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这里有一座高塔,是所有的人都必须去攀登的。它至多不过有一百来级。这座高塔是中空的。如果一个人一旦达到它的顶端,就会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但是任何人都很难从那样的高度摔下来。这是每一个人的命运:如果他达到注定的某一级,预先他并不知道是哪一级,阶梯就从他的脚下消失,好像它是陷阱的盖板,而他也就消失了。只是他并不知道那是第二十级或是第六十三级,或是另外的哪一级;他所确实知道的是,阶梯中的某一级一定会从他的脚下消失。
②最初的攀登是容易的,不过很慢。攀登本身没有任何困难,而在每一级上,从塔上的瞭望孔望见的景致都足够赏心悦目。每一件事物都是新的。无论近处或远处的事物都会使你目光依恋流连,而且瞻望前景还有那么多的事物。越往上走,攀登越困难了,而且目光已不大能区别事物,它们看起来似乎都是相同的。每一级上似乎也难以再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这时也许应该走得更快一些,或者一次连续登上几级,然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
③通常是一个人一年登上一级,他的旅伴祝愿他快乐,因为他还没有摔下去。当他走完十级登上一个新的平台后,对他的祝贺也就更热烈些。每一次人们都希望他能长久地攀登下去,这希望也就显露出更多的矛盾。这个攀登的人一般是深受感动,但忘记了留在他身后的很少有值得自满的东西,并且忘记了什么样的灾难正隐藏在前面。
④这样,大多数被称作正常人的一生就如此过去了,从精神上来说,他们是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⑤然而这里还有一个地洞,那些走进去的人都渴望自己挖掘坑道,以便深入到地下。而且,还有一些人渴望去探索许多世纪以来前人所挖掘的坑道。年复一年,这些人越来越深入地下,走到那些埋藏矿物的地方。他们熟悉那地下的世界,在迷宫般的坑道中探索道路,指导或是了解或是参与地下深处的工作,并乐此不疲,甚至忘记了岁月是怎样逝去的。
⑥这就是他们的一生,他们从事向思想深处发掘的劳动和探索,忘记了现时的各种事件。他们为他们所选择的安静的职业而忙碌,经受着岁月带来的损失和忧伤,以及岁月悄悄带走的欢愉。当死神临近时,他们会像阿基米德在临死前那样提出请求:“不要弄乱我画的圆圈。”
城市里的蟋蟀
吴丹红
和城市站在一起,也就渐渐远离了自然。“唧……唧……唧……”,那曾经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天籁之音似已远去。我已无法解读弥漫着欲望泡沫的城市生活,内心总处于无边的焦虑与渴望之中。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数过星星了,抬头望天俯身看地的感觉似乎已经离我好远好远了。站在阳台上,隔着那些被几何化的不锈钢防盗网,望着被分割成俄罗斯方块般的世界,看着闪烁的霓虹灯和过往匆匆的都市人,我总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我。
那是童年时的那只蟋蟀的声音。
儿时,在外婆家。“唧……唧……唧……”的虫鸣声似乎成了乡村每晚必定上演的歌剧,蟋蟀们如矜持羞涩的少女,又如风度翩翩的绅士,不用伴舞,不用伴奏,只是清唱,顶多来个小组唱,就这么简简单单,却和着泥土的气息,唱出了自然与生命的真谛。
外婆不知从哪里给我捉来了一只蟋蟀,我把它养在一个花盆里。一次,邻居小姐姐把她的蟋蟀放在我的蟋蟀身边,我们用枯树枝轻轻撩拨。忽然,两只蟋蟀大战了起来。几个回合之后,小姐姐的那只败下阵来,我的那只却是一副得胜将军的模样。我们为蟋蟀的精彩表演啧啧称赞。后来,我在作文中常常写到那只蟋蟀,老师说我的作文中充溢着一种乡情。
我的童年就这样在蟋蟀的吟唱声中度过。后来我还是被带进了城市,带进了贴着红白蓝瓷砖的高楼,带进了有空调有电脑有俄罗斯方块游戏,却没有泥土没有草丛没有蟋蟀的房间……
在城市,我习惯了这种俄罗斯方块般的生活。早出晚归,步履匆匆。
不知何时起,我学会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学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学会了冷眼旁观,学会了猜疑与妒忌……那只承载着我童年欢笑的蟋蟀,早已被压在了心底。也许,是我把它给遗忘了。前不久,我在一个商店里看到有竹制的或塑料制的蜻蜒、蟋蟀卖,便兴冲冲地买回了一对塑料蟋蟀,把它们放在一个塑料花草丛中。后来,我在网上看到诗人流沙河的《就是那一只蟋蟀》:“在海外,夜间听到蟋蟀叫,就会以为那是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我想我应该记得童年的那只蟋蟀,可是它却无处可寻。我在俄罗斯方块中感到一阵茫然和悲哀。
我那童年的可爱的蟋蟀,你在哪儿?
