“我找……”话没说完,他看见少校从穿堂那头的一扇白门里出来了。他就大叫:“马棚!马棚!”
“什么?”那白人说,“马棚?”
“对!”孩子叫道,“马棚!”
他听见少校在他背后喊叫:“备马!快给我备马!”
可是就在那人影马影尚未消失的当口,夜空里像是突然狠狠地泼上了一摊墨污,不断向上扩大——那是冲天而起的一团团浓烟,惊心动魄,却又阒寂无声,把天上的星星都抹掉了。孩子撒腿奔去,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可还是一个劲儿往前奔,听见了枪响也还是往前奔,一会儿又是两声枪响,他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叫了两声:“爸爸!爸爸!”又不知不觉地奔了起来。他跌跌撞撞的,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赶紧又连跑带爬地从地上起来。起来后匆匆回头望了下背后的火光,就又在看不见的树木中间只管奔去,一路气喘吁吁、抽抽噎噎地喊着:“爸爸呀!爸爸呀!”
午夜时分,孩子坐在一座小山顶上。天上渐渐星移斗转。天就要亮了,再过些时候太阳也要出来了,他也觉得肚子饿了。他就站起身来。他觉得身子有点儿发僵,不过走走也就会好的,正像走走就可以不冷一样。何况太阳也就要出来了。他就向山下走去,向那一片黑沉沉的树林子里走去,②从树林子里传来一声声清脆的银铃般的夜鹰的啼叫——暮春之夜的这颗响亮的迫切的心,正在那里急促地紧张地搏动。他连头也不回地离家而去了。
(有删改)
[注]蒲式耳:计量单位,1蒲式耳约合35升。
右北平是一个伟大的地名,与北平有着的联系,但它比北平大得多,也古老得多。右北平像一个的父亲,虽历经无数的风霜雨雪,仍心胸宽广,把自己朴素坚忍和乐善好施的性格全部遗传给了北平,它包围并庇护着北平,世世代代从生到死。
沿着华北平原北部的边缘地区,北平停住了自己的脚步。它守在长城内侧,把一切都托付给了右北平。在古代中国历史上,右北平大约是第一个被官方命名的“北”这个方位词的地方,因此可以被它视为中国的北方之源。虽然现代地理学告诉我们,北纬40度以上大致都是北方了,但是在河西走廊以北,在巴丹吉林沙漠以北,在阴山山脉以北,广袤的沙海,无垠的戈壁,深厚的黄土,它们限制了绿色,也限制了人们的脚步与目光。对于中原来说,这些地方是的美丽“绝域”,苍凉、孤寂。然而同样是塞上,右北平却是有温度的,它向华北平原敞开了自己。它,既不喧哗也不张扬,一直以来它都是沉默不语的。在历史的雨雪风霜中面貌沧桑表情淡定,它的贫苦与荒凉,铸就了它天性中的坚忍与平淡。
宝贵的一餐
杜鹏程
夜里四点多钟光景,周大勇带领战士们顺着一条山沟前行,回到了我旅司令部驻地。他们顾不上休息,又主动争取了掩护搞粮食的任务。
周大勇乐得不行。他走到河槽,想找支部委员和干部们,把上级的决定告诉他们。
黑暗罩着世界,湿润的空气在夜空流动。河边一堆堆黄蒿、苦艾和马兰草微微摇摆着。战士们有的背靠背挤在一块儿睡着;有的就躺在那全是鹅卵石的河边拉鼾声,萤火虫在战士们头边飞蹿。周大勇摸摸一个战士的衣服,衣服是潮湿的。他想叫起干部和支部委员们,可是又想让他们多睡一会儿。他在心里说,我在河边来回走一百步,再叫醒他们。可是走完一百多步,他决定再走一百步。......
突然有人喊:“冲呀!冲呀!”战士们习惯成自然地抓起枪,一骨碌爬起来,互相问:“什么事情嘛?”“把敌人捞住了?”“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司令员。”“发什么火!你吃了火药啦?”
……
周大勇喊:“同志们,谁说梦话惊动了大家?”
