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花
耿翔
①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是这些贴得红堂堂的窗花告诉我,在被雪埋得很深很死的山坡上,还有人家。或许是命里有缘,每次到陕北,都能遇上一些让我彻底动心的剪纸人,并且在回城后的好长时光里,都一心想着她们的面容。就是这次踏雪北上,在除了雪,几乎无别的色泽可寻的时候,也有一些生动透了的窗花,会突然从一个极不显眼的地方里,亮在一条村道上。
②说句真话,最初让我倾倒,并把窗花看得神物似的,是在好奇地抓住一位剪纸老人的双手的那一次。现在坐下来,坐在这一目了然的雪塬上,用没有尘土的心想一想,我迎着风的脊背,也会透出一层很热的汗来。那时,我就等在她的对面,看她像侍弄土地一样,在一块红纸上剪些什么。一剪一剪,随着一阵嚓嚓的剪刀之声,红粉似的纸屑,落了一怀。她每动一次剪刀,我的心都会收缩一次。在陕北,能让心一次次收缩的东西太多了。细数一下,有一路冲刷出来的壶口瀑布,有打动整面山坡的安塞腰鼓,有躺在沙漠中的红石峡,有悬在黄河上的白云山,还有绥德的狮子,清涧的石板,以及从每一道沟里,甚或每一块庄稼地里,都会随时响起来的信天游。而唯一让我的心收缩得发疼的,是她为我剪一幅窗花的全过程。守在她安详的神态里,我最初的浮躁,也像多余的纸片,被一剪一剪地铰去了,剩下的,正如从她手上成形的窗花,完全是一种艺术化了的东西。我不想说破,她剪给我的那一对窗花叫什么,但我要说,那里面一定藏着一个很美的传说。那是在陕北的山坡上,比荞麦和苜蓿花还开得热烈的传说呵。那传说中的主角,正盘腿坐在一方土炕上,内心热烈如火、亦平淡如水地为我铰着她的故事……
③看着窗花,我突然想起,陕北人在如此严实的窑洞里,为什么要安这么大的窗子这么大的门?在这么大的门窗上,为什么要贴这么多的窗花?应该这样说,在他们守望的家园里几孔温穆的窑洞,仅仅是一部分。而更广大的,还是他们一生躬耕着的土地。他们住在窑洞里,圈在脚地上的一年的收成,不能把他们送入梦乡。只有这些贴在窗户上、囊尽各种风物的窗花,才会让他们觉出,日子在这片贫瘠之乡,还过得很瓷实。因此,再不讲究的人家,也不会忘记在贴得拥挤的窗棂上,再添些新窗花上去。
④我不是地道的陕北人,无法说透这些剪纸艺术的真正奥妙,更不相信和我一样的文化人,用善心对它的穿凿附会。我深刻地记得,许多剪纸艺人只要一握起剪刀,就进入一种半癫状态。有的剪到入神时,一两天不吃不喝。有的边剪边唱,嘴里尽是些无字语的歌。看着她们,你一定会想,真正的艺术在哪里?真正的大师又是谁?对于这群以食为天之民,剪刀的分量会比镰刀重么?
⑤在陕北,这些出现在剪刀下,一看就勾魂的俗物,让人一眼望出一条吐纳百川的文化之河。这里的凡是叫得很响的艺术,绝不是风花雪月,墨香能染。那些锤钎凿出的石狮子,那些木槌敲击的牛皮鼓,有哪一样,不像在黄土上种植五谷,需要的是木和铁合一的工具?是的,陕北的人男耕女织,他们手里握着木头,握着铁,这是他们向土地索取衣食的最基本的方式。由此,我在对这些窗花惊叹之余,最为看重的,就是创造这种艺术的工具:一把普通的剪子。在这些婆姨们手上,一把剪子,就是一个大千世界,它能真实、或者夸张地铰出存在于陕北的所有物象。特别是她们的文化与想象的极大反差,却能创造出一些很抽象的窗花,谁会相信,这是出自于一群走在庄稼身边的女人之手?有时,我更愿意这样说:窗花,是一种与人俱存的艺术。上苍在造人的同时,就很认真地创造了它。
⑥当我冒着一天的雪花,要敲开一户人家的窑门时,我想,在紧挨着窗户的炕头上,应该坐着一位铰窗花的老人。她的不停的剪子声,应该是在雪的覆盖下,唯一剩下来的,一种超越感觉的响动。应该在言语之前,先去摸一摸这双虽被剪子磨僵,却能铰活陕北的手……
⑦站在贴得红堂堂的窗花里,我敲门的手,好光亮呵。
(选自《中国西部散文百家》,有删改)
①窗花,是一种与人俱存的艺术。
②站在贴得红堂堂的窗花里,我敲门的手,好光亮呵。
祥子买车
老舍
他换了新车。从一换车那天,他就打听明白了,像他赁的那辆﹣﹣弓子软,铜活地道,雨布大帘,双灯,细脖大铜喇叭﹣﹣值一百出头;若是漆工与铜活含糊一点呢,一百元便可以打住。大概地说吧,他只要有一百块钱,就能弄一辆车。猛然一想,一天要是能剩一角的话,一百元就是一千天,一千天!把一千天堆到一块,他几乎算不过来这该有多么远。但是,祥子下了决心,一千天,一万天也好,他得买车!第一步他想好了,去拉包车。遇上交际多,饭局多的主儿,平均一月有上十来个饭局,就可以白落两三块的车饭钱。加上每月再省出个块儿八角的,也许是三块五块的,一年就能剩五六十块!这样,希望就近便多多了。他对自己起下了誓,一年半的工夫,他﹣﹣祥子﹣﹣非打成自己的车不可!
可是,事实并不完全帮助他的愿望。不错,他确是咬了牙,但是到了一年半他并没还上那个愿。包车确是拉上了,而且谨慎小心地看着事情;不幸,世上的事并不是一面儿的。他自管小心他的,东家并不因此就不辞他;不定是三两个月,还是十天八天,吹了!他得另去找事。自然,他得一边儿找事,还得一边儿拉散座;骑马找马,他不能闲起来。在这种时节,他常常闹错儿。他还强打着精神,不专为混一天的嚼谷,而且要继续着积储买车的钱。可是强打精神永远不是件妥当的事:拉起车来,他不能专心一志地跑,好像老想着些什么。假若老这么下去,几时才能买上车呢?为什么这样呢?在这么乱想的时候,他忘了素日的谨慎。皮轮子上了碎铜烂磁片,放了炮;只好收车。更严重一些的,有时候碰了行人,甚至有一次因急于挤过去而把车轴盖碰丢了。一搁下了事,他心中不痛快,便有点愣头磕脑的。碰坏了车,自然要赔钱;这更使他焦躁,火上加了油;为怕惹出更大的祸,他有时候懊睡一整天。及至睁开眼,一天的工夫已白白过去,他又后悔,自恨。这些个困难,使他更咬牙努力,可是买车的钱数一点不因此而加快地凑足。
整整三年,祥子凑足了一百块钱!
祥子不能再等了。原来的计划是买辆最完整最新式最可心的车,现在只好按着一百块钱说了。恰巧有辆刚打好的车跟他所期望的车差不甚多;本来值一百多,可是因为定钱放弃了,车铺愿意少要一点。样子的脸通红,手哆嗦着,拍出九十六块钱来:“我要这辆车!”铺主打算挤到个整数,说了不知多少话,把他的车拉出去又拉进来,支开棚子,又放下,按按喇叭,每一个动作都伴着一大串最好的形容词;最后还在钢轮条上踢了两脚,“听听声儿吧,铃铛似的!拉去吧,你就是把车拉碎了,要是钢条软了一根,你拿回来,把它摔在我脸上!一百块,少一分咱们吹!”祥子把钱又数了一遍:“我要这辆车,九十六!”铺主知道是遇见了一个有心眼的人,看看钱,看看样子,叹了口气:“交个朋友,车算你的了。”
祥子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拉起车,几乎要哭出来。拉到个僻静地方,细细端详自己的车,在漆板上试着照照自己的脸!越看越可爱,就是那不尽合自己的理想的地方也都可以原谅了,因为已经是自己的车了。他忽然想起来,今年是二十二岁。因为父母死得早,他忘了生日是在哪一天。自从到城里来,他没过一次生日。好吧,今天买上了新车,就算是生日吧,是人的也是车的,好记,而且车既是自己的心血,简直没什么不可以把人与车算在一块的地方。
怎样过这个“双寿”呢?样子有主意:头一个买卖必须拉个穿得体面的人,绝对不能是个女的。最好是拉到前门,其次是东安市场。拉到了,他应当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吃完,有好买卖呢,就再拉一两个;没有呢,就收车。这是生日!
自从有了这辆车,祥子的生活过得越来越起劲了。拉包月也好,拉散座也好,样子天天用不着为“车份儿”着急,拉多少钱全是自己的。心里舒服,对人就更和气,买卖也就更顺心。拉了半年,样子的希望更大了:照这样下去,干上二年,至多二年,就又可以买辆车,一辆,两辆……这样也可以开车厂子了!