“唧……唧……唧……”,也许是因为过度的思念,我竟然有些幻听,仿佛当年那只蟋蟀在我耳边低吟,释放出一种平和的伤感,是的,它在为我现在的寂寥而伤感。我知道我无法寻觅它,因为那只是幻觉。我却仍然探头往窗外搜索。窗外很眩,有红绿灯,有汽车尾气;窗外很吵,有人在蹦的唱K,有人在猜拳行酒,也许这些都是城市应该有的声音吧。闪烁的霓虹灯尽情地展示着城市的繁华与躁动不安,一如千娇百媚的舞女。难怪贾平凹会说:“找热闹的地方容易,寻清静的地方难;找繁华的地方容易,寻拙朴的地方难”。赛格顶上的激光柱不停地旋转着,它在扫射着城市的夜空;波音777、空中客车在不停地起降。激光柱、客机的灯光让月光星光都暗淡无光。生活的节奏在各种各样的挑战中不断地膨胀,不断地加快,喧嚣的环境、乏味的生活、残酷的竞争使我们烦躁不安。我要将自己藏在哪里,才不至于被这城市的繁华与喧嚣淹没?
没有人告诉我,只有暗淡的月亮对我凄然一笑。
我到底还是惦记起那一只蟋蟀了。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中会有我们的蟋蟀吗?在这里,我的蟋蟀已无处躲藏。它逃离了不属于它的方格,逃离了充盈着欲望泡沫的城市。而我却站在原地,无法跳出俄罗斯方块。
就是那一只蟋蟀/在你的记忆里唱歌/在我的记忆里唱歌/处处唱歌/比最单调的乐曲更单调/比最和谐的音响更和谐/凝成水/是露珠/燃成光/是萤火/变成鸟/是鹧鸪/啼叫在乡愁者的心窝……
我知道我的蟋蟀不是流沙河的那一只,但他的诗还是引起我深深的共鸣。也许,每个城市人心中都有一只蟋蟀。城市人,你找到了心中的蟋蟀了吗?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
这个敏感的精灵,——它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困乏 , 它深信,乌云是遮不住太阳的——是的,遮不住的!