宁金山边揉前额边说:“谁,谁?我梦见了打仗-他妈的,我头上碰了个大疙瘩。-睡,睡,咱们再睡。”
有的人嘟嘟哝哝地咒骂宁金山;有的人咕咕地笑:“宁金山头上碰的疙瘩,一定比地雷还大!”
周大勇找来马全有、李江国、马长胜等人,把任务告诉了他们,大伙就分头给战士们传达。濛濛雨又下起来了,村子里的鸡叫了。河岸上有军人和担架队的老乡在过来过去地走。紧张的生活随着紧张的日子又开始了.
陈旅长找了旅司令部的四科长来,劈头就说:“明天,啊!今天,今天司令部人员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四科长笔直地站在那里,兴冲冲地说:“老乡们给我们搞来一筐子土豆,四个南瓜,一斗谷糠。另外,旅党委有通知,十分没得办法,可以宰杀牲口充饥。-到今天为止,除了驮炮骡子,全旅的牲口已经宰杀了很多。骑兵通信员差不多都变成步兵通信员了!—我们司令部的同志们总算凑合着宰了一匹老马,已经煮熟了,七O一,你放心,今天保证同志们吃上一顿饭。当然,吃饱吃不饱,那可不敢夸口噢。”
陈旅长手一挥,说:“马上开饭!饭可不是给司令部的人员吃,是给河滩坐的第一连的战士们吃。”
四科长倒抽了一口冷气,忽眨着左眼,说:“七O一,分粮食也好,分什么也好,旅供给部总是先战士后干部,先战斗部队后机关。当然,旅党委会规定的这原则没错。可是司令部的同志们也是苦到家了!昨天整天他们是没有闻过饭的味道。啊!这,你并不是—”
陈旅长脸色突然变了。他说:“我了解,因为我也没得东西吃,同志!”
四科长急得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七O一,不是我......你看......晚上煮肉,炊事员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他们连一口也舍不得吃!我看-”
陈旅长严厉的眼光,直逼得四科长想钻到地缝去,不容分辩地命令:“开饭!立刻!”
四科长迟迟疑疑地看了看旅长,又看自己的胸脯,狠了狠心,说:“好!”
一大行军锅的稀饭-糠、土豆、南瓜和各种各样的野菜搅起来煮成的饭。饭锅旁边放了一筐子马肉。肉和饭的那股香味呀,直往人鼻子里冲。哪怕你离它一百公尺远,也能闻到喷香味。
周大勇喝了一碗稀饭,分到了四两来肉。肉,他一口也吃不下去。昨天晚上,他吃了首长们半个土豆(他把两个半分给几个战士了)。谁知道首长们有多少个钟点米面屑没沾口啦?他想找块纸把肉包起来给首长们送去,可是衣服透湿,哪里会有块完整的纸!低头一看,破衬衣吊下来一片,他“哧”的一撕,用布包着肉。
他看见陈旅长和旅政治委员并肩站在河边的高地上,就躲躲闪闪溜进旅首长住的窑洞。他把肉放在灶火台上,乐得正要往外蹦,有人一声喊住他:
“搞什么鬼?回来!”
听这口气,喊叫的人定是位首长。周天勇的心嘟嘟跳,脑子还没有转过弯,就迅速地扭转身,立正站直了。嘿!仔细一看,原来是陈旅长的大个子警卫员,坐在灶火角,满不在乎地摸着下巴。
周大勇松了口气,说:“老资格,你这个死家伙吓了我一跳!”
警卫员挤眉弄眼像是抓住谁的短头了,问:“你干啥?”
周大勇说:“我们全连战士给首长们送来点肉。喂,大个子!首长们要问起你,你一口咬定说是炊事员同志送来的。你要说破真情,我可要揍你。
警卫员问:“揍几下?”
“二十四下。”
“揍哪里?”
“把你的鼻子揍歪!”
“全不碍事!要嘴吃饭,要鼻子扯淡哩!”
周大勇说:“那你这家伙是成心要跟我捣蛋咯!”
