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阅读 《海燕》与《鹰之歌》
(甲)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 ……
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呻吟着,──呻吟着,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海鸭也在呻吟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到悬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的,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 ……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
这个敏感的精灵,──它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困乏,它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的,──是的,遮不住的!
狂风吼叫……雷声轰响……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节选自高尔基《海燕》 创作于1901年)
(乙)蛇高高地爬到山里去,躺在潮湿的山谷里,盘成一圈,望着海。
太阳高高地在天空中照耀着,群山向天空中喷出热气,波浪在下面冲击石头……
忽然,在蛇所待着的那个山谷里,天空中坠下一只胸膛受伤、羽毛上染着血迹的鹰……
它短促地叫了一声,坠在地上,怀着无可奈何的愤怒,胸膛撞在坚硬的石头上……
蛇吓了一大跳,敏捷地爬开去,但是马上看出,这鸟的生命只能维持两三分钟了……
它爬到那受伤的鸟跟前,轻声说:
“你要死了吗?”
“是的,要死了!”鹰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说,“我痛快地生活过了!……我懂得什么是幸福!……我英勇地战斗过了!……我见过天……你是不会那么近地看到天的!唉,你这可怜虫!”
“那有什么了不起!我在这里很好,又温暖,又滋润!”而且它想:飞也好,爬也好,结果还不是一样,大家都要埋入黄土,都要化为灰尘……
但是那勇敢的鹰忽然抖擞精神,微微挺起身来,向山谷里看了一眼。
阴暗的山谷气闷不堪,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鹰施出全身的精力喊叫起来:
“啊,要是能够再飞到天上去一次,那可多么好啊!我要把敌人紧紧压在胸膛的伤口上……啊,战斗多么幸福啊!……”
(节选高尔基的《鹰之歌》 写于1895年)
我 遥 望
曾 卓
当我年轻的时候,
在生活的海洋中,偶尔抬头
遥望六十岁,像遥望
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
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而今我到达了,
有时回头
遥望我年轻的时候,
像遥望
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
闻一多先生上课
汪曾祺
闻先生性格强烈坚毅。日寇南侵,清华、北大、南开合成临时大学,在长沙少驻,后改为西南联合大学,将往云南。一部分师生组成步行团,闻先生参加步行,万里长征,他把胡子留了起来,声言:抗战不胜,誓不剃须。他的胡子只有下巴上有,是所谓“山羊胡子”,而上髭浓黑,近似一字。他的嘴唇稍薄微扁,目光灼灼。有一张闻先生的木刻像,回头侧身,口衔烟斗,用炽热而又严冷的目光审视着现实,很能表达闻先生的内心世界。
联大到云南后,先在蒙自呆了一年。闻先生还在专心治学,把自己整天关在图书馆里。图书馆在楼上。那时不少教授爱起斋名,如朱自清先生的斋名叫“贤于博弈斋”,魏建功先生的书斋叫“学无不暇”,有一位教授戏赠闻先生一个斋主的名称:“何妨一下楼主人。”因为闻先生总不下楼。西南联大校舍安排停当,学校即迁至昆明。
我在读西南联大时,闻先生先后开过三门课:楚辞、唐诗、古代神话。
楚辞班人不多。闻先生点燃烟斗,我们能抽烟的也点着了烟(闻先生的课可以抽烟的),闻先生打开笔记,开讲:“痛饮酒,熟读《离骚》,乃可以为名士。”闻先生的笔记本很大,长一尺有半,宽近一尺,是写在特制的毛边纸稿纸上的。字是正楷,字体略长,一笔不苟。他写字有一特点,是爱用秃笔。别人用过的废笔,他都收集起来,秃笔写篆楷蝇头小字,真是一个功夫。我跟闻先生读一年楚辞,真读懂的只有两句“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也许还可加上几句:“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闻先生教古代神话,非常“叫座”。不单是中文系的、文学院的学生来听讲,连理学院、工学院的同学也来听。工学院在拓东路,文学院在大西门,听一堂课得穿过整整一座昆明城。闻先生讲课“图文并茂”。他用整张的毛边纸墨画出伏羲、女娲的各种画像,用按钉钉在黑板上,口讲指画,有声有色,条理严密,文采斐然,高低抑扬,引人入胜。闻先生是一个好演员。伏羲女娲,本来是相当枯燥的课题,但听闻先生讲课让人感到一种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听这样的课,穿一座城,也值得。