狂风吼叫……雷声轰响……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海燕》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呻吟着,——呻吟着,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海鸭也在呻吟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在悬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能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而波浪一边歌唱,一边冲向高空,去迎接那雷声。
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恨恨地把它们摔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沫。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
这个敏感的精灵,——它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困乏,它深信,乌云是遮不住太阳的,——是的,遮不住的!狂风吼叫……雷声轰响……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大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比正路还长的巷子
柯裕棻
有时候,走着走着,离了扰攘的正路,踏上一条没名没姓的、比正路还长的巷子,那个又惊奇又迷惘的感觉,多么像人生啊。
走进长巷子里,两侧的房子低首敛眉,没有大马路上的高楼那样霸气,在这以人的尺度打造出来的屋檐底下,活动的幅度小些,说话的派头小些,那气味也浓密些,生活的气味,水沟的、铁锈的气味,午饭剩余的油腻味,亦步亦趋跟着,如同一只熟识的狗。洼坑里隔夜的雨水,像一段委屈的心事,泪汪汪闷坏了,阴着脸,映着来人,踩着了它,就回溅你一脚的怨意。
城市里的长巷实在没办法安心走,红砖道宽仅仅几尺,有些地方有高低不齐的骑楼,忽上忽下,怎么走都是颠沛流离,心里很不舒坦。有些地方连骑楼或红砖道都没有,只身走在上面,慌慌的,没有归属,像是离乡背井的人,走在不属于自己的城。
如果在冬夜,一个人走在两侧大门紧闭的长巷子里,有时候会有进京赶考的书生赶路的心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不断被后方来车的车灯打扰,那种灯的亮度非常恼人,在人的心里投下一道慌乱的影子,走几步路就得频频回首,躲闪,这种惊扰无奈的程度,犹如一段挥之不去的往事,化成了鬼魅,准备重返噬人。
至于乡下的长巷,真的很狭窄,车子很少进去,少了车,就多了从容,乡下的路是随意铺下的,从房子铺到田边,从大马路铺到菜园,聚落密了,那条任意铺下的路就变成了巷子,弯弯曲曲的,尽头一样还是水田跟菜圃,但中间的转折出乎意料的多,如同这一村百年的兴衰。
我曾经拜访过住在台南乡下的朋友,他们门前是一条很长的巷子,仿佛从郑成功之后,这一村的人便开始增建巷子的长度,以此做史。巷子尾是一畦菜圃,黄色的油菜花,踱步的鸡,巷子两旁人家的围篱是扶桑花和紫藤。在巷子的尾端,照例只有蛙鸣、狗吠、炊烟。
午后四点我们蹲坐在阳光倾斜的骑楼下,朋友端出一盘红草莓,一包紫菱角,搁在地上。
鸡群走过。
邻居老太太佝偻行过。
蝴蝶飞过。
苍蝇来过。
猫影子飘过。
千百个念头闪过。
没有一辆车经过。
那是一条很长的巷子,时间行走其中,百转千回失去了影子,因此看上去不存在。我们坐在那儿看它,仿佛看见人生。
鸡群走过。
邻居老太太佝偻行过。
蝴蝶飞过。
苍蝇来过。
猫影子飘过。
千百个念头闪过。
没有一辆车经过。
海燕(节选)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象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呻吟着,——呻吟着,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海鸭也在呻吟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在悬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咸菜慈菇汤
汪曾祺
①一到下雪天,我们家就喝咸菜汤,不知是什么道理。是因为雪天买不到青菜?那也不见得。除非大雪三日,卖菜的出不了门,否则他们总还会上市卖菜的。这大概只是一种习惯。一早起来,看见飘雪花了,我就知道:今天中午是咸菜汤!