(节选自《骆驼祥子》,有删改)
牛
张爱玲
禄兴衔着旱烟管,叉着腰站在门口。雨才停,屋顶上的湿茅草亮晶晶地在滴水。地下,高高低低的黄泥潭子,汪着绿水。水心里疏疏几根狗尾草,随着水涡,轻轻摇着浅栗色的穗子。迎面吹来的风,仍然是冰凉地从鼻尖擦过,不过似乎比冬天多了一点青草香。
禄兴在板门上磕了磕烟灰,紧了一紧束腰的带子,向牛栏走去。在那边,初晴的稀薄的太阳穿过栅栏,在泥地上匀铺着长方形的影和光,两只瘦怯怯的小黄鸡抖着粘湿的翅膀,走来走去啄食吃,牛栏里面,积灰尘的空水槽寂寞地躺着,上面铺了一层纸,晒着干菜。角落里,干草屑还存在。栅栏有一面磨擦得发白,那是从前牛吃饱了草,颈项发痒时磨的。禄兴轻轻地把手放在磨坏的栅栏上,抚摸着粗糙的木头,鼻梁上一缕辛酸味慢慢向上爬,堵住了咽喉,泪水泛满了眼睛。
他吃了一惊——听见背后粗重的呼吸声,当他回头去看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禄兴娘子已经立在他身后,一样也在直瞪瞪望着空的牛栏,头发被风吹得稀乱,下巴颏微微发抖,泪珠在眼里乱转。他不响,她也不响,然而他们各人心里的话大家看得雪亮。
瘦怯怯的小鸡在狗尾草窝里簌簌踏过,四下里静得很。太阳晒到干菜上,随风飘出一种温和的臭味。
后天的早上,鸡没有叫,禄兴娘子就起身把灶上点了火,禄兴跟着也起身,吃了一顿热气蓬蓬的煨南瓜,把红布缚了两只鸡的脚,倒提在手里,兴兴头头向蒋家走去。
黎明的天上才漏出美丽的雨过天青色,树枝才喷绿芽,露珠亮晶晶地,一碰洒人一身。树丛中露出一个个圆圆的土馒头,牵牛花缠绕着坟尖,把它那粉紫色的小喇叭直伸进暴露在黄泥外的破烂棺材里去。一个个牵了牛扛了锄头的人唱着歌经过它们。
蒋家的牛是一只雄伟漂亮的黑水牛,温柔的大眼睛在两只壮健的牛角的阴影下斜瞟着陌生的禄兴,在禄兴的眼里,它是一个极尊贵的王子,值得牺牲十只鸡的,虽然它颈项上的皮被轭圈磨得稀烂。他俨然感到自己是王子的护卫统领,一种新的喜悦和骄傲充塞了他的心,使他一路上高声吹着口哨。
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放牛的孩子负着主人的使命再三叮咛他,又立在一边监视他为牛架上犁耙,然后离开了他们。他开始赶牛了。然而,牛似乎有意开玩笑,才走了三步便身子一沉,伏在地上不肯起来,任凭他用尽了种种手段,它只在那粗牛角的阴影下狡猾地斜睨着他。太阳光热热地照在他的棉袄上,使他浑身都出了汗。远处的田埂上,农人顺利地赶着牛,唱着歌,在他的焦躁的心头掠过时,都带有一种讥嘲的滋味。
“杂种畜牲!欺负你老子,单单欺负你老子!”他焦躁地骂,刷地抽了它一鞭子,“你——你——你个杂种的畜牲,还敢欺负你老子不敢?”
牛的瞳孔突然放大了,翻着眼望他,鼻孔涨大了,嘘嘘地吐着气,它那么慢慢地,威严地站了起来,使禄兴很迅速地嗅着了空气中的危机。一种剧烈的恐怖的阴影突然落到他的心头。他一斜身躲过那两只向他冲来的巨角,很快地躺下地去和身一滚,骨碌碌直滚下斜坡的田陇去。一面滚,他一面听见那涨大的牛鼻孔里咻咻的喘息声,觉得那一双狰狞的大眼睛越逼越近,越近越大——和车轮一样大,后来他觉得一阵刀刺似的剧痛,又咸又腥的血流进口腔里去——他失去了知觉,耳边似乎远远地听见牛的咻咻声和众人的喧嚷声。
又是一个黄昏的时候,禄兴娘子披麻戴孝,送着一个两人抬的黑棺材出门。她再三把脸贴在冰凉的棺材板上,用她披散的乱发揉擦着半干的封漆。她那柔驯的战抖的棕色大眼睛里面塞满了眼泪;她低低地用颤抖的声音告诉:“先是……先是我那牛……我那会吃会做的壮牛……活活给牵走了……银簪子……陪嫁的九成银,亮晶晶的银簪子……接着是我的鸡……还有你……还有你也给人抬去了……”她哭得打噎——她觉得她一生中遇到的可恋的东西都长了翅膀在凉润的晚风中渐渐地飞去。
黄黄的月亮斜挂在烟囱,被炊烟薰得迷迷濛濛,牵牛花在乱坟堆里张开粉紫的小喇叭,狗尾草簌簌地摇着栗色的穗子。展开在禄兴娘子前面的生命就是一个漫漫的长夜——缺少了吱吱咯咯的鸡声和禄兴的高大的在灯前晃来晃去的影子的晚上,该是多么寂寞的晚上呵!
(节选自《张爱玲文集》)
国子监
汪曾祺
为了写国子监,我到国子监去逛了一趟,不得要领。后来,我去找了一个“老”朋友聊了两个晚上,倒像是明白了不少事情。我这朋友世代在国子监当差,“侍候”过翁同龢等祭酒,给新科状元打过“状元及第”的旗,国子监生人,今年七十三岁,姓董。
国子监,就是从前的大学。立为国子监,是在元代迁都大都以后,至元二十四年(公元1288年),距今约已七百年。
元代的遗迹,已经难于查考。给这段时间作证的,有两棵老树:一棵槐树,一棵柏树。一在彝伦堂前,一在大成殿阶下。据说,这都是元朝的第一任国立大学校长——国子监祭酒许衡手植的。柏树至今仍颇顽健,老干横枝,婆娑弄碧。传说它老早就已经死过一次,死了几十年,有一年不知道怎么又活了。这是乾隆年间的事,这年正赶上是慈宁太后的六十“万寿”,嗬,这是大喜事!于是皇上、大臣赋诗作记,还给老槐树画了像,全都刻在石头上,着实热闹了一通。这些石碑,至今犹在。
一进国子监的大门——集贤门,是一个黄色琉璃牌楼。牌楼之里是一座十分庞大华丽的建筑。这就是辟雍。这是国子监最中心、最突出的一个建筑。这就是乾隆所创建的。辟雍者,天子之学也。天子之学,到底该是个什么样子,从汉朝以来就众说纷纭,谁也闹不清楚。照现在看起来,是在平地上开出一个正圆的池子,当中留出一块四方的陆地,上面盖起一座十分宏大的四方的大殿,重檐,有两层廊柱,盖黄色琉璃瓦,安一个巨大的镏金顶子,梁柱檐饰,皆朱漆描金,透刻敷彩,看起来像一顶大花轿子似的。辟雍,是乾隆以前的皇帝就想到要建筑的,但都因为没有水而作罢了(据说天子之学必得有水)。到了乾隆,气魄果然要大些,没有水,那有什么关系!下令打了四口井,从井里把水汲上来,从暗道里注入,通过四个龙头,喷到白石砌就的水池里,于是石池中涵空照影,泛着潋滟的波光了。
辟雍之后,正面一间大厅,是彝伦堂,是校长——祭酒和教务长——司业办公的地方。此外有“四厅六堂”,敬一亭,东厢西厢。四厅是教职员办公室。六堂作为考场。学生的月考、季考在此举行,每科的乡会试也要先在这里考一天,然后才能到贡院下场。
历代皇帝虽然都似乎颇为重视国子监,不断地订立了许多学规,但不知道为什么,国子监出的人才并不是那样的多。
国子监的课业历来似颇为稀松。学生主要的功课是读书、写字、作文。国子监学生——监生的肄业、待遇情况各时期都有变革。到清朝末年,据老董说,是每隔六日作一次文,每一年转堂(升级)一次,六年毕业,学生每月领助学金八两。学生毕业之后,大部分发作为县级干部。另外还有一种特殊的用途,是调到中央去写字。明朝的一部大丛书《永乐大典》,清朝的一部更大的丛书《四库全书》的底稿,那里面的端正严谨(也毫无个性)的馆阁体楷书,有些就是出自国子监高材生的手笔。这种工作,叫做“在誊桌上行走”。
国子监是个清高的学府,国子监祭酒是个清贵的官员。作祭酒的,生活实在颇为清闲,每月只逢六逢一上班,去了之后,当差的沏上一碗盖碗茶,他到彝伦堂上坐了一阵,给学生出出题目,看看卷子;初一、十五带着学生上大成殿磕头,此外简直没有什么事情。
但是,一般做官的似乎都对这个差事不大发生兴趣。因为这个差事没有油水。查清朝的旧例,祭酒每月的俸银是一百零五两,一年一千二百六十两;外加办公费每月三两,一年三十六两,加在一起,实在不算多。
据朋友老董说,纳监的监生除了要向吏部交一笔钱,领取一张“护照”外,还需向国子监交钱领“监照”——就是大学毕业证书。照例一张监照,交银一两七钱。国子监旧例,积银二百八十两,算一个“字”。我算了算,每年国子监收入的监照银约有十四万两,即每年有八十二三万不经过入学和考试只花钱向国家买证书而取得大学毕业资格——监生的人。原来这是一种比乌鸦还要多的东西!这十四万两银子照国家的规定是不上缴的,由国子监官吏皂役按份摊分,祭酒每一字分十两,那么一年约可收入五千银子,比他的正薪要多得多。其余司业以下各有差。据老董说,连他一个“字”也分五钱八分,一年也从这一项上收入二百八九十两银子!