能够像闻先生那样讲唐诗的,并世无第二人。他也讲初唐四杰、大历十才子、《河岳英灵集》,但是讲得最多,也讲得最好的,是晚唐。他把晚唐诗和后期印象派的画联系起来。讲李贺,同时讲到印象派里的pointlism(点画派),说点画看起来只是不同颜色的点,这些点似乎不相连属,但凝视之,则可感觉到点与点之间的内在联系。这样讲唐诗,必须本人既是诗人,也是画家,有谁能办到?闻先生讲唐诗的妙悟,应该记录下来。我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上课从不记笔记。听说比我高一班的同学郑临川记录了,而且整理成一本《闻一多论唐诗》,出版了,这是大好事。
我颇具歪才,善能胡诌,闻先生很欣赏我。我曾替一个比我低一班的同学代笔写了一篇关于李贺的读书报告——西南联大一般课程都不考试,只于学期终了时交一篇读书报告即可给学分。闻先生看了这篇读书报告后,对那位同学说:“你的报告写得很好,比汪曾祺写的还好!”其实我写李贺,只写了一点:别人的诗都是画在白底子上的画,李贺的诗是画在黑底子上的画,故颜色特别浓烈。
这也是西南联大许多教授对学生鉴别的标准:不怕新,不怕怪,而不尚平庸,不喜欢人云亦云,只抄书,无创见。
(摘自《现代青年》2012年第5期)
什么是锁(改编)
何君华
嘴唇就要裂开的时候,旅行者突然发现牧民阿拉坦乌拉家的毡房没有上锁。
水壶里早已没有一滴水,要不是渴得实在难以忍受,旅行者是不会有失礼貌地闯进牧民阿拉坦乌拉家的。旅行者一推开门就发现炉子上有一壶还冒着热气的奶茶,他犹豫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把茶壶拎了起来,像刚跑了一千里戈壁的老马一样一口气把奶茶喝了个精光。旅行者在桌上放下二十块钱,又觉得不妥,还是觉得应该等主人回来。
这一等就是一天。
阿拉坦乌拉带着他的羊群跑到遥远的乌日更草场去了,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慢悠悠地回了家。
旅行者听见屋外的动静,连忙起身走了出来。旅行者抱歉地说:“老大爷,实在对不起,我见你家没有锁门,冒昧闯了进来,请你原谅。”
阿拉坦乌拉并不理会旅行者的解释,自顾自把羊群赶进羊圈。
旅行者以为主人生气了,只能像一棵秋天的马连草一样局促地站在那里。
等安顿好羊群,主人终于说话了:“什么是锁?”
旅行者这才发现,主人的门上根本没有锁。
主人的话让旅行者彻底震惊了。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人类已经走到21世纪,竟然还有人不知道什么是锁。旅行者试图给主人解释一番什么是锁,但是他马上陷入了困境,他发现给一个没见过锁的人解释什么是锁无异于给一个没见过马的人解释什么是套马一样困难。
他只能勉强解释说,锁是一种工具,把它安在门上别人就进不来,只有用钥匙才能把它打开。一把锁只有一把钥匙,一把钥匙只能打开一把锁。
主人马上摇了摇头:“那怎么行?那肯定不行。”
旅行者说:“那怎么不行?那样的话别人就进不来了呀。”
“那怎么能行呢?那路过的牧民们口渴了就没有水喝了呀。万一碰到风雪天,上哪里找马奶酒暖身子去?累了上哪里休息?”主人不解地问旅行者。
原来,主人房门大开就是为了方便像旅行者这样的口渴者进来“偷”水喝呀。
旅行者无言以对,更加无地自容。
“我们早晨从东边出发出去放牧,到了晚上则从西边回来,中间要走很远的路,不饿不渴不疲乏是不可能的,铁打的汉子也不可能。”阿拉坦乌拉比画着说。
“为什么不从同一个方向回来呢?”旅行者不解地问。
“成吉思汗说,我们不能在同一天内两次践踏同一片草场。长生天赐给我们辽阔的草原,是赐福给我们,不是用来糟践的。”
主人生起了火,问旅行者:“年轻人,在这里住一晚吧?”
“好。谢谢!”旅行者兴奋地说,又补了一句,“打搅了。”
吃晚饭的时候,旅行者还是不甘心——阿拉坦乌拉老人怎么能没见过锁呢?这简直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于是问道:“你们这里所有的牧民都不上锁吗?就不怕东西被偷?”
“为什么要偷呢?每一个哈丹巴特尔草原的蒙古人都有手有脚啊。”主人不解地反问。
“可是你不怕别人进来把你的东西吃光喝光?”
“我也会吃光别人的呀。我今天跑了趟乌日更草场,就在那里饱餐了一顿。”主人哈哈大笑。看起来,他对今天的伙食很满意。
躺在阿拉坦乌拉老人家暖和的床上,旅行者失眠了。旅行者万万没想到草原上的牧民们竟然不知锁为何物,用阿拉坦乌拉老人的话说——门只是用来抵御风寒而不是用来防贼的,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第二天早上告别阿拉坦乌拉老人,旅行者又不甘心地走了几户牧民家,结果真的像老人说的那样,每一户都是家门洞开!