警卫员把左拳往上一举,脚跟“啪”地一靠,说:“我向连长同志宣誓:不泄露军事秘密!喂,喂,还有:谁要再能给首长们送来半斤肉,我给他跪下磕响头。”
周大勇走出窑洞。连阴雨越来越大了,他走到河槽里,只见战士们方方正正地站了一片。濛濛雨变成了吊线雨。云彩缠在山腰。
周大勇象一尊铁像一样,站在战士们前面,眼睛一直望着陈旅长。他心里那滚沸的感情,变成了希望立刻去猛烈战斗的烈火。
周大勇计算了一下,今天是八月十七日,他要完成了抢运粮食的任务,在今晚和明天早晨赶回来的话,还可以参加一两日之内就要进行的大战。
他带上战士们急急地出发了。
(摘编自杜鹏程《保卫延安》)
还我缘缘堂
丰子恺
二月九日天阴,居萍乡暇鸭塘萧祠已经二十多天了,这里四面是田,田外是山,人迹少到,静寂如太古。加之二十多天以来,天天阴雨,房间里四壁空虚,行物萧条,与儿相对枯坐,不啻囚徒。次女林先性最爱美,关心衣饰,闲坐时举起破碎的棉衣袖来给我看,说道:“爸爸,我的棉袍破得这么样了!我想换一件骆驼绒袍子。可是它在东战场的家里——缘缘堂楼上的朝外橱里——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去拿得来,我们真苦,每人只有身上的一套衣裳!可恶的日本鬼子!”我被她引起很深的同情,心中一番惆怅,继之以一番愤懑。她昨夜睡在我对面的床上,梦中笑了醒来。我问她有什么欢喜。她说她梦中回缘缘堂,看见堂中一切如旧,小皮箱里的明星照片一张也不少,欢喜之余,不觉笑了醒来,今天晨间我代她作了一首感伤的小诗:
儿家住近古钱塘,也有朱栏映粉墙。
三五良宵团聚乐,春秋佳日嬉游忙。
清平未识流离苦,生小偏遭破国殃。
昨夜客窗春梦好,不知身在水萍乡。
平生不曾作过诗,而且近来心中只有愤懑而没有感伤。这首诗是偶被环境逼出来的。我嫌恶此调,但来了也听其自然。
邻家的洪恩要我写对。借了一枝破大笔来。拿着笔,我便想起我家里的一抽斗湖笔,和写对专用的桌子。写好对,我本能伸手向后面的茶几上去取大印子,岂知后面并无茶几,更无印子,但见萧家祠堂前的许多木主,蒙着灰尘站立在神祠里,我心中又起一阵愤懑。
晚上章桂从萍乡城里拿邮信回来,递给我一张明片,严肃地说:“新房子烧掉了!”我看那明片是二月四日上海裘梦痕寄发的。信片上有一段说“一月初上海新闻报载石门湾缘缘堂已全都焚毁,不知尊处已得悉否”;下面又说:“近来报纸上常有误载,故此消息是否确凿不得而知。”此信传到,全家十人和三个同逃难来的亲戚,齐集在一个房间里聚讼起来,有的可惜橱里的许多衣服,有的可惜堂上新置的桌凳。一个女孩子说:大风琴和打字机最舍不得。一个男孩子说:秋千架和新买的金鸡牌脚踏车最肉痛。我妻独挂念她房中的一箱垫锡器和一箱垫磁器。她说:早知如此,悔不预先在秋千架旁的空地上掘一个地洞埋藏了,将来还可去发掘。正在惋惜,丙潮从旁劝慰道;“信片上写着‘是否确凿不得而知’,那么不见得一定烧掉的。”大约他看见我默默不语,猜度我正在伤心,所以这两句照着我说。我听了却在心中苦笑。他的好意我是感谢的。但他的猜度却完全错误了。我离家后一日在途中闻知石门湾失守,早把缘缘堂置之度外,随后陆续听到这地方四得四失,便想像它已变成一片焦土,正怀念着许多亲戚朋友的安危存亡,更无余暇去怜惜自己的房屋了。况且,沿途看报某处阵亡数千人,某处被敌虐杀数百人,像我们全家逃出战区,比较起他们来已是万幸,身外之物又何足惜!我虽老弱,但只要不转乎沟壑,还可凭五寸不烂之笔来对抗暴敌,我的前途尚有希望,我决不为房屋被焚而伤心,不但如此,房屋被焚了,在我反觉轻快,此犹破釜沉舟,断绝后路,才能一心向前,勇猛精进。丙潮以空言相慰,我感谢之余,略觉嫌恶。
