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票她爹”——黄永玉
在收藏界,人人知道这样一个“神话”:1980 年中国邮政发行的第一枚生肖邮票——《庚申年》 金猴邮票,单枚面值只有 8 分钱,如今市场价值已经上涨了近 20 万倍,整版(80 枚)接近 150 万元。 这枚邮票的创作者就是著名画家黄永玉。
人们把黄永玉称作“猴票之父”,他闻知哈哈大笑,顽心立起,改为“猴票她爹”。
1979 年春节期间,时任邮票发行局邮票设计师邵柏林去看望老师黄永玉,并请他画一套动物邮票。邵柏林回忆说:“黄先生是位爱国的、有良心的艺术家。1955年,周总理派人把他从香港接回来,在中央美院任教。那时,黄先生和董希文、李可染等我的许多老师住在北京的大雅宝胡同,我常拿着画稿去听取老师们的意见。我尊黄先生为师,黄先生拿我当朋友。‘文革’时,黄先生遭难,搬到了北京站附近的罐儿胡同的一个旮旯里,用他自己的话说:‘鬼都不敢登门了。’但我照常去看望他。他说:‘朋友里有胆子到被打翻的巢里来看我的,邵氏夫妇是其中之一。’有这层“牢靠的友谊”,邵柏林 1979 年拜访时,黄永玉一口答应。“画什么呢?黄老想了好几天,把曾经日夜陪伴他的伊喔画了出来,以示怀念。伊喔是一只猴子。上世纪 70 年代一位朋友送的。他很喜欢这只猴子,无论去哪儿,伊喔都会趴在他的肩头,形影不离。”伊喔在黄永玉家里“显示出其祖先大闹天宫的本事”,在画室里肆无忌惮地拉屎、撒尿,弄得谁都不愿意进画室;把牙膏、颜料挤出来抹在脸上,弄得满脸花。但黄永玉没有嫌弃它,常带它到附近的公园晨练。
伊喔画好后,黄永玉叫邵柏林来取画稿。“看着画上毛发清晰、充满灵性又非常可爱的猴子,邵柏林想,第二年是猴年,就把它作为第一枚生肖邮票的原稿吧!”高山说。最终,中国生肖邮票的开山之作《庚申年》猴票于 1980 年 2 月 15 日(除夕)面世。
2014 年底,第四轮生肖猴票的设计提上日程。2015 年春天,高山带领邮票编辑团队来到黄永玉家。“见到我们,黄永玉招呼老朋友似的,让我们都坐下,他自己也习惯性地拿起烟斗,刚要往嘴上放,看到女儿,便呵呵一笑,又放下了。”
过了几天,黄永玉的女儿收到了猴票设计合同的电子版本,但黄永玉觉得,合同看似周全,措辞却不对他的口味,于是又把高山等人叫到家里。高山一行赶过来时,发现黄永玉正在看相亲节目《非诚勿扰》。黄永玉很喜欢看,看完了再说合同:“恕我直言,这份合同,满篇‘必须’‘否则’,连个‘请’字都看不到。其实稿费、原稿都不是问题,都可以按你们的规矩来,只是这些字眼看得我极不舒服,似乎没有体现对设计者的尊重嘛!”高山马上认错,黄永玉诙谐地说:“没事,回去修改一下。虽然今天没领证,手还是可以牵下的。”说着,把已经画好的初稿拿了出来,请高山等人过目。4 人围到黄永玉身边,只见画上的猴子一手托着一只鲜嫩粉红的寿桃,另一只手抓着桃树枝,尾巴卷在树枝上。眼睛眯缝着,嘴巴笑成一道曲线,顽皮又开怀。
按前三轮生肖邮票发行规律,第一轮一枚,第二轮两枚,第三轮一枚,第四轮应为两枚。高山向黄永玉建议:“让第四轮的猴子和第一轮的猴子结合—下,大猴子抱一个小猴子,小猴子的神态和第一轮的猴子相似。”黄永玉闻言,放声而笑:“好主意!不过不应是一只猴子,是一边抱一只。”于是提笔就画了起来,边画边笑着说:“国家放开二孩政策了,画两只合法合理又合情喽!”
2015 年 8 月 6 日,《丙申年》邮票开机仪式在北京的邮票印刷局举行。由于是夏天,其他几位嘉宾都穿着白衬衣,唯有黄永玉不仅穿了蓝色休闲西服,还打上了蓝色领带,正式又时髦。走到印1980 年猴票的机器前,黄永玉饶有兴致地跟它合影。这张合影,跨越了 36 年时光。
设计第四轮猴年邮票时,黄永玉已经 92 岁了。他出生于湖南常德,半岁时随父母回到凤凰老家。湘西多山,湘西人的性格多有棱角,又充满冒险精神;湘西壮美,湘西又闭塞,背井离乡去闯荡,成了生存的需要。
黄永玉离开湘西,到陈嘉庚在厦门创办的集美学校读初中。他喜欢去学校图书馆看书,常在中午关门时被锁在里面,索性躺在过道的地毯上读起来。他自学木刻,14 岁那年已是东南木刻协会的会员。离开集美学校后,他当过战地服务团团员、剧团见习美术队员等,流离在福建、江西等地,以木刻和绘画为生。“我这一辈子也没向谁学过什么东西,”黄永玉后来回忆说,“是在谋生中锻炼出来的。”
1948 年,24 岁的黄永玉来到香港,任《大公报》临时美术编辑,与金庸、梁羽生成了同事。1956年,黄永玉出版《黄永玉木刻集》,其代表作《春潮》《阿诗玛》轰动了中国画坛。“文革”时期,黄永玉被迫住在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里,光线很暗,他就在墙上画了一扇窗户,窗外画满了迎春花。
黄永玉告诉高山,他现在的生活中,“写作第一,雕塑第二,版画第三,绘画排第四”。他正在写一部已经断断续续写了 70年的自传体长篇小说《无愁河的浪荡汉子》。黄永玉说:“画画和写文章,对我来讲,都没有受过训练。没有受过训练有它的缺点,缺点恰好成为风格。我没有严格管教的老师,所以比较自在。”
好友汪曾祺曾说:“永玉是有丰富生活的,他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是我们无法梦见的故事。他特殊的好记‘忆’,对事物过目不忘的感受,是他不竭的创作源泉。”
(选自《环球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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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国画、油画、版画、漫画、木刻、雕塑、散文、小说、诗歌、杂文、十八般武艺,几乎无所不能, 无所不精。黄永玉的艺术天才令人欣羡。就连他最心悦诚服的表叔沈从文也这样说他:“黄永玉这个人很聪明,画画写文章靠的是自学,他的风格很独特,变化也多。”(《趣记黄永玉》)
②文革开始后,黄永玉执意要回北京,这样的境遇下,黄太太所有的抱怨和辛酸只成了一句话 “唉,那时叫你不要回来你都不相信!”然而黄永玉的回答是:“不是这样的,将来不会永远这样的!”
现在的黄永玉,在意大利、北京、香港和湘西的故乡凤凰游走,意大利画家达•芬奇故居隔 壁,就是他的别墅。北京数十亩占地的“万荷堂”里有他的狗和满堂的荷叶荷花,愈老愈纯真的老人,感受着童年般的快乐。
“如果我死了,我的墓碑上应该刻这几个字:爱、怜悯、感恩。”
(选自《南方人物周刊》)
向北之痛
——悼念钱钟书先生
黄永玉
钟书先生活了八十八岁。
他生于一九一○年,大我十四岁。
五十年代在北京和钱先生、季康夫人①有了交往。有一晚下大雪,我跟从文表叔、钱先生在一个什么馆子吃过饭,再到民族饭店去看一位外地前来开会的朋友。那位朋友住在双人房,不久同房的人回来了,是位当红的学者。他穿着水獭皮领子黑呢大衣,原也是沈、钱的熟人,一边寒暄一边拍抖大衣上的雪屑:
“就在刚才,周扬②同志请吃饭……哎呀!太破费了,叫了那么多菜,就我们三个人,周扬同志坐中间,我坐周扬同志左边,红线女坐周扬同志右边……真叫人担心啦!周扬同志这几天患感冒了,这么大的雪还要抱病请我吃饭,真叫人担心啦……”
探访朋友的时空让这位幸福的学者覆盖了。钱先生嫣然地征求我们的意见:“我看,我们告辞了罢?”受访的朋友挽留不住,在房门口握了手。
“四人帮”覆亡之后,钱先生和季康夫人从干面胡同宿舍搬到西郊三里河的住处,我有幸也搬到那里。二十多年来,相距二百米的路我只去探访过钱家一两次。我不是不想去,只是自爱,只是珍惜他们的时间。有时南方家乡送来春茶或者春笋,先打个电话,东西送到门口也就罢了。
有权威人士年初二去拜年,一番好意也是人之常情,钱家都在做事,放下事情走去开门,来人说了春节好跨步正要进门,钱先生只露出一些门缝说:“谢谢!谢谢!我很忙!我很忙!谢谢!谢谢!”
那人当然不高兴,说钱锺书不近人情。
事实上,钱家夫妇是真在忙着写东西,有他们的工作计划,你是个富贵闲人,你一来,打断了思路,那真是伤天害理到家。人应该谅解和理会的。
“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忽然大发慈悲通知学部要钱先生去参加国宴。办公室派人去通知钱先生。钱先生说:“我不去,哈!我很忙,我不去,哈!”
“这是江青同志点名要你去的!”
“哈!我不去,我很忙,我不去,哈!”
“那么,我可不可以说你身体不好,起不来?”
“不!不!不!我身体很好,你看,身体很好!哈!我很忙,我不去,哈!”
钱先生没有出门。
八十年代我差点出了一次丑,是钱先生给我解的围。
国家要送一份重礼给外国某市,派我去了一趟该城市,向市长征求意见,如果我画一张以“凤凰涅槃”的寓意大幅国画,是不是合适?市长懂得凤凰火里再生的意思,表示欢迎。我用了一个月时间画完了这幅作品。
眼看代表团就要出发了。团长是王震老人。他关照我写一个简要的“凤凰涅槃”的文字根据,以便到时候派用场。我说这事情简单,回家就办。
没想到一动手问题出来了,有关这四个字的材料一点影也没有。《辞源》《辞海》《中华大辞典》《佛学大辞典》,《人民日报》资料室,遍北京城一个庙一个寺的和尚方丈,民族学院,佛教协会都请教过了,没有!