旅行者彻底被眼前的场景震撼了。很快,旅行者写的游记《哈丹巴特尔草原上的奇迹》就发表在了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旅游月刊《旅游者》上。一时间,更多的旅行者像蜜蜂一样涌向了哈丹巴特尔草原。
旅行者再次来到哈丹巴特尔草原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情了。
私入牧宅——等待主人求谅解——主宾交谈——客人留宿夜无眠——明日再访
①他犹豫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把茶壶拎了起来,像刚跑了一千里戈壁的老马一样一口气把奶茶喝了个精光。
②“我也会吃光别人的呀。我今天跑了趟乌日更草场,就在那里饱餐了一顿。”主人哈哈大笑。
人格——最高的学位
白岩松
①很多很多年以前,有一位学大提琴的年轻人去向本世纪最伟大的大提琴家卡萨尔斯讨教:我怎样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大提琴家?
②卡萨尔斯面对雄心勃勃的年轻人,意味深长地回答:先成为优秀的人,然后成为一名优秀的音乐人,再然后成为一名优秀的大提琴家。
③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年少,老人回答时所透露出的含义我还理解不多,后来随着采访中接触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回答就在我脑海中越印越深。
④在采访北大教授季羡林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关于他的真实的故事。有一年的秋天,北大新学期开始了,一个外地来的学子背着大包小包走进了校园,实在太累了,就把包放在路边,这时正好一位老人走来,年轻学子就拜托老人替自己看一下包,而自己则轻装去办理手续。老人爽快地答应了。近一个小时过去了,学子归来,老人还在尽只尽责地看守。谢过老人,两人分别。
⑤几日后,在北大的开学典礼上,这位年轻的学子发现,主席台上就坐的北大副校长季羡林竟是那一天替自己看行李的老人。我不知道这位学子当时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但我听到这个故事之后却强烈地感觉到,人格才是最高的学位。
⑥这之后我又在医院里采访了世纪老人冰心。我问先生,您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
⑦老人的回答简单而感人:是年老病人的状况。当时的冰心已接近自己人生的终点,这位在“五四”爆发那一天开始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老人,心中对芸芸众生的关爱之情历经80年的岁月而仍未老。
⑧历史虽然早已远我们而去,然而,当你有机会和经过“五四”或受过“五四”影响的老人接触后,你就知道,历史和传统其实一直离我们很近。世纪老人在陆续地离去,他们崇高的人格和高深的学问却一直在我们心中不老。
⑨前几天,我在北大又听到了关于季老的另一个故事,清新而感人。一批刚走进校园的年轻人,相约去看季老,走到门口,却开始犹豫,他们怕冒失地打忧了先生。最后决定,每人用竹五在季老家门口的土地上留下问候的话语,然后才满意地离去。
⑩这该是多么美丽的一幅画面!离季老家不远,是北大的伯雅塔在未名湖中留下的投影,而在季老家门口的问候语中是不是也有先生的人格魅力在学子心中留下的投影呢?只是在生活中,这样的人格投影在我们心中还是太少。
⑪于是,我也更加知道了卡萨尔斯回答中所具有的深意。怎样才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主持人呢?心中有个声音在回答: , 。
⑫我知道,这条路很长,但我将执着地前行。
【注】白岩松,中央电视台记者,著名节目主持人。
雷
杜运燮
随着陆陆续续的闪电警告:他们来了!
阵阵风都传播着到来的确讯:他们来了!
每一叶片每一枝条都遥指着:他们来了!
每双眼睛在渴望着,每张嘴在颤动:他们来了!
越过一张又一张被撕掉的树叶标语,他们来了!
越过一个又一个监狱的铁窗,他们来了!
越过一条又一条报纸上的捏造消息,他们来了!
越过一堆又一堆难忘的血泊,他们来了!
为着撕人心肺被窒息的呻吟声,他们来了!
为着惨绝人寰的最底层的挣扎声,他们来了!
为着回响在无数街道和炕头的怒吼声,他们来了!
那就是冲破冰冻严寒的春雷欢呼声,他们来了!