然而黄昏酒醒,灯孤人静,我躺在床上时,也不免想起石门湾的缘缘堂来。此堂成于中华民国二十二年,距今尚未满六岁。形式朴素,不事雕斫而高大轩敞。正南向三开间,中央铺方大砖,供养弘一法师所书《大智度论·十喻赞》,西室铺地板为书房,陈列书籍数千卷。东室为饮食间,内通平屋三间为厨房,贮藏室,及工友的居室。前楼正寝为我与两儿女的卧室,亦有书数千卷,西间为佛堂,四壁皆经书,东间及后楼皆家人卧室。五年以来,我已同这房屋十分稔熟。现在只要一闭眼睛,便又历历地看见各个房间中的陈设,连某书架中第几层第几本是什么书都看得见,连某抽斗(儿女们曾统计过,我家共有一百二十五只抽斗)中藏着什么东西都记得清楚。现在这所房屋已经付之一炬,从此与我永诀了!
我曾和我的父亲永诀,曾和我的母亲永诀,也曾和我的姐弟及亲戚朋友们永诀,如今和房子永诀,实在值不得感伤悲哀。故当晚我躺在床里所想的不是和房子永诀的悲哀,却是毁屋的火的来源。吾乡于中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吃敌人炸弹十二枚,当场死三十二人,毁房屋数间。我家幸未死人,我屋幸未被毁。后于11月23日失守,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以至四进四出,那么焚毁我屋的火的来源不定:是暴敌侵略的炮火呢,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呢?现在我不得而知。但也不外乎这两个来源。
于是我的思想达到了一个结论:缘缘堂已被毁了。倘是我军抗战的炮火所毁,我很甘心!堂倘有知,一定也很甘心,料想它被毁时必然毫无恐怖之色和凄惨之声,应是蓦地参天,蓦地成空,让我神圣的抗战军安然通过,向前反攻的。倘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那我很不甘心,堂倘有知,一定更不甘心。料想它被焚时,一定发出喑呜叱咤之声:“我这里是圣迹所在,麟凤所居。尔等狗彘豺狼胆敢肆行焚毁!亵渎之罪,不容于诛!应着尔等赶速重建,还我旧观,再来伏法!”
无论是我军抗战的炮火所毁,或是暴敌侵略的炮火所毁,在最后胜利之日,我定要日本还我缘缘堂来!东战场,西战场,北战场,无数同胞因暴敌侵略所受的损失,大家先估计一下,将来我们一起同他算帐!
1938年
燕 食 记
葛 亮
在此之前,我为了采访“同庆楼”的荣师傅,足足准备了两个月。但在三天前,荣师傅离开了。
这个消息对我不啻惊雷。很快,媒体就发出了消息,说九十六年的老店同庆楼要易主了,改了个名叫“同庆茶室”。谁接了盘?就是店里原来的八个老伙计。
我心里一阵颓然。
说起来,跟这个茶楼文化的研究项目,是我一个夙愿。祖父四十年代时,曾经短居粤港,在他一篇旧文里,确切而生动地写过广式的点心,难得文字间竟有不少机趣。在我看来,面目严肃如他,定是受了许多的感染,甚以为是,方落笔成趣。其中呢,他又重点地写了同庆楼。一个谈不上是老饕的人,竟在莲蓉包上盘桓了许多笔墨,这足以让我好奇。难得的是,竟还有许多的考据。
我初来香港读书,姑祖母为我接风,便在同庆楼。那也是我第一次领略广东的“茶楼”。“饮茶”的阵仗,热闹得不像话。人头攒动,茶博士穿梭其间,眼观六路。竟好像与所有人都十二万分的熟稔。这份眼力见儿,一个熟客刚坐下来,他便拿起一个钩杆,利索索地将来客的鸟笼挂到天花板上去,下一刻便去了另张桌子收拾招呼。我当时瞠目,浑然不觉身处香港闹市,仿佛进了某个民国戏的摄影棚。小时候,与外公也去过老式茶馆。外公手里捧着那把老朱泥,一喝便是一个下午。安安静静地,喝到夕阳西下,人的胃口喝淡了,心也清淡了。这份清淡,于一个儿童却很不相宜。跟了几次,我就再不要去了。而同庆楼的满目烟火,却让我一下子就爱上了。
过了一会儿,便见后厨摇摇晃晃地走出了一个胖大身形的人。满面红光。他很灵活地在人群中闪身而行,一路拱手,和每座的食客贺着新年。而似乎人人也都认识他。
走到我们这一桌,他喜气洋洋地说,钟太,恭喜发财。
姑祖母看看我,说,师傅,有人赞你的包点好好味呢。
荣师傅看看我,说,谁家的年轻人,好靓仔。
姑祖母说,你倒是认一认,像是谁?