②咸菜是青菜腌的。我们那里过去不种白菜,偶有卖的,叫做“黄芽菜”,是外地运去的,很名贵。一盘黄芽菜炒肉丝,是上等菜。平常吃的,都是青菜。青菜似油菜,但高大得多。入秋,腌菜,这时青菜正肥。把青菜成担的买来,洗净,晾去水气,下缸。一层菜,一层盐,码实,即成。随吃随取,可以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
③腌了四五天的新咸菜很好吃,不咸,细、嫩、脆、甜,难以比拟。
④咸菜汤是咸菜切碎了煮成的。到了下雪的天气,咸菜已经腌得很咸了,而且已经发酸。咸菜汤的颜色是暗绿的,没有吃惯的人,是不容易引起食欲的。
⑤咸菜汤里有时加了慈菇片,那就是咸菜慈菇汤。或者叫慈菇咸菜汤,都可以。
⑥我小时候对慈菇实在没有好感。这东西有一种苦味。民国20年,我们家乡闹大水,各种作物减产,只有慈菇却丰收。那一年我吃了很多慈菇,而且是不去吃慈菇的嘴子的,真难吃。
⑦我十几岁离乡,辗转漂流,三四十年没有吃到慈菇,并不想。
⑧前好几年,春节后数日,我到沈从文老师家去拜年,他留我吃饭,师母张兆和炒了一盘慈菇肉片。沈先生吃了两片慈菇,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我承认他这话。吃菜讲究“格”的高低,这种语言正是沈老师的语言。他是对什么事物都讲“格”的,包括对于慈菇、土豆。
⑨因为久违,我对慈菇有了感情。前几年,北京的菜市场在春节前后有卖慈菇的,我见到,必要买一点。回来加肉炒了。家里人都不怎么爱吃。所有的慈菇,都由我一个人“包圆儿”了。
⑩北方人不识慈菇,我买慈菇总要有人问我:“这是什么?”——“慈菇。”——“慈菇是什么?”这可不好回答。
⑾北京的慈菇卖得很贵,价钱和“洞子货”(温室所产)的西红柿、野鸡脖韭菜差不多。
⑿我很想喝一碗咸菜慈菇汤。
⒀我想念家乡的雪。
①这东西有一种苦味。
②沈先生吃了两片慈菇,说:“这个好!格比土豆高。”
民歌
[台湾]余光中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甲] 也听见
[甲] 也听见
如果黄河冻成了冰河
还有长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从高原到平原
[乙] 也听见
[乙] 也听见
如果长江冻成了冰河
还有我,还有我的红海在呼啸
从早潮到晚潮
[丙]也听见
[丙]也听见
有一天我的血也结冰
还有你的血和他的血在合唱
从A型到O型
[丁] 也听见
[丁] 也听见
①哭 笑 ②风 沙 ③醒 梦 ④天 地 ⑤鱼 龙
①我是一条小河,我无心由你的身边绕过。
②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③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
④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月光手帕
韦延丽
秋夜的风一阵又一阵地袭击着阿斌单薄的身体,阿斌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他借着月光顺着山沟吃力地穿过一条泥泞的土路,路的尽头,一棵高大的榕树下,趴着一栋石头和茅草垒成的小屋。
阿斌在屋前站定,喘一口气,正了正身子,轻轻叩响锈迹斑斑的门环。
少顷,伴随着沉重的“嘎吱”声, 一个光光的小脑袋探出门外。
“你找谁?”男孩警惕地盯着他问。
“我路过这里,迷路了。”阿斌专注地看着男孩,“能给我一碗水喝吗?”
小脑袋又重缩回屋内,阿斌在门前的石堆上坐下。
男孩端来了水,水随着男孩的脚步在粗瓷碗里晃动,溢满了一碗月光。
阿斌起身接过碗,一仰脖子,粗瓷碗里的水就失去了光亮。阿斌满足地咂了咂嘴巴,问男孩:“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你爹娘呢?”
“娘帮人卖夜宵去了,爹去了天堂。”“爹——你爹怎么会在天堂?”
我娘说:“我哥和人打了架后不敢回家,爹到处找他,路上出了车祸,上了天堂。”
一阵风吹来,阿斌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啦?”“我、我……沙子进了眼睛。你们怎么不在村里住?”
“我娘说,以前我们是住在村里的。哥和人打架后,原本要好的两家人成了仇人,被打的那家人天天来逼爹娘交出我哥,赔偿医药费。爹死后,娘只得将村里的房子卖掉抵了赔偿款,于是我们就搬来这儿住了。娘说,住在这儿也好,免得村里人老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娘会生不会养,养了个罪犯。娘还说,让我好好读书,爱读书的孩子不会打架。”
“你哥打的人,关娘什么事?”“当然有关系啦,他是爹娘的儿子呀!”男孩不满地说,“娘说哥的罪,顶多坐三年牢,如果他敢承担,现在早出来了……可是他跑了,他怕坐牢。他不要爹娘,不要我了,呜呜……”
阿斌蹲下搂过男孩,想安慰他,①男孩却机警地跳开 , 说:“我不认识你!”