这就严重了。
三天过去,眼看出发在即,可真是有点茶饭不进的意思。晚上,忽然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救星钱先生,连忙挂了个电话:
“钱先生,平时绝不敢打扰你,这一番我顾不得礼貌了,只好搬师傅下山。‘凤凰涅槃’我查遍问遍北京城,原以为容易的事,这一趟难倒了我,一点根据也查不出……”
钱先生就在电话里说了以下的这些话:
“这算什么根据?是郭沫若一九二一年自己编出来的一首诗的题目。三教九流之外的发明,你哪里找去?凤凰跳进火里再生的故事那是有的,古罗马钱币上有过浮雕纹样,也不是罗马的发明,可能是从希腊传过去的故事,说不定和埃及、中国都有点关系……这样吧!你去翻一翻大英百科……啊!不!你去翻翻中文本的《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在第三本里可以找得到。”我马上找到了。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有一回,不知道怎么说到一位也写理论文章的杂文家:
“……他骂从文,也骂我,以前捧周扬,后来对周扬又不怎么样。看起来,我们要更加努力工作了,他们才有新材料好骂,我们不为他设想,以后他怎么过日子……”
跟钱先生的交往不多,我珍惜这些点滴。他的逝世我想得开,再高级、再高级的人物总是要死的,不过,我以为钱先生这位人物真不平常,读那么多书都记得住,作了大发挥,认认真真地不虚度时光地劳作,像这样的人剩下的不多了。
祖国的文化像森林,钱先生是林中巨树。人要懂得爱护森林,它能清鲜空气,调节水土。摧残森林,图一时之快的教训太严峻了。我写了首诗悼念钱先生,并问候季康夫人。
一九九九年一月四日夜于香港山之半居
(选自《比我老的老头》,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有删改)
【注】①季康夫人:即钱钟书的妻子杨绛。②周扬: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等职。
世纪老人顾毓琇
110年前,无锡学前街一所书香老宅迎来了一个灵慧可爱的婴儿。随后的一个世纪里,这个婴儿漫步学海诗坛,研习文理珠玑,成就了与郭沫若、朱自清、钱钟书、徐悲鸿等大家齐名的声望,而他所诞生的那所老宅,也因他的俊敏与其家族的荣耀而独得“一门五博士,毓秀称翘楚”的美誉。
这美誉中的“毓秀”,正是他的名字——顾毓琇。
彼时,顾毓琇的家族在无锡可谓书香门第,名人辈出。无锡顾氏乃东林书社领袖顾宪成之后,家中祖母为秦观后裔,母亲则是王羲之的后裔,按照陈寅恪先生的说法,这一家人“具有极优美之家风”。
顾毓琇的大半生正值中国各种矛盾爆发的混乱时期,“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反帝运动”、“抗日战争”……古老的中国没有片刻安宁,也无时无刻不牵动着顾毓琇的心。
1929年他学成归国,在国内从事电机工程教学和教育行政工作。同时身为文人,他将满腔热情诉诸文字,创作了一部部鼓舞人心的话剧作品。
“书生投笔从戎热,国士贡言献爆狂。岂为揪杆争黑白,欲凫肝胆报炎黄。”这是顾毓琇在抗日战争年代写下的诗句,言辞间充满着对侵略者的仇恨以及热忱的报国之心。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他写下了很多抗日诗句:“好男谁说不当兵,好女今朝亦请缨。”“不辞石柱中流砥,宁别沙坪万里征。”这些喷薄着性情与才华的诗句,无不凝固着诗人顾毓琇赤诚的爱国之心。
翻开顾毓琇的作品集,一首首诗词清雅、俊逸,无不流淌着他丰富的思想情感,渲染着他多姿的精神追求。伴着诗词的唱和,音乐的世界里他亦留下了自己的足音。
精通音律的顾毓琇,在我国古典音乐方面做出了极大贡献。日本音乐界对他极为称赞,称他为“中国古典音乐的泰斗”。
顾毓琇对我国的音乐,尤其是古典音乐有着十分精湛的研究。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对我国古代音乐史进行了研究和阐述,同时对国外一些著名的乐章也做了翻译和介绍。1940年,他走马上任国立音乐学院的首任院长,并很快提出了以“三四八”为黄钟标准音的建议,这是很专业的一个讲法。这个建议经过当时国民政府教育部音乐教育委员会通过后得以施行。
受到笃信佛教的祖母影响,他学会了在面对各种可能使人沦陷的虚荣时,心中自留一片净土,时刻保持对人生的清醒认识。而在此基础之上,他还曾撰写出版了《中国禅史》和《日本禅史》。
行走世间一个世纪,顾毓琇不断拓展着生命的领域,践行着人生的修行。心与行的修行铸就着他的生命,使得他的道路越走越宽。
1950年,已伴随战乱的中国度过半生的顾毓琇做出了一个选择,应母校麻省理工学院之邀担任客座教授,这一去竟开启了他长达半个世纪的海外漂泊生活。
顾毓琇虽然身处国外,却一心挂念着祖国,在旅居美国期间,写下了大量的怀乡思国的诗词。1957年,他在《蝶恋花》一词中写到“重阳更比重山远”,他只能在梦里湖山寻觅遍,足见他的爱国思乡情切。
后来有人曾记载,就在他加入美国国籍以后两个月,美国前总统尼克松首次访问中国后不久,应周恩来总理的邀请,他毅然决然地冒险飞回了中国。其间辗转经过伦敦、香港,回到了阔别24年的故土。中美建立外交关系以后,他回国的次数越来越多,也为国家的建设不断献计献策。
2002年9月9日,顾毓琇走完了他长达一个世纪的人生。作为世纪老人,他堪称是一位文理通融、博学多才的传奇式人物。
(摘编自《中国青年报》,有删改)
【相关链接】顾毓琇(1902年12月24日-2002年9月9日),他是国际上公认的电机权威和自动控制理论的先驱。1927年,曾获得国际上素有电机与电子领域“诺贝尔”奖之誉的“蓝姆”金质奖章(Lammer Medal)。
阎肃:把灵魂融入艺术
1930年,阎肃出生于河北保定,1953年4月入党,1953年6月入伍,曾创作1000多部(首)作品,参与策划100多台重大文艺活动,获国家和军队大奖100余项。
1962年,阎肃从当时风行全国的小说《红岩》中得到灵感,决定以小说中的主人公江姐为主线,创作一部歌剧,反映人的坚定信念和忠贞气节,为刚刚经过三年困难时期的国民鼓劲。
在探亲的假期中,阎肃思绪像奔涌的泉水,像爆发的火山,从笔端、从心中倾泻而出,整整写了18天,歌剧《江姐》的剧本初稿一气呵成。
剧本写作仅18天,而打磨、谱曲、排演却用了近3年。1964年9月,由阎肃作词,金砂、姜春阳、羊鸣作曲的歌剧《江姐》公演,旋即引起轰动,创造了中国歌剧史上5次复排、演出1000多场的奇迹,“雪压不弯、风吹不倒,信念不变、矢志不移”的“红梅精神”,影响和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人。
1991年,阎肃创作歌剧《党的女儿》。其时,东欧剧变、苏联解体,国际风云变幻,而在世界东方,迎来70岁生日的中国正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上坚定前行。
又是一个18天,他3天写一场戏,与作曲家和演员们合作,很快完成了整部戏的创作排练。作曲家王祖皆说:“耳顺之年,三天一场戏,没有坚定的信念,没有饱满的热情,是完成不了的。”而阎肃说:“当时,我的脑子里没想别的,就想告诉人们什么叫、
在哪儿、
员是什么样。”歌剧《党的女儿》登上献礼中国
建党70周年的舞台,又一次盛况空前,引起轰动。
“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应该经常反思自己的作品是不是走在时代前面,是不是符合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这是阎肃艺术生涯的真诚告白。
当年为了在歌剧《江姐》基础上改编京剧《红岩》,阎肃主动提出去曾经关押过江姐的渣滓洞体验生活,把手反铐上,戴上脚镣,脚镣很重,碰到踝骨那是钻心的疼,吃饭、睡觉都不解开。那七天七夜,他感受到了铁窗内失去自由的痛苦,他看到了国民党特务用来折磨革命者的各种刑具。为了体验上大刑,他还真的上了一回“老虎凳”,当捆绑的脚下加到第二块砖时,他两条腿的筋都快要绷断了……
那种刻入骨髓的“炼狱”生活,使他在进行创作时,一次又一次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笔下流出的,字字是泪、句句是血,活生生的江姐就这样被他搬上了舞台。“几度墨汁干,木凳欲坐穿。望水想川江,梦里登红岩。”经过两年锤炼,他对剧本和曲谱从头到尾整整修改了几十次,反复排练修改,最后连食堂的大师傅,听着排练厅传来的声音,一边和面,一边哼唱,也一边感动得流下眼泪。
阎肃的创作从未离开过人民和生活,他说:“一旦确定干什么,就要学会‘扎猛子’,往根上去。”65年来,他几乎跑遍了空军所有的部队,机场、阵地、边防哨所,处处留下了足迹和歌声。65年来,他为部队写了多少军歌、师歌、团歌、连歌,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凡作传世之文者,必先有可以传世之心。阎肃说:“人年轻要多干、少争、少斗,多学别人的长处;人老了,尤其注重立德,要把名利看得很淡。”
作为文艺界的“常青树”,阎肃在拉大幕中开始了自己的艺术道路。在西南军区文工团时,阎肃被编入合唱队。那时候,要求演员“一专三会八能”,拉大幕、管汽灯、演出催场,阎肃什么都干。从拉大幕开始的艺术道路,到被称为文艺界的“词坛泰斗”“国宝级艺术家”,阎肃说:“我感觉自己没做什么,怎么就有了这么高的评价。我唯一承认的,就是我很勤奋,我认真对待每一分钟。”和阎肃合作创作了《江姐》等多部作品的作曲家羊鸣说:“阎肃不怕困难,年轻的时候,你只要提,他就干,对工作毫不挑剔,广种多收。再就是爱学习。”
(选自《中国文化报》,有删改)
相关链接①阎肃创作了许许多多被人们传唱的歌词,包括首经风靡一时的京腔京韵京曲。这些歌唱醉了听众,唱红了歌星,他也成了词坛上公认的“大腕”。(《走近阎肃》)②阎肃认为,好歌不是凭空造的,它来自几十年的生活积累,同时也植根于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中。(《阎肃:在“风花雪月”中为兵服务一辈子》)③阎肃老师不管在什么岗位上,都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满怀激情地创作,脑子里永远有最新鲜、最时尚的东西,他从不排斥新事物,时刻表现出“执着、随和、青春、阳光”,有“老顽童”“老时尚”“老玉米”的昵称。(《羡慕阎肃老爷子》)
