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阳光
熊红久
公元前278年的五月初五,被流放至汨罗江畔的屈原,得知秦国军队已攻破楚国郢都,顿时感到支撑生命的最后一点亮光熄灭了。
当他把“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诗句吟诵给江边渔父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将自己的清澈与江水的澄明合二为一了。我知道,这是屈子为保留个体纯净最无奈的选择,也是迄今为止,文化祭坛上最高尚的选择。
最终,三闾大夫坐在了汨罗江边,坐在了五月初五的阳光里,把最后的生路溺死水中。怀中石的沉重,恰如其心,所以屈原是抱着自己冰凉的心,走进激流之中的。而那些“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诗句,留在了岸上,留给了端午。一条江因为成了一个诗人心灵最后的归属地,而永远被世人铭记。一个普通的节日,因为收留了伟大诗人的高尚魂魄,而内涵充盈。
端午,把缅怀和敬仰裹成了节日的粽心。
节日的寿命当然要比人的寿命长久许多,所以,三闾大夫把自己的傲骨托付给了这个日子。在结束自己生命肉体的同时,也放射出了精神的光芒。被江水灌洗的灵魂,犹如江面的粼粼波光,刺痛了后人的视线和思想。我知道,这种深入骨髓的隐痛,来自时间深处的行吟,一个背负着深重苦难,行走了两千多年的节日,其实是在为自己的存在寻找一个答案。
所以,端午节带给我们的,应该是溯流而上的文化追源,恰如诗人余光中所说:“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
以我们现在的视角来看,用一个诗人的陨落,唤醒了一种文化的崛起,就像屈大夫生未能拯救楚国,却用死成就了《离骚》一样,忽然觉得,端午节其实更像是包裹粽子的苇叶了,它把所有的内容和精髓,密密细细地包藏起来,让我们极具耐心地一层层打开,最后领略到事物的真相。熟透之时,苇叶汲取了糯米的黏质,糯米渗透着苇叶的清香,似如端午与屈子之间的浸染,节与人的统一。
我对端午节的最初认知,完全来自于粽子,那时候的小学课本,还没有涉及到“楚辞”或者《离骚》的片言碎语,文化不高的母亲也无法给我们讲述端午节的由来,好在粽子并不因为我们的无知而改变所蕴含的味道,我总会把端午节和甜香黏软的糯米联系起来。这使得整个贫乏的生活,还能透射出星星点点的光亮,就像枯枝间的芭蕾,渗漏出些许隐秘的春意。
现在看来,那些夹杂在一年日历中为数不多的能激发我们饮食向往的节日,早已成为精神上抵挡艰难生活的盾牌。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应该为拥有这些值得回味的生活而向三闾大夫叩谢。对童年而言,这是一个多么充满人情关怀的节日啊!那种甜腻的感觉,一直泛舟舌津。
后来知道了屈原和楚怀王,知道了《国殇》和汨罗江,知道了每年这一天,人们蜂拥江岸,插艾蒿、挂菖蒲、吃粽子、竞龙舟,把一种悲情的怀念渲染成了欢悦的行为,热热闹闹,轰轰烈烈。
历史会在很多场合拐出一道弯来,就像屈原投江时所选择的河泊潭一样——它是汨罗江注入洞庭湖口前的弯曲处。这种弯道,对河流而言,只是改变了水的流向;对三闾大夫而言,却是以生命为笔,填充了历史的章节,引领了情感的走向。许多典故都停泊在河流的弯道,这些远航至此的细节,因为承载了有温度的夙愿,使得坚硬的历史柔软了许多。所以,更多的时候,是生命的结局让历史的叙述更具悲情。明白了这一点,再品尝粽子时,心情会沉重许多。
事情往往是这样,在分享一种传统时,我们更多的时候只在关注它所带来的结果,而其中蕴含的真谛,却很少探究了。因为时空的距离,让来源变得愈加缥缈和混沌。好在历史给了我们最好的解决方式,它让时间淡化了一个国家的破碎的同时,却强化了一种品质的高贵。它让我们穿越两千三百年的距离,聆听到了一条河流古老的潮汐。这时候的端午,或许更像是一缕阳光,从汨罗江的源头流淌过来,映照着江边每一位过客的内心。
我知道,有些品格是无法超越的,它更像一面古镜,端放在我们必经的路口,让人们从历史影像中,找到现实的映像。
《人民日报》(2016年5月21)有删改
江南的冬景
郁达夫
①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知道围炉煮茗,或吃涮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的萝卜,雅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②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象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③我生长江南,儿时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节季,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④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⑤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象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则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出。
⑥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多作家的喜欢以Spaziergang一字来做他们的创造题目的一点看来,大约是德国南部地方,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仿不多。譬如说十九世纪的那位乡土诗人洛在格(Peter Rosegger, 1843—1918)罢,他用这一个“散步”做题目的文章尤其写得多,而所写的情形,却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国江浙的山区地方来适用的。
⑦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得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问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雨潇潇江上村”的一首绝句罢?诗人到此,连对绿林豪客都客气起来了,这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⑧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一道,在调戏酒姑娘了。“柴门村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⑨有几年,在江南,在江南也许会没有雨没有雪地过一个冬,到了春间阴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再冷一冷下点春雪的;去年的冬天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节气推算起来,大约太冷的日子,将在1936年的2月尽头,最多也总不过是七八天的样子。像这样的冬天,乡下人叫作旱冬,对于麦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口却要受到损伤;旱得久了,白喉、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恣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人,在这一种冬天,倒只会得到快活一点,因为晴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闲步逍遥的机会自然也多。
⑩窗外的天气晴朗得像晚秋一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枚,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罢!
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一日
我的一位国文老师
梁实秋
在十八九岁的时候,遇见一位国文先生,他给我的印象最深,使我受益也最多,我至今不能忘记他。
先生姓徐,名锦澄,我们给他取的绰号是“徐老虎”,因为他凶。他的相貌很古怪,头很尖,秃秃的,亮亮的,脸形却是方方的,扁扁的,有些像《聊斋志异》绘图中的夜叉的模样。他的鼻子眼睛嘴好像是过分的集中在脸上很小的一块区域里。他戴一副墨晶眼镜,银丝小镜框,这两块黑色便成了他脸上最显著的特征。我常给他画漫画,勾一个轮廓,中间点上两块椭圆形的黑块,便惟妙惟肖。他的鼻尖有一些红,像酒糟的,鼻孔里常藏着两桶清水鼻涕,不时的吸溜着,说一两句话就要用力的吸溜一声,有板有眼有节奏,也有时忘了吸溜,走了板眼,上唇上便亮晶晶的吊出两根玉箸,他便用手背一抹。他常穿的是一件灰布长袍,好像是在给谁穿孝,袍子在整洁的阶段时我没有赶得上看见,我看见那袍子的时候即已油渍斑斑。他经常是仰着头,迈着八字步,两眼望青天,嘴撇得瓢儿似的。我很难得看见他笑,如果笑起来,是狞笑,样子更凶。
有一天,先生大概是多喝了两盅,摇摇摆摆的进了课堂。这一堂是作文,他老先生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题目尚未写完,一位性急的同学发问了:“这题目怎样讲呀?”老先生转过身来,冷笑两声,勃然大怒:“题目还没有写完,写完了当然还要讲,没写完你为什么就要问?……”他滔滔不绝的吼叫起来,大家都为之愕然。这时候我可按捺不住了。我觉得现在受了无理的侮辱,便挺身分辩了几句。这一下我可惹了祸,老先生把他的怒火都泼在我的头上了。他在讲台上来回的踱着,吸溜一下鼻涕,骂我一句,足足骂了我一个钟头,其中警句甚多,我至今还记得这样的一句:
“×××!你是什么东西?我一眼把你望到底!”
这一句颇为同学们所传诵。谁和我有点争论遇到纠缠不清的时候,都会引用这一句“你是什么东西?我把你一眼望到底!”当时我看形势不妙,也就没有再多说,让下课铃结束了先生的怒骂。
但是从这一次起,徐先生算是认识我了。酒醒之后,他给我批改作文特别详尽。批改之不足,还特别的当面加以解释,我这一个“一眼望到底”的学生,居然成为一个受益最多的学生了。
徐先生自己选辑教材,有古文有白话,有历代佳作有时事杂论,油印分发给大家。他这样新旧兼收选教材,在当时还是很难得的开通的榜样。我对于国文的兴趣因此而提高了不少。徐先生讲国文之前,先要介绍作者,而且介绍得很亲切,例如他讲张东荪的文字时,便说:“张东荪这个人,我倒和他一桌上吃过饭……”这样的话是相当的可以使学生们吃惊的,吃惊的是,我们的国文先生也许不是一个平凡的人吧,否则怎样会能够和张东荪一桌上吃过饭!
徐先生于介绍作者之后,朗诵全文一遍。这一遍朗诵可很有意思。他打着江北的官腔,咬牙切齿地大声读一遍,不论是古文或白话,一字不苟的吟咏一番,好像是演员在背台词,他把文字里的蕴藏着的意义好像都给宣泄出来了。他念得有腔有调,有板有眼,有情感,有气势,有抑扬顿挫,我们听了之后,好像是已经理会到原文的意义的一半了。
徐先生教我许多作文的技巧。他告诉我:“作文忌用过多的虚字。”该转的地方,硬转;该接的地方,硬接。文章便显着朴拙而有力。他告诉我,文章的起笔最难,要突兀矫健,要开门见山,要一针见血,才能引人入胜,不必兜圈子,不必说套语。他又告诉我,说理说至难解难分处,来一个譬喻,则一切纠缠不清的疑难都迎刃而解了,何等经济,何等手腕!诸如此类的心得,他传授我不少,我至今受用。
我离开先生已将近五十年了,未曾与先生一通音讯,不知他云游何处,听说他已早归道山了。同学们偶尔还谈起“徐老虎”,我于回忆他的音容之余,不禁还怀着怅惘敬慕之意。
最好的顾客
(法国)亨·特罗亚
厄泰尔普夫妇的花圈铺子恰好设在一个市民公墓的附近。店铺外陈列着三五个花圈,暗紫色的飘带在风中飘荡着,店铺内的各种花圈摆放得错落有致,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默不语。
一天傍晚,快关店门的时候,厄泰尔普太太正在忙着结账,突然进来一个陌生人。他很瘦,看上去有七十来岁,显得很忧虑,一只手按住胸口,显出痛苦的表情,双目直勾勾的,撅着嘴唇,像个真正要买东西的顾客。
厄泰尔普太太温和地招呼客人:“花圈都在这儿,您要多大价钱的?您同那位仙逝的人之间的关系?”
一听这话,陌生的顾客变了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
“亲戚关系。”
“是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他是您的什么人?”
顾客拉长了脸,盯着厄泰尔普太太的前额,那眼神好像是喷射而出的一股冷水。
“无可奉告,但每一种要一个。”
“请原谅!”厄泰尔普太太惊得透不过气来,低声说。
“每种一个,别再啰嗦!”那人气愤地重说了一遍,“当然仅限于男性的,这很清楚,在我看来!”
“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您家所有的男人在一次事故中全部遇难了!”
“一点不错,”陌生人辩白道,“但是,快一点,把那个送给伯伯的花圈放好一点,摆在这里!他毫无争议地付完钱,上了出租汽车,关上车门,没有打招呼,汽车就开走了。
回到店里,她把此事的经过叙述给丈夫维克多听。
“谁会付这么一大笔款子?”维克多说,“你开玩笑!他没让你减一点价钱,而且数量又是很多。毫无疑问,他想在近几天把家中的男性逐个干掉,或者一次灭绝。
厄泰尔普太太感到这真可怕。应该不惜一切避免这样的大屠杀,需要赶紧采取措施,她选择了报警。
一年快过去了,那个不可捉摸的顾客并没有表现出杀人的行为。
忙碌了一天,厄泰尔普太太坐在店门口,想透口气,还没坐五分钟,突然看见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正走着她想要找的那个恶棍。厄泰尔普太太像打了鸡血一样,她不假思索地站起来,穿过马路,跟上那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他走进了一道走廊,她藏在墙角,远远监视着。她看见他打开了一个房门,厄泰尔普太太突然出现:
“站着别动!”
“你叫什么名字?”