老董的记性极好,我的复述倘无错误,这实在是一宗未见载录的珍贵史料。我所以不惮其烦地缕写出来,用意是在告诉比我更年轻的人,封建时代的经济、财政、人事制度,是一个多么古怪的东西!
(选自《草木春秋》,原文有删改)
①嗬,这是大喜事!
②于是石池中涵空照影,泛着潋滟的波光了。
无人捡拾的柴禾
①一到秋天,一见落叶,柴禾就映现在脑子里。
②柴禾点燃,升起一团火焰,让人在温暖中无限欢喜。火焰之上,是满满一铁锅沸腾的小米弱,依次放入南瓜、红薯、豆角、面条,然后是盐,起锅前再烹些葱蒜。一锅和子饭,便洋溢在冬日的夜里。吱呀一声,将漆黑与寒冷关在门外。一家几代围在燃着柴禾的灶台边,就着明明灭灭的火焰,吃饭,闲话,问或孩子央大人说些故事。
③柴禾像小山,整齐地码在不住人的窑洞里,有些就堆靠在院中墙边。小山般的柴禾安放在眼前,踏实了整个冬天。
④秋叶落下,秋假来临。刚刚放学的孩子,进门扔下书包便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一人一只梦头搬丫跑进大大小小的树林里。一时间,满沟满岭撒满了孩子。他们不再悄皮,顾不得淘气,仔细拨开厚厚薄薄的枯叶,拨拉出一根根行走到生命极限的枯枝。秋日的假期,孩子们最累,要帮家里收秋,更要完成学校的任务——拣柴禾。学校会按年级给每个学生分配,谁五斤,谁十斤,一杆秤公平地不偏不倚。冬日的教室只有极少的煤,要保暖,就得自己动手,依赖一摞摞柴禾熬过漫长冬季。
⑤在拣柴禾的问题上,孩子们从不偷懒应对。在完成任务之前,连睡个懒觉也小心翼翼。大人们一掀被子,便打着哈欠乖乖坐起。箩头就等在门口。迅速扒几口饭,提起箩头,一边出门一边呼唤心仪的伙伴。而被唤的人,也在慌乱地做着出门的准备。一阵风过后,两只箩头,两个或搭肩或牵手的伙伴,便直奔村中树林而去。连续几天的不松懈,学校的柴禾像小山一样坚守在各自的教室外边,井水不犯河水。
⑥冬天里的每个家庭也需要柴禾。于是提起刚刚在学校倒空的箩头,再次跨过田野,跑向林间。没了硬性任务,孩子们有些松懈。累坏了的他们让自己舒展在落叶里,望着高高在上的树枝。一帮牺牲了玩要时间的小孩子们,总是期待更多的树枝死去。急了便爬树,把要落不落的枝条折下来,悄悄压在箩头底。每一根枝条被不同的箩头,提回不同的院落迎接冬天,等待燃烧的时刻。
⑦多年后,在城市里偶尔会看到落地的枯枝,怦然心动,然而此时已不再需要华丽的火焰。无人拣拾的枯枝,如同被倒掉的黄灿灿的小米,是一场奢侈的浪费。没有去到一个院子,没有经历一场燃烧,枯枝便失了存在的意义。
⑧去年秋季,我回到故乡,回到小时候一到秋天就漫山遍野寻找枯枝的村庄,路过学校门外的一排枣树,横七竖八的枝丫落满地。村人说,漫山遍野拣柴禾的岁月,早已成了过去,现在人们都是用电、用煤气了。更重要的是,人少了。
⑨村庄,已经不再是曾经的村庄。那时候,每个门里都住满了人,每个炕上都挤满了大人孩子,每个院子都鸡鸣狗叫,人声喧闹。满村的人,满屋的嘴,要吃饭,要取暖,要度过漫长的冬季。每个或精致或粗陋的灶台上,都要热烈地燃起跃动的火焰。火焰逼去严寒,让人与人之间温情脉脉。有火焰的冬天,不再冰冷不再漫长,火焰会让人从头暖到脚,从前心暖到后背。因此,冬天的柴禾总是不够用,孩子们会在长长的秋季跑遍每一个有树的角落,拣回每一根脱落的枝丫。第一场雪来临时,孩子们跪在窗台边,脸挤脸贴在玻璃上,看雪一层层落在堆起的柴禾上。有时候,他们的母亲会跑进雪中,匆匆抱一捆柴禾进屋。带着雪的柴禾,在火里燃烧得更加欢快。
⑩如今,学校还在那里,只是没了念书的孩子。许多院落空空,或者只剩了老人。老人们的冬天,单是脱了玉米粒的棒芯也烧不完。曾经稀少的玉米棒芯,堆了半院,等待幻化成细细的炊烟。拣柴禾的年代,一去不复返。
⑪枯枝无人拣拾,寂寞成了镜头里的风景。柴禾,是不是比我们更想念从前?
推磨
高军
朱大爷老两口看到胡同志住进来后很担是非儿,见了面总是笑着打招呼。这些日子,和同志们接触多了,朱家人也早已没有了任何拘束。现在整个沂蒙山区正在春耕备播,老百姓都在忙农活儿。胡同志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要么出去一天不着家儿,要么招来一些人商量事情。大家都各忙各的,相互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这里的风俗堂屋是主屋,胡同志被安排到家里来住,朱大爷老两口一直想把他让到堂屋里住。胡同志看到西屋虽然低矮.但里面东西并不多.就坚持住了西屋。从西屋门里就能看到左前方的堂屋西窗下那盘磨,磨眼圆筒状向天空敞开着,磨台周边凸起一层边沿儿,只有正南方留出了一个稍微向前伸出的石嘴儿,方便从这里向下刮煎饼糊子。沂蒙山区家家户户在院子里都有一盘磨,用来磨糊子然后在鏊子上烙煎饼的。
其实,胡同志是带着重大使命来解决山东分局和1 15师一些关系问题的,所以非常忙。他经常到深夜还不休息,在灯下一会儿皱眉思索,一会儿奋笔疾书,实在太累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腰身,然后又坐下了。
第三天鸡还没叫,窗外漆黑一团,沉睡中的胡同志就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他抬头从窗棂里向外看去,影影绰绰看到是朱大爷和朱大娘每人抱着一根磨棍已经开始推磨了。他两眼辣辣的,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应该是自己刚睡着才不长的时间。但是磨盘有规律转动的咕噜咕噜声和两个人杂沓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自己想再休息一下已经不可能。于是他也就起来了,他小声制止随行同住的警卫人员起床,打开门走出去。
朱家老两口停下了脚步:“哦,把胡同志聒噪醒了吧?”
他赶紧说道;“不是,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醒。——怎么这么早就起来推磨啊?哦,是了,农活忙了,早干完家务好去忙地里的活儿哟。”
“是啊,三春大忙时候,都这个样子。”老两口不好意思地笑笑。
“来,我推一会儿,”胡同志说着就接过了朱大娘的磨棍,推起来,“你来添磨吧。”
朱大娘一会儿往磨眼里添上一勺地瓜干糁子,磨台上的糊子就逐渐多起来。
胡同志和他两人继续说着话:“我们老家那里也有磨,只是形状不太一样。还有一个花鼓戏专门唱磨豆腐,怎么唱来?哦,这样——我叫张古冬,做事好懵懂,老婆说我呷饭,要呷一水桶。时来铁树开花,运去生姜不辣,抓到朴鸽子飞上天,做一套豆腐五天还发芽……”
“哈哈哈。”老两口被逗得大笑起来。
一边推着磨,胡同志一边了解村里的各种情况,并征求对根据地开展减租减息运动的意见,老两口异口同声地说:“这个事主要在东家,老百姓哪能有不欢迎的?”