马尔克斯,世界上最不孤独的人
陈众议
马尔克斯走了。然而,只要我们还记得他的名字,就会不断地询问,他留下了什么?他留下的当然是作品,但又不仅仅是作品。
1965年10月的一个周末,幸运女神真正眷顾了马尔克斯。那天是晴日,他和妻子梅塞德斯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驱车从喧闹的墨西哥城到风景如画的阿卡布尔科过周末。行至半途,马尔克斯突然产生了灵感。他以前所未有的激情对梅塞德斯说:“请给我10个月的时间,我的小说着床了。”说罢,他掉转车头,匆匆赶回墨西哥城,把自己关进了狭小的书房——他的“魔巢”。待他抱着一叠厚厚的书稿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18个月。稿子是打印出来的,一式两份。他把两份稿子全都交给了梅塞德斯说:“给你。”
他明显瘦了,而且胡子拉碴,像漂流回来的鲁滨逊。梅塞德斯接过书稿后开了一句玩笑:“是难产。”除此之外,他们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其时,梅塞德斯变卖了所能变卖的一切,而且已经债台高筑。为了不影响丈夫写作,她卖掉了汽车和一切值钱的家当,末了东赊西借,咬牙坚持了漫长的18个月。
《百年孤独》上市不足一周后,马尔克斯和梅塞德斯手拉手走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街头,当他们行至某个街角,忽然听到有人像发现了奇迹似的大声嚷嚷起来:“瞧,他就是《百年孤独》的作者!”书刚上市就被人认出自己,那天,马尔克斯生平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成功的喜悦。
第二天清晨,马尔克斯夫妇在一家咖啡馆用早餐。坐在临街的位置上,马尔克斯不经意地朝外面张望,突然,他看到一位家庭妇女的菜篮里居然明晃晃地摆着一本《百年孤独》。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指着那人的篮子,半天说不出话来。梅塞德斯顺着他的手指,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百年孤独》。顿时,夫妻俩热泪盈眶。他们明白,《百年孤独》是一本单纯的文学作品,它已经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视为生命。
于是,马尔克斯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孤独的人之一,各种文化出版机构争相邀请。只有到了这时他才真正懂得:做个凡人是多么幸福!从此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人们的关注之下,他将不得安宁。他每天要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记者和出版商,甚至还有好心的读者。他们怀着各自的目的,毫不客气地侵占他的时间,把他变成了歌星一样的公众人物。有人甚至寄给他求爱信,弄得他哭笑不得。
这样的情况在他1982年获得诺贝尔奖之后又一次达到高潮。面对各色不速之客,马尔克斯不得不“退避三舍”。1983年初至1985年中,他离群索居,在卡塔赫纳一个面向大海的书房里,按照自己惯常的时间表工作:从周一到周六,从早晨8点到下午3点。如果因为某一难以推诿的事由而被迫中断当天的工作或者由于某种意想不到的原因而“卡了壳”,他总设法在第二天予以弥补。
马尔克斯从文60余年,屈指算来,大约有十几部长篇小说、数十篇中短篇小说和各色脚本、随笔、评论及新闻稿若干。这么一个作家,从地球的另一端旋风般进入中国,不仅风靡一时,而且落地生根。这不可谓不魔幻。但这是有历史原因的。首先,上世纪80年代,冷战尚未结束,东西方两大阵营和全世界对以对马尔克斯为代表的拉美作家的评价都非常高,甚至超乎寻常地高度一致。这客观上对他进入中国起到了推动的作用。其次,拉美作家的成功对中国作家无疑既是鼓励,也是鞭策。再次,他的作品确实不同凡响。中国受马尔克斯和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影响的作家何止莫言、阎连科或阿来、陈忠实,其中尤以“寻根派”为甚。莫言获得诺奖前不久说,终于读完了《百年孤独》,“当初生怕读完了它,自己就不会写小说了”。
20世纪80年代,中国读者对马尔克斯没有理解得那么深,他们更关注他作品的形式,比如结构、技巧。直到90年代,人们才开始注意到拉美文学更为本质和深层次的精神诉求:《百年孤独》及其所代表的拉美文学在借鉴西方现代文学形式技巧的同时,并没有放弃民族大道;没有放弃替一个民族,甚至整个美洲大陆代言的责任感、使命感。这种使命感触动了中国作家。以莫言为例,他的中后期作品主要写本土内容,将注意力转向本土资源,甚至来源于童年时期听过的神怪故事。这并非简单模仿,用莫言的话说,他是在跟马尔克斯搏斗,这种搏斗既为摆脱其影响,也为寻找属于自己的主题——替民族发声、替民族治病、承担国家道义的雄心壮志。
(有删改)
相关链接: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1927.3.6-2014.4.17),哥伦比亚作家、记者和社会活动家,拉丁美洲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作为一个天才的、赢得广泛赞誉的小说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将现实主义与幻想结合起来,创造了一部风云变幻的哥伦比亚和整个南美大陆的神话般的历史。代表作有《百年孤独》(1967年)《霍乱时期的爱情》(1985年)。
程万琦的爱国心
①1992年8月28日,程万琦创建的世界华人协会在香港成立。经过十多年的发展,协会会员已逾600万,分布在138个国家和地区,是迄今为止最大的华人社团。
②程万琦祖籍广西,1940年生于越南,家中四个子女,名字中间的字分别为“世、泽、万、民”,以表爱国之心。程万琦的曾祖父程圆亮,是清朝刘永福“黑旗军”中的得力干将;祖父程璧金,曾任孙中山秘书,中国银行行长;父亲程成虹,1921年在上海加入中国,是
早期党员。百年来,“民族大义”是程家祖上传下来的家规祖训之根本。
③“有国才有家”,程万琦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屡次表达着他人生信念的核心。创建一个团结世界华人华侨组织的想法也随之在他心中萌生。中国本土上有13亿中国人,散居于世界各地的华侨、华人大约有4千多万,如此庞大的群体,要成立一个非政治、非牟利的团体,其难度可想而知。一部分人愿意看到一个混乱的华人团体,于是对此百般阻挠,但是程万琦清楚:天下华人是一家,振兴中华,必须发动更多的华人参与,将华人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形成排山倒海之势。为了这个梦想,程万琦奔波了10多年,跑遍世界200多个国家,会晤了无数的华人组织,调解了无数组织间的纷争……
④程万琦将世界华人协会的宗旨定为“团结全球华人,提高华人在当地社会中之地位和保障华人权益,弘扬中华文化和振兴中华”,多年来,世界华人协会正在这个宗旨的指导下为祖国的富强而贡献着力量。经世界华人协会牵线搭桥于内地成功兴建的外资、合资企业已近5000家。
⑤1975年,程万琦第一次到内地,看到百姓生活与世界的距离明显拉大,心情沉重。1978年,程万琦见到,再次将中国非常有必要引用外资,增强国力,提高百姓生活水平的想法讲了出来。
没有讲一句不同看法的话。一段时间后,中国坚定不移地推行了改革开放政策。
⑥20多年,程万琦将自己的满腔热血都投入到祖国的复兴与富强中,而他本人从来没有从中拿过一分钱的报酬,也没有赚过国家的一分钱。他将自己的主要业务大都集中在海外,香港只占小部分,他的经商宗旨是不赚同胞的钱,所以未到内地投资,他说:“我即使是最初打工,也是给外国公司打工,赚外国老板的钱。”
⑦程万琦出生在一个祖国积贫积弱的年代,“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屈辱,让程万琦从内心里发誓要挺直腰板,在所谓“西方人的领域”做出中国人自己的一番事业来。
⑧1980年,程万琦在纽约创建了东方银行并任行长,同时在世界各大城市开设金融公司,从事金融投资业务及国际贸易。
⑨2002年,他以亚洲篮协代表的身份竞选国际篮联主席获胜,代表13亿中国人,走上了有212个国家和地区参加的世界级第一大体育总会主席的位置,成为亚洲有史以来进入国际篮联第一人。此前,程万琦曾任亚洲跆拳道协会会长,亚洲篮球联会会长等职,是第一个身兼两个洲际体育组织会长的华人。他代表祖国作为一个体育大国在国际场合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⑩很多人试图描绘程万琦的一生,却因他的经历太丰富而罢手。唯有“传奇”是对程万琦一生最准确的概括。而他缔造这个属于中华民族的传奇,除了与生俱来的坚韧和豪爽,家族的传承与教育,赋予他超乎常人的魅力与魄力之外,最主要的还是深入骨髓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根基与血脉。
(摘自《中华儿女》作者:华南、孙聚成 有删节)
记傅雷
杨绛
说起傅雷,总不免说到他的严肃。有一次,几个客人在客厅里谈得热闹,阵阵笑声,傅雷自己也正笑得高兴。忽然他灵机一动,蹑足走到通往楼梯的门旁,把门一开,只见门后哥哥弟弟背着脸并坐在门槛后面的台阶上,正缩着脖子笑呢。傅雷一声呵斥,两个孩子在登登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里逃跑上楼。梅馥忙也赶了上去。在傅雷前,她是抢先去责骂儿子;在儿子前,她却是挡了爸爸的盛怒,自己温言告诫。等他们俩回来,客厅里渐渐回复了当初的气氛,但过了一会儿,在笑声中,傅雷又突然过去开那扇门,阿聪、阿敏依然鬼头鬼脑并坐原处偷听。这回傅雷可冒火了,梅馥也起不了中和作用。只听得傅雷厉声喝,夹杂着梅馥的调解和责怪:一个孩子想是哭了,另一个还想为自己辩白。傅雷回客厅来,脸都气青了。梅馥抱歉地为客人换上热茶,大家又坐了一会儿,辞出,不免叹口气:“唉,傅雷就是这样!”