“莫里斯·巴罗丹。”
“婚姻状况?”
“未婚。”
“年龄?”
“七十……但是,您有什么权力问我这些?”
“不许动!”
“不要这样,太太,我是在自己家里,我有权……”
“你什么权也没有。你得听我的,是我卖给你的这些花圈!”
一听这话,莫里斯、巴罗丹用双手捂起了脸,双膝略微弯曲了下来。厄泰尔普太太看到她正击中了那人的疼处,接着说:
“是的,当时我没有弄清你买那么多花圈的用意。但是,我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你是一个坏人,倒是想得出谋害亲人的鬼点子。我已经报告了警察……”
“已经报告了警察?”莫里斯、罗巴丹低声说。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仍捂着脸,哽咽了起来。在厄泰尔普太太听来,这种哭泣声是十分悦耳的。
“不应该报告警察,”他呜咽着说,“我没有害人的心,我向您发誓……”
“我很想相信你,”她嘲弄似的驳斥道,“但是,请你解释一下,你从我这里买一整套花圈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抬起了头,苍老多皱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像被雨水打湿的破布。嘴唇在黄牙上哆嗦着,磕磕巴巴地说:“这是……这是一个秘密……我全给您说了吧……是这样,我老了……有心脏病……医生们都说我还能活几个月,也许只能活几天……简单地说,我总是想着死,想着自己的葬礼。在这个世界上,我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什么人也没有。因此……可以想象出我那穿街而过的柩车,没有一个花圈,没有一束鲜花,默默无闻,光秃秃,孤零零。为了避免这沮丧的结局,我想给自己造出所有的亲人来。我买的那些花圈的飘带表示出为失去我这样的父亲、祖父、兄弟、儿子、伯伯、表兄、女婿、丈夫等等而感到的痛苦……我事先置身于这所有假造的同情中,被这多种的亲属关系所缠绕。从此之后,我心安理得了,感到生活在亲人们的中间,被人爱着,心里很温暖。好像人们确实怜惜我……”
他微微动着嘴唇,喃喃道:“我在您眼里是荒诞可笑的,请原谅……”
“请求原谅的应该是我,”厄泰尔普太太泪流满面。
正如他所预见的那样,几个月之后,他死了。他的葬礼惊动了所有爱看热闹的人。
柩车上堆满了花圈,看上去真像巍峨的高山。一条条紫色的飘带显示出一个繁茂而忠实的家族的痛苦。在花圈堆中,有一个由厄泰尔普夫妇献的特大花圈,飘带上写着一行金字:“献给我们最好的顾客。”
民主世界
老舍
我们这里所说的“世界”,事实上不过是小小的一个乡镇。可是从抗战的笫二年起,直到现在,这小镇子天天扩大,好像面发了酵似的一劲儿往外膨胀。新来的住户给它带来香港与上海的文化。在新住户里有的是大公司的经理,有的是立法院或检察院的委员,有的是职业虽不大正常,倒也颇发财,冬夏常青的老穿着洋服啷当的。我们就把这镇子,叫作金光镇吧,我们首先要注意到这里的人们的民主精神。将来的世界,据说是民主的世界。在民主世界里,不是人人事事一律平等的么?让我们先说水仙馆的一个小故事吧。
水仙馆是抗战第四年才成立的一个机关。水仙馆自成立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棵水仙,馆长是蒙古人,没看见过水仙,而研究员们所找到的标本,一经签呈上去,便被馆长批驳:“其形如蒜,定非水仙,应再加意搜集鉴别。”
副馆长呢,是山东人,虽然认识水仙,可是“其形如蒜”一语,伤了他的心。山东人喜欢吃蒜,所以他以为研究与蒜相似的东西,是有意讽刺他。因此,他不常到馆里来,而只把平价米领到家中去,在挑拣稗子的时候,偷偷地吃几瓣大蒜。
馆里既然连一件标本还没有,大家的工作自然闲着。在闲得膩烦了的时候,大家就开一次会议。不过,无论怎么说吧,这个机关,比起金光镇的其他机关,总算是最富于民主精神的。因为第一,这里有许多学者,而学者总是拥护自由与平等的;第二,馆长与副馆长,在这三四年来,只在发脾气的时候,用手杖打过工友们的脑壳,而没有打过科长科员,这点精神是很可佩服的。
在最近的会议上,大家的民主精神,表现得特別地明显。会议由馆长提议,大门外增设警卫,他的理由充足,说明议案的词藻也极漂亮而得体:“诸位小官们,本大官在这金光镇上已住了好几年,论身份、官级、学问,本大官并不比任何人低。可是,看吧,警察分队长,宪兵分队长,检查站站长,出恭入敬的时候,都有人向他们敬礼一一敬礼是这样的,两个鞋后跟用力相碰,身子笔直,双目注视,把右手放在眉毛旁边。(这是一种学问,深恐大家不晓得,所以本大官稍加说明。)就是保长甲长,出门的时候,也有随从。本大官,”馆长声音提高,十分动感情地说,“本大官为了争取本馆的体面,不能不添设馆警;有了馆警,本大官岀入的时候,就也有鞋后跟相碰,手遮眉毛的声势。本大官十二万分再加十二万分地相信,这是必要的,必要的,必要的!”馆长的头上出了汗;坐下,用手绢不住地擦脑门。
照例,馆长发言以后,别人都要沉默几分钟。水仙馆的(金光镇的也如此)民主精神是大官发表意见,小官们只能低头不语。
副馆长慢慢地立起来:“馆长,请问,馆警是专给馆长一个人行礼呢,还是给大家都行礼呢?”
副馆长这一质问,使大家不由地抬起头来,他既是山东人,敢说话,又和本镇上宪兵队长是同乡,所以理直气壮,连馆长都惧怕他三分。
“这个……”馆长想了一会儿。“这好办!本馆长出入大门,警察须碰两次鞋跟,遮两次眉毛。副馆长出入呢,就只碰一次,遮一次,以便有个区别。”
副馆长没再说什么,相当地满意这个办法,
大家又低头无语。
“这一案通过”馆长发了命令。
大家依然低头不语,议案通过。
这可惹起来一场风波。散会后,研究科的学者们由科长引衔全体辞职。他们都是学者,当着馆长的面,谁也不肯发言,可是他们又决定不肯牺牲了享受敬礼的尊严,所以一律辞职。他们也晓得假若辞职真照准的话,他们会再递悔过书的。
馆长相当地能干,把这件事处理的很得法。他挽留大家。而给科长记了一过。同时,他撤销了添设门警的决议案,而命令馆长室的工友:“每天在我没来到的时候,你要在大门外等着;我一下滑竿,你要敬礼,而后高声喊‘馆长老爷到!’等到我要出去的时节,你必须先跑出大门去,我一出门,你要敬礼,高声喊‘馆长老爷去!’看情形,假若门外有不少过路的人,你就多喊一两声!”
工友连连地点头称是。“可是,馆长老爷,我的事情不就太多了吗?”
“那,我叫总务科多派一个工友帮助你就是了!”
这样,一场小小的风波,就平静无事了。在其中充分地表现了民主精神,还外带着有点人道主义似的。
(原载1945年《民心》(半日刊)第一卷,有删改)
邂逅马踏湖
王月鹏
不曾想过,齐国故地居然藏了这样一片安静从容的水。
第一次去到那里,完全是因了友人的安排,事先没有丝毫了解,也不存在任何企盼,感觉自己仅仅是在走向一个平常的所在。甚至,当友人在路上介绍它古时曾被称“少海”的时候,作为一个久居海边的人,我却有些不以为然。这般心态,很快就被闯到眼前的景象湮没。我看到了水,看到了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水漾漾地,像一条淡绿飘带,被密密的芦苇抚摸着,轻柔而又有灵性,安静但不呆滞。水波泛起,芦苇们迎风起舞。居住海边的日子,一直感觉自己像一滴水;而在这里,我更向往的是成为一株水中的芦苇。一次次想到那个叫梭罗的人,想到他笔下的美丽的瓦尔登湖,想到干脆把自己从此留下来,什么也不要带来,什么也不想带走,只是就这样一个人留下来,留在这水这苇丛之中。
她有一个响脆的名字:马踏湖。相传春秋战国时期,齐桓公经过南征北战,最终击败各国诸候。一日,他在桓台的起凤镇这一带会盟各国诸候,众诸候唯恐落入齐桓公圈套而率大军前来,这片平地被马踏成湖,故名曰“马踏湖”。历史好像在开玩笑一样,曾经的战乱之地,如今成了一个风景秀美的所在。马踏湖与其他湖是不同的。她既不小巧,也不浩淼,近百平方公里的湖区,被纵横交错的沟河分割开来。十几个村落、约几万户人家,很随意地嵌在湖边,藏在苇荡与绿树丛中。横七竖八的小船,则悠闲地停在门前或桥下。因了芦苇的存在,这里的水变得含蓄。水与芦苇若即若离地牵着手,在风中遥相呼应。湖民们在这小桥上来来往往,撑着小船探亲访友、生产劳作……
小桥,流水,人家。房在潮边立,船在门前泊,一道道节制的水,还有大片大片无拘的芦苇,构成了画面一样的情景,让人心里忍不住藏了一个激动。
与我们同行的船家是一位朴素的老人。竹篙在岸上轻轻一点,“溜子”便倏地穿出了好远。我们端坐小马扎上,听船家的絮絮叨叨,看水,看着两侧芦苇裸露在水中的根。在这样的时候,可以随便地想些什么,也可以什么都不必去想,所到之处,低头是漾漾的水,抬头是密密的芦苇。船缓缓地行着,这样或那样的心事都渐渐地抛在了船后,沉到了这湖底。此刻的自己,成了一个幸福的存在。
水有些深邃,有些不够清澈。水面平整得像柏油马路。船家说,马踏湖共有两千多条河道,交织成网,蜿蜒成数百里的水路。倘若没有向导引路,游人大多会被搞得晕晕乎乎,不辨东西南北。湖中的水路或长或短或窄或宽,不管如何地纵横交错,水路之间都是相通的。常常是芦苇挡在了面前,水也行到了尽头,正是无路可去的时候,只需竹篙在水面轻轻一点,眼前可能就出现座座房舍,闯入了别一番境地。
理解马踏湖,从水开始,到水结束。至于无边的芦苇,好似从心底旁逸出的思绪,葳蕤,且充满了灵性,它会跟你娓娓讲叙一个又一个关于水的故事。苇花飘散,那是水的纷纭心事。还有亭亭的荷,一段藕节就是一段长长的往事,她们沉默着,她们不肯说出口。
在湖边,我见到了那些久违的农具,它们与我的乳名散发着同样的气息。水磨,石碾,木推车……像一支童年的歌谣,亲切,且让人温暖。在这些农具的旁边,湖民正紧张地劳作着。一个老人正在纺纱,一种简单而又机械的劳动。我看到了她的皱纹,看到了她的安详的神态。在石碾旁,年轻的母亲正与年幼的孩子在推磨。石碾声声,声声都响在了我的心头。那是关于童年的乡村记忆。
不必这样或者那样的文化阐释,马踏湖仅仅是作为自然形态的景色,已经足够。
木瓜树的主人
黎衍俊
节日的晚上,远处天空烟花万重,城里高楼霓虹辉闪,公园里花灯耀眼,游人如织……我走在公园的大道上。
“来散步啦?”环卫阿姨向我打招呼。
“哎,没放假呀?”我说。
“是的,每年这个时候,最忙。凡是大家放假的时候,我们就最忙。”她笑着说。
“明天再扫吧,你该回去了,今天过节,家人在等着呢。”
“不急,今天活多,要晚一点,家人都习惯了。”
我几乎每晚都和她相遇。是啊,都习惯了,连逢年过节都习惯了。
都习惯了,天天一个样,土黄色的工作服,头戴帽子,脸庞围着纱巾,戴着口罩,身后一辆垃圾车“陪伴”着,不离不弃,手上扫帚有节奏地舞蹈,地上的树叶沙沙地响。她带着黄昏走向深处,街灯又把她从街角中拉出来,身影亮亮长长……
一天,台风将来,我参与检查街道安全工作。在一大树底下,我又遇见她,捧着一盅白粥,美美地喝着。她向我打招呼,我感到愕然,以为她认错人。看到她身边的那把扫帚和垃圾车时,我才醒悟:“是你呀,认不出来啊,刚吃午饭?”