太阳从东边露出红红的脸,一大瓦盆地瓜干糁子磨完了。
白天,分局的同志知道这个情况后立即表态说:“我们马上安排有关干部和朱大爷老两口谈谈,让他们不要这么早就推磨,以免影响胡服同志休息……”
他使劲摆摆手,笑道:“千万不要小题大做,群众都忙于春播春种,起早贪黑干完家里的事,好去忙地里的活儿呢,何况也没有影响我休息,反而让我听到很多真心话,你们绝对不要去说这个事儿。”
翌日一大早,胡服又在那个时辰醒来,可是院子里推磨的声音并没有响起来。他感到很奇怪,就悄悄地起来走进院子,来到作为厨房的东屋,只见泡好的地瓜干糁子还静静地在那里,于是他回到西屋,轻轻叫起警卫员:“来,咱们推磨去。”
他们一人抱起一根磨棍,咕噜咕噜推起来,走几圈胡服就往磨眼里添上一勺瓜干糁子,不一会儿就推下糊子来了。这时候,朱大爷老两口急火火走出堂屋门:“这可使不得,胡同志!俺这不是想让你和同志们多眯一会儿,怎么……唉……”
“你们都能起来,我们怎么还要多睡,真的不用见外哟。”他一边说着,一面继续推着磨,脚步显得更有劲,“那个歌子怎么唱来?我叫张古冬,做事好懵懂,老婆说我呷饭,要呷一水桶。时来铁树开花,运去生姜不辣,抓到朴鸽子飞上天,做一套豆腐五天还发芽……”
大家都爽声大笑起来,气氛是那么融洽。
多年后省里有个下乡演出活动来到村里,有个来看演出的青年人竟然很有韵味地念白道:
“我叫张古冬,做事好懵懂,老婆说我呷饭,要呷一水桶。时来铁树开花,运去生姜不辣,抓到朴鸽子飞上天,做一套豆腐五天还发芽……”
演员们很奇怪:“啊,这是湖南花鼓戏《磨豆腐》啊,在咱们山东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俺爷爷过去经常这样念叨,我小时候就学会了,他说当年有个叫胡服的革命同志住在俺家里,从他哪里听来的。”
演员们明白了:“哦,原来你们家里住过大人物啊。”大家笑着告诉他胡服的真名是谁,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啊哟,原来是他啊……”
空 村
农 人
屈指算来,离开生我养我的那个偏远的小山村已经有整整二十五年了。与以往不同,这几年每次返乡,总有一种情感使我无法释然,我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孤独”,孤独的主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小村。
为了表示对村邻们的尊重,或是为了更多地感受一下久违了的乡音乡情,每次回老家,我总是把车停在村口,步行回到在村子尽头的家。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走在我从小就摸爬滚打、嬉戏玩耍,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小村的当街上,却渐渐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陌生感。这就是,已经很少看到路上匆匆行走着的或三或两的荷锄下田的农人;也很难再看到街边路口或交头接耳或手舞足蹈地扎堆拉呱的村妇;更看不到滚得浑身是土的“泥猴子”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斜刺里冲出来、蹭着你一闪而过、眨眼间便没了踪影的孩子们。就连邻居家养的狗,也无精打采地趴在自家大门口,当你从它面前经过,只是百无聊赖、散漫地瞥你一眼而已,再没有了往日的暴躁和骄狂。
显然,小村已全然是一副落寞的了无生机的模样。
有时回家,也偶尔会住上一夜,过去那种吃过晚饭同老人兴致勃勃地拉上一通,然后就着浓浓的乡情倒头便睡的感觉再也找不到了,悄然而生的是夹杂着丝丝忧虑的长夜难眠。忧虑些什么呢?这村还是当年的村,这夜还是那样的夜,这夜静得还是像过去那样谁家的大人突然间打了个喷嚏,邻人们也会吓一跳的……
昔日熙熙攘攘的水井周边空了,随之消失的不仅是村人们担着水挑子匆匆行走的声影,还有水桶碰磕井沿的叮当声和村姑们的棒槌敲打在井台边儿衣服上的空旷悠远声,最可惜的当属随着水担行走而顺着水桶的漏缝儿画在村路上那些蜿蜿蜒蜒的曲线,也早已湮没无迹了;过去塞满了欢声笑语的碾道子空了,再不见了石磙的两侧通常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推着碾棍周而往复和旁边端着盛满粮食的簸箕候碾的人们,更不见了散在碾道里探头探脑啄食粮屑的鸟儿,剩下的只是碾道两侧石缝里冒出的小草,摇晃在风中,瘦弱又凄惶;过去时光里充满了苦也充满了乐的农家院落也空了,这不是过去农人们的篱笆柴扉被高墙深宅朱门铜锁替代的缘故,实则是因了那些在过去时刻飘荡着的人畜喧闹连同那些缥缥缈缈的炊烟一样,都被一风吹散,再无了踪影。
过去的——那个早晨起来每家每户都会升起袅袅炊烟的小村,那个白天充斥着农具叮当声、大人吆喝声、小孩喊叫声并伴杂着狗叫鸡鸣声的小村,那个晚上在各家的母亲们或高或低的唤儿声中逐渐沉入梦乡的小村,只是我记忆甚或是梦中的故乡了。
如今,小村真的成了老弱病幼的天下,稍微有点力气称得上劳力的人都走向了外面的世界。偶尔再在街上碰到一两个儿童,他们脸上呈现的不再是过去孩子脸上那种单纯的天真和活泼,取而代之的是让你感到隐隐不安的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静默和成熟。此时我的心情竟像极了现在的小村,空落落的。
海子是同我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玩伴,初中毕业后,就成了村里打工队伍中的一员。去年在这个城市里碰巧见到了急匆匆赶路的海子,刚过不惑之年的他,由于患上了严重的糖尿病,昔日满口白白的牙齿已经掉了一半。海子同我说,要到城市的另一头去跟在人家家里当保姆的媳妇见一面。海子说,现在都不知道哪里是家了,一家四口分在三个地方,只有在农忙和春节的时候才能回老家同两个孩子一起住上几天……
有时候我常想,海子们的家究竟是在哪里呢?他们也已经成了村庄的客人了吗?或许当他们回家的时候,孩子们也会“笑问客从何处来”吗?
(选自《散文选刊》)
英 雄
立夏
一
他二十岁的时候,她正好十岁。
她坐在台下,晶亮的眸子映照出台上英武的他。
他是学校请来的英雄,笔挺的军装上一张黝黑却棱角分明的脸,因为激动透着健康的红晕。
他在台上大声地念着手中的演讲稿,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高高举起,如同一面灼目的旗帜。在一次实弹演习中,面对一枚“咝咝”作响的手榴弹,他毫不犹豫地拣起来扔向远方,挽救了被吓呆的战友。
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朦胧间台上的他是那么高大英俊,连他那浓重的乡音都充满了亲切的味道。
“他真是个英雄,我会一辈子记住他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二
他三十岁的时候,她二十岁。
学校组织学生们去农村体验生活。
如果不是村干部郑重地向大家介绍他曾经是个英雄,她是一丁点儿也认不出他了。
埋头在田里劳作的他跟其他的农民已没什么两样,披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失却了红晕的脸还是那么黑,却变得暗沉。村干部介绍的时候,他憨憨的笑着,脸上,怎么也找不到十年前年轻的影子。
他坐在田头抽着烟卷,好几次她都想走过去跟他说几句话。看着烟头一明一灭,她终于还是没过去。
她实在想不出该对他说些什么。
三
他四十岁的时候,她三十岁。
他在她所在的城市摆了个摊,卖鸡蛋煎饼。
五岁的女儿吵着要吃煎饼,她先认出了他的手,再抬头看他的脸,恍若隔世般,已然很陌生了。
女儿香甜地啃着煎饼,她的心却一直不能平静。她忍不住悄悄告诉女儿,卖煎饼的是一个英雄,女儿吵闹着,要去看英雄。
她带着女儿折回去,女儿仔细看着那只残缺的手,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匆忙带着女儿离开。一边哄着女儿,一边回忆自己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只手时的心情,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只有深深的敬意。
她还记起来当时听完报告回到家,小小的她弯曲起两根手指,模仿他举起三指的样子,想象着那种悲壮。
四
他五十岁的时候,她四十岁。
她在民政局混上了科长的位置,工作还算清闲,生活不好不坏。
当他在她办公室外面探头探脑的时候,她根本就没认出他,原来他是来申请追加困难补助的。
她给他倒了杯茶水,他受宠若惊地捧着,只会一迭声地说谢谢。她陪着他办完了所有手续,而他不知道为何受到如此礼遇,越发地惶恐不安,一个小时里说了不下五十声的谢谢。
望着他佝偻着背离开,她开始努力回想他年轻时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真的曾经是个英雄吗?”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觉得那么茫然。
五
她五十岁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她在办公室喝着茶,翻着报纸,四十年前的他突然映入眼帘。犹如被雷击般,她手中的茶杯怦然落地。
他在回乡的公交车上遇到一伙劫匪,一车人只有他挺身而出,搏斗中,被刺数刀身亡。报道还提到,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年轻时他就曾因救人成为部队里的英雄典型。那张穿着军装的年轻的照片,据说是他唯一的一张相片。
一瞬间,泪水又模糊了她的眼睛,恍如四十年前,小小的她坐在台下仰望。
(选自《读者》2009年第10期,有删改)
呱呱鸡失踪了。
这天,马老汉推开窑门,发现绳子断了,呱呱鸡没有了。他找遍了每一个角落,让他吃惊的是,食物的碗浅下去一个深坑,水碗也浅下去了。它吃饱喝足后逃跑了。窑门是紧闭的,晩上的大门也倒插。窑门每晩他都是留心挂上锁,不用说是一只鸟,老鼠也很难逃脱。
一场雪给人们带来更多的忙乱,清理积雪,往水窖里背雪,往田地里拉雪。冻不住的手脚和高涨的热情,到处是渴望丰厚日子的人影。马老汉走在村道上,望着出进忙碌的人们,他突然想,是不是谁溜进磨窑把呱呱鸡偷走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因为套鸟的事没有人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偷。谁都明白,呱呱鸡是马老汉套来为女人二十年祭日上举念的宰牲。它已不同于往日,它的生命有着神圣的意义,他们是不敢的。
那么,它躲在何处?
马老汉发现了一个土块,土块在窑格的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呱呱鸡失踪的第三天中午,马老汉的目光投向了土块,原因是土块似乎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从土块的缝隙里露出一根羽毛。土黄色的羽毛。他明白了。搬掉土块,呱呱鸡仰面朝天地躺着,土块沉沉地压在它的身上,它竟然用自己的翅膀将土块紧紧地抱着。它想拿土块作掩护,趁他不备逃走。多聪明的一只鸟啊!