有人说傅雷“孤傲如云间鹤”;傅雷却不止一次在钟书和我面前自比为“墙洞里的小老鼠”。傅雷的自比,乍听未免滑稽。但傅雷这话不是矫情,也不是谦虚。我想他只是道出了自己的真实心情。傅雷曾告诉我们:某某“朋友”昨天还在他家吃饭,今天却在报纸上骂他。这种事不止一遭。傅雷讲起的时候,虽然眼睛里带些气愤,嘴角上挂着讥诮,总不免感叹人心叵测、世情险恶,觉得自己老实得可怜,孤弱得无以自卫。他满头棱角,动不动会触犯人;又加脾气急躁,止不住要冲撞人。他知道自己不善在世途上圆转周旋,他可以安身的“洞穴”,只是自己的书斋;他也像老鼠那样,只在洞口窥望外面的大世界。他并不像天上的鹤,翘首云外,不屑顾视地下的泥淖。傅雷对国计民生念念不忘,只潜身书斋,作他的翻译工作。
傅雷爱吃硬饭。他的性格也像硬米粒儿那样僵硬、干爽;软和懦不是他的美德,他全让给梅馥了。朋友们爱说傅雷固执,可是我也看到了他的固而不执,有时候竟是很随和的。他有事和钟书商量,尽管讨论得很热烈,他并不固执。他和周煦良同志合办《新语》,尽管这种事钟书毫无经验,他也不摈弃外行的意见。他有些朋友批评他不让阿聪进学校会使孩子脱离群众,不善适应社会。傅雷从谏如流,就把阿聪送入中学读书。
一九五四年在北京召开翻译工作会议,傅雷未能到会,只提了一份书面意见,讨论翻译问题。傅雷信手拈来,举出许多谬误的例句;他大概忘了例句都有主人。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份意见书会大量印发给翻译者参考;他拈出例句,就好比挑出人家的错来示众了。这就触怒了许多人,都大骂傅雷狂傲。平心说,把西方文字译成中文,至少也是一项极繁琐的工作。译者尽管认真仔细,也不免挂一漏万,译文里的谬误,好比猫狗身上的跳蚤,很难捉拿净尽。假如傅雷打头先挑自己的错作引子,或者挑自己几个错作陪,人家也许会心悦诚服。假如傅雷事先和朋友商谈一下,准会想得周到些。
傅雷对于翻译工作无限认真,不懈地虚心求进。他经常写信和我们讲究翻译上的问题,具体问题都用红笔清清楚楚录下原文。傅雷从不自满﹣﹣对工作认真,对自己就感到不满。他从没有自以为达到了他所悬的翻译标准。他曾自苦译笔呆滞,问我们怎样使译文生动活泼。他说熟读了老舍的小说,还是未能解决问题。我们以为熟读一家还不够,建议再多读几家。傅雷怅然,叹恨没许多时间看书。有人爱说他狂傲,他们实在是没见到他虚心的一面。
傅雷翻译传记的时候,是在“阴霾遮蔽整个天空的时期”。他要借伟人克服苦难的壮烈悲剧,帮我们担受残酷的命运,他要宣扬坚忍奋斗,敢于向神明挑战的大勇主义。可是,智慧和信念所点燃的一点光明,敌得过愚昧、褊狭所孕育的黑暗吗?对人类的爱,敌得过人间的仇恨吗?向往真理、正义的理想,敌得过争夺名位权利的现实吗?为善的心愿,敌得过作恶的力量吗?傅雷连同他忠实的伴侣,竟被残暴的浪潮冲倒、淹没。可是谁又能怪傅雷呢。他这番遭遇,对于传记里所宣扬的人道主义和奋斗精神,该说是残酷的讽刺。但现在这五部传记的重版,又标志着一种新的胜利吧?读者也许会得到更新的启示与鼓励。傅雷已作古人,人死不能复生。可是被遗忘的、被埋没的,还会重新被人记忆起来,发掘出来。
(本文有删改)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
【相关链接】①傅雷,一代翻译巨匠,多艺兼通,在绘画、音乐、文学等方面,均显示出独特的高超的艺术鉴赏力。译著有《托尔斯泰传》《米开朗琪罗传》《贝多芬传》《约翰•克利斯朵夫》《恋爱与牺牲》《人生五大问题》《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幻灭》《贝姨》等。“”期间,遭到红卫兵抄家,受到连续四天三夜批斗,罚跪、戴高帽等各种形式的凌辱,被搜出所谓“反党罪证”。因受政治迫害,夫妇二人于1966年9月3日晨含冤自杀身亡。1979年4月,得以平反昭雪,彻底恢复政治名誉。②(他人对傅雷的评价)朱梅馥:“我对你爸爸性情脾气的委曲求全、逆来顺受,都是有原则的。因为我太了解他。他一贯的秉性乖戾、嫉恶如仇是有根源的。修道院似的童年,真是不堪回首。到成年后,孤军奋斗,爱真理,恨一切不合理的旧传统和杀人不见血的旧礼教。为人正直不苟,对事业忠心耿耿。我爱他,我原谅他。”傅聪:“其实我父亲并不是天生喜欢在书斋里的,他是很关心国家的。关心世界,关心国家,关心人类。1956年的时候,他曾经真的觉得中国有希望。”画家黄苗子:“傅雷非常爱这个国家,所以对这个国家的要求也很严格。他爱他自己的文章,爱他所翻译的作家的作品,所以对它们非常认真。”③“亲爱的孩子,你走后第二天,就想写信,怕你嫌烦,也就罢了。可是没一天不想着你,每天清早六七点钟就醒,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也说不出为什么。好像克利斯朵夫的母亲独自守在家里,想起孩子童年一幕幕的形象一样,我和你妈妈老是想着你二三岁到六七岁间的小故事。”
《傅雷家书》
严耕望:中国史学界的朴实楷模
余英时
1973﹣1975年,严耕望是哈佛燕京社的访问学人。那时他已在中古政治制度史的领域内卓然成家。但在这期间,他仍然孜孜不倦地苦读。每天早晨在图书馆前面等着开门,下午图书馆关门,他才离开。1979年春,严耕望应聘到耶鲁大学历史系担任访问教授。和哈佛时代一样,他天天早到晚退,伏案用劝。哈佛和耶鲁两度共学,我亲身体认到耕望是将全副生命献给学问的人,真正达到了“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的境界。他自己曾明白说过,他一生从不求多赚一分钱,也不想增加一分知名度,因此避开任何不必要的活动,以免浪费宝贵的光阴。1979年他在耶鲁的期间,正值大陆社会科学院代表团前来访问,我在家中接待代表团,邀请耕望与会,但他婉辞了,因为他坚守其“避开任何不必要的活动”的原则。这种“澹泊自甘、寂寞自守”的性格和他治学的勇猛精进、锲而不舍,恰好互为表里、刚柔相济。
耕望的生命虽然彻底地与学问合一,但他既不是不晓事的书呆子,更无世人想象中那种专家学者的傲僻。相反的,在日常生活中,他是一个最通情达理并且随时随地为别人着想的人。无论是对他的家人、师友、学生或同事,他都抱着一份诚挚的情意:任何人曾对他有过一点帮助,他都永志不忘。关于这一点,我们只要读他那些大著作的序跋,便可以获得生动的印证。在学问方面,他一向持严格的标准,决不稍有假借。然而他在摘发别人的失误时却从无例外地隐去失误者的名字。他曾说,他一向以道家自处而以儒家待人,这是恰如其分的自我解剖。他从不争浮名和权位,对于物质生活的要求也低到无可再低,宾四师说他的性格“似为柔退”,这些确可以说是近于道家的,然而也未尝不与儒家相合。他平常表现在外的是“柔逊”,但在大原则上却持之甚坚,内心自有不可逾越的尺度。
耕望的研究领域是制度史和历史地理。他的著作无一不从规模浩大、笼罩全面的研究中产生。以《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而言,表面上看来似为一种概括式的专史,但认真的读者一定会发现,书中每一章每一节都有精密考证的创获。不过他所做的是地毯式的全面考证,而不像多数考证那样,只是蜻蜓点水式的。全面考证必须建立在两个先决条件之上:第一,事前有周密的通盘计划,第二,从计划到执行需要长时期的持续努力。据我的大略估计,《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的完成先后越二十年;《唐代交通图考》更是惊人,几乎是半个世纪了。耕望的著作初看好像只是中国传统考证史学的延续,其实由于他一直注意现代社会科学的新观点,他的论断已不是传统史学所能范围。他的《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秦汉卷》便已参考了一部《各国地方政府》的中译本,《唐仆尚丞郎表》从传统一方面看固可说与清代徐松《登科记考》同属一类而精密过之。
耕望论现代中国史学家,特别推崇陈垣、陈寅恪、吕思勉和宾四师为“四大家”。他于四大家的优点则能兼收并揽:他的规模弘大承自宾四师,辨析入微取诸陈寅恪,平实稳健尤似陈垣,有计划而持之以恒则接武吕思勉。他在史学上终能达到通博与专精相反相成的境界绝不是幸致的。
苏东坡说:“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现代中国史学界没有人比耕望更能自用其才的了。陆象山说:“今天下学者,惟有两途:一途朴实,一途议论。”耕望木讷寡言,终其身与“议论”无缘,他走的是彻头彻尾的“朴实”的道路。
(选自《中国史学界的朴实楷模﹣敬悼严耕望学长》,有删改)
中国航空之父——冯如
1909年9月21日,美国奥克兰市郊匹满高地的伍·吉·典梓农场。一架升降舵装设在飞机前部的鸭式布局轻型飞机在农场崎岖不平的地面上由慢而快地滑行着升上天空。那个驾驶着简陋的飞机在10~15英尺之间的低空飞行了约半英里航程的年轻、挺拔的身影,犹如一道永恒的闪电,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天空上--冯如。
中国航空之父,首位驾驶自制飞机上天的中国人。
旧金山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是美国西部重要的金融中心和贸易港口。这座城市人口众多,工业发达,冯如终其一生的对于机器和工业的迷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他白天在工厂劳动,晚上回家学习,研读各类科技书籍。经过十年的工作实践和学习,冯如精通了机械和电机的专业技术知识,能够熟练地设计和制造各种机器。特别是他制造的小型发电机,不但运输、移动方便,而且发电效率优良。他设计制造的抽水机、打椿机、发电机、无线电报机等轻便耐用,深得社会赞誉。
1906年前后,有两件事情给冯如内心带来了强烈震撼。一是1903年12月17日,莱特兄弟自制载人动力飞机试飞成功,揭开了世界载人动力飞行史的第一页。冯如萌生了效仿莱特兄弟试制飞机的念头。二是1904年,日本和沙皇俄国为了争夺我国东北的特权,在中国的土地上进行了一场狗咬狗的战争。1905年9月两国在美国的调停下签订《朴茨茅斯和约》,和约竟规定将辽东半岛南端的旅顺口、大连及附近海域转让给日本;从长春到旅顺口的铁路也交给日本所有。这件事情更使他坚定了研制飞机的决心。冯如为祖国的不幸痛苦不已,他的"机器梦"破灭了:"是(指制造机器) 岂足以救国者。吾闻军用利器,莫飞机若,誓必身为之倡,成一绝艺以归飨祖国,苟无成,毋宁死!"
