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①私: ②谤讥:
①王之蔽甚矣。
②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甲】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选自诸葛亮《出师表》)
【乙】
初,亮自表后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选自《三国志·诸葛亮传》)
若 臣 死 之 日 不 使 内 有 余 帛 外 有 赢 财 以 负 陛 下。
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甲】……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选自孟子《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乙】苏秦者,东周洛阳人也。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出游数岁,大困而归。兄弟嫂妹妻妾窃皆笑之,曰:“周人之俗治产业力工商 , 今子释本而事口舌,困,不亦宜乎!”苏秦闻之而惭,自伤,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得周书《阴符》,伏而读之。期年,以出揣摩,曰:“此可以说①当世之君矣。”求说周显王。显王左右素习知苏秦,皆少②之。弗信。
乃西至秦,说惠王,弗用,乃东之赵,赵相奉阳君弗说之。去游燕,岁余而后得见……
(选自《史记·苏秦列传》)
【注释】①说:劝说,说服。②少:轻视,贬低。
①饿其体肤
②衡于虑
③出游数岁
周 人 之 俗 治 产 业 力 工 商
①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②乃闭室不出,出其书遍观之。
【甲】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
是日更定矣,余挐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乙】
从武林门而西,望保叔塔突兀层崖中,则已心飞湖上也。午刻入昭庆,茶毕,即棹小舟入湖。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才一举头,已不觉目酣神醉,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余游西湖始此,时万历丁酉二月十四日也。
晚同子公渡净寺,觅阿宾旧住僧房。取道由六桥、岳坟、石径塘而归。草草领略,未及遍赏。次早得陶石篑帖子,至十九日,石篑兄弟同学佛人王静虚至,湖山好友,一时凑集矣。
(袁宏道《初至西湖记》)
【注释】①昭庆:指西湖北岸的昭庆寺。②东阿王:曹植。③洛神:洛水的女神。曹植《洛神赋》中对洛神之美有极其惊艳的描写。④净寺:即西湖南岸的净慈寺。
①上下一白
②从武林门而西
③即棹小舟入湖
④余强饮三大白而别
①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②此时欲下一语描写不得,大约如东阿王梦中初遇洛神时也。
甲文在写景时运用了的描写手法,乙文在写景时运用了修辞。
邵民瞻①为东坡②买一宅,为钱五百缗③ , 东坡倾囊④仅能偿⑤之。卜⑥吉日入新第⑦ , 既得日⑧矣。夜与邵步月,偶至一村落,闻妇人哭声极哀,东坡徒倚⑨听之,日:“异哉,何其⑩悲也!岂有大难割之爱,触于其心欤?吾将问之。”遂与邵推扉而入,则一老妪⑪ , 见东坡,泣自若⑫。东坡问妪何为哀伤至是。妪日:“吾家有一居,相传百年,保守不敢动,以至于我,而吾子不肖⑬ , 遂举以售诸⑭人。吾今日迁徙来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⑮宁⑯不痛心此吾之所以泣也。”东坡亦为怆然。问其故居所在,则东坡以五百缗所得者也。东坡因再三慰抚,徐⑰谓之日:“妪之旧居,乃吾所售⑱也。不必深悲,今当以是屋还妪。”即命取屋券⑲ , 对妪焚之。呼其子,命翌日⑳迎母还旧第,竞不索㉑其直㉒。
【注释】①邵民瞻:人名。②东坡:苏轼的号。③五百缗:五百贯钱。④倾囊:尽出其所有。⑤偿:偿还。⑥卜:选择。⑦第:按一定等级建造的大宅院。⑧得日:过了几天。⑨徙倚:走过去斜靠着。⑩何其:多么。⑪老妪:老妇。⑫自若:依然如故。⑬不肖:不成材。⑭诸:相当于“之于”。⑮诀别:分别。⑯宁:难道。⑰徐:慢慢地。⑱售:这里是“买”的意思。⑲券:契据。⑳翌日:次日。㉑索:求取。㉒直:通“值”,价钱。
①闻妇人哭声极哀 闻:
②东坡亦为怆然 怆然:
③即命取屋券,对妪焚之 即:
④竞不索其直 竞:
吾今日迁徙来此百年旧居一旦诀别宁不痛心此吾之所以泣也。
①东坡问妪何为哀伤至是。
②则东坡以五百缗所得者也。
宋太宗学书
太宗朝①,有王著者学右军②书,深得其法,侍书翰林。帝听政之余,留心笔札③,数遣内侍持书示著,著每以为未善,太宗益刻意临学。又以问著,对如初。或询其意,著曰书固佳矣若遽④称善恐帝不复用意矣。其后,帝笔法精绝,超越前古,世以为由著之规益也。
(选自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七)
【注释】①太宗朝:指宋太宗执政时期。②右军:王羲之因曾任右军将军,所以人们称他为“王右军”。③笔札:书法。④遽:立刻,马上。
著曰书固佳矣若遽称善恐帝不复用意矣。
孙权劝学
初,权谓吕蒙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蒙辞以军中多务。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学。及鲁肃过寻阳,与蒙论议,大惊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蒙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肃遂拜蒙母,结友而别。
①今当涂掌事
②孰若孤
③即更刮目相待
①但当涉猎,见往事耳。
②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
狼三则之二三篇
蒲松龄
【甲】一屠晚归担中内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矣。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眼,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乙】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旁有夜耕所遗行室① , 奔入伏焉。狼自苫②中探爪入。屠急捉之,令不可去。但思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③寸,遂割破狼爪下皮,以吹豕④之法吹之。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合。遂负⑤之以归。
非屠,乌⑥能作此谋也!