1948年于新加坡
“越过一张又一张被撕掉的树叶标语”“越过一个又一个监狱的铁窗”“越过一条又一条报纸上的捏造消息”“越过一堆又一堆难忘的血泊”。
①惨绝人寰:
②窒息:
刚接到作品时我开始有一些犹疑,因为作者是男性,字里行间都透着阳刚气。……读了两遍还是找到了一些适合女性表达的东西,抒情,细腻,有浓浓的感情色彩,渐渐地深入到诗的里面,会感到其中寓意的深邃,于是,渐渐地喜欢了……我想我不仅是一个塑造声音的诵者,一个演员,更是一个角色,一个传达思想的哲人或导师……我站在舞台上,我想不能有演的意识,只想着声音怎么样,表演怎么样,而是发自内心的,像一个思想家那样,通过我的朗诵向观众阐述一个哲理,一份感情……让观众跟随你走进诗人的心境。
(播音员丁建华谈朗读《星星变奏曲》的感受)
雨巷
戴望舒①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②。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③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④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⑤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1927年夏
【注】①戴望舒(1905~1950),现代诗人。②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古诗词有以丁香象征愁怨之情的,如“丁香空结雨中愁”(李璟)。③彳亍(chì chù):小步慢走的样子。④太息:出声叹气。⑤颓圮(pǐ):倒塌。
天边有一抹若隐若现的云
官亦鸣
①天边,有一抹若隐若现的云。
②曾听一位哲人说,天边新出的一抹云,是天堂新进的灵魂。抬头看那天边的云,不,那分明是逝去不久的母亲。那若隐若现,飘忽不定的云层中,清晰地变幻着一个胖胖的身影,依旧是那样一如既往地来去匆匆,依旧是那样地摇晃着身躯——那是岁月无情,给你留下的永恒。
③母亲是那个一年中最冷的清晨离我们而去的。远处隐隐地响着零星的鞭炮声,空气中已是充满了年的气味了。而我们最最亲爱的母亲却悄然闭上她那永远是透着暖暖春意的双眼,胖乎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似睡非睡,憨态可掬的神情。她是睡去了吗?可四周悲怆的哀乐声和透骨的恸哭声却庄重地提醒着我们,母亲是真的离我们而去了。懵懂中,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母亲怎就不等我们回来。她是知道她的子孙们是要回来陪她过年并庆贺她老人家八十七岁华诞的。母亲一生中最大的幸福是亲手做一锅红烧肉炖白菜豆腐粉条,看着里屋外间团团围坐在整整三张大圆桌旁的她的儿女们及儿女们的儿女们,她怎么就忍心去了呢?怎么说走就走了,仅仅差十一天啊!
④一位外国科学家曾做过实验,人在离世的瞬间,体重减少21克,这就是说,人的灵魂重21克。守着母亲的灵柩,我觉得母亲的灵魂绝不止21克,应该是21千克,210千克,不,是更多,更重。因为在我们的心中,分明感到无形的沉重。从里到外的重,重得喘不过气来。是啊,母亲的双肩所承受的重,是我们几代人都承受不了的。望着似睡非睡的母亲的脸,忽然又觉得母亲的灵魂是那样的轻,她终于可以放下一切,扶摇直上九天,飘忽在天边云端……
⑤母亲是农家女,十六岁离娘亲,为人妻,为人母。她深深地懂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半个多世纪的辛劳操作,如今她是功德圆满,仓满斗盈。她可以放心地去了,去会见她相生相伴了七十余年的爱人——我们的父亲。去把她一生的喜忧恨爱之情,十七年的别夫相思之意,美美地相倾相诉。看那云层后面的影子,竟是大步连天,急不可待的了。是的,那云层深处,有着另一个灵魂在等她,那是离我们而去十七年的父亲。母亲是轻松的,快乐的,一如七十年前坐花轿上路般的轻松,快乐。
⑥英国一位超心理研究者曾说:“灵魂可呈现为实体的,栩栩如生的,有时可投下一片阴影或是遮住一盏灯……”我相信,母亲的灵魂是栩栩如生的。看那天边的一抹若隐若现的云,分明是半透明的,甚至真的投下了一片阴影。
⑦此时,我想,那天边云层里的母亲的心里,是喜悦的。那轻轻舞动着的身影,便是证明。因为她看见了子孙们个个鲜活如出水芙蓉,楼房前停放着私家小车,她可以告诉父亲,那辆老掉牙的自行车,再也不用了;看着我们个个衣着时尚,皮鞋锃亮,天天像过大年一样,她可以告诉父亲,再也不用在腊月里的晚上,一个纳底,一个做帮,缝洗浆补,直忙到大年三十才能个个穿上新衣新鞋。此时的母亲,肯定笑得比那时更暖,更轻松。
⑧这样想着,看着,突然发现天边那一抹若隐若现的云变成了一抹淡淡的玫瑰红,并向大地投下了一片暖暖的光。噢,我明白了,母亲是知道灵魂有时能遮住一盏灯的。此时的她,唯恐遮住了那一片暖暖的阳光。她知道她的子孙们分散在五湖四海是多么需要阳光,于是她匆匆地走了。
⑨天边,那一抹若隐若现的云,幻化成一片玫瑰红,暖暖地……
①我觉得母亲的灵魂绝不止21克,应该是21千克,210千克,不,是更多,更重。
②忽然又觉得母亲的灵魂是那样的轻……
母亲是幸福家庭的支柱,操劳一生,最后化为一抹云彩;
一个浪,一个浪
无休止地扑过来