从此,他立下了"航空救国"的思想,发誓要用自己的一技之长报效祖国。
冯如勤奋学习、研究,先后从《美国科学》、《航空学》《航空器》和《昆虫式飞机》等当时著名的航空科学书刊上,搜集了大量制造飞机的技术资料。为了探索飞机的制造和驾驶技术,冯如通过观察飞鸟的飞行情况,领会到要制造一架能够在空中飞行的飞机,不但要有合理的外形,良好、稳定的操纵系统,而且要达到最大功率和最小重量的完满结合。
经过充分观察研究之后,冯如选定以莱特式飞机为设计飞机的主要蓝本,同时参考花曼、寇蒂斯、伯里利奥等当时著名飞行家的飞机图形绘制成飞机结构施工图。在施工过程中,由于资金不足,无法购置足够的生产工具,飞机的大小零部件都只能用简单的工具和手工操作完成,花费很多时间,才能制成一个合规格的零部件。冯如的家人也屡屡催促他回国团聚,冯如复信婉言劝慰,并毅然宣布,"飞机不成,决不归国。"
1909年9月21日傍晚,冯如驾驶着经过检验和更换了新车轮的飞机,冒着强风,在伍·吉·典梓农场崎岖不平的地面上起飞。围绕着一座小土山,飞机作椭圆形航线的绕空飞行,高度保持在10~15英尺之间。在未经试飞证实确属安全之前,冯如不打算冒太大的风险,进行更高的飞行。飞机飞行了一圈,航程约半英里。这表明这架飞机具有良好的飞行性能,能够如意地进行操纵。冯如首次试飞的成功,标志着中国航空史的开端。
1909年9月23日,美国《旧金山考察家报》《旧金山呼声报》等英文日报,分别以《在航空领域,中国人把白人抛在后面》《中国人驾驶自制的飞机在空中飞行》为题,报导了冯如制造飞机及试飞成功的经过,大大地鼓舞了旅美华侨投资支持冯如发展祖国航空事业的信心和兴趣。
相关链接:①冯如制造飞机和试飞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国。当时国内发生了多次反清武装起义,清政府两广总督张鸣岐想利用冯如为其建立航空部队,电召冯如归国,许以破格录用。航空是当时最尖端的科学技术,冯如完全可以用他掌握的航空科学技术知识,在美国经营航空事业,赚取大量金钱,但冯如毅然回国。②1912年8月5日,经民国临时政府批准,冯如在广州郊区做第二次飞行表演。冯如意欲使飞机飞得更高,将两手所持之机关一抽,不意用力过猛,该机直上,头高尾低,冯如两足浮松,全身下坠,飞机亦即坠落。冯如头、胸、股各部均受重伤。终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撒手人寰。一代英豪,就此长眠,时年29岁。
“孤傲”俞平伯
①俞平伯1900年生于浙江湖州,原名俞铭衡,字平伯,现代诗人、作家、红学家。他出身名门,早年以新诗人、散文家的身份享誉文坛。历任上海大学、燕京大学、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教授,精研中国古典文学,是“新红学”的开拓者之一。
②俞平伯一生爱好昆曲,而这爱好又与他的爱情有关。1917年,俞先生与许宝钏结成秦晋之好。许家都是昆曲爱好者,许宝钏之父许引之是业余昆曲家,许宝钏的姐姐弟弟也喜爱昆曲。尤其是许宝钏,扮相漂亮,嗓音又好,唱起来字正腔圆,并且能填词谱曲。
③20世纪50年代中期,醉心于《红楼梦》研究的俞平伯先生遭受非学术的政治批判,遂淡泊了政治,对昆曲的兴致愈来愈浓。每逢星期四上午,夫妇俩便专门请来笛师伴唱。来了客人,也要坚持一曲唱罢才接待。俞平伯与许宝钏每年夏天都要坐公共汽车或三轮车去颐和园。这给幼小的外孙韦柰留下了童话般的印象:“外公租了人工摇的乌篷船,带着笛师,带了吃喝的东西,把船漂在后湖上唱曲子。一群游客围着听,都觉得很惊奇。”
④1956年8月,在当时的文化部副部长丁西林和北京市副市长王昆仑等人的帮助下,俞平伯第二次发起昆曲结社,这就是“北京昆曲研习社”。研习社成立大会在俞平伯的家——老君堂召开,他亲自拟订了《章程》和《同期公约》。研习社做的最有影响的工作是对《牡丹亭》的改编与排演——俞平伯与弟子精心整理校订,全体社员通力合作把《牡丹亭》推上舞台,1958年10月2日在北京试演了一场,周恩来总理亲临观看了演出。俞平伯生性耿介孤傲,不善应酬。演出结束后,周总理上台与大家合影,却找不到俞平伯,后来发现他是上台了,可是他取了自家的三弦又下去了,总理笑他书呆子。1959年10月,《牡丹亭》在长安戏院演出了两场,北京昆曲研习社也成为当年唯一参加国庆献礼演出的业余社团,这是昆曲演出史上的一件盛事。演出结束,文化部的一位高官来看望俞平伯,俞先生不说话,只抽烟。高官问:“身体好吗?”答:“嗯。”高官说:“我们走了。”答:“嗯。”既不客套,也不送客。
⑤“文革”开始后,一些乌合之众冲进俞平伯的家,从老君堂抄走了大量书籍和研究资料。后来又将其集中到学部的“牛棚”办学习班,把他的书挂在墙上批判。俞平伯在“牛棚”里依然从容,每天给夫人写一封信。造反派给他戴上纸糊的高帽子,让他敲着锣走在游街队伍的第一个,他也淡然处之。
⑥从“牛棚”放出来后,俞平伯全家被赶到一个小房子里居住,工资也被扣发,只有少许生活费。1971年1月,作为被特殊照顾的老知识分子,俞平伯夫妇从五七干校回到北京。
⑦1972年,在周总理的亲自过问下,有关部门不得不给俞平伯调整住房、补发工资。一天,几个人提着皮包去给俞平伯送钱。俞先生点完钱后不慌不忙地问:“这只是本钱,利息在哪里?”来人都很惊愕,说:“没有利息。”俞先生说:“工资是国家给我的,扣这么多年是错误的。今天你们来送钱就是很好的证明。还本付息是常识。”来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俞先生说:“其实我并不在乎那几个钱,我是对有些人信不过,他们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我担心他们从中贪污。”说得几个人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选自《名人传记》2012年1期)
大师的老师——被遗忘的漫画家张光宇
陈一鸣
张光宇,1900年生于江苏无锡,祖辈世代行医。家中笼罩着生老病死的抑郁空气,跟奶奶一起剪纸时张光宇才觉得轻松快乐。
上海著名的戏园子“新舞台”离外祖父家不远,张光宇有事没事就往“新舞台”跑,别人看戏,他更喜欢钻到后台看演员画脸谱。一来二去,武生张德禄干脆把他留在“新舞台”画布景。1916年,张光宇拜上海美术专科学校校长张聿光为师,两年后加入丁悚(丁聪之父)主编的《世界画报》,以“钢笔画”和“谐画(漫画)”走向社会。
当时的上海,弄堂里还有乡土气息浓厚的剪纸、年画、京剧、评弹;大街上又是洋气的广告橱窗和美国电影海报。画报是当时主流的市民读物,读者打开画报就像当下人们打开电视一样,张光宇进入《世界画报》正是得其所哉。
虽然没读大学,但张光宇的学习能力超强。家里“书满为患”,从中国民间传统绘画到德国包豪斯学派、墨西哥壁画运动、野兽派、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乃至摄影、电影、广告……只要有营养,一概来者不拒。张光宇画作题材包罗万象,传统故事、市井生活、时事政治尽收笔下,且细腻流畅,生动传神。
1921年到1934年的13年里,张光宇是南洋兄弟烟草公司、英美烟草公司绘图员。但在上海漫画家圈子里,张光宇是当仁不让的“带头大哥”——黄苗子19岁闯荡上海,在张光宇办的刊物发表漫画;叶浅予的第一幅漫画发表在张光宇主编的《三日画报》;廖冰兄自认是“光宇先生的私淑弟子”;华君武称张光宇为自己的“漫画引路人”。丁聪说,比起父亲丁悚,张光宇对他的影响是全面的。丁聪作品署名“小丁”,也来自张光宇对他的昵称。
张光宇的领袖地位来自艺术才华,更来自人格魅力——讲义气,不计较,喜欢成全人,有钱大家花。夫人汤素贞做得一手好菜,家里永远是人来人往的沙龙。张光宇不善言辞,朋友在一起他总是听得多说得少。
他有着强烈的社会正义感和民族自尊心。1930年他的创作中不乏针砭时弊的讽刺性漫画,比如《除蝇图》,配文是“小的拍一记,大的让它飞”,揭露当时政府治理贪腐的真相。
来自东北的“愤怒青年”张仃在张光宇身上找到了自己的理想。1936年,19岁的张仃因抗议国民党政府入狱,出狱后他尝试将《买卖完成了》和《春 劫》两幅漫画配上一篇短文一并寄给张光宇,被采纳发表。后来他到上海看望张光宇,无论年龄资历,张光宇都远在张仃之上,张光宇却打电话约来叶浅予、鲁少 飞、胡考等人,相聚通宵,让张仃感动不已。
日军迫近,张光宇不顾性命发起“漫画抗敌协会”并编辑《抗日画报》,上海沦陷之后携家逃往香港,给《星岛日报》画漫画和插图。
1949年12月,在廖承志、夏衍等人帮助下,张光宇举家迁回北京。他被聘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成了老朋友张仃的部下。他的第一件大事是为张仃主持设计的国徽提供了决定性建议——梁思成建议以“璧”为基本形象,张光宇的建议是“天安门”。那段时间张光宇参与过的设计难以确切统计:十大建筑的装饰设计,舞台美术、展览会设计,邮票设计,《人民画报》和《人民日报》改版,甚至每年节庆的游行队伍设计……在张临春记忆中,人民大会堂仿漆器的搪瓷盘、人民大会堂的屋顶“满天星”,都来自张光宇的创意。
1960年,张光宇参与了动画片《大闹天宫》的人物造型和场景设计,不少基本元素都脱胎于《西游漫记》。《大闹天宫》出来后一片叫好,媒体在报道中只提万氏兄弟和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为此万氏兄弟特意致信张光宇,意思说你才是《大闹天宫》创作者中最重要的人物,并为宣传中的疏忽表示歉意。这类事情往往是费劲不小,功劳无形,但张光宇总是来者不拒。
张光宇的理想变成了现实,但病痛却一天天加重。养病期间张光宇依旧整天练字画画,细线条的工笔画不了了,就画水墨。渐渐地口齿不清了,只能躺在床上闷声不响地看《约翰·克里斯朵夫》。1965年5月4日,张光宇与世长辞。
选自《艺术中国》有删改