“是的。”她笑得很甜,吃得很香。也许是习惯了,一点不矜持。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真容。此时的地已脱下工作服,摘下帽子、纱巾和口罩,露出盘着的黑发,贴着汗水的刘海下,是一张端庄的脸庞。
我笑着说:“原来你还这么年轻,好漂亮!”
“哄我开心哆! 还年轻,快五十了,成老太婆啰!”她哈哈笑起来。
“这个时候吃的算哪餐?”
“是午餐。早餐五点,午餐一点,晚餐八点。”
“现在几点,知道吗?快三点啦。
“前段路垃圾多,刚扫到这里。”
大树底下好乘凉。这棵树龄已长,绿叶婆安,树上鸟儿翻飞,叽叽喳喳地间,树下一群阿姨在聊天……
几天后,我胃不舒服,老中医说野木瓜花对肠胃好,城边村有。吩咐我去找。我在村里转来转去,天色迷蒙时才在村边偏僻的一座平房前找到。木瓜树生机勃勃,花很美,躲在深处,之前的台风对它影响不大。
我走到屋前,正想敲门,村路上一位阿姨拉着垃圾车,乒乒乓乓地向屋前走来。阿姨开口:“你好,你找谁呀?”
“想找木瓜树的主人。”我笑着回答。
“找这树主人干吗?我就是。”她回到门前,安放好车,解下头上的帽子、纱巾,走近我:“哇,是你啊,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
“哎呀,阿姨,你家在这?”
“租的房子。进去坐坐吧,我爱人在。”
她随手推开门,打亮厅里的灯。我难挡她的热情,也跟了进去。
此时,厨房传出声音:“回来了,菜马上好,准备吃饭。”
她笑着回答:“有客人呢。”
“好,客人来了,快坐,一起吃饭。”
我说明来意,并告诉她,晚饭早就吃过了。阿姨说:“你坐下吧!”她爱人也很好客。盛情难却,我坐下来打量这房子。这是三间红砖瓦房,旁边厨房另建,瓦面陈旧,但墙壁亮白,地板光洁;家具简单,整齐大方,房间的布置给人宽敞明亮的感觉。“房子偏僻点,但每月租金三百元,便宜。”她指指厅里分出的一个小间又说道:“这是儿子的房间,他到省城读大学了。”
此时,她爱人开始上菜,三菜一汤:肉片汤,一青菜,一煎蛋,一盘炒花生。阿姨从房间端出两杯酒,笑着说:“这是药酒,我爱人每天都要喝上一杯,你也尝尝。”
“对,好酒、好酒,我们一起喝。”她爱人勤劳,敦厚热情,耿直语快,看出来他是家里的“主厨”。
席间,阿姨边吃边说。夫妻俩年近五十,原先家在乡下。和爱人一起来做环卫工人是为了陪上高中的儿子读书。儿子懂事,勤奋,成绩好,中考考上城里一中。夫妻俩担心孩子生活难以自理,决定放弃农耕,进城来打工陪读。还好孩子很争气。前年考上国家重点大学,夫妻俩陪读工夫没白费。
我问工作状况,她说:“每天早晨六点早饭后开工,晚上七点多收工,习惯了,不觉得累。比起大老板大演员那上百上千万是低了,但我们本事到这儿了,工资够生活就行了,不求太多。”她爱人负责清扫另外一个单元,力气大点,完成工作早些,做饭和家务活他全包了。她摸摸爱人的肩膀加上一句:“老公比我辛苦,他还是家里的‘火头军’,里里外外他管着。”说完又哈哈笑起来,笑声穿过瓦缝,在夜空飘荡。
屋外静悄悄,偶尔传来野鹤声音;屋里暖融融,酒香、菜香和笑声交织着,我心也醉了。
她爱人夹一个荷包蛋放在我的碗里:“专讲不喝不行,来,我们干杯!”
……
我告辞。阿姨说:“台风刚过,路面垃圾多,还要加班,我们一块送你出去。”
到街上有几里路,我捧着美丽的木瓜花,跟着他们走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岔路口处,我向他们轻轻地招手,他们也向我招招手告别。我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走往街灯的深处。
(有删节)
材料一
20 世纪中国散文,其基本面貌与唐宋古文、晚明小品、桐城文章大不一样,最明显的特征莫 过于使用“白话”而不是“文言”。借“文白之争”来理解这个世纪文章风格的嬗变,无疑是最直 接也最简便的路径。从晚清到“五四”的白话文运动,大大拓展了散文驰骋的天地。可“白话” 的成功,不等于“美文”的胜利,这中间虽不无联系,却仍关山重重。
“五四”新文化运动以提倡“白话”反对“文言”发难,照理说得益最大的该是诗文;可革 命的直接效果,却是“诗”的脱胎换骨,以及“文”的撤离中心。从梁启超提倡小说为文学之最 上乘,到胡适、鲁迅以小说为学术课题,都是借助西方文学观念来改变中国原有的文类等级。伴 随着小说的迅速崛起,散文明显失去昔日的辉煌。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散文的退居边缘,不一定是坏事,起码可以使得作家卸下替圣贤立言 的面具,由“载道”转为“言志”。这其实与传统中国不同文类功能的界定有关——处于中心位置 的“文章”,属于“经国之大业”,因而无权过分关注一己之悲欢。退居边缘,作家不必“搭足空 架子”写“讲义体的文字”,小品文自然也就应运而生。架子的倒塌与戒律的瓦解,使得原本正襟 危坐、目不斜视的“文章”,一转而变得最自由、最活跃,因而也最为充满生机。
脱离象征权力和责任的“中心”,走向寂寞淡泊的“边缘”,20 世纪中国散文不但没有消沉, 反更因其重个性、讲韵味、洒脱自然而突破明清之文的窠臼。可以说,现代中国散文在东西方文 化碰撞中较好地完成了蜕变和转型,并重新获得了无限生机。
(取材于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
材料二
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与小说、诗歌的大红大紫、亢奋热闹相比,散文创作在大部分时间里都 是沉稳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较为冷落萧条的。而事实上,改革开放以来的散文创作的可贵之处, 正在于它善于在默默无闻中积蓄力量,在沉稳平静中奋起前进。
首先,是从“小美”到“大品”。 “五四”时期那些著名的散文,如朱自清的《荷塘月色》《背 影》,周作人的《乌蓬船》,以及冰心、徐志摩、钟敬文等人的散文,基本上都是正宗的“美文” 或“小品文”。上世纪六十年代前后杨朔、刘白羽、秦牧等人的散文沿袭的也是“美文”的路子。 但改革开放,特别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后,这种“以小为美”,以抒情、叙事、议论和文采取胜 的格局逐渐被“大品”的散文取替。这里所谓的“大品”,指的是这一类散文不仅篇幅长,结构大, 而且作者思考的都是各种关于生命、文化、民族等方面的大命题,且自始至终透出一种理性思辨 的精神。自“五四”以来我国散文中的理性精神一直相对比较薄弱,而在九十年代,史铁生、韩 少功、张承志、张炜、余秋雨等人的一些散文,却把这种理性精神的立足点上升到二十世纪现代 人文的哲学高度。
其次,是艺术思维的多元化和文体的解放。一方面是叙述方式的变化。在传统的散文中,一 般采用第一人称的“我”展开叙述,而且这个建立在“真实”基础上的“我”具有不容动摇的牢 固地位。而现在不少散文中的“我”竟消失了 ;或者在一篇散文中,在“我”之外又有其他叙述 视角,如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祝勇的《永和九年的那场醉》等作品,就有这样的叙述特点。另一方面则是散文结构的开放性。九十年代以来的散文已经彻底告别了传统的“三段式”结构套路, 而呈现出形态各异的结构状态,如周晓枫的《黑童话》、赵玖的《从这里到永恒》等散文,采用的 都是以“情绪”、“意象”为线索的结构方式。
总而言之,改革开放特别是九十年代之后,散文正在发生着重大的变化,而散文的这种变化, 是时代生活的变化使然,也是散文家们不断更新散文观念的结果。
(取材于陈剑晖《四十年散文 :走向阔大和遥远》)
材料三
改革开放后,台港澳文学在大陆的传播与接受逐渐形成一股热潮,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其 中台湾当代散文既是对中国传统散文的继承,又是对“五四”新文化现代散文的延伸。它在中国 当代散文领域的创新和发展中占有重要的地位。
文化乡愁是台湾文学的一大母题。老一代作家如梁实秋、琦君、王鼎钧、余光中等人,缅怀 故乡故土,营造精神家园,对台湾乡土散文产生了直接的影响。而飘萍游牧的都市生活和异乡羁 旅, 催生了一批作家敏感心灵的寻根意识。文化乡愁作为台湾散文民族情感的核心内容,几经变 迁和发展。它也折射出台湾作家从怀乡思亲到终于重回故土,乡情得以慰藉的心灵历程。
此外,从自我感悟出发,通过对人生和自然的观察思索,表达深刻、隽永的情思,这种饱含 诗情和哲理的散文,是台湾当代散文创作的主体。不少散文名家的作品多是充满了对现实人生的 悉心体察和卓越见地。而这方面比较有特色的是林清玄。他在艺术追求上熔铸了更为丰厚的东方 美学, 正由于他这种独特的审美观念,使灵与肉、历史与现实、瞬间与永恒,在其作品中得到清 晰、有机的辩证统一。
杂文也是台湾当代散文中很活跃的类型。这种集议论、说理、思辨为一体的随笔、小品散文, 非常令人瞩目。作家们承续并进一步发挥了鲁迅杂文的特色,针砭社会弊端,揭示人生百态,平 和中带有辛辣,令人思味。
海峡两岸的文学是中华民族文学的有机组成部分,为了发扬光大包括散文在内的民族文化传 统,两岸文学的交流与传播都具有深远的意义。
(取材于许剑铭《台湾当代散文透视》)
晒秋
侯发山
明天就是重阳节了,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接到上级通知,说明天“晒秋”。春来给搞糊涂了,部队没有种庄稼,“晒”什么“秋”呢?