【注】①行室:外边的临时居住的房子,这里指耕田人临时搭建的草庵。②苫(shàn):用草编的席子。③盈:满,足。④豕(shǐ):猪。⑤负:背。⑥乌:哪里,怎么
①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
②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吕僧珍为官
吕僧珍为官,不私亲戚。其侄以贩葱为业,僧珍既至,乃弃业欲求州官。僧珍曰:“吾荷国重恩,无以报效;汝自有常分① , 岂可妄求,但当速返葱肆。”僧珍住市北,前有督邮癖② , 乡人咸劝徒廨益其宅。僧珍怒曰:“督邮,官廨也,置立以来,便在此地,岂可徒之益吾私宅!”
【注释】1.分(fèn):职业,职分。2.督邮:官名。癖:官府的房子,即“官署”。
①乃弃业欲求州官:
②乡人咸劝徙廨益其宅:
汝自有常分,岂可妄求,但当速返葱肆。
(甲)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范仲淹《岳阳楼记》)
(乙)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欧阳修《醉翁亭记》)
(丙)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① , 王曰:“贤者亦有此乐乎?”孟子对曰:“有。人不得,则非其上②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为民上③而不与民同乐者,亦非也。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忧民之忧者,民亦忧其忧。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孟子·梁惠王下》)
(注)①雪宫:齐宣王玩乐的郊外别墅。②非其上:非难他们的君王(认为他们的君王不对)。③为民上:作为人民的统治者(君王)。
①太守谓谁
②是进亦忧,退亦忧
③微斯人,吾谁与归
④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
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②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
③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甲】初,权谓吕蒙曰:“卿今当涂掌事,不可不学!”蒙辞以军中多务。权曰:“孤岂欲卿治经为博士邪?但当涉猎,见往事耳。卿言多务,孰若孤?孤常读书,自以为大有所益。”蒙乃始就学。及鲁肃过寻阳,与蒙论议,大惊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蒙曰:“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兄何见事之晚乎!”肃遂拜蒙母,结友而别。(选自《孙权劝学》)
【乙】晋平公①问于师旷②曰:“吾年七十,欲学,恐已暮矣!”师旷曰:“暮,何不炳烛③乎?”平公曰:“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师旷曰:“盲臣安敢戏其君乎?臣闻之: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炳烛之明,孰与昧行④乎?”平公曰:“善哉!”(选自《说苑》)
【注释】①晋平公:春秋时期晋国国君。②师旷:春秋时期晋国乐师。他双目失明,仍热爱学习,在音乐方面造诣很深。③炳烛:点燃蜡烛。④昧行:在黑暗中走路。昧,暗。
①及鲁肃过寻阳②孰若孤
③非复吴下阿蒙④恐已暮矣
⑤安有为人臣而戏其君乎⑥善哉
①但当涉猎,见往事耳。
②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
[甲]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祗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
[乙]
贞观十三年,太宗谓侍臣曰:“朕闻太平后必有大乱,大乱后必有太平。大乱之后,即是.太平之运也。能安天下者,惟在用得贤才。公等既不知贤,朕又不可遍识,日复一日,无得人之理。今欲令人自举,于事何如?”魏徵对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且愚暗之人皆矜①能伐善恐长浇竞②之风。臣以为不可令其自举。”
(节选自《贞观政要•卷三•择官第七》,有删改)
【注释】①矜:夺耀。②浇竞;追名逐利的浮薄风气。
①能安天下者,惟在用得贤才。
②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既以为难,自知诚亦不易。
且 愚 暗 之 人 皆 矜 能 伐 善 恐 长 浇 竞 之 风
①[甲][乙]两文中的统治者对待选拔人才的态度有什么不同?
② [乙]文魏徽所持的选拔人才的意见印证了[甲]文的什么观点?