相关链接:①张光宇1945年绘制的彩色连环漫画《西游漫记》。画里是《西游记》原班人马去西天取“真经”,玉皇大帝的天宫里充满贪污贿赂,唐三藏一路遇到的妖魔鬼怪, 都是玉皇大帝的皇亲国戚。借西游记故事,揭露物价没谱、特务横行的后方。这套漫画极具战斗性,但张光宇的艺术之心却没有被愤怒捣毁,每张画都精雕细刻。1960年张光宇为《大闹天宫》做人物设计和场景设计,许多元素直接取自《西游漫记》。——(《南方周末》)②正在上海举办的“中国现代主义大师:张光宇艺术展”,策展人之一李大钧表示,“中国不是没有大师,而是我们如何去重视自己的大师,如何给予合适的土壤去培养更多的大师。”
弃农学文
在太平洋上航行了半个多月,胡适等70个留学生于9月9日在旧金山登上新大陆。随后胡适便改乘火车,横穿美国国土,来到纽约州南部的绮色佳城(Ithaca),走进了康奈尔大学的校园。
时当清朝末年,灾难深重的祖国处在极度衰败、腐朽、贫穷落后的黑暗年代,炎黄子孙的一些先进分子便纷纷向西方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派往国外的留学生也多是有血性的爱国青年。
胡适赴美留学,一方面是寻求个人的出路,他在辛亥年元旦作的小诗中曾自述说:“可怜逢令节,辛苦尚争名。”说的正是真心话。但另一方面,胡适也怀抱着“愿得西乞医国术”和“执笔报国”的爱国主义目的。他在日记中曾写道:连日日所思惟,夜所梦呓,无非亡国惨状,夜中时失眠,知“嫠不恤其纬,而忧宗周之陨”,是人情天理中事也。这种身旅异域、眷怀祖国的感情在他的《藏晖室札记》中常有流露。
在专业的选择上也反映出胡适当时所怀抱的爱国主义目的。当他准备在上海乘船赴美的时候,他的二哥特地从东三省赶来送行,并对他说因为家道中落,去美国应选学铁路工程或矿冶工程,学了这些回来可以复兴家业,并替国家振兴实业,并特别叮嘱胡适不要学文学、哲学,也不要学做官的政治、法律,这些都没有用。胡适到美国后同许多人谈论专业选择问题,那些人都对路矿不感兴趣,但他又不能辜负兄长的期望,便采取折中办法,选读农科,进了康奈尔大学附设的纽约州立农学院,想做科学的农业家,以农报国。
但是,胡适对农学院的课程实在没有兴趣。胡适觉得学农实在违背了个人的兴趣,原来在中国古典文史方面胡适已有较好的基础,留学以来对英国文学又有了浓厚的兴趣,也涉猎了德国和法国的文学,加上当时辛亥革命成功,推翻清朝,建立了民国,美国各界人士希望了解中国新政府的情况,胡适被邀请去作了几回有关中国问题的讲演,这样就促使他去研究辛亥革命的背景及革命领袖人物的生平,因而对政治史也发生了兴趣。这种种原因,便促成胡适于1912年春天放弃农科,转入康大文学院改学哲学和文学。
改习文科虽是由兴趣所致,却也含有他“执笔报国”的心愿。就在转习文科的这年9月,胡适把法国都德的短篇小说《最后一课》第一次译为中文,改名《割地》,登在《大共和日报》上。后来五四文学革命时又恢复《最后一课》原名收入他译的《短篇小说》第一集,列为首篇。从此,这脍炙人口的爱国名篇因胡适用白话译出便影响特大,在中国传诵数十年而不衰。稍后,他又翻译了拜伦的《哀希腊歌》,其词慷慨哀怨,也是激励希人爱国之心的名篇。这些表明胡适爱好文学,他从事外国优秀文学的翻译介绍,为的正是要“以此报国”,以此来激励中华儿女的爱国之心。
康奈尔大学设有“卜朗吟征文奖”,以纪念英国19世纪诗人罗伯特·卜朗吟(Robert Browning 1812—1889)。1914年春天,胡适写了一篇论文《论英诗人卜朗吟之乐观主义》作为应此奖的征文。5月7日揭晓,胡适竟得了奖,获奖金50美元。他以一个外国留学生获得这项卜朗吟征文奖,在学校是少有的,因而各方面人士都有些出乎意料,报纸也作了报道和评论,各大城市报纸又加以转载,甚至登在著名的《纽约时报》上,于是影响便相当大了,一些相识的人都先后来祝贺。胡适也出乎意外的高兴,他在日记中写道:
此区区五十金固不足齿数,然此等荣誉,果足为吾国学生界争一毫面子,则亦“执笔报国”之一端也。
显然,胡适是把个人争得的荣誉同为祖国争荣誉联在一起了。
周有光的传奇人生
周有光年轻时的经历并不算顺利,甚至有一种隐隐的“错位”:大学毕业,本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去当外交官,他却选择了学经济;圣约翰大学、光华大学的毕业生,都到美国留学,可他由于经济原因去了日本;本想到日本京都大学去向著名经济学家河上肇学经济,河上肇却被捕入狱,周有光只好专攻日语;本来可以在海外享受优裕的生活,他却毅然选择了回国;本来研究经济已经有所成就,他却被指定研究语言。
面对这样的“错位”人生,他却很坦然:“人生很难按照你的计划进行,因为历史的浪潮把你的计划几乎都打破了。”
1955年,时任复旦大学经济学教授的周有光到北京参加全国文字会议,会议结束后,组织通知他到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工作。而早在1920年,周有光就参加过上海的拉丁化新文字运动,改革运动当时还受到苏联支持。
于是周有光扔下经济学,半路出家一头扎进语言学中。改行之后的周有光到北京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参加拟定拼音方案的工作,该方案于1958年正式公布。而这段“改行”的经历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既来之,则安之”。“改行要真正改行,就要深入语言学和文字学的研究。一直到今天,我都没有离开这个机构。”
“有人曾给我们讲笑话:你们太笨了,26个字母干三年。”周有光回想起这段往事仍不忘调侃,但他认为,“这三年时间花得还是很值得”。“事实上,直到今天还有人在提意见,而他们提的意见我们都研究过,几乎没有新的意见。今天就得到了这么点安慰。”1958年,周有光就开始在北京大学和人民大学讲授汉字改革课程,讲义《汉字改革概论》也于1961年出版。
周有光曾有“周百科”的外号,拜其连襟沈从文所赐。1980年开始,他成为翻译《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的中美联合编审委员会和顾问委员会中方三委员之一,另两位委员是刘尊棋和钱伟长。谈到当年翻译《百科全书》的细节时,周有光称,“我们翻译《不列颠百科全书》,不过由于当时国内购买力很差,就压缩成10本,称为《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此后,周有光又曾担任中国大百科全书社科部分总编委。
80岁时,周有光决定让生命重新开始。他把80岁当作0岁,甚至 92岁那年,收到一份贺卡,上面写着:祝贺12岁的老爷爷新春快乐!提起这事,老先生乐不可支。
“开阔的世界眼光和深邃的历史眼光”,这是后辈学者对周有光的评价。当世界各地出现了“汉语热”时,一些人推断21世纪将是汉语的世纪,周有光保持了相当的冷静:“汉语的国际地位,应当作恰如其分的正确估计。汉语的国际性最弱,这是很多中国人不愿意承认的,但是,不承认并不能改变事实。要想改变事实,只有改变汉语本身,提高汉语的规范化水平。”
专业研究因年老体衰告一段落,不再参加社会活动。但他并未停止思考,更未放弃一名知识分子对社会的责任。他在桑榆晚年再扬帆,开辟新领域——研究社会现实问题,撰写有关文化、历史背景的文章。晚年的周有光又先后出版《百岁新稿》《朝闻道集》等数部新作。周有光曾在纪念自己华诞的座谈会上通过视频向大家问好。他在视频中说到读书,称“读书要和生活发生关系,如果读了书不能立言,就白读了”。在旁人眼中,老人依然在与时俱进。虽然处于高龄但却天天上网,喜欢接触电脑,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得很清楚,也有自己的看法。
相关链接:①周有光(1906年1月13日-2017年1月14日),原名周耀平,出生于江苏常州,中国著名语言学家、经济学家。1955年调到北京,进入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专职从事语言文字研究,被誉为“汉语拼音之父”。(百度百科)②目前每个国家都生活在传统文化和国际现代文化之中,享受“双文化”生活。(金玉良《老藤椅慢慢摇:周有光和他的时代》)③叶圣陶曾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都会幸福一辈子。”周有光娶的就是张允和,夫妻相敬如宾70年。
(百度百科)
朱光潜学术人生的通达与执着
朱光潜生于1897年,逝于1986年,九秩人生横跨晚清、民国和新中国三大历史时期,其六十多年学术旅程也和中国现代史一样,跌宕起伏,岁月峥嵘。读中国现代学术史,尤其现代美学史,不论沙尘蔽日之际,还是云灿星辉之时,朱光潜任凭风云变幻,坚守美学领地,开疆拓土,深耕细作,从未流于偏激,却处学术先锋,其披荆斩棘之作用,中流砥柱之地位,仿佛屹立万里波涛那个同在腔部生声容的中的航标灯塔,导引中国现代美学巨轮破浪前行。
朱光潜出生在激荡清朝文坛两百余年的“桐城派”的故乡,童年时期便开始从当私塾先生的父亲那里接受系统的古文学习。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朱光潜顺应时代要求使用白话文写作,发表的白话文章不仅以丰富的学识和深刻的见解广受称誉,而且以优美的文字和清新的文风打动许多人的心灵。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在“废除文言文,提倡白话文”已成一边倒的舆论情势下,朱光潜以自己的切身体验,对文言和白话两者的特点及短长作出独到分析,充分肯定文言文的意义和价值。他认为,新文学倡导者所说的“文言是死的,白话是活的”,乃不负责任的偏激之词。因为“文言文所能有的毛病,白话文都能有;白话文所能有的毛病,文言文也在所难免”。