对于“晒秋”,春来并不陌生。“晒秋”是一种山区农民的生活方式和场景风俗,由于山区地势复杂,村庄平地极少,选择在阳光晴好的时候,利用房前屋后及自家窗台屋顶架晒、晾晒,挂晒农作物,久而久之便演变成一种传统农俗现象,成了农家欢庆丰收的盛典。在春来老家,每到重阳节,家家户户就会把秋天收获的玉米、大豆之类的玩意儿弄出来晾晒,其实也有炫耀的意思在里边。“晒秋”的时间一般是在重阳节前后,天高气爽,适宜晾晒,所以重阳节又叫晒秋节。
队长告诉春来,就是检阅大家的训练结果。队长还说,如果合格,春来他们就会正式进入特种部队。
夜已经深了,听着战友们的呼吸声,磨牙的声音,打呼噜的声音,还有梦中的呢喃,春来数了几十头羊也进入不了梦乡。为期三年的训练,过电影般在春来的脑海中显现。
北方的冬天,气温在零下十几度,西北风像小刀子一般锋利,刮得脸生疼。凌晨五点,背上二十公斤的重物开始跑步,五公里下来,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出来的一样。当然,这仅仅是每天训练的序幕,接下来还有挂勾梯、穿越铁丝网三百趟,等等。记得刚开始训练的那段时间,累得春来晚上尿了床,一时成为笑谈。
夏天也是不容易熬的,平举着八一式突击步枪,枪管上吊着一块砖头,一动不动在烈日下暴晒两个小时。仅一天,春来的皮肤就晒脱了皮,像是非洲人一样,黑黝黝的,以至于好多天,春来都不敢照镜子。为了练习忍耐力,会抓来蚂蚁放到脸上爬,甚至专门钻到野外的臭水沟里,让蚊虫叮咬。一个晚上下来,脸上全是红肿的疙瘩。那种痒疼的感觉,春来每每想起来,都会不自主的哆嗦。
特种兵也有军姿的训练,背十字架,后脖领夹扑克,左右脖领扎大头针,头顶大瓷碗,让脖颈、肩膀、腰背保持挺拔,形成一道直线,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为了让双腿间没有缝隙,春来在睡觉时,用背包绳把自己的双腿捆起来。为了做到一出脚,脚尖就自然绷直,春来就跪在地上,
脚面贴住地面,下腰,直至头着地……那种滋味好难受,常人真的无法理解。
每天还有倒功的训练,就是高高向后跃起一米五,用背重重地砸向水泥地,头一天练习来晚上背都不能沾床,都是趴着睡觉。春来是按照狙击手培养的,为了让双目炯炯有神,在训练中会迎着太阳练眼神,连续两分钟不眨眼才算过了这一关。刚开始,春来不明白。队长说,一旦出现情况,如果眨一下眼睛,就有可能失去最佳射击时间。
对春来来说,最难的是野外生存训练,带上三天的食物在野外生存一星期,背上枪支弹药和生存用品,途中还要执行上级准备的突围、反突围,侦察敌情、攀登悬崖等演习任务。第一次吃生老鼠时,春来闭着眼睛,吃一口吐一口,肠子差点吐出来……春来心里清楚,是特种兵就得什么都不怕,什么困难都能克服,是特种兵就得有“上天是雄鹰,下海如蛟龙,入地似猛虎”的本事。
明天都有哪些首长来?我能过关吗?兴奋,自豪,期许,忐忑……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春来只盼着天快快亮起来。
春来似乎迷糊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到了训练场,春来扫了一眼,看到指挥台那里坐了不少人,他不敢分心,忙收回目光,心里既紧张又激动。口令开始后,春来紧握手中枪,抬头、挺胸,收腹,两腿笔直,目视前方,纹丝不动。看到队列侧前方的指挥旗发出命令,开始抬腿走正步。
因为走正步体现不出特种兵的本领,正步结束后,根据每个人的特长逐个技能展示,自然,春来的项目是射击,在幕布墙上随意找出五个位置,让春来辨认后,再用一块布把整个布墙遮挡起来,让春来从三百来外射击,就是“盲射”,全凭记忆寻找目标。好在,前面三个目标都被春来一一命中。不料想,队长临时加大了难度,现场释放烟幕弹,让春来射击其余两个。春来心里恼火也没办法,将来在战场上,变化也是瞬息万变的,他凝神静气,凭着刚才的瞬时记忆,瞄准,射击,中了,春来的心落到了半空;再瞄准,射击,又中了,春来的心放了下来。
等到指挥台那里响起密集的掌声,春来才回过神来。
春来和战友们刚要喊“首长辛苦了”,忽然间一个个大张着嘴巴,半天没合拢。春来看到,他的爹娘就在其中,其他人,除了部队的几位领导,也都是战友们的父母!泪水一下子弥漫了春来的眼睛,当兵三年多来从未流过眼泪的他,哭了。队长鸣咽得更厉害,他整整六年没有回家了。
到了第二年,春来参加了在朱日和举行的“沙场秋点兵”。
(节选自《百花园)2019年第8期)
文学的隐喻
林岗
①文学尤其是叙述性的文学,作者虽然可以天马行空神游九霄,但其所叙述都离不开具体的社会时空,文学究竟是怎样跨越时空传诸无穷的?或者换句话,那些伟大的文学是怎样跨越社会时空被后世读者喜爱的?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现象落实到伟大的作品究竟藏有什么秘密?笔者以为,丰富而深刻的隐喻至关重要,它是伟大的文学不可缺少的另一项品质,隐喻性的丰富和深刻程度是衡量文本高下的又一个尺度。
②人们通常将隐喻作为文学修辞的手法之一,这当然是正确的,然而远远不足够。好的文本都有似乎相反的两面性:一面是具体的、形而下的,另一面是普遍的、形而上的,它们完美无缺地融合于文本。这种两面性,用康德的语言来表达“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就越是唤起我们内心的惊奇和崇敬之情。”伟大的文本就是这样。
③为行文的方便,以《孔乙己》里面一个细节为例。孔乙己教小跑堂“我”茴香豆的茴字怎么写,小跑堂一脸不屑,“‘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回字有四样写法”一句,极其贴切孔乙己的身份、教养、学识,甚至性格,非孔乙己不能说出。这个便是文本的具体、形而下一面。然而又正是这个具体和形而下的细节,传出了所有不能与时俱进、悖逆潮流,甚至冥顽不化者的神韵。而这后一面又是普遍的、形而上的文本面相。因为不能与时俱进者、冥顽不化者无代无之,尤其处于社会急速变迁的世代,于是读者可以从中照见他人,照见自己。《孔乙己》发表于1919年,至今将近百年。那个科举时代造就的具体的孔乙己是死了,然而那个属于一切时代不能与时俱进者的孔乙己还没死。说实话,每当笔者在讲堂口若悬河叨念着晚清文学如何如何变迁的陈年旧账,对着的却是一片呆若木鸡或刷屏玩微信的莘莘学子,我就怀疑自己讲的是不是当代版的“回字有四样写法”。台下的学生眼大无神,他们不正是当年那位咸亨酒店小跑堂的传人么?无心向学,一心等着将来做掌柜。而我念念不忘那些乏人问津的“学术”,不正是隔代的孔乙己么?不同的是——我只差腿没有打断而已。
④上述讲法或者聊搏一笑,问题是好的文本里具体的、形而下的一面是怎样和普遍的、形而上的一面联通的?笔者以为,途径就是隐喻。这是一种广义的隐喻,也许作者并没有明确地运用作为修辞手法的隐喻,但我们可以把文本里的这两层之间的联通,称作隐喻,意在取隐喻由一物通达另一物的修辞关系。叙述性的文本讲的都是具体的故事,具体的人物,大部分都只有娱乐的价值或文献的价值而不能长久传世,原因即在于这些文本不能建立这两个叙述层面的隐喻关系,或者两层之间的隐喻关系是生硬的、不高明的。天才的作家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在文本的具体的、形而下层与普遍的、形而上层之间搭建了绝妙的隐喻关系。
⑤我们知道,塞万提斯死于1616年,而他的不朽之作《堂吉诃德》完成于1615年,至今恰好四百年。四个世纪过去了,应该说里面很多西班牙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的细节,已经不是我们文学阅读的兴趣所在,甚至故事里流露的价值观念也与现今大有出入。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是位乡村小绅士,然而他善良,有点追求,被同时代的骑士小说迷了心窍,于是向往起闯荡世界,一心想做名垂千古的游侠骑士。堂吉诃德异想天开,永远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的真实距离。故所闯下的行迹,所行的侠义,所表现的勇武,滑稽可笑,荒唐不可理喻。他伤痕累累而归,最终在对一生受惑于骑士小说的幡然觉悟中无声无息地死了。可是我读着读着一个接一个失败得头破血流的故事,忽然有了一种新认识:这写的不就是我自己么?我的人生,不多多少少都有堂吉诃德“发疯”的影子么?出身也不算高贵,受教育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也许是另一种版本的“骑士小说”,也许就是那位自己意中的“杜尔西内娅”,要立一番功业,然后接着就是滑稽、荒唐、失败。我自问没有做过和堂吉诃德一样滑稽的事儿么?做过。不要以为西班牙在中国万里之外,又过了整整四个世纪,就不会有堂吉诃德式的荒唐了。未必。
⑥最能体现塞万提斯将隐喻意味用心的,笔者以为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杜尔西内娅”。他所以百折不挠屡败屡战,就是一心为了获取这位他见也没见过、甚至一丁点儿具体信息也没有的美人的芳心。随着情节的推进,“杜尔西内娅”含义丰富了、改变了,她甚至不是一个人物形象,而成了堂吉诃德血脉、精神、灵魂化身的代称。由于“杜尔西内娅”的照耀,堂吉诃德的滑稽荒唐在娱情悦意之外,充盈着形而上的意味,被嵌入了隐喻的含义。作为文学形象,堂吉诃德之所以不是“杂牌货色”,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塞万提斯天才之笔所创造的这位“美人”。
⑦这部不朽的小说就这样穿越了时空,其中的秘密就在于故事的高度隐喻性,塞万提斯的天才,让一个十六、十七世纪游侠骑士的滑稽生涯,成为所有不甘就此埋没一生,为了理想为了信念而历尽荒唐和坎坷的生命的写照。
(节选自《什么是伟大的文学》,有删改)
庄子的翅膀
叶春雷
①人到中年,活着感觉越来越沉重。这种沉重就像一个人陷入沼泽,你拼命想挣脱泥水的围困,想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从而从泥沼的吸引中脱颖而出,但是你似乎越挣扎,陷得越深。
②感觉自己正陷入这种恐惧。我周围的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沼,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这时候我想到了庄子,想到了那个贫穷而中年丧妻的庄子。这只蝴蝶,或者大鹏。这是长翅膀的庄子,从人世的巨大泥沼中超脱出来从而变得轻盈无比的庄子。比起我生活的时代,庄子的周围才真正称得上是一个巨大的泥沼,一个恐怖的陷阱。庄子,包括和庄子一样地位卑微的“士”以及比庄子地位更加卑微也更多数的“庶”,他们只是君主的猎物,被围困在君主的苑囿里,君主什么时候高兴了或者不高兴了,就宰杀一只,纯粹为了娱乐。那是一个毫无生命尊严的时代,那是一个人命低于草芥的时代。
③庄子也是一只猎物呀,被君主围捕,但却冲破君主的包围圈,胜利大逃亡了。对于“士”,君主不是纯粹用刀剑来对付,他们还用蜂蜜和甜酒,用玉帛和铜币。他们要让一部分猎物成为自己的宠物,供自己取乐,同时也会为自己充当爪牙,去猎杀更加低级的“庶”。
④庄子被诱惑。楚王派使者持千金来了。楚王要降服这一只桀骜不驯的猎物。温柔的大网张开了,暗藏杀机。但庄子就是不入其彀中。庄子选择了突围。庄子冲天而起。庄子就是这样被逼出了一双翅膀。
⑤庄子从此不再是一只猎物。庄子完成了自己。因为有了翅膀,因为舍弃。庄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自由是什么?自由是你一无所有之后,还能自信地对所有的人说:“我富甲天下。”我们有这种气魄吗?没有。所以我们成不了庄子。
⑥庄子曾经向监河侯贷粟,因为庄子家贫。庄子从来不是迂腐的伯夷叔齐,庄子知道生命的可贵。但庄子从来不向君主摇尾乞怜,像那些君主豢养的哈巴狗。庄子是有翅膀的人。庄子的灵魂在天上,在与天地精神相往还的浩渺宇宙间。庄子是能够吞吐宇宙的人,“抟扶摇直上者九万里”,庄子宁愿在污泥中曳尾,因为曳尾污泥,那是在与大自然肌肤相亲。
⑦庄子就这样拔地而起。庄子在我们灵魂的仰望中翩翩起舞。庄子是雄浑的,庄子也是妩媚的。庄子一会儿是大鹏,力拔山兮气盖世;一会儿是蝴蝶,流连戏蝶时时舞。庄子让当时的社会吃惊,更让后人吃惊。这个长着翅膀的怪物,滑过阴暗的宫廷,滑过君主的刀丛,竟然毫发无损。凭什么?凭他的一对翅膀。
⑧人到中年,我感到生命的沉重。因为我没有庄子的翅膀。说到底我没有庄子那样彻底的思想。思想使人轻盈。金钱使人沉重。在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每个人都被捆缚在欲望的战车上,每个人都在冲锋陷阵,都在拼命拼杀。这是另一个尸横遍野的战场,没有硝烟,但比起战国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丝毫也不逊色。我们没有翅膀,我们只有欲望。
⑨沉重是自找的。.
⑩庄子是战国时最伟大的散文家。因为庄子的散文也有一双翅膀。能够飞翔的散文才是好散文,而能够在飞翔中不被大风刮散架的散文才是散文中的珍品。庄子的散文在历史的大风中飞翔了两千多年,不仅没有散架,没有像羽毛一样被刮得无影无踪,反而在风沙的打磨中日益铮亮,这得益于庄子翅膀的轻盈,还有坚实。
⑪我飞不起来。因为我的沉重。这种沉重是污浊的,散发着生活的枯枝败叶的腐朽气息。我的生活中堆积着那么多腐朽的枯枝败叶,但我一点也不舍得丢弃,反而视若珍宝,所以我注定无法轻盈。
⑫我想飞,却怎么也飞不高。那是许多年前的一首老歌。一首老歌诉说着我们对飞翔的梦想,而一双绑缚着沉重黄金的翅膀,是怎么也飞不起来的啊!