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
被打成碎沫、散开……
它的脸上和身上
像刀砍过一样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着微笑,看着海岸
海燕(节选)
高尔基
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甩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乌云”“闪电”“雷声”“狂风”象征
“海燕”象征
“大海”象征
①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②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垂直运动(节选)
残雪
一,我们生活在地底下
我们是生活在沙漠底下的黑土地带的小动物。大地上的人们不会想到,从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往下深入几十米,会存在着这么一大片充满了腐殖质的沃土。我们的种族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我们没有眼睛也没有嗅觉一类的器官。在这个大温床里头,那一类的器官没有什么用。我们的生活很简单,就是用我们的长长的喙掘土,吃进那些有营养的土,然后排泄。我们生活得其乐融融,因为家乡的资源太丰富了,我们都可以尽量满足自己的食欲,不会有什么争夺发生,至少我从未听到过。
虽然并没有人到我们底下来,我们的确获得了种种关于上面的人类的知识。我不知道那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获取的,据说非常神秘,同我们的身体结构有关。我是一条中等身材的,各方面都很平庸的动物。我同大家一样,每天掘土、排泄,以回忆祖先为生活中的最大娱乐。可是当我睡着了时,我就会有一些奇怪的梦。我梦见人,梦见上面的天空。
二,关于上面的一些议论
“钻到接近黄沙的边界那里,就可以听到驼铃的响声。这是我祖父告诉我的。可是我不愿到那种地方去。”
“如果我们不去想同天空、同地面的人类有关的事,不就等于那些事根本不存在吗?我们关于这方面的回忆和知识已经够多了,用不着去继续开发了。”
“我们头顶上的黄沙有十几米厚,这对于我们这种生活在温润的深土中的动物来说,就相当于世界边缘的绝境。我到过边界,也产生过冲上去的欲望。今天在这里,我愿意回忆当时的情景。”
“黑土王国先前没有,后来就有了。我们最老的爷爷也是先前没有,后来就有了。于是有了我们。有时我想,或许我们中的哪一个应该尝试一下冒险。我们既然来历不明,我们的使命当中就应该有冒险。”
“我也想冒险,我最近开始绝食了,我要改变我的湿滑的、喜欢出汗的体质。一想到几十米深的黄沙就恐惧,越恐惧反而越想去那种地方。”
三,梦境
停止了掘土时,我们就一动不动了。我们像一些蛹,在黑土里面做梦。我们知道我们的梦都是大同小异。我就只做关于泥土的梦了。长梦真好,那是真正的休息。可是时间长了我也会隐隐约约地生出不满来,因为变为泥土的梦并不能让我体会到我最想体会的那种欢乐。
有一次,我们聚在一块说梦。当我说完我的一个梦时,我居然失望得哭起来了。那是什么样的梦啊,越来越黑,越来越黑,最后就变成了黑土。我想在梦里发出声音,可是我的嘴也消失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劝慰我,举了很多祖先的例子来证明我们的生活的正当性。我停止了哭泣,然而有一种冰冷的东西停留在我的体内,我觉得自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对生活抱一种乐观的态度了。后来,即使是在劳动之际,我也会感到沉沉的黑土压在我的心上。甚至连我的硬喙,也有种软化的倾向,时常竟会酸痛起来。我愿意通过做梦来获得休息,可是我不愿意梦醒之后无精打采,失去生活的兴趣。我一定是鬼魂附体了。我想,难道我会步那位失踪的前辈的后尘,消失在漫漫黄沙里头?
四,垂直运动
我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垂直,不断地向上突进。这种方法的改变很快就被大家觉察了,我感觉到我的周围都是恐慌。我听到他们在说:“他!可怕啊,可怕!”“我觉得地在摇晃,会不会出事?”“你可要把握住自己啊。”“向上的直线运动不是我们的本性!”
我都听到了,我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我已经止不住自己的冲动了。我上升啊上升啊,一直劳动到精疲力竭,然后就死一般的沉睡,没有迷惑,也没有痛苦。醒来之后呢,我的身体又条件反射般地往上冲。
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周围成了一片死寂。也许他们是有意地避开我,因为我离边界地区还很远,我活动的地方不可能没有同类。生平第一次,我在绝对的静寂中独自呆着了。有两大块东西,很黑,应该比泥土还黑,始终停留在我头顶。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就像它们不存在似的继续突进。我想,我应该是死不了的!