阿斌尴尬地收回手,停了停又问:“你还记得你哥吗?”“不记得,我哥出事时我才两岁多。娘说,小时候我哥常背我呢,他可喜欢我了。”
“你哥犯了错,你和你娘还会想他吗?”“想,当然想啦!我娘说,我哥那是一时糊涂,那时不懂事,他要是知道错了,改正了,一定是个好孩子呢!唉,他要是能回来就好了,我就不用天天晚上担惊受怕了。”
“担惊受怕?晚上都是你一个人在家吗?”“是的,娘虽然卖了村里的房子,但人家的钱还没赔清,娘答应每年赔人家一万。为了赔人家钱,娘白天做农活儿,晚上帮人卖夜宵。娘说,明年就可以赔完,那时她就可以陪我了。不过我不怕,爹在天上保护我呢!”
阿斌心里一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急忙用手捂着嘴,快步走到石堆旁的树下,借着树荫抹去眼角的泪。月光透过树隙,斑驳地洒在阿斌身上。
②“你踩到月光手帕了!”男孩惊叫起来。
阿斌急忙后退几步,左看右看。
“月光手帕?”“就在那儿。”男孩指着树荫说。
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阿斌看到了黑漆漆的地上铺满了一片又一片巴掌大的手帕,那是月光穿透树隙洒下来的。
“是那儿吗?”阿斌问。
“是的,就是那些手帕。娘说,一个人,只要心里无愧,心里装着美,就能看见这美丽的月光手帕。娘还说,娘要等,等到我哥看到月光手帕的那一天。”
阿斌再也忍不住,他双腿一软,跪在了手帕前,任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掉在地上的手帕里,为爹娘,为那个被他打伤的小伙伴,更为自己。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哽咽着,塞给男孩说:“从此以后,你和娘,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可是你们,至少还得等我三年。”
照片上,有阿斌、男孩,还有满脸慈祥的爹娘。
阿斌毅然踏上山路,走进月光中,满地的“手帕”忽地抱成团儿,包裹着阿斌向前走去……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有改动)
鹰之歌
高尔基
蛇,高高地爬到山里去,躺在潮湿的山谷里,盘成一圈,望着海。
太阳照在高高的天上,山把热气吹上天,山下海浪在拍打岩石……
突然,在蛇盘着的那个山谷里,从天空中坠下一只苍鹰。它胸口受了伤,羽毛上染着血迹……
鹰短短地叫了一声,就坠在地下,带着无可奈何的愤怒,撞在那坚硬的岩石上……
蛇大吃一惊,连忙逃开了,但马上看出,这鸟的生命只能维持两三分钟了……
它爬到受伤的鸟眼前,对着鸟的眼睛发出咝咝的声音:“你要死了吗?”
“对,我要死了!”鹰深深地叹了口气,回答说,“我美好地生活过了!”“我懂得什么是幸福!……我也英勇地战斗过!……我看见过天空!……你绝不会那么近地看到天空!唉,你这可怜虫!”
“那有什么了不起!天吗?空空洞洞的,我怎么能在天上爬呢?我在这里很好,又温暖,又滋润!“蛇对那自由的鸟这样地回答,可是它却在心里暗笑鹰的这些梦话。而且,它这样想着:“飞也好,爬也好,结果还不是一样,大家都要埋入黄土,都要化为灰尘……”
但是那勇敢的鹰忽然抖擞精神,微微挺起身来,向山谷里看了一眼。
阴暗的山谷气闷不堪,散发出腐臭的气味。
鹰使出全身的精力喊叫起来:“啊,要是能够再飞到天上去一次,那该多么好啊!战斗是多么幸福啊!……”
屈原(节选)
郭沫若
风!你咆哮吧!咆哮吧!尽力地咆哮吧!在这暗无天日的时候,一切都睡着了,都沉在梦里,都死了的时候,正是应该你咆哮的时候,应该你尽力咆哮的时候!