荣师傅认真地看了一会,摇摇头,说,熟口面,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姑祖母说,这是我小哥的孙。
荣师傅的笑凝在脸上,似乎心思游离在回忆里,方才一惊,说道,是毛教授的后人?
姑祖母说,所以说,这舌头是跟着血脉生的。过往我们两兄妹,为了你这口莲蓉,从广州的得月阁,跟到香港同庆楼。
荣师傅哈哈大笑,笑得很开怀。
我就这么和荣师傅认识了。荣师傅是同庆楼的行政总厨,从老字号迁港。历经三朝。在店里的威望足够,对我总像是个爷爷辈的人,笑得如同他手打的莲蓉。温软厚糯。后来,发现了爷爷的这本笔记,我更觉得如冥冥中有所示。思量再三,我便申请了一个关于粤港传统文化的研究项目,打算好好地和荣师傅谈一谈。
谁知苦心孤诣,准备了两个月,待到要和荣师傅见面,却碰到了同庆楼“政变”。
我在荣师傅家里见了他。
他见了我,似乎十分高兴,拿出一整个“金枕头”,叫身边的人劈开来给我吃。
作为同庆楼的行政总厨,辛苦了几十年,荣师傅住得不算宽敞,甚至可说是简朴。四十年的老唐楼,两室一厅。年久失修,空调轰隆作响。我的目光,在窗前被经年烟火熏得发黑的神龛流连。
荣师傅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便说,家有房屋千栋,睡觉只得三尺。
我终于问,荣师傅,您真的不做啦?荣师傅本已黯然的目光,闪动了一下。
我说,您那打莲蓉的手艺,是撑住了同庆楼的。
荣师傅笑一笑,问,毛毛你倒说说,要打好莲蓉,至重要是哪一步?
我自以为做足功课,便说,挑出莲心?挑走了才没有苦味。
荣师傅叹口气,说,至重要的,其实是个“熬”字。
我就说说自己这颗老莲子吧。自我在得月阁,由学徒做起,如今已经七十年。这七十年,同庆楼风里浪里,多少次要关门的传闻。我呢,都当它是雨打窗,只管在后厨打我的老莲蓉。去了莲衣,少了苦头,深锅滚煮,低糖慢火。这再硬皮的湘莲子,火候到了,时辰到了,就是要熬它一个稔软没脾气。九十六年的老店啊,捱过一九九七年的金融风暴,撑过二OO三年的非典,他们说关,就关?!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过来,说,所以这店,让那八个老伙计盘下来了。
荣师傅愣一愣,笑了,说,是特许经营权,一次过三年期租。那帮老家伙。哪来这么多钱?一月租金就是四十万啊。这不是遇上了大金主了吗?哈哈哈。
我嗫嚅了一下,荣师傅,莫不是……?
荣师傅还是笑,他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都是身外物。这同庆楼啊,熬过了所有的人,连同我这把老骨头,也熬到了今天。你说说,是不是合该和它同生共死,总得帮它熬到百岁整啊。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