我在死寂中劳动,在死寂中沉睡。做垂直运动以来,我觉得自己的生活更有规律了:劳动,睡觉,劳动,睡觉……因为这种规律化,我的思想也起了某种变化。以前我很喜欢漫无边际地遐想,关于黑土层啦,关于祖先啦,关于父亲啦,关于上面的世界啦,等等。遐想是一种放松,一种娱乐,一种最好吃的松脂。现在呢,一切都变了,我的遐想不再是漫无边际,而是像有了目标似的。情况是这样的:只要我开始休息,我上面的那两块黑东西就在向我暗示着一个方向,牵引着我的思想朝那个方向去。这里是一个新的想象的领域,我发现我喜欢我目前的这种生活。A当你的一切举动都好像要达到你的既定目标一样,当你将你的喙不断伸向你对之有无比兴趣的东西时,这种感觉是不是幸福?当然我也没有过多地去想这个,我只是对我的新境况有种满足感。
我就开始挖掘了——仍然是向上、垂直的运动。B沙漠中的运动和泥土中的运动大不相同。在黑土里,你可以感觉到你运动的轨迹、你穿过的地方所留下的那种造型。可是这些无情的沙子啊,它们将一切都淹没,你什么都留不下来,也无从判断方向。那么,我是在原地伸缩还是在向上移动?抑或是在向下沉沦?我能够判断吗?当然不能。情况变成了这样: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一伸一缩地做运动,那种我自认为是向上的运动。当然沙子比泥土的阻力小多了,但正是这种阻力小让你无所适从,你没有立足点,也无法确定你努力的成果,很可能根本就没有成果。做运动做累了之后,我就吃一些沙,然后进入死一般的睡眠。我的皮肤开裂后又愈合,愈合了又开裂,在渐渐地增厚。上面的人们就生着很厚的皮肤,他们经历了我的这种磨炼吗?啊,这种寂静,这种荒芜!短时间也许可以忍受,如果总是这样的话,同死有什么区别呢?不安慢慢地萌生了。我想到那位失踪者,莫非他还活着?有一种可能就是我和他都活着,再也不会死了,我们被埋在这漫漫黄沙里各自跃动着,永远不能见面。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全身就会抽搐起来。我这样发作过好几次了。
最后一次发作非常厉害,我以为我要死了。我感觉到了山。山就是我原来上面的那两块黑东西,它们失踪了一段时间又来了。它们朝我压下来,但并没有把我压死,只是悬在上面。我拼死力向上一跃!山立刻就变薄了,薄得像两片树叶,上面的那种梧桐树叶。我甚至感觉到它们在飘荡。对于我来说,这就是奇迹发生了。我在兴奋中再用力一跃,梧桐树叶又变成了四片!的确是四片,我听见了每一片发出的那种声音,那是传说中的金属的响声。我明白了,我没有迷路,我走在正道上!很快,金属的树叶就要裂开,我就要遇见光了!不错,我没有眼睛,但这并不妨碍我“看”。我,地底的虫子,看见光!哈哈!且慢,凭什么?就凭我这伤痕累累的不安分的身体?还是凭我的某种妄想?谁能保证我出地面的瞬间不是我的死期?不,我不要深究这种问题,我只要不断地感到我上面的梧桐叶就好。啊,那种永恒的金属叶,大地上的清风在叶间穿梭……
请从括号中选择一个合适的词,并结合选文内容简述这样选择的理由。
我选,理由是:
请结合选文(四)画线句A或B,根据你的理解品析残雪小说意象的“隐喻性”。
认真阅读选文(三),说说此处对“梦境”描述在本文中的作用。
结合自己的阅读经历,说说你对评论四的理解。
(甲)世上最温暖的花
①儿时的家乡,到处种的都是棉花,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它们开出一地的明朗,温馨着大地和农人的心。春天,刚听到布谷鸟的鸣叫,人们就开始不停地忙碌了。记忆中,母亲好像天天泡在棉田里,双手染满了棉叶的颜色,衣裤鞋子沾满泥水,全身上下都带着棉田里特有的气息。
②在盛夏的热风中,棉花很快就长成了茂密的灌木林,等到棉花开花时,棉田里则是另一番景象。棉花的花儿美如蝶翅,颜色不一,红的,白的,娇艳柔嫩。有趣的是每一朵花的底部都包裹着一个棉桃,初如豌豆,逐日渐长,直至变成一个硕大的桃子形状,那花儿才黯然谢去。等到了秋天,棉桃绽开,白色的橘瓣一样的果肉呈现眼前时,那才是真正的开花了,是它一生丰厚的积蓄在展示。
③最喜欢那满田的棉桃吐蕊了,放眼望去,似乎是天上的云不小心走失了,一下子掉进棉花地一样。等大多数花朵全白了,母亲带着我一起去摘棉花。棉田里,母亲头裹方巾腰系棉兜,一会儿侧身,一会儿弯腰,五根手指同时伸向盛开的花瓣,一捏,就将一朵棉花收进棉兜里。母亲的神情专注,动作娴熟,腰间的布兜也越来越鼓,看上去宛若幸福的孕妇,通体洋溢着母性的光辉。
④刚摘的棉花是潮湿的,还要在灿烂的晴天暴晒两日。它们薄薄地摊开来,像天上的朵朵白云落到门前。有时候我也会帮忙翻晒,让每一点棉絮都尽情吸收阳光的味道和温暖,棉花的清香也会混合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时不时地撩着鼻翼。等忙完一阵后,母亲会瞅个时间,忙着弹棉花、套棉被、缝棉衣、做棉鞋。柔韧的棉裹起秋阳的味道,母亲的手掖了又掖,拍了又拍,看着平坦温厚的棉被和胖嘟嘟的棉衣,她的心里好像就有了着落。
⑤母亲做的棉衣、棉鞋像是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寒冷,留下了温暖。穿着母亲做的棉衣,哪怕是走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寒冬里,依然温暖而又幸福。等我有了女儿后,每到冬天女儿都会穿着母亲做的小碎花棉裤棉袄,不罩外衣,中式的棉袄有些溜肩,使女孩子看上去清秀而娇好,一张小脸反而生动起来。
⑥棉花,世上最温暖的花,也是世上唯一拥有阳光气质的花朵。棉不断,母爱不断,温暖不止。特别是在寒冷的冬日,只要有了棉,就有了温暖,就有了热度。
——摘自《思维与智慧》2016 年第3 期
(乙) 棉花!棉花!