尽管你是怎样的咆哮,你也不能把他们从梦中叫醒,不能把死了的吹活转来,不能吹掉这比铁还沉重的眼前的黑暗,但你至少可以吹走一些灰尘,吹走一些沙石,至少可以吹动一些花草树木。你可以使那洞庭湖,使那长江,使那东海,为你翻波涌浪,和你一同地大声咆哮啊!
……
雷!你那轰隆隆的,是你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你把我载着拖到洞庭湖的边上去,拖到长江的边上去,拖到东海的边上去呀!我要看那滚滚的波涛,我要听那镗镗鞳鞳的咆哮,我要漂流到那没有阴谋、没有污秽、没有自私自利的没有人的小岛上去呀!我要和着你,和着你的声音,和着那茫茫的大海,一同跳进那没有边际的没有限制的自由里去!
啊,电!你这宇宙中最犀利的剑呀!我的长剑是被人拔去了,但是你,你能拔去我有形的长剑,你不能拔去我无形的长剑呀。电,你这宇宙中的剑,也正是,我心中的剑。你劈吧,劈吧,劈吧!把这比铁还坚固的黑暗,劈开,劈开,劈开!虽然你劈它如同劈水一样,你抽掉了,它又合拢了来,但至少你能使那光明得到暂时的一瞬的显现,哦,那多么灿烂的、多么炫目的光明呀!
明月出天山
(梁衡)
①月亮给人的一般印象是温柔、朦胱、美丽的,但它也有雄浑、苍凉、悲壮的一面。记得小时候读的第一首写月亮的诗是李白的《关山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李白眼中的月亮是苍茫、雄浑、伤感的。
②原来月亮之美也是有婉约和豪放之分的。有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有人望月问天拍遍栏杆。李白不愧为一位伟大的诗人,他第一个将雄伟壮阔的天山和光明浩荡的月亮连接起来,展开了一个宏大的场景,从而也打开了我们心境的另一扇窗户 , 我喜欢这个意境,这和我的阅历有关。大学一毕业我就被发配到西北,那时,工作不定,常一个人在黄河边,看月涌大河流,不知人往何处去。
③我曾在一首诗里说到“从来豪气看西北,涛声依旧五千年”。虽然同是一个月亮,但我总觉得西北的月亮比江南的圆,圆得结实、明朗、直爽,不朦胧、不娇情。古来西北多为征战、流放之地,又加上自然条件的辽阃苍茫,人生存之艰难,所以在西北看月与在江南不一样,豪放多于婉约,家国情怀多于儿女情长,自有几分悲壮与苍凉。名句如卢纶①的“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遞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如白居易的“万里清光不可思,添愁益恨绕天涯。谁人陇外久征戍,何处庭前新别离?”“戊戌变法”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曾仗剑游西北,有诗云:“我愿将身化明月,照君车马渡关河。”林则徐是福建水乡之人,曾是惯看清风明月、渔歌互答的。但他一踏上被发配新疆的漫漫长途就悲从中来,豪气溢胸眼中的月色也为之变。他在伊犁过中秋时有诗:“雪月天山皎夜光边声惯听唱伊凉②。孤村白酒愁无奈,隔院红裙乐未央。”他出嘉峪关时感慨:“长城饮马寒宵月,古戍盘雕大漠风。”很喜欢这首诗,曾抄写,现还挂在人民大会堂的甘肃厅。就是
一到西部,其诗也有“长空雁叫霜晨月”式的悲凉。
④西北我去过多次,西北月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20世纪80年代初,石河子是一片刚开发的绿洲,全市人口平均年龄才20多岁,充满朝气,我在那里采访并过中秋,月光中的农垦新城像一位熟睡的少女。20世纪90年代访伊犁,夜色中庄严的林则徐纪念馆就是一座沐浴着月光的历史丰碑。前几年还去过一次帕米尔高原,群山起伏,明月朗照,我已分不清这是地上的山还是月亮中的山。