⑬还是不要胡言乱语了。让我们的心,老老实实地在股票与基金的浮沉中,飞翔一生吧。
(选自《散文》2008年第3期)
嫁妆
李永生
九姑娘嫁到申家的时候,那丰厚的嫁妆,令人咂舌。
九姑娘的娘家门第显赫,祖辈出过文秀才,出过武举人,到九姑娘这辈,她的两个哥哥现在就在张大帅跟前效力,一个当旅长,一个做团长。
先前,申家托媒说亲的时候,九姑娘的爹娘犹豫过。申家是涞阳大户,中公子当时18岁,风流俊雅,又念过洋学堂,九姑娘全家都满意。尤其是九姑娘,也是念过洋学堂的,就想找一个志同道合的如意郎君,自打见过公子,心里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但爹娘有些怵申家老太太,少爷的父亲死得早,现在是老太太当家。申老太太也是名门闺秀,她爹是武将,当过北伐军的团长。申老太太脾气大,打小喜欢舞枪弄棒,会打盒子炮,功夫得家父真传,即便到现在50岁的人了,吼一嗓子仍能镇住一片。九姑娘的爹娘就怕女儿嫁过去受婆婆的气,挨欺负。不过,既然女儿一百个愿意,最终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全家在一起合计,九儿的陪嫁一定要丰厚。姑娘出嫁,嫁妆好赖那可关系到门面,况且九儿要嫁的是申家,而申家又有那么个强悍的老太太,一定要在气势上先压住申家。只要是能想到的,都置办了,美人榻、罗汉床、杭州真丝面双铺双盖被褥、西洋穿衣镜、镀金小座钟、珊瑚玛瑙摆件、铜蜡扦、白瓷茶具、挂镜挂瓶、金银首饰、珊瑚朝珠,连刚时兴的留声机也备了一台,足足装了十辆马车。其实,九姑娘对这些并不是多么看中,倒是那几百本她平常读的书一本也不舍得丢在娘家,她把书装进两只大木箱,也当成了嫁妆。两个在军队里当官的哥哥觉得还不够牢靠,便以“保境安民”为借口陪送了妹妹一挺机关枪,并派一个班的士兵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送亲。
结婚那天,送亲的队伍和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朝新郎家浩浩荡荡进发。围观的乡邻很多,人们看新郎,也交头接耳议论轿子里的新娘子是怎样的妩媚动人,但更多的还是把目光投向那挺披红戴花的机关枪。
队伍拐进申家大院,高高胖胖的申老太太以及所有的宾客都在兴高采烈地等待。新娘的嫁妆一件件被行云流水般搬入洞房,最后,只剩下那挺机关枪留在车上,大家觉得把这个凶巴巴的东西放在温馨四溢的洞房里终究有些不妥,但又不知道应该摆放在哪里才好。
开始拜堂了,申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接受了儿子媳妇的叩拜。司仪“送入洞房”的声音一落,早已按捺不住的申老太太便踮着双小脚快步走向那挺机关枪,一下子抄起,把枪口对准了天空。
院子里的人一见这阵势,吓得纷纷退后,大家以为老太太要“哒哒哒”打上一梭子,只有九姑娘的两个哥哥和几个大兵不以为意,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为了安全起见,机枪弹夹里压根没上子弹。老太太比画了一下子就把机枪又放下了,呵呵笑着说:“这大喜之日,哪能动枪弄炮!”老太太拍了一下枪把,赞叹道:“这玩意儿好,带劲儿。”
送亲的九姑娘家人这时开始琢磨,光知道机关枪厉害,想镇住点儿什么,可是,这是不是反而让老太太多了个趁手的家伙呢?
人嫁过去了,但九姑娘家里人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时不时派人打探消息,传回来的话都是“婆媳和睦,姑娘好着呢!”大家的心才踏实下来。
其实,申老太太也的确想给儿媳妇一个下马威的,只是她不管怎样刁难,知书达理的九姑娘都能够应对自如,把话说得丁是丁卯是卯,把事做得方是方圆是圆。申老太太觉得,儿媳妇手里就像捏了根绣花针,时不时在她的肚囊上轻轻点一下,那股火气竟慢慢泄了。
阳光好的时候,九姑娘把从娘家带来的两大箱书拿出来晾晒,以防虫蛀或是受潮发霉,然后分类整理。这时候,老太太往往也正坐在院中的太师椅上打着盹晒太阳。她眯缝着眼望着儿媳妇蹲在那里把那些宽宽窄窄的书摆来摆去,想:机关枪和书,两样嫁妆,哪样更厉害呢?
街坊四邻们和申老太太一样也在琢磨,起初,人们议论最多的还是那挺机关枪,后来大家又说起申家儿媳妇那铺了一院子的书。
人们说这话的时候,刚刚过完蜜月,本就不想憋在大宅门里浪费青春的九姑娘和夫君双双到涞阳小学教书去了。
(摘自《小小说月刊》)
世界上最漂亮的溺水者
[哥伦比亚]马尔克斯
海面上渐渐漂过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先发现的孩子们炫耀说那是一艘敌船。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发现那件漂浮物上没有挂旗帜,也没有桅杆,于是又认为是一条鲸鱼。一直到它漂到岸边,他们从它身上取下那些黑乎乎的马尾藻、水母和遇难船只的碎片后,才发现是一个淹死的人。
孩子们跟这个尸体玩了整整一下午,他们在沙滩上把他埋好,然后再挖出来,后来被大人看见了,便给村子里报了信。村子里男人抬尸的时候,人们发现这具尸体比所有的死人都庞大,都沉重,重得像一匹马,男人们互相议论着,可能是因为他在水里泡得时间太长了,水都浸到了骨头里。当天夜里,女人们用芦絮擦掉死人身上的污泥,她们发现这死者曾是一个很傲慢的人,因为他的脸上没有其他那些在海上淹死的人那种孤独的表情。最后直到她们给他完全擦洗干净了,才发现他是那么漂亮,于是都惊讶地憋住了呼吸。他不仅是她们从没见过的那种最高大、最强健而又最具有男性美的人,而且是连在想象中都不曾见过的男人。
村子里找不到一张那么大的床来停放他。女人们把村子里身材最高的男人在节日里穿的裤子拿来也穿不进,最肥大的衬衣他也嫌窄,最大的鞋子还是小。女人们都为这短小的服装和他的美不相称而感到难过,于是她们决定用大块帆布和一件新娘子的粗线衬衫给他做衣服,以保持他死后的尊严。女人们幻想如果那漂亮的男人住在这个村子里,他的女人一定是最幸福的。她们暗自拿他跟自己的男人比,内心里都在咒骂自己的男人,觉得他们是世界上最污秽而又没有本事的人。这时她们当中最老的一个叹口气说道:“他长的多么像埃斯特温。”
那些给他穿衣服、梳头、剪指甲和修胡子的女人,在把他放倒在地上时都抑制不住难受的心情。当她们用块手帕为他盖脸,免得阳光打扰他时,见到他是那样永远的安息了,像所有的男人一样,无法抗拒这自然规律的安排,都止不住流下了眼泪。先是她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女人开始抽泣,其他人强忍着,只是悲伤地叹着气,可到后来,越来越想哭,因为这个被淹死的人越发使她们回想起埃斯特温,这位世界上最无人帮助的可怜人,他是那么温柔,而又助人为乐。
她们在痛哭之余都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空虚。
“上天啊,他是我们的。”她们哭泣着说。
男人们认为这些言过其实的话只不过是女人的轻浮。他们只想立即处理掉这个额外的累赘。一个女人走过去取掉盖在死者脸上的手帕,这下连男人们也都惊呆了。是埃斯特温。
人们为他举行了最隆重的葬礼。有些妇女去邻村找花,把这件事讲给另一些妇女听,她们不相信,也跟来看看。当她们见到那死者后,就又去弄来更多的鲜花,人和花越来越多,挤得几乎无法走路。
在把那具尸体抛下深渊以前的片刻间,所有的人都憋住呼吸。他们不需要相互去看,就知道彼此都不是完美的,永远也不可能是完美的。真遗憾,这个漂亮的傻瓜死了。他们将在房前墙上涂上明快的色彩,借以永远纪念埃斯特温。他们还将凿开岩层,在石头地上挖出水源来,在悬崖峭壁上栽种鲜花,为了在将来每年的春天,让那些大船上的旅客被这海上花园的芳香所召唤。连船长也下到甲板上,身穿节日的服装,胸前挎着望远镜,佩戴着金星肩章和一排战争中得的奖章,指着这坐落在加勒比海地平线上满是玫瑰花的海角,用十四种语言说道:“你们看那儿,如今风儿是那样平静,太阳是那么明亮。连那些向日葵都不知道此刻该朝哪边转。是的,那儿就是埃斯特温的村子。”
(选自《意林》,有删改)
被施了魔的花园
[意]卡尔维诺
乔瓦尼诺和赛来内拉在路上走着。底下是鳞光闪闪的大海,上头是白云隐约浮现的天空。他们之前去捉过螃蟹,现在决定勘探一下没走过的路。
往海边去的路上有着无数大株龙舌兰。往山上跑着一排甘薯的篱笆,上面重压着没花的叶子。乔瓦尼诺在篱笆间找到一处裂口,两人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他们来到了花园一角。四周一切寂静无声,树叶都不会动一下。那里有棵高大古老的桉树,还有砾石铺出的小路。乔瓦尼诺和赛来内拉踮着脚尖在小路上走着,小心不使脚下的砾石发出窸窣声。
一切是如此的美丽:被拳曲的桉树树叶勾勒出的拱顶细窄而高耸,还有那被树叶切碎的天空。只是他们满怀焦虑,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花园,他们随时可能被赶出去。但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在一个拐角处的杨梅丛间,一群麻雀扑腾起来,叽叽喳喳地叫唤了一阵,然后又回复了宁静。也许是个被抛弃的花园?