郑子产①有疾。谓子大叔②曰:“我死,子必为政。唯有德者能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夫火烈,民望而畏之 , 故鲜死焉。水懦弱民狎③而玩之则多死焉故宽难。”疾数月而卒。大叔为政,不忍猛而宽。郑国多盗,取④人于萑苻⑤之泽。大叔悔之,曰: “吾早从夫子,不及此。”兴徒兵以攻萑苻⑤之盗,尽杀之,盗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 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
(节选自《子产论政宽猛》)
【注释】①子产:春秋时郑国正卿。②子大叔:春秋时郑国正卿,继子产后执政。③狎:轻视,轻侮。④取:同“聚”。⑤萑符:湖泊名。
邹忌修八尺有余,而形貌昳丽。朝服衣冠,窥镜,谓其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城北徐公,齐国之美丽者也。忌不自信,而复问其妾曰:“吾孰与徐公美?”妾曰:“徐公何能及君也?”旦日,客从外来,与坐谈,问之客曰:“吾与徐公孰美?”客曰:“徐公不若君之美也。”明日徐公来,孰视之,自以为不如;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
于是入朝见威王,曰:“臣诚知不如徐公美。臣之妻私臣,臣之妾畏臣,臣之客欲有求于臣,皆以美于徐公。今齐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宫妇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由此观之,王之蔽甚矣。”
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上书谏寡人者,受中赏;能谤讥于市朝,闻寡人之耳者,受下赏。”令初下,群臣进谏,门庭若市;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燕、赵、韩、魏闻之,皆朝于齐。此所谓战胜于朝廷。
①朝服衣冠() ②孰视之()
③私我也() ④王之蔽甚矣()
①窥镜而自视,又弗如远甚。
②期年之后,虽欲言,无可进者。
示例:唐太宗善纳魏征良言,开创了“贞观之治”的盛世。
(一)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送之,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既加冠,益慕圣贤之道,又患无硕师、名人与游,尝趋百里外,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先达德隆望尊,门人弟子填其室,未尝稍降辞色。余立侍左右,援疑质理,俯身倾耳以请;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俟其欣悦,则又请焉。故余虽愚,卒获有所闻。
当余之从师也,负箧曳屣,行深山巨谷中,穷冬烈风,大雪深数尺,足肤皲裂而不知。至舍,四支僵劲不能动,媵人持汤沃灌,以衾拥覆,久而乃和。寓逆旅,主人日再食,无鲜肥滋味之享。同舍生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略无慕艳意。以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盖余之勤且艰若此。今虽耄老,未有所成,犹幸预君子之列,而承天子之宠光,缀公卿之后,旧侍坐备顾问,四海亦谬称其氏名,况才之过于余者乎?
(节选自宋濂《送东阳马生序》)
(二)赵准,藁城人,长身美髯,性刚毅方严,终日无情容,不轻言笑。年二十余,始读书。时有敏少年,日记数千言,赵先生耻居其下,日所诵书必与之埒① , 日不足,竟夜读忘寝。举顺天多试,为学官。王令诸郡王皆受经,为讲说甚详恳,门弟子常数十。矩矱②严,诸生步立皆有则。尤重背诵,以身先之,无倦,诸生侍侧凛凛。时太守有十子,五子骄纵甚,虽守无如之何。一日,闻赵先生严,自领其子来,且遗一朴③ , 广二寸,厚半寸,书其面曰:“专治五子一人,毋及余生。”诸子一望见,即凛然,皆折节受学守规。
(节选自《涌幢小品》)
【注释】①埒(liè):等同,齐等。②矱(yuē):尺度。③朴:同“扑”,打人的器具。
或遇其叱咄,色愈恭,礼愈至,不敢出一言以复。
(一)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节选自《孟子》)
(二)(A)臣观自古帝王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后,多反之以败俗,其故何哉?岂不以居万圣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己逆,所为而人必从,公道溺①于私情,礼节亏于嗜欲故也!