朱光潜1918年起前后在西方人主办的大学里攻读13年,是同辈文人学者中留学时间最长、浸淫西方文化甚为深广者。尽管他的许多著作广泛运用了西方的理论和方法,但所阐述的美学和文艺学问题,绝不只是西方理论的简单照搬和介绍,而是处处注意结合中国文艺和审美实际,在两者相互对照比较中探寻美学和文艺学规律。
譬如他在《诗论》中进行中西诗歌比较时指出:“西方爱情诗大半写于婚媾之前,所以称赞容貌、诉申爱慕者多;中国爱情诗大半写于婚媾之后,所以最佳者往往是惜别悼亡。西方爱情诗最长于‘慕’。”为什么中西爱情诗有这种差异?朱先生认为:其一,西方社会侧重个人主义,爱情在个人生命中最关痛痒。说尽一个诗人的恋爱史,差不多就说尽他的生命史。中国社会侧重国家主义,文人大半生光阴在仕宦羁旅,“老妻寄异县”是常事。他朝夕相处的往往不是妇女,而是同僚与文字友,所以中国诗里友朋赠答和君臣恩谊是常见的母题,而这在西方诗中却几无位置。其二,西方受中世纪骑士风气影响,尊敬女子受社会称颂,女子受教育程度比较高,在学问和情趣上往往可以和男子契合。中国受“男尊女卑”传统观念影响,女子最大的任务是传嗣,其次是当家,恩爱只是伦理上的义务,情投意合是比较罕见的事。其三,中西恋爱观也相距甚远。西方人重视恋爱,有“爱情至上”口号。中国人向来重视婚姻而轻视恋爱,真正的恋爱往往见于“桑间濮上”。中国人的人生理想侧重功名事业,至于文人,仿佛只有潦倒无聊者才肯公然寄情于声色,而他们向来为社会所病诟。
新中国成立后,在当时“左雾”弥天的社会氛围里,朱光潜的著作一夜间由“香花”变成了“毒草”;北京大学撤销了他西语系主任的职务,还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将其定为重点批判对象,使其受到一系列严厉的甚至侮辱人格的批判。生活待遇也由此一落千丈。
令人惊异的是,朱光潜先生对来自各方的严厉批判,政治上似乎完全幡然悔悟,脱胎换骨,低头认罪,成为一只“死老虎”,但学术上虽有补苴罅漏,却决不愿低三下四,忍气吞声,大有“困兽犹斗”之气概。他挺身而出,孤军奋战,“有来必往,无批不辩”,秉笔书写数十篇宏论,一面反复申述和捍卫自己认为正确的见解,一面对众多美学家普遍存在的极“左”思潮和教条主义进行严肃批评,为诊治当时中国思想文化界严重感染的庸俗社会学弊病,起到难能可贵的作用。
综观朱先生学术人生,“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既轰轰烈烈,又静穆隽永,既清澈似水,又凝重如山,是一部浅近而深奧的大书。
(摘编自钱念孙《朱光潜学术人生的通达与执着》)
相关链接:①我是旧式教育培养起来的,脑里被旧式教育所灌输的那些固定观念,全是新文化运动的攻击目标。好比一个商人,库里藏着多年辛苦积蓄起来的一大堆钞票,方自以为富足,一夜唾过来,满世界人都宣传那些钞票全不能兑现,一文不值。你想我心里服不服?(朱光潜《从我怎样学国文说起》)②“四人帮”垮台以后,天日重明,孟实先生以古稀之年,重又精神抖,从事科研、教学和社会活动。他的生活异常地有规律。每天早晨,人们总会看到一个瘦小的老头在大图书馆前漫步。在工作方面,他抓得非常紧,他确实达到了壮心不已的程度。(季羡林《悼念朱光潜先生》)
较真的吕叔湘
叶兆言
吕叔湘先生是丹阳人,不知道他在公众场合说不说普通话,几次见他和祖父聊天,腔调都接近苏州话。或许因为他曾在苏州生活,或许因为他治语言学,有很强的语言能力,我一直以为他是苏州人。
吕叔湘和俞平伯都比祖父小又为祖父所敬重和钦佩。俞平伯是名士,两耳不闻窗外事,晚年喜读林译小说,突然有了兴趣,就找出来读,纯粹为解闷。俞平伯才华横溢,童心未泯,不算十分认真。吕叔湘正好相反,在做学问的路子上,俞是出世的,吕是入世的。俞活得像个艺术家,吕更像个有社会责任感的人文学者。俞平伯身上多少有些遗老遗少的脾气,吕叔湘绝对没有。以俗名论,他没有俞平伯家喻户晓的影响,但在汉语言学这个范围内,尤其是在汉语语法研究方面,尊他为一代宗师绝不过分。我想说的是,吕叔湘具有人文关怀色彩,祖父就经常教导我向他学习。他是我见到的人中间,最讲究认真做人的。
我们家无论是谁,看到文章里的错字病句,就会说:“要是吕先生看到了,肯定气得够呛!”吕叔湘一生都在维护汉语的纯洁。80年代中期,吕叔湘发现《人民文学》上错误实在太多,忿忿不平地写信一一订正,杂志于是发表了一封短信,一本正经地向吕叔湘表示谢意。可是这封短短的感谢信,竟也是错误不断,甚至把吕叔湘写成了“吕淑相”。我们全家捧着那期《人民文学》哈哈大笑,因为想象不出吕叔湘会气成什么模样。文章里有些错误是免不了的,可是这次错得太离谱了。记得当时《人民文学》正因为某篇文章的“思想问题”吃批评,我父亲想写信劝吕叔湘在这种特定时刻放人一马,最终没敢写,因为以吕叔湘的认真态度,打招呼只会让他更生气。
成天和语法打交道的人,难免给人一种语言无味面目可憎的错觉。我觉得,语法有时候像一副铮铮发亮的手铐,锁住了写作者的手脚,而语言学家常常扮演恶婆婆的角色,动不动挑小媳妇的刺儿。吕叔湘的过人之处,在于他竟然把一门最枯燥的学问,做得绘声绘色津津有味,从不让读者感觉到无味和可憎。吕叔湘的文字功力是第一流的,他翻译的民俗学著作,译文本身就是很好的汉语教材。我父亲总说,自己最初的文笔是受了吕叔湘译文的影响——在父亲的文学少年时代,吕叔湘翻译的萨洛扬的《我叫阿拉木》风行一时。70年代后期,吕叔湘的《文言虚字》再版,第一版就印了17万册,可见他著作的受欢迎程度。他的强项是深入浅出。深,指达到了许多前人未有的高度;能够浅,指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用最平白的方式教给别人。
吕叔湘在语文教学的圈子里,是振聋发聩的人物。对于学术界来说,吕叔湘最重要的两部书是《汉语语法论文集》和《近代汉语指代词》;对于学术之外的人来说,他的民俗学翻译著作和《文言虚字》的影响更大。吕叔湘还把许多精力放在中学教育上,把学术的象牙之塔与文化普及联系起来。我不知道有哪位中学语文教师,竟未读过他的《开明文言读本导言》。
90年代初期,我的朋友朱伟在《读书》上吹捧《夜泊秦淮》,吕叔湘看到文章,写信给父亲,让我寄一本小说给他。父亲受宠若惊,没想到他会关心自己儿子的习作。父亲与伯父一样,一生中写了文章,常寄吕叔湘指正。写信就称“先生”,因为只低了一辈,用不着太客气,毕竟他比祖父小10岁。轮到我,称呼就有些麻烦。父亲先还觉得怎样都行,可是很快发现怎样都不太合适:称“先生”太不恭敬,毕竟隔了两代;称“丈人”或者“大人”又过于老派,一股酸腐气,这是现代汉语必须反对的。讨论半天,父亲说,删繁就简,写“吕公公教正”吧,因为平时就这么叫的。于是这么写了。不过仍然觉得不是很好,因为嘴上喊和写出来,感觉不一样。而且,当时电视上热播武侠连续剧,“吕公公”听上去,仿佛反面人物一样。
当时寄赠的是台湾版本,装帧比大陆的好得多,用纸也讲究。书是够漂亮,只怕内容和扉页上的题款,不入他老人家的法眼。既希望能提些意见,又害怕挑出一大堆毛病。结果是没有反应。吕叔湘当时近90岁,能承他惦记,已非常感激。(有删节)
相关链接:①吕叔湘(1904-1998),中国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委员、语言研究所副所长、所长、名誉校长。他是我国语言学界的一代宗师。(摘编自“百度百科”)
②吕先生讲到语文文字的运用是一种技能,不但知其然,而且知其所以然,才会得到巩固和提高。他主张“把语法教活”。教师教语法要有很好的设计,先整理问题,然后决定讲哪些内容,再设计教学,目的在于培养学生自己观察和分析语言现象的习惯。(摘自田小琳《吕叔湘先生和教学语法》)
魏景超:用心守护植物健康成长
魏景超(1908~1976),我国著名植物病理学家、农业教育家。1930年毕业于金陵大学园艺系。1933年,他参加清华大学公费留美研究生考试,名列全国第一。1937年获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博士学位,后回国任职,在水稻病害研究、真茵分类学及植物病毒学研究上作出了卓越的贡献。
魏景超幼年目睹农民颠沛、饥寒交迫,深感只有振兴农业,才能解决民生问题。立志于兴农的他,大学毕业后就以优异的学习成绩获“金钥匙”奖,并成为“斐陶斐”学会会员。在美国留学期间,他利用可利用的时间和设备,放弃节假日休息,参加暑期学校学习、参观实验室和农场、访问老教授,以获取知识,汲取经验和新的见解。在学校里,他更是抓住学校资源,勤奋刻苦。图书馆里,他埋头钻研;实验室里,他观察切片、制作标本,孜孜不倦。爱思、善学、勤问的他努力摄取国外新知识、新技术,汇集大量的宝贵文献与读书笔记。可惜的是,回国正值抗日战争期间,魏景超积累了四年的书籍、笔记随交运的美国轮船一起在日机轰炸下沉于太平洋底。
回国后执教于金陵大学的魏景超,面对国内农业教材与国际水平的差距,边执教边精心编写讲义、教材。外出采集标本、调查农作物病虫害情况、拍摄照片、绘制讲解图表等,身体力行。他先后讲授过普通和高级植物病理学、作物病害、真菌学、细菌学、植物免疫学和病毒学等课程。出版有《普通植物病理学》《植物病理学实验指导》《真菌重要目、科、属分类检索表》等优秀教材、书籍。
魏景超十分注重课前准备工作,细致地整理授课内容、思路,并结合当时最新研究成果的讲解以扩充学生的知识面,确保课堂的高效授课。课堂上,他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实验室里,他仔细观察每个学生的操作,及时指正规范;野外实习时,他认真传授观察作物病情和采集标本的知识。对学生循循善诱的他更注重因材施教,对低年级学生侧重基础知识的把握,对高年级学生侧重独立探索、学习的能力培养。对跟随他研究学习的十几个学生,他按各人的进修计划进行个别指导,耐心细致,诲人不倦。抗日战争期间,他常到外校兼课,将其所得资助家在沦陷区或家境困难的同学,竭力培养农业人才。他要求年轻助教作充分的课前准备,上课时还经常跟班听讲,对缺点加以指正,给予必要的示范。严谨的态度、躬亲的姿态,用“心”教学的魏景超对学生和其他老师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在水稻病害方面,魏景超先后发表8篇重要的学术报告及论文。他实地调查试验,足迹遍布江、浙、沪、闽、粤、桂、皖等近10个省市地区。他编写了《水稻病原手册》,详细记载了我国已发现和国外报道过寄生于水稻的约250种微生物,对重要病原菌简要说明其诱致的症状、发病因素和防治方法。该书作为诊断稻病的工具书,多年来为国内外同行所采用或引用。