⑤其实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就是因为它照到了西北,照进了我的心房。不管走到哪里,当我抬头望月时,总会想起西北那雄浑的大漠,那连绵的天山,那一代一代的拓荒者、西北人,还有那里的葡萄、歌舞和馕③。
⑥明月出天山,天山的月亮最圆、最纯、最明亮。
(选文有改动)
【注释】①卢纶:唐代诗人,其诗多写军旅生活,风格雄浑,情调凄慨。②伊凉:古曲调名指《伊州》《凉州》二曲。③馕(náng):一种烤制成的面饼,是维吾尔、哈萨克等民族的主食。
①赏析加点的词:
夜色中庄严的林则徐纪念馆就是一座沐浴着月光的历史丰碑。
②赏析句子。
不管走到哪里,当我抬头望月时,总会想起西北那雄浑的大漢,那连绵的天山,那一代一代的拓荒者、西北人,还有那里的葡萄、歌舞和馕。
男孩和他的树
①很久以前,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苹果树,有一个小男孩很喜欢在树下玩耍。他常常爬上树摘苹果吃,或是在树下睡午觉……他非常喜欢这棵树,而树也喜欢和他在一起。
②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小男孩慢慢长大了,他不再天天来到树下玩了。有一天,男孩来到树下。“来,和我玩吧。”大树对男孩说。“我不再是个孩子了。我不想再爬树玩了。”男孩回答说,“我想要很多的玩具,我需要钱去买它们。”“对不起,我没有钱,但是你可以把苹果摘下来拿去卖掉。这样,你就有钱去买玩具了。”男孩非常高兴, 他赶快摘下所有的苹果,高高兴兴地走了。
③从那以后,男孩很久没有回来。大树非常伤心。
④一天,男孩终于回到树下,大树非常高兴。“来和我玩吧!”大树说。“我没有时间玩,我得工作,我要养家糊口。我需要一幢房子,你能帮助我吗?”“对不起,我没有房子,但是你可以将我的树枝砍下来去造房子。”于是男孩将大树所有的树枝砍下,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⑤大树因为男孩的喜悦而快乐着。但是,打那以后,男孩一直没有再回来。大树又一次感到孤独和忧伤。
⑥炎热夏季的一天,男孩回到树下,大树欣喜若狂。来和我玩吧!”大树说。“我很忧伤,我的岁数已经不小了。我想出去航行来使自己的身心放松,你能给我一艘船吗?”男孩问。“用我的树干去造你的船吧,这样你就能出海航行并感到快乐了。”大树回答。于是男孩伐倒大树,造了一艘船。他扬帆航行去了,很久不见他的踪影。
⑦男孩回到树下已是多年以后了。
⑧“很抱歉,我的孩子,我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再也没有苹果了……”.大树说。“我已没有牙了,咬不动苹果了。”男孩回答道。“我再也没有枝丫供你攀爬了……”大树又说。“我已经老得爬不动了。”男孩说。“我什么也无法给你了,只剩下我那将要死的树根了。”大树说着流下了眼泪。“我需要的已经不多了,我只想要个能坐下来休息的地方。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疲惫不堪了。”男孩说。“太好了。”大树高兴起来,“老树根是个可以坐在上面休息的好地方。来,坐在我的身上休息吧。”
⑨男孩坐在树根上,大树微笑着,流下喜悦的泪水。
⑩这是关于我们每个人的故事,这棵大树就是我们的父母。当我们年幼的时候,我们喜欢与爸爸妈妈一起玩耍;当我们长大的时候,我们毫不犹豫地离开他们;只有当我们需要某种东西,或是遇到麻烦时,我们才会回到他们的身边。不管怎样,父母永远等在那里给予我们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来使我们感到幸福。时间对于那些等待的人来说太长,对于那些快乐的人来说太短,而对于那些懂得亲情之美并善于表达至美亲情的人来说,时间就是永远。