马老汉第一次对它刮目相看了——一只鸟逃跑的方式竟是那样的不可思议。绳子是怎么断的?土块是从哪儿弄来的?怎么会到角落里,又是怎么压在它的身上,那么的严实?它就这样躺了三天,压了三天。他疏忽它了,一只小小的鸟儿却有着如此这般的智慧。
马老汉用了一根更结实的绳子拴住呱呱鸡,而且看管的次数屡见频繁。
离宰鸟的日子还剩下五天的时候,马老汉找出刀子和磨石。第四天他去寺院里请了阿訇--腊月初八的那天到家干耳麦里,宰牲。望着骨瘦如柴的呱呱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套了一只病鸟,怎么不好好吃食?可是,捕捉它的时候,它却是第一个闯入他的暗套,它招呼伙伴的欢叫,它啄食过程中的贪婪,还有它偷吃逃跑的动机……
一只不想吃食物的鸟儿,一定有它的心事。一个问题突然闪现脑海,让马老汉的心猛地一揪,这是一只有儿女的鸟吧?它想孩子了吗?一阵酸痛掠过他的心头。那么,那群小鸟现在在啥地方啊?冰天雪地里的它们会不会冻死饿死,或给野物吃了?马老汉不敢往下想了。
二十年的日日夜夜,抹不去的伤痕与苦难,至今清晰可见。女人刚口唤的那几年,娃们还小,他背着山一样大的负担,娃们笑他笑,娃们哭他哭,虽然他想尽办法让娃们乐,吃好穿好。吃好的娃们并不乐,成天丢了魂似的,村子里的娃们跟他们玩耍,十回有九回,他的娃们受欺负,他们都喊“干头娃”:意思是没娘的娃娃。村里人看他过得苦,劝他娶个女人为自己做饭。他做不到,他忘不了女人临咽气时看他的眼神,女人在哀求他把他们的娃们拉扯大,她怕娃们受罪。有时候他想女人,想她活着多好,哪怕是个瘫子哑巴瘠子傻子,只要她活着,就是娃们的妈妈。喜蛋大点懂事了,外面受欺回来不说,最小的女儿总是哭个不停。他抱着女儿满院子转着哄着。日头落了,月亮上来了,星星稀少了,女儿睡了。他把女儿轻轻地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睡梦中的女儿还在抽泣,小手伸出来喊妈妈……
马老汉重新审视眼前的呱呱鸡。这只吸风饮露、饱餐阳光的鸟儿,经过十多天的囚禁生活面目全非。失去水分的爪子是龟裂的,浅浅地抓在地上,支撑不住瘦弱的身子。绝望使它对眼前的马老汉无动于衷,马老汉伸手抚摸它,它竟然连躲的意思都没有。然而,这一小小的动作却给予了它一丝希望,鸟鼓足勇气挺挺身子,睁大眼睛看着马老汉。它不会说话,但它的眼睛里透着一种细润的东西,一种深深的哀求,这种眼神他是见过的。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二十年后的今天却在一只鸟的身上重现!
马老汉离开了磨窑。
腊月初八一大早,端着一汤瓶水走进磨窑,满满的一汤瓶水够呱呱鸡洗的了。老汉洗完呱呱鸡抱着走出院子。他来到一道山岭上,雪早已融化,大地似乎有了春的气息。这是个清澈透明的早晨。马老汉伸出双手,呱呱鸡被举过头顶。在马老汉将它向半空抛出的那一瞬,它明白了,领悟了,奋力向前一腾,嘎的一声飞了出去。它似乎又沾上了大地的灵气,迎着炫目的晨光,彻底将自己打开了,带着马老汉真挚的举意向山谷飞去。
马老汉满含热泪,目送着呱呱鸡渐飞渐远的身影,心潮澎湃,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证了一只鸟优美的飞翔。
(节选自马悦《飞翔的鸟》,有删改)
故乡在远方
曹文轩
①对于绝大部分中国人来讲,故乡在情感指涉上其实是约等于乡土的。乡土并非仅指一方水土,更重要的是这方水土所养育出的精神和情怀。乡土乡情,童年童趣,写人纪事,抚今忆昔,乡土甚至可以看作是整个中国现代文学贯穿始终的基调。董华的《大地知道你的童年》,正是一本充满故乡味道的散文集。全书九个单元,一百五十篇短章,花鸟鱼虫,世情百态,写尽了北方童年的生动与丰富,让我这个旅居北方多年的南方人也增长了不少的见闻。
②汪曾祺每当写到故乡时总会说“我们那个地方”,他像孩子熟悉母亲一般熟稔那个地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风景,如数家珍,侃侃而谈。但是风土人情,写得有趣不足为奇,写得有情绝非易事。天南海北,风情各异,找出一两处此处独有而别处难寻的景致和特色来渲染一番并不高明,高明的是写出这方水土的人情。正如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让人记住的远远不是沱江两岸高高的吊脚楼,不是硕果累累的桃园,不是漂泊不定的渡船,而是那青山绿水的风景中,生活着的人,他们的良善,他们的狡黠,他们卑微而又勉力活着的状态。《大地知道你的童年》写顽劣的孩童,斗草捉虫,爬树下河,偷瓜摸蛋,打泥仗捉迷藏,正月十五散花灯,追忆童年的背后,却让人感受到“那个地方”生活着的人对泥土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对万物的悲悯,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逝者如斯夫的忧伤,因为年华老去,记忆中的故乡终究还是成了一代人回不去的遗憾。
③我料想董华在写作这本书时一定是愉悦和享受的,正如我在阅读时感受到的愉悦和享受一般,因为读着读着,就会让人忘却钢筋水泥般的城市,逃离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远方的故乡。那个空旷的天空下,一片同样空旷的田野上,一个瘦弱的男孩,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块摇曳的稻田,穿过水边茂密的林子,路过柳条垂落的池塘,踏上一座细窄摇晃的小木桥,爬上高高的河堤,坐在大河旁,看着立满鱼鹰的小船如何在声韵水影中缔造五光十色的捕鱼盛宴,看着热闹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白帆远去,夕阳如血,映照着散落的村庄,稀疏矮小的草房子,纵横交错的水流,阡陌相连的小道,袅娜缠绕的炊烟。生活虽然贫瘠,但是童年的乐趣却很丰盛。每日在大千世界中领略自然光影声色的变幻,日升日落,月圆月缺,四季流转。
④所以,我时常感恩文学,正是因为文学,我才得以时时观照那个记忆中早已远去的故乡,那是我取之不尽的创作宝库,即使我不再写童年的乡村故事,那样的情怀却能奇迹般地使得故事具有再生长的可能,鲜活得几乎触手可及。童年虽然是不可复制的,但是故乡所给予的情怀和精神却永无止境,早已成为我们创作时的血液和命脉,时时生长,历久弥新。
⑤现代城市的发展带来的是去乡村化,城市无边无尽的扩张,乡村不断被蚕食,同时萎缩和流失的还有乡土的情怀。我有时不免感慨现在孩子的辛苦,生活上虽然衣食无忧,却要在繁重的学业间隙穿梭各大辅导培训班,仅有的闲暇时光也早已被手机电视电脑等占据,即使于乡村留守的孩子们而言,恐怕也早已失去到大自然中找寻乐趣的兴致抑或也没有那样未开发的自然等着他们去开拓。正如董华在书中所言,“对应泥土和泥土里生长的东西,他们还有很多不懂;因为失去了懂得的机会” , 童年生活贫乏得近乎可怜,对自然的认识几乎全诗从书本上得来,更遑论乡土情怀。这样的童年幸福感大约是要大打折扣的。
⑥《大地知道你的童年》让我感动的还有对于乡土情怀的传承,乡土社会凝结的基础除了大地,就是情感,而这种情感除了血脉亲情联系之外,就是乡情、邻里之情,进而生成对于天地、自然、人世的态度和相应的礼节。书中那个可爱机灵的叫董为的小男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爷爷的教导下,离开都市,回归乡村,感受自然,拥抱自然,在和睦淳朴的乡间活泼自在地生长着。在当下的教育环境下,与他同龄的孩子相比,董为的童年幸福丰盛得近乎奢侈,这一切都是他爷爷用心良苦的馈赠,而我相信这份生命中珍贵的馈赠一定会在那个叫董为的小伙儿以后的人生中大放异彩。
⑦故乡是一个人成长的精神底色。我始终觉得一个心中有故乡的人,他的内心一定是宽厚而温暖的,而他呈现出的文字也是浸润了他故乡的水汽和色彩。因为他漂泊游荡的灵魂终有归属。
桃花鱼
刘醒龙
一个人终其一生,不知会做多少荒唐事。那些立即就懂了的,自然是用同步进行的一笑了之。有些荒唐当时并不晓得,过去了,经年累月了,非要被某种后来才发生的事物所触发了,才会明白。
多年以前的一个夏天,我曾经奔着桃花鱼而去,那是奔流不息的长江为桃花鱼最后一次涨水。秭归的朋友在电话里告诫,这几天不来看,就只能永远地遗憾了。依照家在三峡的朋友们的说法,桃花鱼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排除了当地人,许多专门奔桃花鱼而来的人,两眼空空来与去的实在太多了。朋友所指人与桃花鱼的缘分,不是俗来俗去的所谓桃花运。就连当地人也说不清楚,同样的天气,同样的时辰,同样的水流,体态婀娜的桃花鱼有时候出来,有时候却不肯露面。我去的时候,小妖一样的桃花鱼,偏偏一身小资气质地现形了。多年以后,只要有审美的需要,就会情不自禁想到此种细细的九亿年前的尤物。譬如柔曼,譬如玉洁冰清,譬如款款盈盈,再也没有比得过这汪洋蓝碧之中所荡漾的了。
现在,我当然懂得,任何的绝色无不属于天籁。人的荒唐就在于,不时地就会冲动,想着那些非分之想。失去桃花鱼的不是桃花鱼本身。后来的一些日子里,偶尔谈论或者是在书文中阅读桃花鱼,总也免不了会猜度,没有见过桃花鱼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当他们与那早已成为虚空的桃花鱼相逢时,传说中由王昭君涕泪洒入香溪河中幻化而生的精灵,是否会被想像成北冰洋边人所尽知的美人鱼!