(节选自魏徵《十渐不克终疏》)
(B)庄辛谓楚庄王曰:“君王左州侯② , 右夏侯,辇从鄢陵君与寿陵君,专淫逸奢靡,不顾国政,郢都必危矣。”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妖祥③乎?”庄辛去之赵。留五月,秦果举郢、巫、上蔡、陈之地。襄王流掩于城阳。”
(节选自《战国策》,有删改)
【注释】①溺:淹没。②州侯:与下文的夏侯、鄢陵君、寿陵君都是楚襄王的宠臣。③妖祥:预示灾祸的征兆。
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甲)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出自刘禹锡《陋室铭》)
(乙)
王欢字君厚,乐陵人也。安贫乐道,专精耽学① , 不营②产业。常丐③食诵《诗》,虽家无斗储④ , 意怡如⑤也。其妻患之或焚毁其书而求改嫁。欢笑而谓之曰:“卿不闻朱买臣之妻⑥邪?”时闻者多哂之⑦。欢守志弥固,遂为通儒⑧。
(出自《晋书·儒林传》)
(注释)①耽(dān)学:专心研究学问。耽,沉迷。②营:谋求。③丐:乞求。④斗储:一斗粮食的贮存。⑤怡如:愉快的样子。⑥朱买臣之妻:朱买臣西汉吴郡(今江苏吴县)人,家境贫苦,而读书不懈。其妻嫌他贫穷落魄,离他改嫁。50岁时,他做了会稽太守。⑦哂(shĕn):讥笑。⑧通儒:指贯通古今、学识渊博的儒者。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刘海峰先生传
[清]姚鼐
刘海峰先生,名大櫆,字才甫,海峰其自号也。生而好学,读古人文章,即知其意而善效之。年二十余,入京师。
当康熙末,方侍郎苞①名大重于京师吴。见海峰,大奇之,语人曰:“如苞何足言耶? 吾同里刘大櫆,乃今世韩欧②才也!”自是天下皆用刘海峰。然自康熙至乾隆数十年,应顺天府试,两登副榜,终不得举。乾隆元年举博学鸿词③ , 乾隆十五年举经学,皆不录用。朝官相知、提督学政者,率邀之幕中阅文。因历天下佳山水,为歌诗自发其意。年逾六十,乃得黟县教谕④。又数年,去官归枞阳,不复出。卒,年八十三。
先生少时,与萧伯父姜坞先生最厚。属于乾隆四十年自京师归,屡见之于枞阳。先生伟躯,巨髯,能以拳入口,嗜酒,谐谑,与人易良无不尽。尝谓鼐:“吾与汝再世交矣!”
天下言文章者,必首方侍郎。方侍郎少时,尝作诗以视海宁⑤查侍郎慎行,查侍郎曰:“君诗不能佳,徒夺为文力,不如专为文。”方侍郎从之,终身未尝作诗。至海峰,则文与诗并极其力,能包括古人之界体,镕以成其体,雄豪奥秘,麾斥出之,岂非其才之绝出今古者哉!其文与诗皆有雕板,鼐欲稍删次之合为集,未就,乃次其传。
(选自《惜抱轩诗文集》,有删节)
【注】①方侍郎苞:方苞。其官至礼部右侍郎。②韩欧:韩愈、欧阳修。③博学鸿词:科举考试的一种种科目。④教谕:县学教官。⑤海宁:地名。
①因历天下佳山水,为歌诗自发其意。
②鼐欲稍删次之合为集,未就,乃次其传。
狼
蒲松龄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
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矣,而两狼之并驱如故。
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狼不敢前,眈眈相向。
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久之,目似瞑,意暇甚。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狼亦黠矣,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屠大窘
苫蔽成丘

①久之,目似瞑,意暇甚。
②乃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链接材料】鼠好夜窃粟①。越人置粟于盎② , 鼠恣啮③ , 且呼群类入焉。月余,粟且尽,主人患之。人教以术,乃易粟以水,浮糠覆水上。是夜,鼠复来,欣欣然入,不意咸④溺死。
(《越人溺鼠》)
【注释】①粟:泛指粮食。②盎:一种口小腹大的容器。③恣啮(zì niè):肆意地咬。④咸: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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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 |
屠户: ① |
“屠暴起,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 |
再狡诈的禽兽也会被人的智慧所战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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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贪婪、狡诈 |
“②”“一狼洞其中,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前狼假寐,盖以诱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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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 溺鼠》 |
鼠:贪得无厌 |
“鼠恣啮,且呼群类入焉。月余,粟且尽” |
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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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善用智计 |
“③ |
①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①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② , 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③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④者,而后乃今将图南⑤。
②蜩⑥与学鸠⑦笑之曰:“我决⑧起而飞,抢⑨榆枋⑩而止,时则不至,而控⑪于地而已矣,奚以⑫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⑬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⑭;适百里者,宿舂粮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节选自《庄子·逍遥游》)
【注释】①坳堂;堂中低凹处。②胶:指着地。③培:凭。④莫之天阏:无所滞碍。⑤图南:计划向南飞。⑥蜩:蝉。⑦学鸠:斑鸠之类的小鸟。⑧决:疾速的样子。⑨抢:触,碰。⑩榆枋:榆,榆树;枋,檀木,古书上的一种树。⑪控;极,落下。⑫奚以;何以。⑬莽苍,本指郊野的颜色,这里引申为近郊。⑭果然:吃饱的样子。⑮宿舂粮:春捣一宿的粮食。宿,指一夜。
志怪者也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去以六月息者也
三餐而反
①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
②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