榕树的美髯
秦牧
①如果你要我投票选举几种南方树木的代表,第一票,我将投给榕树。
②一株株古老的、盘根错节、丫杈上垂着一簇簇老人胡须似的“气根”的榕树,遍布在一座座村落周围,它们和那水波潋滟的池塘,闪闪发光的晒谷场,精巧雅致的豆棚瓜架,长着两个大角的笨拙的黑水牛,一同构成了南方典型的农村风光。无论你到广东的任何地方去,你都到处可以看到榕树,在广州,中央公园里面,旧书店密集的文德路两旁,市郊三元里的大庙门口,或者什么名山的山道,都随处有它们的踪迹。在巨大的榕树的树荫下开大会、听报告、学文化、乘凉、抽烟、喝茶、聊天、午睡、下棋,几乎是任何南方人生活中必曾有过的一课了。
③有一些树木,由于具有独特的状貌和性质,我们很容易产生联想,把它们人格化。松树使人想起志士,芭蕉使人想起美人,修竹使人想起隐者,槐树之类的大树使人想起将军。而这些老榕树呢,它们使人想起智慧、慈祥、稳重而又饱经沧桑的老人。它们那一把把在和风中安详地飘拂的气根,很使人想起小说里“美髯公”之类的人物诨号。别小看这种树的“胡子”,它使榕树成为地球上“树木家族”中的巨无霸。动物中的大块头,是象和鲸;植物中的大块头又是谁呢?是槐树、桉树、栗树、红松之类么?对!这些都是植物界中的长人或者胖子。但是如果各各以一株树的母本连同它的一切附属物的重量来计算,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树能够压倒这种古怪的常绿乔木。榕树那一把一把的气根,一接触到地面就又会变成一株株的树干,母树连同子树,蔓衍不休,独木可以成林。人们传说一棵榕树可以有十亩宽广的树荫。这个估计,其实还可能是比较保守的。我看到一个材料,据说在印度的孟加拉有一个著名的榕树独木林。它生有八百根垂下的钻入泥土的树根,每一根都发展成为树干,它的阴影面积竟超过了一公顷(十五亩)。广东的新会县有一个著名的“鸟的天堂”,江中洲渚上的林子里住满鹭鸶和鹳,晨昏时形成了百鸟绕林的美景。那一个江心洲渚中的小树林,也是由一株榕树繁衍而成的。在那里,已经分不出哪一株树是原来的母本了。
④有些植物,羞涩地把它们的茎也生到地下去。但是,榕树不仅让它的根深入地下,也让它们突现在地面;不仅突现在地面,还让它的根悬挂在空中;甚至盘缠贴附在树身上,使这些错综纠缠和变化万千的树根形成了老榕的古怪的衣裳。再没有一种植物,把“根”的作用显示于人类之前,像榕树这样的大胆和爽快的了。
⑤一个人有时感触于某种景象,常常会涌起一种童稚似的感情。我们念过童话、神话、民间传说,那里面,老树不是像人一样,会说话的么?有时在榕树下乘凉,我就不禁想象:榕树真像那种智慧、慈祥、稳重而又饱经沧桑的老人!他是“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那一流的人物,仿佛他什么时候都在掀髯微笑,像一个旷达的长者那样告诉在他身旁乘凉的小孩(反正我们和他比起来都成为小孩):“根是最重要的!你有了越多的根,你就可以吸收到越多的营养。你的根扎得越深,你和培育你的土地关系越密切,你就越有力量了。一株真正坚强屹立着的树是不怕烈日、风暴、旱患、水涝的。你瞧我,我抚育后代的成长,不怕他们掩盖了我,我具有这样的胸怀,任何从我的身体分出去而成长起来的小榕树,也都维护了我,壮大了我。”每一株长髯飘拂的老榕起码总有两三百岁的年龄吧,想起它们经历的沧桑,想起它们倔强的生命,想起它们亲历了中国百余年来波澜壮阔的巨变,真不禁使人对于榕树感到深沉的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