那一天,去到江西永修境内的柘林湖。徐徐退去云雾的水坝旁,露出一块标示牌:桃花水母繁殖基地。叫桃花鱼的人与叫桃花水母的人不同,只要开口就不难分辨出,是天下人文故事的口口相传者,还是治学古生物的专家。那块标示牌不动声色地为我更换了一种旷远、静谧的背景。这样一片浩瀚的水面,宛如一本智者的大书。清澈水波,被风吹起,仿佛薄薄霜色铺陈大地;自然湖光,被山收拢,一似翩跹秋叶装点森林。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那些让城市永远无法企及的成分,随风入怀,汪洋肆意,毫无顾忌地游走在总是渴求一片冰蓝的情怀里。
于是,我在想,在桃花鱼古老的生命里,真正古老的是那份不与任何尘俗同流合污的高贵。宁可死于每一点来历不明的污染,也不改清洁的秉性。宁可葬身万劫不复的沧浪,也不放弃尊严随波逐流。与柘林湖水同游,时常有滴水成线的细微瀑布,送来深厚修养的轻轻一瞥;翡翠玛瑙散开的小岛大岛,也会端明了九百九十几个情爱,没有任何阴谋地坦荡说来。高贵是桃花鱼生命中惟一的通行证,舍此别无选择,这一点常常让人类汗颜。有桃花鱼的柘林湖,理所当然值得每一个有心人去景仰,并且还要深深感谢它,用怡情的清洁,用梦想的冰蓝,用仰止的浩然,在大地苍茫的时刻,为滋养一种高贵,细致地保养着她所必需的墒情。
【注释】桃花鱼,无脊椎低等多细胞腔肠动物,水母类,学名桃花水母,主要呈淡粉红色、淡紫色、白色。目前,全球范围内,桃花水母仅存于屈原、王昭君的故乡秭归县境内。据研究称,每年在桃花盛开之际浮上江水表层,桃花殒落之时潜入水里,故称“桃花鱼”。
萝 卜曹永
差不多每天晌午,老栓都要去菜地看看。他喜欢蹲在地埂上,看看嫩绿的蔬菜,听蔬菜弄出那种梆梆的细响。
这会儿,老栓正背着手往菜地走,隔老远,就看到地里有个人。
地里的萝卜长得很好,半截插在土里,半截露在外边,顶着绿缨。吹风的时候,绿缨就摇来晃去。
那个人从地里拔出一个萝卜。老栓皱着眉头说,哎。那人抬起头,侧过一张白净的脸。老栓说,这是我家的地。那人说,噢,我有点口渴,就拔个萝卜。老栓说,你没打招呼,拔得倒热乎。
那人从地里走出来,和蔼地说,我给你钱。老栓说,我家不缺这几块钱。那人提着萝卜, 有点尴尬。这时候,老栓发现那人的肩膀上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知道那是照相机。
那人说,我想去阳关山,你知道怎么走吧?老栓说,顺着湖边走,绕过去就是。那人说, 我去那边拍黑颈鹤。老栓说,你们闲得没事做。
那人把萝卜掰成两截,边嚼边说,这萝卜可真甜。老栓得意地说,当然嘛,西海的萝卜。那人说,你们这里适合种蔬菜。老栓说,不瞒你说,收成确实不错。
老栓觉得这个人其实不怎么讨厌,他盘腿坐在地边,说,这边地肥,气候也好。他从地里抓起一把泥土说,你看,多黑,多酥。那人说,听说这些地方以前全是水。
老栓的眼睛陡然明亮起来,兴奋地说,就是,听说民国时,有个县官骑马环游草海,连走三天,硬是没能走完。那人说,现在也是个大湖泊。老栓说,比以前小多了。
太阳亮晃晃地挂在天上,非常旺盛。老栓看那人把萝卜吃完,说,我给你再拔出一个? 那人说,我确实想再吃一个。
老栓跑到地里,用指甲往萝卜上面掐,那种掐得响的萝卜最甜。他挑到一个,擦得白白净净的,然后递给那人,你吃,这个肯定甜。
那人接过萝卜说,这地方可真漂亮。我喜欢这里的安静。老栓有点不高兴,你住在这里试试,想说话也找不到个伴。
那人说,以前的时候,这地方的鸟多不多?老栓说,我记得以前湖边到处是鸟,有黑颈鹤、黑翅鸢、白琵鹭,多得数不清。那人说,这些可都是国家保护的珍稀鸟类。
老栓缓缓说,那时候,说粮食不够吃,就把湖扒开,放水造田。湖水放掉后,到处种庄稼,鸟儿在湖里找不到吃的,就跑到地里抢粮食,我们经常打鸟吃。那人说,你们竟然打来吃?
老栓说,后来,我们想吃也吃不到了。自从把草海的水放干,这地方连续多年碰到灾害, 鸟兽差不多绝迹了。那人说,你们自讨苦吃。
太阳开始收敛光芒,悄悄往西边溜去。老栓说,八十年代说要蓄水还湖,又把豁口堵起来,总算慢慢看到鸟兽的踪影。那人说,你们没再打鸟?老栓说,看你说的,以前打鸟,是怕它们争粮食。湖水蓄起来后,气候也跟着慢慢好转,我们就在湖边种菜,你看这白菜,多嫩,你看这萝卜,多甜。
老栓说,我有点想不通。年青人怎么喜欢往外边跑,挡都挡不住。那人说,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外面能挣钱嘛。
老栓说,我就不信比种菜还挣钱。那人说,你的儿子也在外面打工?老栓说,看你说的, 我家福鼎怎么可能打工,他在省城上班哩。他读书时候成绩就好,大家都说这娃将来有出息。
那人说,我想去阳关山看看。老栓抬腿就往地里钻,很快从里面提出一条萝卜,说,你再吃一个。那人皱眉说,我吃不下了。老栓说,以后你就吃不到这么好的萝卜了。
那人说,怎么吃不到了?老栓说,听说要大力发展旅游,以后这些菜地不让种了。这么好的地,我实在舍不得。那人吐出嘴里的萝卜皮说,以后去省城享清福。
老栓说,福鼎孝顺,几次把我和他娘接到城里,但我们住不惯,只待几天就跑回来了。看着那些楼房,我总觉得像个鸟笼。
那人总算把萝卜啃完,说,我忙着去阳关山。老栓说,我再给你拔个萝卜。那人慌忙把他拽住,我真的不能再吃了。说着仓皇走了。
老栓蹲在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蔬菜。他似乎想起什么,窜进菜地,从地里提出两条萝卜,朝那个人追去。
(摘自《人民日报》)
赵元任:中国现代语言之父
韧 雾
中国近现代历史上,有位非常爱“玩儿”、一不小心就“玩”成了世界级大师的人物。他,就是中国现代语言之父——赵元任。
赵元任,原籍江苏常州,1892年生在天津一个官宦之家,是赵匡胤的第31代孙,其六世祖是清朝“乾隆三大家”之一的诗人赵翼,“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名句就出自赵翼之手。
赵元任在语言上天赋异禀。从小就爱学别人说话,很早就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方言。15岁考入江南高等学堂后,一次与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同桌就餐,赵元任居然能用8种方言与大家交谈。1920年10月到1921年7月,英国哲学家罗素来华巡回演讲,赵元任担任翻译工作。罗素讲演有一站是去长沙,火车上赵元任就跟身边人学长沙话,等到了长沙翻译时,他已可将英语翻成长沙话了。他的绝活之一,是在清华园的周末同乐会上表演口技“全国旅行”:从北京沿京汉路南下,经河北到山西、陕西,出潼关,从河南入两湖、四川、云贵,再由两广绕江西、福建到江苏、浙江、安徽,由山东过渤海入东三省,最后入山海关返京。“旅行”遍及大半个中国,而每到一地,赵元任便用当地方言土语,介绍名胜和土特产,他一口气说了近一小时,听者无不捧腹。
1925年清华国学研究院成立,赵元任成为国学院“四大导师”中最年轻的一个。合约上写明他想教什么就教什么,他最后选择开设现代方言学、中国音韵学和普通语言学,从这时起,将语言学作为一生努力的专业。
赵元任告诉女儿,自己研究语言学只是为了“好玩儿”。也许正是这种对学问发自内心、毫无功利的热爱,给了他做研究最持久的动力。汪曾祺说诗人气质的沈从文搞文物考古,搞的是“抒情考古学”,所以有人说赵元任的语言学是“兴味语言学”。
这种“好玩儿”让他往往能将深奥的学理用鲜明通俗的语言表达出来。
讲授汉语一个重要的特点“同音异形”时,他忍不住技痒,用一堆同声同韵单音字,创作了著名的《施氏食狮史》:
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拭室。氏始试食十狮尸。食时,始识十狮尸,实是十石狮尸。试释是事。