可是走着走着,他们就来到一片开阔的天空下,来到一个种满花的花坛前,然后是林荫小道和排排栏杆,还有行行的锦熟黄杨。花园的高处,是一幢硕大的别墅,别墅装着亮闪闪的玻璃,还有黄色和橘色的窗帘。
整个房子是荒凉的。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踩着砾石,走上前去。也许玻璃窗会被突然打开,苛刻的先生和夫人就要出现在阳台上,肥大的狗就要被松开锁链,跑到路上来了。他们在路边找到一辆独轮小推车。赛来内拉坐在车上,乔瓦尼诺推着车,他们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前进着。
“那个……”赛来内拉不时地低声说道。乔瓦尼诺就停好车,去把花采下来。她手里已经攥满一束漂亮的花了。但逃跑时要从篱笆缝里钻出去,可能得把它们都扔掉!砾石路也走到了尽头。空地的中间,劈开了一块庞大空旷的长方形:一个游泳池。“我们跳进去?”乔瓦尼诺问赛来内拉。如果他是询问她,而不是单说一句“下去!”,那就肯定说明是相当的危险。但水是那么澄净与碧蓝,而赛来内拉又是从不害怕的。他们已经是穿着泳衣的——这之前他们一直都在逮螃蟹。乔瓦尼诺怕践泼声会太响,于是从池边上下去。他睁大眼睛,不断地往下游啊游,却只能看见蓝色,双手就好似玫瑰色的鱼;这跟在大海里的水下不同,那里的水中全是无形的绿黑色阴影,一片玫瑰色的阴影出现在自己上方——赛来内拉!他们手牵着手,从池子的另一头冒出来,他们有一点点的焦虑。不,实在没有任何人在看他们。这不如他们想象美妙:总是有那么一种酸楚而担心的基调,那就是,这一切都不属于他们,而他们也可能会被随时赶走。
从水里出来,在游泳池的边上,他们找到了一张乒乓球桌。乔瓦尼诺和赛来内拉轻轻地击打着。突然一球高高地弹起,而乔瓦尼诺把球打飞了,球撞上了挂在藤廊支架上的一面铜锣,铜锣就低沉而持久地颤响起来。两个孩子赶紧蜷缩在花坛的后面。很快来了两个穿着白上衣的佣人,端着宽阔的托盘,把托盘搁置在一张圆桌上后,就走掉了。
乔瓦尼诺和赛来内拉来到圆桌旁。上面有茶、牛奶和面包。他们只得坐下享用起来。但他们坐得不是很安稳,只是坐在板凳边缘那一点点的地方,不停地挪动着膝盖。他们一点都感受不到甜点、茶和牛奶的味道。那个花园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如此:美妙而难以受用,带着那种内心的不适与恐慌。这也许只是命运的什么消遣吧,而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被叫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别墅。在一扇木制对开的百叶窗叶片之间,他们看见一间漂亮荫蔽的房间,墙上尽是蝴蝶标本。一个苍白的男孩——应该就是这幢别墅和花园的主人,幸运的他,正坐在一张躺椅上,翻着一本厚厚的带插图的书。他的双手纤细白皙,睡衣的扣子一直系到脖子上,尽管那是夏天。
现在,这两个窥视的孩子紧张的心跳缓缓减弱下去。事实上,那个富有的男孩望着自己的周围时,显得比他们还要焦虑与局促,就好像他感到那本书,那张躺椅,墙上那些被装上框的蝴蝶,下午茶,游泳池,林荫小道,都只是因为一个巨大的错误才被授予他的;而他也是不能享用它们的,却只感受到那个错误的痛楚。
苍白的男孩在他阴翳的房间里转来转去,脚步偷偷摸摸的。他用那白皙的手指摩挲着镶有玻璃的蝴蝶标本的边框,并时不时地停住听着什么。乔瓦尼诺和赛来内拉刚缓下来的心跳声又密集起来。那是一种对什么魔法的害怕,那魔法正压迫在那幢别墅、那个花园上,压迫在所有那些美丽而舒适的东西上,就好像一种古老的不公。
太阳被云朵遮住了。乔瓦尼诺和赛来内拉默不作声地离开了。他们再次匍匐着穿过那排篱笆。在龙舌兰丛间,他们找到通往海边的一条小路。于是他们发明出来一个有意思极了的游戏-用海带打仗。他们将一把把海带摔到对方的脸上,一直摔到晚上。好在赛来内拉从来不哭。
(马小漠译,有删改)
无韵之离骚——太史公笔法小议
资中筠
⑴从小听说太史公久历名山大川而为文有奇气,颇心向往之。但是过去读《史记》常觉得不过瘾,找不到我想象中的“奇气”。那时总以为只有庄子的汪洋恣肆一泻千里,战国纵横家的辩才和词锋,苏东坡的豪放潇洒,再不然就是六朝文章的华丽铺陈,才称得起文“气”。后来稍谙世事,从同情司马迁的遭遇出发,逐步体会到他的笔调之深沉、隽永,不同凡响。然而,还是在“四人帮”横行时期那种风雨如晦的日子里,怀着压抑无告,欲哭无泪的心情,通读了《史记》,才真正感受到那强压在字里行间的满腔悲愤之情,对司马迁自称修《史记》是为了“意有所郁结”,“以舒其愤”,更加理解。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终于找到了太史公文章之“奇气”所在。
⑵这“奇”,不仅以其简洁、凝练的文字囊括了纵横万里,上下千年的时间和空间领域;也不仅在于生动地刻画了数以百计的文臣、武将、帝王、游侠、骚人、处士,个个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尤其在于以克制、含蓄的笔法,表达了深沉的感情和强烈的爱憎。通篇没有雕琢的形容词,也极少激昂慷慨的议论,而在那貌似平淡的叙事之中,却蕴藏着极大的感染力。千载之下,仍然能使读者不知不觉跟着作者去爱、去恨,是其所是,非其所非。
⑶《李将军(李广)列传》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谁都知道,司马迁由于为李陵说了几句话而获罪,遭受了宫刑。他对汉家天子的刻薄寡恩有切肤之痛,对李陵始终抱着惋惜和同情。但是他既不能作不平之鸣,也不能发怨谤之声,只好把种种复杂的感情通过为李陵的祖父一代名将李广立传抒发出来。
⑷《李将军列传》全文不过三千字。从李广的祖先写到他的孙子,也就是从秦始皇到汉武帝,历经一百余年。写了李广身经百战、屡立奇功的英雄业绩;写了他一生坎坷、凄凉悲惨的下场;写了他多少次化险为夷、惊人的大智大勇;写了他廉洁、朴实、身先士卒的品德。还从文帝的赞叹、士兵的爱戴、匈奴的畏惧和百姓的怀念,多侧面地反映出他的可敬可爱。这里面有千军万马鏖战方酣的古战场情景,也有单枪匹马、深入敌阵的惊险场面。如果不是太史公特有的笔法,恐怕再加一倍笔墨,也不足以充分表达这一切。更主要的是,作者通过精心选择的事例,刻画出李广的鲜明性格;而且处处使他的英雄事迹和他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自然形成对比,在人物形象一步步完整和深化的同时,李广一生的悲剧也一步步推向高潮。
……
⑸当读者怀着紧张的心情,屏息读到这里时,谁都会对这位将军非凡的谋略和英雄气概无限钦佩,期待着他得到应有的荣誉。然而,结果如何呢?文章至此,笔一转,出现了这么几个字:“于是至汉,汉下广吏。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人。”
⑹这短短的、冷冷的二十几个字,吐露了多少冤枉和不平!还需要再多说些什么呢?
⑺写李广最后结局的一段,是全文的高潮:那时李广已经老了。在他自己再三申请下,随卫青大将军出战匈奴。这次是有机会活捉单于的。他恳切陈辞,请求打前战,但是那位与皇帝亲上加亲的国舅卫青要把立头功的机会留给自己的亲信公孙傲,硬是派李广走那明明是迂回而难走的东道,限期与前线会合。结果迷了路,误了限期。卫青自己把单于放跑了,还要问李广失道之罪,再次叫他去与“吏”对质。李广最后说:“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
⑻于是,“引刀自刭”了。
⑼这短短的一段话,概括了李广一生的悲剧。对于一个毕生以征战为业的武将来说,还有什么比生擒敌酋更大的满足呢?但是眼看到手的机会,偏偏被无理剥夺了。而这样一位力能射虎、曾统帅千军万马、使敌人闻风丧胆的“飞将军”,到白发苍苍的晚年还要交到为虎作伥的刀笔吏手里去挨整,最后逼得只好自杀。读到这里,谁能不为之扼腕、太息,拍案愤起!在对李广无限惋惜、无限同情之余,总不能不想一想,这悲剧是谁造成的,是谁之过?自然会想到,汉朝赏罚制度多么不合理,对待功臣多么不公平,刀笔吏又多么可恨。这样,作者的目的达到了,虽然他自己一句评论也没有。
⑽文章到此,没有结束,而是以平常续家谱的方式轻轻带过李陵。笔法依然是那平淡的客观叙述。但是惜墨如金的太史公在三千字的李广传里给了李陵三百多字的篇幅,这本身已见其偏爱,而对其为人和遭遇的每一个细节的描述,处处都使人联想到他的祖父,不禁叹息:“何其相似乃尔!”通过这,作者顽强地坚持了他的观点:李陵也是杰出的将才,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他降匈奴是不得已的。并且以单于对他的器重,进一步反衬出汉朝统治者的不知爱惜人才和残酷无情。
⑾全文最后的结尾是:“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以为耻焉。”这就不仅是李广一个人的悲惨命运,而是进一步作为武将世家李氏门第的败落。再回过头来看文章的开头,李广的祖先就是当年逐得燕太子丹的秦时名将李信。首尾呼应,两相对照,在重门阀的封建时代,使整个悲剧的意义更加深刻,更加典型。
⑿人们有理由以为,作者如此克制自己的感情,写完本文之后,在篇后的“太史公曰”里面,总该发一点感慨和议论吧!——还是没有。“太史公曰”只正面称道李广的为人,无一字涉及他的遭遇,最后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作结。而“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何尝不正是太史公文章本身的写照!
⒀堪与《李将军列传》相表里的另一篇,是《孝武(即汉武帝刘彻)本纪》(此文一说非司马迁所作,但我认为还是反映他的观点的)。这是一篇很奇特的帝王传记。汉武帝在位五十三年,也算是盛世之君,特别是以开拓边疆著称。但是他的传记中丝毫没有反映。……如果说,在《李将军列传》中,司马迁是通过正面的叙述,以弦外之音暗示了他对李氏祖孙的同情和不平,那么,在《孝武本纪》中,他是以独特的省略来表达他对汉武帝的怨怼。这省略,这沉默,远胜过一篇洋洋洒洒的檄文,可以收“此时无声胜有声”之效。这,又是太史公文章“奇”之所在。
⒁当然,为项羽立《本纪》,把当朝开国皇帝手下败将写成悲壮的英雄,这也是太史公一大奇笔,关于这点,论者已经很多。可惜后世修官史的再无此襟怀。
⒂对于历史人物的评价,人们可以同意或不同意司马迁的观点。但是,至少,他虽身遭刑戮,却丝毫没有“臣罪当诛兮天皇圣明”那种精神状态。他不加回避地写了大量本朝历史,始终坚持对刘家天下的独立见解。
⒃正统观念比较强的班彪对《史记》颇有微词,说它“是非颇谬于圣人”。殊不知太史公以刑余之身,不阿世,不迎俗,不以成败论英雄,不以荣辱定是非,用他的笔写出了自己的心声,这是班氏父子不能望其项背的。这也正是一部《史记》千百年来,无论是在史学史,还是文学史上始终闪耀着不灭的光辉原因所在。鲁迅称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可算得千古知音之谈。
1980年(有删节)
① “后二岁,大将军、骠骑将军大出击匈奴,(李)广数自请行,天子以为老,弗许。”
②“单于既得(李)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
③“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
④“(楚)怀王悔,追张仪,不及。其后,诸侯共击楚,大破之,杀其将唐昧。”
文本一:
书房的窗子
杨振声
①说也可怜,八年抗战归来,卧房都租不到一间,何言书房,更何从谈到书房的窗子!正因为没得,才想得厉害,我不但想到书房,连书房里每一角落,我都布置好了,今天又想到了我那书房的窗子。
②说起窗子,那真是人类穴居之后一点灵机的闪耀才发明了它,它给你清风与明月,它给你晴日与碧空,它给你山光与水色,它给你安安静静地坐于窗前,欣赏着宇宙的一切,一句话,它打通你与天然的界限。
③但窗子的功用,虽是到处一样,而窗子的方向,却有各人的嗜好不同。陆放翁的“一窗晴日写黄庭”,大概指的是南窗。我不反对南窗的光朗与健康,特别在北方的冬天,南窗放进满屋的晴日,你随便拿一本书坐在窗下取暖,书页上的诗句全浸润在金色的光浪中,你书桌旁若有一盆蜡梅那就更好,蜡梅在阳光的照耀下荡漾着芬芳,把几枝疏脱的影子漫画在新洒扫的蓝砖地上,如漆墨画,天知道,那是一种清居的享受。