①什么样的词,无论如何也没法大声念出来?
②是棉花。
③你只能用耳语般的嗓音低低地说出来——棉花!棉花!
……
④母亲和几位阿姨各占据被子的一边,专心致志地忙活着,银针闪烁,长线飘飘,她们看上去强壮、结实、胯骨宽大,头发和乳房却日渐干枯荒芜,这是无尽的生育和劳累所致。缝被子时,她们把身子低伏下去低伏下去,像对棉花表达虔诚的敬意,又像满心满怀去拥抱棉花。她们圆润、臃肿,铅华褪尽,是另一种棉花。
⑤人们热情歌颂这世界的山川河流、名花异草,高声赞美这个世界的飞扬、伟岸和多姿多彩,可有谁会注意到它的底座——棉花?正是棉花给予这世界广大的慈悲、安宁和贴心贴肺的温暖,但没有人会常常想起它,偶尔一次在逆境的寒风中裹紧棉袄拥一拥被子想起了棉花,也没法大声赞美放歌抒情,只能用耳语般的嗓音低低说出来——棉花!棉花
——摘自《散文》2006 年第2 期
壶口瀑布
壶口在晋陕两省的边境上,我曾两次到过那里。
第一次是雨季,临出发时有人告诚:这个时节看壶口最危险,千万不要到河滩里去,赶巧上游下雨,一个洪峰下来,根本来不及上岸。果然,车还在半山腰就听见涛声隐隐如雷,河谷里雾气弥漫,我们大着胆子下到滩里,那河就像一锅正沸着的水。壶口瀑布不是从高处落下,让人们仰视垂空的水幕,而是由平地向更低的沟里跌去,人们只能俯视被急急吸去的水流。其时,正式雨季,那沟已被灌得浪沫横溢,但上面的水还是一股劲地冲进去,冲进去我在雾中想寻找想象中的飞瀑,但水浸沟岸,雾罩乱石,除了扑面而来的水汽,震耳欲聋的涛声,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一个可怕的警觉:仿佛突然就要出现一个洪峰将我吞没。于是,只急慌慌地扫了几眼。我便匆匆逃离,到了岸上回望那团白烟,心还在不住地跳。
第二次我专选了个枯水季节。春寒刚过,山还未青,谷底显得异常开阔。我们从从容容地下到沟底,这时的黄河像是一张极大的石床,上面铺了一层软软的细沙,踏上去坚实而又松软。我一直走到河心,原来河心还有一条河,是突然凹下去的一条深沟,当地人叫龙槽,槽头入水处深不可测,这便是壶口。我倚在一块大石头上向上游看去,这龙槽顶着宽宽的面,正好形成一个丁字。河水从五百米宽的河道上排排涌来;其势如千军万马;互相挤着、撞着,推推搡搡,前呼后拥,撞向石壁,排排黄浪霎时碎成堆堆白雪。而山是青冷的灰,天是寂寂的蓝,宇宙间仿佛只有这水的存在。当河水正这般畅畅快快地驰骋着时,突然脚下出现条四十多米宽的深沟,它们还来不及想一下,便一齐跌了进去,更涌、更挤、更急。沟底飞转着一个个漩涡,当地人说,曾有一头黑猪掉进去,再漂上来时,浑身的毛竟被拔得一根不剩。我听了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黄河在这里由宽而窄,曲高到低,只见那平坦如席的大水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大洞吸着,顿然拢成一束,向龙槽里隆隆冲去,先跌在石上,翻个身再跌下去,三跌、四跌,一川大水硬是这样被跌得粉碎,碎成点,碎成雾。从沟底升起一道彩虹,横跨龙槽,穿过雾霭,消失在远山青色的背景中。当然这么窄的壶口一时容不下这么多的水,于是洪流便向两边涌去,沿着龙槽的边沿轰然而下。平平的,大大的,浑厚庄重如一卷飞毯从空抖落。不,简直如一卷钢板出轧,的确有那种凝重,那种猛烈。尽管这样,壶口还是不能尽收这一川黄浪。于是又有一些各自夺路而走的,乘隙而进的,折返迂回的,它们在龙槽两边的滩壁上散开来,或钻石觅缝,汩汩如泉;或淌过石板,潺潺成溪;或被夹在石间,哀哀打漩。还有那顺壁挂下的,亮晶的如丝如缕,而这一切都隐在湿漉漉的水雾中,罩在七色彩虹中,像一曲交响乐,一幅写意画。我突然陷入沉思,眼前这个小小的壶口,怎么一下子集纳了海、河、瀑、泉、雾所有水的形态,兼容了喜、怒、哀、怨、愁,人的各种感情。造物者难道是要在这壶口中浓缩一个世界吗?