这个吃狮子的幽默故事,据说成为汉学家们压箱底的噱头,还被正式收入《大英百科全书》,专门用来说明汉语的特点。
“好玩儿”不代表研究学问不严肃认真。著名的语言学家王力,曾是清华国学研究院32名学生中唯一报考语言学的人,赵元任是他的导师,梁启超做辅助导师。两人风格截然不同,梁启超鼓励为主,赵元任则要求严苛。王力1927年写的论文《中国古文法》,梁启超在封面上写了一总批“精细妙悟:为斯学辟一新途径”。赵元任只给予了一句褒语,其余用铅笔小字作眉批,专挑毛病。其中王力讲到“反照句”“纲目句”时,加了一个“附言”:“反照句、纲目句,在西文罕见。”“元任先生批云:‘删附言!未熟通某文,断不可定其无某文法。言有易,言无难!’这是对我的当头棒喝。”王力深感惭愧,后来将老师赵元任的批评“言有易,言无难”,当作警示自己一生的座右铭。
新文化运动中,语言文字改革被认为是改良社会的一种途径,许多人为之努力,赵元任也不例外,他终生都是一位最坚定不移的语言文字改革家。1928年南京的大学院正式公布《国语罗马字方案》,赵元任是主要的设计者。1958年,中国通过并全面推广汉语拼音方案,就参考了《国语罗马字方案》。作为视听教学法的先驱,赵元任编写的教材和录制的国语唱片成为教学的范式,其方法延续至今。
他还是中国第一位用科学方法做方言方音调查的学者。1927年他历时2个多月辛苦奔走,记录了吴语区33个地方的方言,《现代吴语的研究》于次年出版,是“中国第一部用现代语言学方法研究方言的著作”,也是现代汉语方言学正式诞生的标志。此后的《广西瑶歌记音》《湖北方言调查》(主编)《中国话的文法》《语言问题》等,皆是不朽的著作。
(有删改)
相关链接:赵元任博学多才,既是数学家,又是物理学家,对哲学也有一定造诣。然而他主要以著名的语言学家蜚声于世。他从1920年执教清华至1972年在美国加州大学退休,前后从事教育事业52年。中国著名语言学家王力、朱德熙、吕叔湘等都是他的学生,“给中国语言学的研究事业培养了一支庞大的队伍”,可谓桃李满天下。
记者:过去20年时间里,您参与和见证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走过的历程,对整个社会文化遗产保护意识的提高和保护力度的增强应该深有感触。
冯骥才:近些年,从政府部门到民间开展了大规模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和保护行动。从制定保护规划、全方位的田野普查到健全保护传承体系,截至目前,我国已建立起具有中国特色的国家、省、市、县四级名录体系,认定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10万余项。这是我们作为文化大国、文明古国应该引以为傲的,因为对文化遗产的重视与关爱体现着一个国家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
现在,我们已经从抢救式保护进入科学保护的阶段。进入保护名录并不意味着非遗可以高枕无忧了,如果不进行后续的科学保护,这些文化遗产仍然有“得而复失”的危险。对非遗的科学保护,需要人才培养工作的跟进。非遗保护的背后应该站着专家队伍,帮助制作档案、谋划方向,有针对性地指导传承人去传承和发展。这正是我们现在加紧进行非遗学科建设的现实原因。
记者:与此同时,社会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视程度也越来越高,这既是文化自信的体现,也是立足未来发展的需要。您怎样看待当下的传统文化热,特别是围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创新?
冯骥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时代的进步,必将带来整个社会文明的提升。传统文化与当代文化怎么融合、怎么衔接,是一个重大问题。一方面,需要我们不断学习,深化对传统文化的认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博大精深,只有真正认清它独有的特征与优长、它所达到的高度、它在人类文明中不可或缺的作用,才能在传承发展中保持定力,在转化创新中端正方向。另一方面,传统文化转化创新需要一个探索的过程。现在处于创意迸发的阶段,有创意就能打开思路,但同时需要甄别、判断。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知识分子不能缺席,要真正走到民间、走到一线,看到广阔大地对文化的渴求,探索历史积淀与现代文明鲜活有机的结合,把书桌搬到田野,一起努力让历史之花开放到未来。
向警予同志留给我的影响
丁玲
①一九一一年新年刚过,常德女子师范开学了。我随着守寡的母亲在这里肆业。三十岁的母亲在师范班,七岁的我在幼稚班。母亲在家里灯下攻读,在校里广结女友。常常有她的同学到家里来,她们总是谈得很热闹,我们小孩家也玩得很起动。
②一天,母亲的朋友们又来做客了,七个人占坐了整个书楼。她们在那里向天礼拜,分发兰谱,上边写着誓约,大意是:姐妹七人,誓同心愿,振奋女子志气,励志读书,男女平等,图强获胜,以达到教育救国之目的。七个人中,年龄最大的是我母亲,最小的便是后来参加的著名妇女领袖向警予同志。向警予同志那时才十七岁,长得非常俊秀端庄,年龄虽小,却非常老成,不苟言笑。她们就在书楼上饮酒,凭栏赏花,畅谈终日,兴致淋漓,既热闹,又严肃,给我们小孩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使我们对她们充满了敬爱和羡慕。
③辛亥革命后,母亲带着我们到长沙,住进稻田第一女子师范学校,向警予等六位阿姨也来了。但母亲在长沙只待了一年,因为没有钱继续念下去,托人在桃源县找到一个小学教员的缺位,便带着弟弟去桃源,把我留在长沙,寄宿在第一女师的幼稚园里。每天放学回来,幼稚园里静悄悄的,我常独个流连在运动场上,坐会儿摇篮,荡会儿秋千。这时,向警予阿姨就来看我了,带两块糕,一包花生,更好的是带一两个故事来温暖我这幼稚的寂寞的心灵。
④后来,我又随母亲转到常德女子小学。遇到寒暑假,向警予同志每次回液浦或去长沙,都必定要经过常德,大都是住在母亲的学校里。她就像一只传粉的蝴蝶那样,把她在长沙听到的、看到的、经历过的种种新闻、新事、新道理,把个人的抱负、理想,都仔细地讲给我母亲听。母亲如饥似渴地把她讲的这些,一点一滴都吸收过来,指导自己的行动,并且拿来教育我和她的学生们。这时我母亲已把这位最小的阿姨看作一位完全的先知先觉,对她言听计从,并且逐渐接受她介绍的唯物史观、解放工农等这些最先进的理论。
⑤一九二三年暑假,我在上海又见到向警予同志了。她像过去一样,穿着布短衫,系着黑色的褶裙,温文沉静。她向我描述她回国时的一段情景,那神态声音,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中。她说:“我刚到广州,踏上码头,就围上来许多人说,‘来看女革命党呀!'那时广州的女子很少剪发,都梳成‘~’形,横在后脑上,吊着耳环,穿着花短衫和花长裙,看我这副样子,确是特别。我当时一看,围拢来的人这样多,不正是宣传的好机会么。我不管他们是否听得懂我的话,就向他们讲解起妇女解放的必要来了。居然有人听懂了,还鼓掌咧!”听到这些,我对她真是佩服极了。当时我是做不到的。我和一些同学们因为剪发和朴素的服装而经常招来一些人的非议和侧目,这只能引起我的反感和厌恶,走避惟恐不及,哪里还会有心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们宣传演讲呢?