④东窗的初红里迎着朝暾,你起来开了格扇,放进一屋的清新,朝气洗涤了昨宵一梦的荒唐,使人精神清振,与宇宙万物一体更新。假设你窗外有一株古梅或是海棠,你可以看“朝日红妆”;有海,你可以看“海日生残夜”;一无所有,你还可以看朝霞的艳红;再不然,看想象中的邺宫,“晓日靓妆千骑女,白樱桃下紫纶巾”。
⑤“挂起西窗浪接天”这样的西窗,不独坡翁喜欢。我们谁都喜欢。然而西窗的风趣,正不止此,压山的红日徘徊于西窗之际,照出书房里一种透明的宁静。苍蝇的搓脚,微尘的轻游,都带些倦意了。人在一日的劳动后,带着微疲放下工作,舒适地坐下来吃一杯热茶,开窗西望,太阳已隐到山后了。田间小径上疏落地走着荷锄归来的农夫,隐约听到母牛哞哞地在唤着小犊同归。山色此时已由微红而深紫,而黝蓝。苍然暮色也渐渐笼上山脚的树林。西天上独有一缕镶着黄边的白云冉冉而行。
⑥然而我独喜欢北窗。那就全是光的问题了。
⑦说到光,我有一种偏向,就是不喜欢强烈的光而喜欢清淡的光,不喜欢敞开的光而喜欢隐约的光,不喜欢直接的光而喜欢反射的光,就拿日光来说罢,我不爱中午的骄阳,而爱“晨光之熹微”与落日的古红。纵使光度一样,也觉得一片平原的光海,总不及山阴水曲间光线的隐翳,或枝叶扶疏的树前下光波的流动,至于反光更比直光来得委婉。“残夜水明楼”,是那般的清虚可爱;而“明月照积雪”更使你感到满目清辉。至于拿月光与日光比,我当然更喜欢月光,在月光下,人是那般隐藏,天宇是那般的素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比之“晴雪梅花”更为空灵,更为生动;“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坠时”比之“枝头春意”更富深情与幽思;而“宿妆残粉未明天,每立昭阳花树边”也比“水晶帘下看梳头”更动人怜惜之情。
⑧这里不止是光度的问题,而且是光度影响了态度。强烈的光使我们一切看得清楚,却不必使我们想得明透;使我们有行动的愉悦,却不必使我们有沉思的因缘;使我们像春草一般向外发展,却不能使我们像夜合一般向内收敛。强光太使我们与外物接近了,留不得一分想象的距离。强烈的光与一切强有力的东西一样,它压迫我们的个性。
⑨以此,我便爱上了北窗。南窗的光强,而不必说;就是东窗和西窗也不如北窗。北窗放进的光是那般清淡而隐约,反射而不直接。说到返光,当然便到了“窗子以外”了,我不敢想象窗外有什么明湖或青山的返光,那太奢望了,我只希望北窗外有一带古老的粉墙。最低限度地要老到透出点微黄的色;假如可能,古墙上生几片清翠的石斑。这墙不要去窗太近,太近则逼窄,使人心狭;也不要太远,太远便不成为窗子屏风;去窗一丈五尺左右便好。如此古墙上的光辉返射在窗下的桌上,润泽而淡白,不带一分逼人的霸气。这种清光绝不会侵凌你的幽静,也不会扰乱你的运思。它与清晨太阳未出以前的天光,及太阳初下、夕露未溢时湖面上的水光同是一样的清幽。
⑩假如,你嫌这样的光太朴素了些,那你就在墙边种上一行疏竹。有风,你可以欣赏它婆娑的舞容;有月,你可以欣赏窗上迷离的竹影;有雨,它给你平添一番清凄;有雷,那素洁,那清劲,确是你清寂中的佳友。即使无月无风,无雨无雪,红日半墙,竹荫微动,掩映于你书桌上的清晖,泛出一片清翠,几纹波痕,那般的生动而空灵,你书桌上满写着清新的诗句,你坐在那儿,纵使不读书也“要得”。
(写于1946年9月15日,有删改)
文本二:
散文的重要功能是抒发生命感悟。 “情趣”与“理趣”是生命感悟的核心构成,二者往往是相互融合的。情趣是散文作者从生活中体验到的、生发出的具有审美特性的情感、情绪、情怀的统称,散文作品中涉及的感情,种类无限丰富,范围无限广阔,不论哪一种感情,只要是健康的,有意义的,都可以被抒写、被描绘,而且只要写得好,都能感动人。理趣的含义则更复杂一些,它是散文中通过美的形式体现出来的理性的内容,是思想通过形象的表达。一个人对社会、人生、大自然的思考,对生活意义和价值的感悟,当在散文中体现出来时,我们就会说这篇散文是有理趣的。战国时期的思想家荀子在《劝学篇》中有这样的句子:“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说的是在求学中一点一滴的坚持和积累的重要性,也是做一切事情成功的秘诀。夏衍的《野草》,通过观察到看似柔弱的野草从石头的重压下向外生长,悟出了一个生命的真谛,“有生命力的种子绝不会悲观和叹气,因为有了阻力才有磨炼”。散文中的理性思考,不是直接说出的,也不是通过概念、范畴等逻辑思维方式推导出来的,而是作者感悟出的,是灵魂受到情感的触动、撞击后的产物,它借助具体生动的形象表达出来,是透过形象而达到的一种发现、归纳和总结。
(节选自彭程《写作,如何抒发生命的真切感悟》)
森林边的小茅屋
彭荆风
红河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新年刚过,满山满岭到处都是绿色。森林旁边两三幢发黄的竹楼以及主人家艳丽的红包头,给这里点缀了几点不同的色彩。
在芒果树下的小竹楼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儿冷清地过着日子。一天晚上,母女俩睡得正熟,竹楼外的晒台突然吱嘎吱嘎响了起来,这深更半夜会有谁来呢?妇人的心跳得急促起来。
外边的人敲着篾门,用汉话说:“老乡,我们是解放军,请开开门。”
解放军?妇人扣紧的心弦一下子松了下来。
二十多年前,娘家的瑶寨也住过解放军,个个都善良、朴实,尽给寨子里的人背水、扫地、砍柴。为了这些好小伙子当中的一个,她多少个夜晚没有睡安稳!她给他唱过宛转的歌,送过深情的眼神,塞过自己绣的荷包,可是,那个兵似乎什么都不懂。这叫她又气又惭,这是些什么人啊!后来,她才明白,他们是有纪律的。但她一直想念他们。
今天晚上,他们怎么来了呢?
她匆忙穿上衣服,打开竹篾门。月光下站着几个兵,一个个魁梧、健壮。她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容,但从声音里可以听得出,他们和记忆中的那些兵一样和善可亲。
她用汉话亲切地问:“小同志,你们要干什么?”
“我们是从远处来的,想借用你们家的竹楼住几天,行么?”
她望了望缩在身后的女儿,犹豫地点了点头,返身抓了把枯松枝丢进火塘,把这寒碜的小楼照亮了。
领头的兵看了一下屋内,问道:“大妈,你们家只有母女两个人?”
她心一酸,没有回答。
这个兵看到她家挂在门上的烈属牌牌,低声对后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些兵就立即离开了竹楼。
“你们怎么啦?”她惊异地问。
领头的兵柔和地说:“大妈,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们家只有母女两人。”
火塘亮光下,她看见这个战士的脸上有着一对黑得发亮的眼睛,智慧、勇敢、诚挚全都深藏在里边了。这眼神是这么熟悉,又这么陌生。
外边一片银光,她看见他们在大树下抖开雨衣躺下了。她想喊他们回来,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眼泪像雨水一样淌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妇人和战士们谈起这些日子边境上的事,也说到了家计的艰难。领头的战士把竹楼上上下下察看了一遍,同情地说:“大妈,晒台该修了,屋顶上的草也该换了!”
中午时分,战士们砍来了竹子、树干,把旧晒台拆掉,七八个人说说笑笑,天刚擦黑,新晒台就搭好了。从他们的谈话中,母女俩知道领头的战士姓何,他们都叫他何班长。
忙完了这事,何班长又笑眯眯地说:“大妈,明天,我们帮你把屋顶也换一下。”
这是真诚的许诺,她感动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就在这天半夜里,何班长突然又来敲门,隔着竹篾轻声说:“大妈,上级来了命令,我们要走了,你家的草屋顶,等我们回来给你换。”说完就走了。
她急忙追出去,那些战士已一个紧跟一个,迅速消失在那黑黝黝的树林子里了。只有巨大的浓黑树影在风中晃动,那样阴冷,那样神秘,使她仿佛置身梦境。
夜凉如水,她木然地长倚在门口,衣服被露水打湿了,也忘了回去。
第二天,就听说打起仗来了,起初炮声、枪声还在附近响,第三天就越传越远。她很心焦,打仗是要死伤人的呀!那个何班长怎样了呢?他平安么?她不知向远方炮声响处虔诚地作了多少揖。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阳光从树叶缝隙射下来,把茅屋涂抹得瑰丽多彩。突然,女儿大叫了起来:“阿妈,解放军来了!”
她兴奋而又慌张地跑了出来。真的,从山间小路上走来一队整整齐齐的解放军,她看见了
那几个熟悉的战士,内心无比激动。队伍走进竹楼,却不见何班长,她急了,四处张望着问:“他呢?他呢?何班长呢?”
“何班长开会去了。”一个被人叫作指导员的年轻人亲切地对她道,“大妈,何班长很想念你呢!他临走前,还惦记着你家屋顶的草没有换。所以,我们来帮忙了。”
她又感动得流下了眼泪,多好的人呵!他竟把这事一直挂在心上。
战士们又为她家的竹楼忙开了。她什么也插不上手,只能感激地盘算着,该带点什么好吃的给那个好心的何班长。
她不知道,战士们向她隐瞒了何班长牺牲的事。
为了拿下八号无名高地,何班长只身潜伏在敌人前沿附近的一棵树上,校正炮击目标,在指示完最后一个目标时,他被一排子弹击中,摔了下来。临终前,他告诉冲上来的战士,说瑶家寨大妈家的屋顶还没换草。战后,连队派战士们来帮助大妈翻修房屋。
她和女儿送走了盖房子的战士们。但她们时常望着远方的小路,等着何班长再来。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她执拗地相信,他一定会再来的!
(有删改)
文本一:
云中村
阿来
阿巴一个人在山道上攀爬。
两匹马走在前面,山风吹拂,马上鬃毛翻卷。弓着腰向上的阿巴跟在两匹马后面,他鼻梁高耸,宽大的鼻翼翕动,他闻到了牲口汗水腥膻的味道。阿巴已经有四年多没有闻到这令人安心的味道了。
地震爆发前的几分钟,几秒钟,他就被这种味道包围着站在天空下,那是攀爬更高山道的时候。累了,他站在山道拐弯处休息。他用手叉住腰,望向深深的峡谷,望向峡谷底部的岷江,再抬头仰望上方的雪山。雪山上方停着又亮又白的云团。汗水淋漓的马也停下来,它们身上浓烈的腥膻味聚拢过来,包围了他。
后来,阿巴知道,地震爆发的时间是下年2点28分04秒。他熟悉的世界和生活就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灾后,他和云中村其他幸存的人离开大山,去往一个平原上的村庄。
现在,离开四年多后,阿巴回来了。
临行前,阿巴去了从云中村移民来的每一户人家。每一户人家都住着政府统一修建的安置房。他在每户人家坐一阵子,并不说话。
每户人家都说,阿巴来了。
他们打开炉灶,天然气火苗蓝幽幽的,呼呼作响。
他说,我要回去了,你们捎点东西给那里的人吧。
是的,每家每户都有在“那里”的人,在那个毁弃的云中村,每家人都有人在“那里”。没有哪家人没有在地震中失去亲人。气氛立即变得悲伤了。他们找出酒、糖果。上小学或幼儿园的孩子的一幅画、新生儿的一张照片。阿巴很惭愧,他不该又来揭开正在愈合的伤口,让这些伤口又流出血来。
他说,对不起,我让大家伤心了。乡亲们流着泪,说,请告诉他们,我们没有忘记他们。有乡亲用额头抵着阿巴的额头,乡亲的泪水流进了阿巴的嘴里,阿巴尝到了盐的味道,悲伤的味道。
他一户一户一家一家收集东西,装满了整整一个褡裢。
阿巴在移民村的老板——家具厂的李老板,得知阿巴要回云中村,就把他拉到村口饭馆喝了一顿酒。饭馆是三户移民合伙开的。以老家的山货为招牌,野菜、蘑菇、牦牛肉、藏香猪肉。李老板把手一挥,说,今天不喝店里的青稞酒,喝五粮液。阿巴说,你一直对我们很好。李老板说的也是干部常说的话,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他还把一沓钱塞在阿巴口袋里,一点心意,一点心意。阿巴把李老板塞给自己的钱掏出来,说,我不能要工资以外的钱。
我是汉族老大哥,你必须拿着!
阿巴说,我岁数比你大,你怎么是老大哥?
我说的不是我们两个人,我说的是两个民族。
阿巴离开那天,整个移民村都出动了。那天,阿巴表情严肃,气度威严。他脱下家具厂的蓝色工装,穿上了藏袍。哔叽呢的灰面料,闪闪发光的云龙纹的锦缎镶边,软皮靴子叽咕作响。
有人要流泪,阿巴说,不许悲伤。
有人想说惜别的话,阿巴说,不许舍不得。
那我们用什么送阿巴回家?