看罢水,我再细观察脚下的石。这些如钢似铁的顽物竟被水凿得窟窟窍窍,如蜂窝杂陈,更有一些地方被旋出一个个光溜溜的大坑,而整个龙槽就是这样被水齐齐地切下去,切出一道深沟。人常以柔情比水,但至柔至和的水一旦被压迫竟会这样怒不可遏。原来这柔和之中只有宽厚绝无软弱,当她忍耐到一定程度时就会以力相较,奋力抗争。据徐霞客游记中所载,当年壶口的位置还在这下游一千五百米处。你看,日夜不止,这柔和的水硬将铁硬的石一寸寸地剁去。
黄河博大宽厚,柔中有刚;挟而不服,压而不弯;不平则呼,遇强则抗,死地必生,勇往直前。正像一个人,经了许多磨难便有了自己的个性;黄河被两岸的山,地下的石逼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时,也就铸成了自己伟大的性格。这伟大只在冲过壶口的一刹那才闪现出来被我们看见。
那种疯狂和奋勇的喷扑让坚硬如钢的岩层也无法不退让。无法不动容。
丑 石
贾平凹
①我常常遗憾我家门前的那块丑石呢:它黑黝黝地卧在那里,牛似的模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在这里的,谁也不去理会它。只是麦收时节,门前摊了麦子,奶奶总是要说:这块丑石,多碍地面哟,多时把它搬走吧。
②于是,伯父家盖房,想以它垒山墙,但苦于它极不规则,没棱角儿,也没平面儿;用錾破开吧,又懒得花那么大气力,因为河滩并不甚远,随便去掮一块回来,哪一块也比它强。房盖起来,压铺台阶,伯父也没有看上它。有一年,来了一个石匠,为我家洗一台石磨,奶奶又说:用这块丑石吧,省得从远处搬动。石匠看了看,摇着头,嫌它石质太细,也不采用。
③它不像汉白玉那样的细腻,可以凿下刻字雕花,也不像大青石那样的光滑,可以供来浣纱捶布;它静静地卧在那里,院边的槐荫没有庇覆它,花儿也不再在它身边生长。荒草便繁衍出来,枝蔓上下,慢慢地,竟锈上了绿苔、黑斑。我们这些做孩子的,也讨厌起它来,曾合伙要搬走它,但力气又不足;虽时时咒骂它,嫌弃它,也无可奈何,只好任它留在那里去了。
④稍稍能安慰我们的,是在那石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凹儿,雨天就盛满了水。常常雨过三天了,地上已经干燥,那石凹里水儿还有,鸡儿便去那里渴饮。每每到了十五的夜晚,我们盼着满月出来,就爬到其上,翘望天边;奶奶总是要骂的,害怕我们摔下来。果然那一次就摔了下来,磕破了我的膝盖呢。
⑤人人都骂它是丑石,它真是丑得不能再丑的丑石了。
⑥终有一日,村子里来了一个天文学家。他在我家门前路过,突然发现了这块石头,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没有走去,就住了下来;以后又来了好些人,说这是一块陨石,从天上落下来已经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不久便来了车,小心翼翼地将它运走了。
⑦这使我们都很惊奇!这又怪又丑的石头,原来是天上的呢!它补过天,在天上发过热,闪过光,我们的先祖或许仰望过它,它给了他们光明,向往,憧憬;而它落下来了,在污土里,荒草里,一躺就是几百年了?
⑧奶奶说:“真看不出!它那么不一般,却怎么连墙也垒不成,台阶也垒不成呢?”
⑨“它是太丑了”。天文学家说。
⑩“真的,是太丑了”。
⑪“可这正是它的美”天文学家说,“它是以丑为美的。”
⑫“以丑为美?”
⑭“是的,丑到极处,便是美到极处。正因为它不是一般的顽石,当然不能去做墙,做台阶,不能去雕刻,捶布。它不是做这些顽意儿的,所以常常就遭到一般世俗的讥讽。”
⑮奶奶脸红了,我也脸红了。
⑯我感到自己的可耻,也感到了丑石的伟大;我甚至怨恨它这么多年竟会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到它那种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
帆
[俄] 莱蒙托夫
蔚蓝的海面雾霭茫茫,
孤独的帆儿闪着白光!……
它到遥远的异地寻找什么?
它把什么抛在故乡?……
呼啸的海风翻卷着波浪,
桅杆弓着腰在嘎吱作响……
唉!它不是在寻找幸福,
也不是逃离幸福的乐疆!
下面涌着清澈的碧流,
上面洒着金色的阳光……
不安分的帆儿却祈求风暴,
仿佛风暴里有宁静之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