⑥我不是对什么人都有说有笑的,我看不惯当时我接触到的个别员的浮夸言行,我还不愿意加入
。自然就会有人在她面前说我是什么无政府主义思想,说我孤傲。因此她对我进行了一次非常委婉的谈话。她谈得很多,但在整个谈话中,一句也没有触及我的缺点或为某些人所看不惯的地方。她只是说:“你母亲是一个非凡的人,是一个有理想、有毅力的妇女。她非常困苦,她为环境所囿,不容易有大的作为,她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你身上的……”她的话句句都打到我的心里。我知道我是我母亲精神的寄托,我是她惟一的全部的希望。我真感谢向警予同志,我永远不会忘记地的话,不会忘记她对我的教育和她对我母亲的同情、了解。可是,当时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固执地要在自由的天地中飞翔,从生活实践中寻找的道路。正在这时,大革命被扼杀了,在听到许多惨痛的消息的时候,最后却得到九姨(向警予)光荣牺牲的噩耗。这消息像霹雳一样震惊了我孤独的灵魂,像巨石紧紧地压在我的心上。我不能不深深地回想到,当我还只是个毛孩子时就有了她美丽的崇高的形象;当我们母女寂寞地在人生的道路上蹒跚前行时,是她像一缕光、一团火引导着、温暖着我母亲。有的人在你面前,可能发过一点光,也会引起你的景仰,但容易一闪而逝。另外一种人却扎根在你的心中,时间越久,越感到他的伟大,他的一言一行都永远令人深思。
⑦我是崇敬她的,永远永远。
(摘自丁玲《我是一棵小草》,有删改)
材料一
进入宋代,商业经济蓬勃发展。货币流通量扩大,加剧了金属铸币转运的麻烦,有些商人便把现金寄存在富商经营的铺户,铺户将寄存金额填写在纸券上,需要的时候商人可随时凭券在铺户及其分号取回现金。这种纸券便谓之交子。由于使用便捷,大额交易时商人们逐渐习惯直接用交子来支付货款,这些铺户便开始发行有统一面额和格式的交子。然而“富民资稍衰,不能偿所负”的情况时有发生,于是1023年北宋朝廷设立交子务,交子从此由政府发行,正式从私人商业信用凭证成为官方法定货币。
交子要能反复流通,更要防止被盗印,因此对纸张、油墨、印刷的要求都非常高。宋代造纸技术空前发达,当时四川地区所生产的以楮树纤维为原料的“楮皮纸”质地坚韧,经久耐用,成为印制交子的指定用纸。交子用六块铜版,以黑、蓝、红三色套色印刷,极难伪造。
一千年前交子的发明,引领人类跨入全新的纸币时代。进入21世纪,人类货币史再添浓墨重彩的新篇章。20世纪后半期开始的互联网革命,促使世界向“信息社会”演变,数字经济开始萌生和发展,种类繁多的数字货币随之涌现。
中国版的数字货币——数字人民币也应运而生。数字人民币研究2014年即已起步,2020年4月开始进行封闭试点测试。数字人民币在研发上调动各方优势紧密合作,通过竞争激励机制来实现技术最优化,吸收我国信息科技的多种最新成果,包括加密技术、隐私保护技术、数字钱包技术等。这些前沿技术的使用将保障用户资产和信息的安全,提高数字人民币的运行效率。未来,数字人民币还会随着用户需求和发展目标的变化,融入更多新技术。
在人民币国际化的大背景下,数字人民币的出现可谓正当其时。目前人民币跨境清算结算主要通过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来进行。CIPS具有较高的跨境支付效率,但需要跨境企业和个人开设人民币存款账户才能实现交易。而在央行数字货币模式下,使用者无需开设人民币存款账户,只需拥有数字人民币钱包的使用权限就可以进行跨境交易,这在很大程度上扩大了人民币在境外的适用范围。
一直以来,中国都走在货币发展与变革的前沿。在全面深化改革开放的新时代,数字人民币必将大有作为。
(取材于方若宁、朱嘉明等的相关文章)
材料二
很多人都碰到过这样的问题:在淘宝上购物不能用微信支付,通过美团订外卖没法用支付宝付款……因利益博弈,支付机构互设壁垒,给人们日常生活带来极大不便,数字人民币的出现将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作为法定货币,数字人民币具有和人民币相同的无限法偿性,我国境内的任何商家或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收数字人民币。消费者只需在手机里安装一个数字人民币钱包,网上消费时将不再受限于支付工具,“用脚投票”的空间大大增加;商家也不必选用微信支付、支付宝等第三方支付机构。这将有助于市场竞争更公开公平,能反向促进这些互联网公司将更多的精力倾注在平台建设和服务优化上。
数字人民币采用中心化的管理模式,用户身份认证遵循“前台自愿、后台实名”的原则,在底层技术架构中可实现对货币的追踪及溯源。对于一些需要专款专用、透明公开的支付场景,比如慈善捐款、公费使用等,数字人民币系统可实现从款项支付一开始就全流程监控;必要时国家监管机构、司法机关可通过追踪资金动向,及时发现诈骗、洗钱等违法犯罪行为。金融监管将更便利,金融安全能得到更大保障。使用数字人民币作为媒介进行交易时,承担交易的运营方只掌管“影子钱包”,仅负责连接央行和支付人的通道,无法知晓交易双方和交易本身的任何信息,所有的交易信息直接汇总到央行,用户隐私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护,诸如收单机构超限获取用户信息的现象基本被杜绝,这将大大减少收单机构借助用户信息开展增值业务的机会。
与第三方支付不同,数字人民币采用账户松耦合设计,不用开设银行账户,无需绑定银行卡,即可直接使用数字人民币钱包对接任意经过认证的互联网交易或电子支付接口。此外,第三方支付需要双方的交易终端都网络在线,而数字人民币采用“一碰即付”的双离线收付功能,在一些偏远地区或特殊环境,只需两个安装有数字人民币钱包的终端进行接触即可完成交易转账。数字人民币可不用依附手机,能开发出多种形式的钱包,比如IC卡、手环、拐杖等,方便一些特殊人群使用。
未来,数字人民币将进一步介入第三方支付生态,给我们的经济和生活带来多方面的积极影响。
(取材于郝毅、韩姜等的相关文章)
启明星
刘白羽
像有一阵热浪冲到身上将我推醒,我走出屋外,天将破晓,东面一片红雾迷蒙,再往上看,暗蓝色高空中闪耀着一颗又白又亮的星。
突然,这眼前一切,同我所熟谙的生活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联系,那红雾使我想到正在鏖战的战场,而那颗星却使我陷入更深沉的思索,我的心境庄严肃穆,我从这颗星想起一个人。
是的,我想起一个人。那是解放战争年代,在决定战局的一场战斗之中。也是这样时刻,夜色深沉,天将破晓。我在前线指挥部的掩蔽部里,借着摇晃的烛光,看见一个满面红光,青春洋溢的年青人。他脸上,十分惹人注目的,有两只黑白分明,明亮而又快活的眼睛。地下室里充满浓重的泥土气息,从出入口那儿,透进露水淋浇过的草的清香。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在指挥员面前接受着即将开始的突击任务。但就在那极其严峻的时刻,他的眼瞳还像火花一样闪亮呢!后来,他们就出去了。
我跟着出来,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暗夜之中,不久,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我一个人站在露天之下。记得那一夜晚也是这样燠闷,——前面相当远的地方有一点战火闪闪发光,……周围那样寂静,一丝风声都没有。我不时看看夜光表的绿荧荧的表针,表的“嗒、嗒”声应和着心的跳动。
风暴,我预期的风暴时刻到来了。像天崩地裂,宇宙轰鸣。我们所有的大炮猛烈发射了。我感到我脚掌下的大地像奔驰的马背一样颠簸颤动。我从我所在的高地瞭望着,我知道,下一步,就该我们的步兵发起冲锋了。这时我脑海里边总闪动着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是冲锋在最前面的一个。他一定在䠀过河流吧?那河水该是非常清凉的吧?……是的,不管怎样,这是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们必须衔接紧凑,趁炮火一停,敌人还来不及反击,立刻冲上去,打开缺口。我记得那天黎明时真是闷热得不得了,气压甚低,海上的浓雾突然都郁集在这盆地里来了,望上去一片乌黑,就像一堵黑森森的城墙。我听得见掩蔽部里传来的消息,那儿有人守住通前沿的电话,他们报告:
“第一个突击队上去了。”
我观测着,我谛听着,可是一分钟,一分钟,又一分钟,……
一种焦灼之感上升着。
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难道是在茫茫夜雾中迷失了方向?
雾愈来愈浓愈厚,连炮火燃起的火光都消失在浓雾之中了。
怎么办?!
炮兵不敢再发射,不知我们的人运动到哪里了;派人去查明,可时间又怎么允许呢!
我心情紧张极了。我从高地俯瞰下去,整个战场就像茫茫一片漆黑的大海。云雾和闷热笼罩着这个世界,简直逼得人透不出气。
突然,我看见有蚕豆粒那么小一粒火光,真是太小了,甚至一转眼珠就看不见了。可是它那样大胆地在那儿闪烁。不错,就是那么一点点火光,它给人带来希望,就像谁从黑暗中举起一盏指路的明灯。事情果然是这样,迷失在迂回辽阔的河流之上的人们,谁也没说什么,就都朝那火光奔去。然后,整个战场上的人,都朝那火光奔去。那真是人心振奋的一刻,我仿佛听到雪崩一般的轰响,我受了它的吸引,也立刻向前奔跑,——人们像怒潮从突破口上冲进敌阵。我一面前进一面寻思:
“是谁在那黑茫茫夜雾下,寻找到炮火轰开的缺口?是谁冒着暴露在敌人火力下的危险举起一个火把?”
我踏过夜路,按着枪声密集的方向,去寻找鏖战中的前哨部队。当我在河流中湿透了衣裤,才第一次感到一丝黎明的凉意,这时我遇到迎面下来的第一批伤员。他们有的在担架上,有的被人扶持着,但他们都在闹哄哄地谈论着。我就站在激流里,听到他们的谈话:在那大雾弥天的一刻,熊熊燃烧的大火突然熄灭了,突击队摸索着,找不到前进的道路。真是危亟的时刻啊!人们都伏在河滩上不动了。……这时,一个同志,他镇定地辨别了方向,他一个人迅速向前爬去,他找到了突破口。为了给整个攻击部队送个信号,他就着地下一点火烬,将自己衣衫烧着。为了让后面的人看得清楚,他就不能不在那雨点一样密集的枪弹中高高挺立起来,就是这样,他整个像一个火人站立起来了。当然,在战争中,这不需要几分钟,而只要几秒钟就行了。这火光,——就是那像蚕豆粒样大小的火光,——在整个战役中起了人们意想不到的决定作用。伤员们从我身旁杂乱地谈着,荡得水花哗啦啦泼溅,就走过去了。我心里想:“那个同志怎么样呢?”但回头望望,只听见一片潺潺的流水声,早已看不清那些谈论者的形影了。但从刚才的谈话中还清晰地听到他们讲到那同志的名字。而那个名字是和我记忆中那一双黑白分明、明亮而又快乐的眼睛联系在一起的。是他,——就是他!然而使我惊奇的是他们说连一块碎弹片也没打在他身上。这时间,那一双眼睛生命力更加洋溢地闪动在我的面前。
前方烟火弥漫,枪声鼎沸,我连忙䠀过河。临上岸,抬起头,就像今天早晨这样,我看见天刚破晓,望上去一片红雾弥漫,再向上看,暗蓝色高空中闪耀着一颗又白又亮的星。……
今天黎明,这样宁静,我从清新的空气中闻到由于露水浇湿而特别浓郁的树脂香。我深深思索着,我发现了:这又白又亮的星不就是那双眼睛吗?……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天就完全放明了。
196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