用歌唱,用祈祷,用祈祷歌唱,让道路笔直,让灵魂清静,于是,一村人都在汽车站唱起歌来。一村人聚在一起,他们的歌声在汽车站的屋顶下飘荡,他们在水泥站台上摇晃着身体,就像被风吹动的森林一样。歌唱像是林在风中深沉的喧哗,岩石在听,苔藓在听,鸟停在树上,鹿站在山冈,灵魂在这一切之上,在歌声之上。
地震发生在5月,救灾的解放军走了,知道解放军要走,好多人都哭了。彭措家断了腿的孩子是两个战士背下山去的。孩子的父亲去替这两个战士补磨破了的鞋,去替所有的解放军补鞋,带着最结实的牛筋线,最柔软的小羊皮,琼吉家的人在废墟下埋得最深,解放军用三天时间才刨出来。他家的老奶奶看到解放军,就说菩萨,菩萨。老奶奶一见到解放军就拉着那些刨过泥的手,搬过石头的手,把发臭的尸体从废墟底下刨出来的手,一个劲儿亲吻。老奶奶在解放军官兵那里得到一个称号——“吻手阿妈”。解放军不肯吃灾民的东西,不肯喝灾民的茶,老百姓只能吻他们的手。
正陷于遐想的阿巴突然听到了鸟叫声,阿巴听出来是村前石碉上的红嘴鸦群在鸣叫。黄昏降临,以石碉为巢的红嘴鸦开始进行每天例行的归巢仪式,它们绕着云中村,绕着石碉盘旋鸣叫。
阿巴想,生命以鸟的方式存在,真好。
(节选自阿来《云中记》有删改)
文本二:
我自己就生活在故事里那些普通的藏族人中间,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把他们的故事讲给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民族、社会、文化甚至国家,不是概念,更不是想象。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一个人的集合,才构成那些宏大的概念。要使宏大的概念不至于空洞,不至于被人盗用或篡改,我们还得回到一个一个人的命运,看看他们的经历与遭遇,生活与命运,努力或挣扎。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这几乎就是他的使命,是他多少有益于这个社会的唯一的途径。……依一个小说家的观点看,去掉了人,人的命运与福祉,那些宏大概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对于一个小说家来说,人是出发点,也是目的地。在我的理解中,小说家是这样一种人,他要在不同的国度与不同的种族间传递信息,这些讯息林林总总,但归根结底,都是关于沟通与了解,尊重与同情。
(节选自阿来《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受奖辞》)
理 水(节选)
鲁 迅
当两位大员回到京都的时候,别的考察员也大抵陆续回来了,只有禹还在外。他们在家里休息了几天,水利局的同事们就在局里大排筵宴,替他们接风。这一天真是车水马龙,不到黄昏时候,主客就全都到齐了,院子里却已经点起庭燎来,鼎中的牛肉香,一直透到门外虎贲的鼻子跟前,大家就一齐咽口水。酒过三巡,大员们就讲了一些水乡沿途的风景,芦花似雪,泥水如金,黄鳝膏腴,青苔滑溜,等等。微醺之后,才取出大家采集了来的民食来,都装着细巧的木匣子,盖上写着文字,有的是伏羲八卦体,有的是仓颉鬼哭体,大家就先来赏鉴这些字,争论得几乎打架之后,才决定以写着“国泰民安”的一块为第一,因为不但文字质朴难识,有上古淳厚之风,而且立言也很得体,可以宣付史馆的。
局外面也起了一阵喧嚷。一群乞丐似的大汉,面目黧黑,衣服破旧,竟冲破了断绝交通的界线,闯到局里来了。卫兵们大喝一声,连忙左右交叉了明晃晃的戈,挡住他们的去路。
“什么?——看明白!”当头是一条瘦长的莽汉,粗手粗脚的,怔了一下,大声说。
卫兵们在昏黄中定睛一看,就恭恭敬敬的立正,举戈,放他们进去了。
局里的大厅上发生了扰乱。大家一望见一群莽汉们奔来,纷纷都想躲避,但看不见耀眼的兵器,就又硬着头皮,定睛去看。头一个虽然面貌黑瘦,但从神情上,也就认识他正是禹;其余的自然是他的随员。
这一吓,把大家的酒意都吓退了,沙沙的一阵衣裳声,立刻都退在下面。禹便一径跨到席上,并不屈膝而坐,却伸开了两脚,把大脚底对着大员们,又不穿袜子,满脚底都是栗子一般的老茧。随员们就分坐在他的左右。
“大人是今天回京的?”一位大胆的属员,膝行而前了一点,恭敬的问。
“你们坐近一点来!”禹不答他的询问,只对大家说,“查的怎么样?”
大员们一面膝行而前,一面面面相觑,列坐在残筵的下面,看见咬过的松皮饼和啃光的牛骨头。非常不自在——却又不敢叫膳夫来收去。
“禀大人,”一位大员终于说,“倒还像个样子——印象甚佳。松皮水草,出产不少;饮料呢,那可丰富得很。百姓都很老实,他们是过惯了的。”
“卑职可是已经拟好了募捐的计划,”又一位大员说,“准备开一个奇异食品展览会,另请女隗小姐来做时装表演,来看的可以多一点。”
“这很好。”禹说着,向他弯一弯腰。
“不过第一要紧的是赶快派一批大木筏去,把学者们接上高原来。”第三位大员说,“学者们有一个公呈在这里,他们以为文化是一国的命脉,学者是文化的灵魂,只要文化存在,华夏也就存在,别的一切,倒还在其次……”
“他们以为华夏的人口太多了,”第一位大员道,“减少一些倒也是致太平之道。况且那些不过是愚民,那喜怒哀乐,也决没有智者所推想的那么精微的。……”
“放他妈的屁!”禹心里想,但嘴上却大声的说道:“我经过查考,知道先前的方法:‘湮’,确是错误了。以后应该用‘导’!不知道诸位的意见怎么样?”
静得好像坟山;大员们的脸上也显出死色,许多人还觉得自己生了病,明天恐怕要请病假了。
“这是蚩尤的法子!”一个勇敢的青年官员悄悄的愤激着。
“卑职的愚见,窃以为大人是似乎应该收回成命的。”一位白须白发的大员,这时觉得天下兴亡,系在他的嘴上了,便把心一横,置死生于度外,坚决的抗议道:“湮是老大人的成法。‘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大人升天还不到三年。”
禹一声也不响。
“况且老大人化过多少心力呢。借了上帝的息壤,来湮洪水,虽然触了上帝的恼怒,洪水的深度可也浅了一点了。这似乎还是照例的治下去。”另一位花白须发的大员说,他是禹的母舅的干儿子。
禹一声也不响。
“我看大人还不如‘干父之蛊’,”一位胖大官员看得禹不作声,以为他就要折服了,便带些轻薄的大声说,不过脸上还流出着一层油汗。“照着家法,挽回家声。大人大约未必知道人们在怎么讲说老大人罢……”
“要而言之,‘湮’是世界上已有定评的好法子,”白须发的老官恐怕胖子闹出岔子来,就抢着说道,“别的种种,所谓‘摩登’者也,昔者蚩尤氏就坏在这一点上。”
禹微微一笑:“我知道的。有人说我的爸爸变了黄熊,也有人说他变了三足鳖,也有人说我在求名,图利。说就是了。我要说的是我查了山泽的情形,征了百姓的意见,已经看透实情,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非‘导’不可!这些同事,也都和我同意的。”
他举手向两旁一指。白须发的,花须发的,小白脸的,胖而流着油汗的,胖而不流油汗的官员们,跟着他的指头看过去,只见一排黑瘦的乞丐似的东西,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有删改)
胡桃云片
丰子恺
凭窗闲眺,仰望天际散布的秋云,甜蜜地联想到松江的胡桃云片。
三四年前在松江任课的时候,每星期课毕返上海,黄包车经过望江楼隔壁的茶食店,必然停一停车,买一尺胡桃云片带回去吃。这种茶食是否为松江的名物,我没有调查过。我是有一回同一个朋友在望江楼喝茶,想买些点心吃吃,偶然在隔壁的茶食店里发现的。发现以后,我每次携了藤箧坐黄包车出城的时候必定要买。后来成为定规,那店员看见我的车子将停下来,就先向橱窗里拿一尺糕来称分量。我走到柜前,不必说话,只需摸出一块钱来等他找我。他找我的有时是两角小洋,有时只几个铜板,视糕的分量轻重而异。每月的糕钱约占了我的薪水的十二分之一。我为什么肯拿薪水的十二分之一来按星期致送这糕店呢?因为这种糕实有使我欢喜之处,且听我说:
云片糕,这个名词高雅得很。“云片”二字是糕的色彩、形状的印象的描写。其白如云,其薄如片,名之曰云片,真是高雅而又适当。假如有一片糕向空中飞,我们大可用古人“白云一片去悠悠”之句来题赞这景象。但我还以为这名词过于象征了些。因为糕的厚薄固然宜于称片,但就糕的形状上看,“云”字似觉不切。这糕的四边是直线,四根直线围成一个长方形。用直线围成的长方形来比拟天际缭绕不定的云,似乎过于象征而有些牵强了。若把“云片”二字专用于胡桃云片上,那么我就另有一种更有趣味的看法。
胡桃云片,本是加有胡桃的云片糕的意思。想象它的制法,大约是把一块一块的胡桃肉装入米粉里,做成一段长方柱形,然后用刀切成薄薄的片。这样一来,每一片糕上都有胡桃肉的各种各样的切断面的形状。胡桃肉的形体本是非常复杂,现在装入糕中而切成片子,就因了它的位置、方向及各部形体的不同,而在糕片上显出变化多样的形象来。试切下几片糕来,不要立刻塞进口里,先来当作小小的画片观赏一下。有许多极自然的曲线,描出变化多样的形象,疏疏密密地排列在这些小小的画片上。倘就各个形象看:有的像果物,有的像人形,有的像鸟兽。就全体看:有时像蠹鱼钻过的古书,有时像别的世界的地图,有时像古代的象形文字,然而大都疏密无定,颇像现在窗外的散布着秋云的天空。古人诗云:“人似秋云散处多。”秋天的云,大都是一朵一朵地分散而疏密无定的。这颇像胡桃云片上的模样。故我每吃胡桃云片便想起秋天,每逢秋天便想吃胡桃云片。根据我这看法而称这种糕曰“胡桃云片”,岂不更为雅致适切、更有趣味吗?
松江人似乎曾在胡桃云片上发现了这种画意。他们所制的糕,不像别处的产物似的仅在云片中嵌入胡桃肉,他们在糕的四周用红色的线条作一黄金律的缘,而把胡桃的断面装点在这缘线内。这宛如在一幅中国画上加了装裱,或是在一幅西洋画上加了镜框,画的意趣更加焕发了。这些胡桃肉受了缘的隔离,已与实际的世间绝缘,不复是可食的胡桃肉,而成为独立的美的形体了。
因这缘故,松江的胡桃云片使我特别欢喜。辞了松江的教职以后,我不能常得这种胡桃糕,但时时要想念它——例如今天凭窗闲眺而望天际散布的秋云的时候。读者也许要笑:“你在想吃松江胡桃糕,何必絮絮叨叨地说出这一大篇!”不,不,我要吃糕很容易:到江湾街上去买两百文胡桃肉,七个铜板云片糕,拿回家来用糕包裹胡桃肉,闭了眼睛塞进嘴里,嚼起来味道和松江胡桃云片完全一样。我想念松江胡桃云片,是为了想看。至少,半是为了想看,半是为了想吃。若要说吃,我吃这种糕是并用了眼睛和嘴巴的。
我们中国的市上,仅用嘴巴吃的东西太多了。因此使我拿薪水的十二分之一来按星期致送松江的糕店,又使我在江湾的窗际遥遥地想念松江的胡桃云片。我希望中国到处的市上,并用眼睛和嘴巴来吃的东西渐渐多起来。不但嘴吃的东西,身体各部所用的东西,也都要教眼睛参加进去才好。我又希望中国到处的市上,并用眼睛和身体来用的东西也渐渐多起来。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