在真菌分类学上,魏景超亦有卓越贡献。1948年,魏景超重新鉴定了番茄漆腐病的病原菌,更正了其所属类别,还澄清并鉴定了豇豆和大豆叶斑病病原菌。晚年的他辗转在病榻与书桌之间,日夜辛劳长达6年,完成了《真菌鉴定手册》,填补了我国真菌鉴定工具书的空白。
在植物病毒学研究方面,魏景超历来重视科学研究解决生产实际问题。早在上世纪40年代初期。他在成都附近调查烟草和番茄病害。之后又致力于华东地区十字花科蔬菜花叶病的考察、研究,阐明了常见病害的症状、病原、寄主范围及防治方法。尤其在油菜病毒研究方面,总结出油菜远村育秧、避蚜防病毒的有效措施。
晚年身患重病的魏景超,仍心系国家。1956年江苏省昆山县油菜田发生严重病害之际,他在同志们搀扶下仍然在田间跋涉,观察油莱病情,同行者无不感动。
“以振兴中国农业为己任”,上下求索,魏景超用躬行的一生诠释了践行者的姿态。
(摘编自李姝昱《魏景超:用心守护植物健康成长》)
【相关链接】①分类研究并非易事,寻找理想标本,往往需要连续追索数年。有时能获得满意的结果,有时也会发生错误甚至失败,但魏景超坚持实事求是的精神,有错必纠,从不灰心丧气,总是再接再厉地干下去。(摘编自“魏景超纪念馆”)②一想到祖国多灾多难,倍受帝国主义的欺凌,他便忿然而起。他想自己是中国人,又是公费留学生,一定要刻苦学习,为国家争光,为民族争气。(摘编自《科普中国•科技名家风采录》)
史学家吕思勉先生
陈吉龙
六岁,他就开始读经书、学八股;八岁起开始接触史学,启蒙者是他的母亲。后来在父亲指导下,他从头至尾点读完了《纲鉴易知录》,后来又花了半年时间,点读了编年体通史《通鉴辑览》,对中国历史有了一个概略的了解。与此同时,他还跟母亲学习了《说文解字》。
他就是著名史学家吕思勉先生。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先生十一岁,已开始读报,关心时事。1898年戊戌变法,风云人物康有为、梁启超成了他心目中的楷模。他读梁启超、康有为等人的文章、著作,思想上受了很大影响。
他十五岁开始阅读正史,或抄录或点读,极其认真,且阅读速度惊人,能日读十四卷,每读书必从头至尾看完。十六七岁间,其父按苏、常一带读书人家教子弟读书的常用方法,要他将《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读一遍,以便在做学问之初,可知整个学问的概况及分类,知道天下学问有哪几种,每种源流派别如何,对学术史作一鸟瞰。他读得很认真,花了两年多时间,将经、史、子三部全部读完,只是集部读了一半。
在父亲的指导下,他又阅读了《日知录》《廿二史札记》等书,着重学习怎样阅读史书及写作札记的方法。后来在经学名家丁桂征先生的指引下,他又花了三四年功夫,将有关小学的书及《十三经注疏》精读一遍,使经学、文字学成为治史的得力工具。1904年,他在邑人创设的“读书阅报社”听了元史专家屠寄先生的一次讲座,深受影响,开始研读辽金元史,从此爱好民族问题的研究。那年他二十三岁,首次读遍了“二十四史”。
先生每读书必用朱笔圈识,或眉批,或将材料抄录,加题识或按语,分类保存,在此基础上写成读书笔记。待有心得,意见成熟,即写成札记、论文或专著。如此五十年如一日,形成了先生扎实的治学功力及精切严谨的学风和文风。
1925年“五卅”惨案之后,上海圣约翰大学爱国师生为悼念被杀害工人举行罢课,并在校内下半旗致哀,以示对帝国主义的抗议。美籍校长卜芳济竟蛮横地将当时的国旗拉下,踩在地上。
于是全校师生愤而离校,并谋创光华大学。张寿镛先生任校长,知名学者如钱基博、胡适等激于爱国热忱,纷纷执教光华。当时已应沪江大学之聘的先生,看到光华初创,便决定赴光华任教,为中国人自己办的大学出一把力,争一口气。从此,几与光华终生相伴。
他进光华后,每周上课十多节,先后开过中国通史、中国民族史、文字学等十余门课程。他常穿深色长衫或袍子,戴一副深色近视眼镜,谦逊、质朴、睿智而又自信,具有东方学者的风度和气质。他的课极富魅力,很多受业学生认为听他讲课是一种享受。他上课时带几本古籍上堂,先以刚劲挺拔的书法板书一二段提纲,然后边踱方步边缓缓讲授,言词清晰,语气平和,引经据典,脱口而出。先生虽自称是个专门读书的人,但他历来反对死读书。他认为读书不能脱离实际,学问在空间,不在纸上。
1937年7月7日,抗日战争爆发。同年11月29日常州沦陷。当时他对女儿说:“我已年过半百,决不向日本人低头!”他虽然生活清苦,但是立身持正,志节凛然。那时候常州,城门口有日本兵的岗哨,行人经过时要脱帽,他“遂不帽,誓言吾必光复乃戴帽”。
1945年日本侵略军投降后,光华大学复校,翌年他特地在上海买了一顶六合帽戴上,扬眉吐气,昂然归故乡。
(摘编自陈吉龙《史学家吕思勉先生传》)
相关链接:①吕思勉(1884-1957),与陈寅恪、陈垣、钱穆并称为近代史学四大家。他学识渊博,具有深厚的国学根底,同时又极富获取新知的热情。治学领域广泛,在中国通史与多项专史的研究上都有建树,并撰写了大量教学用书和通俗读物,同时关注国事,心系民生。
——李波《吕思勉与二十世纪前半期的新史学》
②先生不喜走访知名人士,自述见名人辄自远,不涉无谓的社会交际。没有学历学位,无党无派,遵从父训,一生唯好教书授业,小学、中学、大专、大学都教过。1926年进入光华大学,不久即受聘为史学系系主任,遂自托为终身归宿,前后凡30余年。
——王家范《吕思勉与“新史学”》
从寒门子弟到行政长官
20世纪30年代,梁振英的父亲梁忠恩只身离开家乡山东威海闯荡香港,在清水衙门当警察。梁振英于1954年8月出生,有一姐一妹,是家中独子。二十岁之前,梁振英与家人住在七号差馆宿舍及荷李活道警察宿舍。那里没有独立卫生间,一层楼十几户人家共用一个厕所。小时候,为省一毛钱的电车费,梁振英和姐姐、妹妹都是走路上学。上中学时,为节省每顿一块五毛钱的饭钱,梁振英总是步行半个小时回家,用十分钟时间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再匆匆忙忙赶回学校上课。从上幼儿园起,梁振英就已经开始忍受贫困生活的煎熬。但懂事的小振英只是默默承受,从不抱怨。稍大一点儿时,他就开始分担家务活,帮助母亲买菜、择菜。为了贴补家用,帮附近的塑料玩具厂加工塑胶花。当时梁振英才十一岁,下午到学校上学,其他时间则要干活——要么背着几十公斤重的材料往返家里与工厂,要么与家人一起做塑胶花。这段时光尽管清苦,却被梁振英视为第一堂人生课,不仅培养了他不畏艰辛、自食其力的能力,还让他认识到执著追求的可贵。
梁振英从小成绩优异。他从荷李活道警察小学毕业后考入香港著名的中学——英皇书院,后又进入当时的香港工业学院(现香港理工大学)修读建筑测量系。取得高级文凭后,梁振英于二十岁那年前往英国布里斯托理工学院(现为西英格兰大学) 攻读估价及地产管理学。在留学英国的三年多时间里,梁振英靠半工半读维持自己的学习及生活费用。他每周打工三个晚上,每次六个半小时,回到宿舍时往往是凌晨了。为了节省车费,他每天上学放学都要步行十多公里。即使这样,他仍然坚持参加社会活动。当时梁振英是当地香港留学生的学生会主席,经常举办中国文化宣传活动,每个星期天他还去教当地的华侨子弟学中文。1977年,梁振英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从布里斯托理工学院毕业。
学成回港的梁振英,开始了自己白手起家的创业历程。起初,他加入老牌测量师行“仲量行”,成为一名测量师。过了五年,梁振英被擢升为这家英资公司的合伙人及该企业第一位华人董事。当时年龄不足三十岁的梁振英年薪已高达上千万港元。1988年,三十四岁的梁振英被评为“香港十大杰出青年”。
1993年,梁振英创立了梁振英测量师行。2000年,通过互换股份与英国DTZ及新加坡的戴玉祥产业咨询公司合并,梁振英测量师行易名为戴德梁行。这家布点遍及四十三个国家和地区的国际房地产服务公司,迅速发展成为亚太区最具规模的物业顾问公司。2006年,梁振英成为该公司最大的个人股东,首度晋身集团董事局。一年后,梁振英又由戴德梁行北亚区主席升任为亚太区主席。此时,离他事业起步刚好三十年,梁振英已从一无所有的小青年变成了颇具经济实力的香港企业家。
作为香港专业联盟主席,梁振英率先鼓动香港十个专业团体五万多专业人才加强与内地交流。早在20世纪70年代末,内地的改革开放刚刚起步,身为香港“专业人士促进现代化协会”成员的梁振英,就开始与内地结缘,并频繁穿梭于深港沪之间。
20世纪80年代初期,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谈判开始。1984年,中英谈判碰上新界的租约问题。当时,新界的全部土地楼房,不论地区、新旧、用途,地契年期全部在1997年6月27日届满后,由中、英两国共同解决。由于当时内地还没有房地产市场,缺乏经济和合约上的知识,中央想找个香港人咨询意见。有位官员记起一个经常到内地讲课的年轻人——梁振英,就请他帮助写意见书。梁振英立即动笔撰写。几个月后,这份意见书中的建议成为中方意见,并成为《中英联合声明》附件三《关于土地契约》的主要内容。
在帮助和支持内地房地产事业发展的同时,梁振英亦开始在政治上崭露头角。1985年,梁振英出任香港基本法咨询委员会委员;1988年,三十四岁的梁振英出任基本法咨询委员会秘书长;1993年,出任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预委会政务小组港方组长;1996年出任香港特别行政区筹委会副主任;1997年出任香港特区第一届行政会议成员、召集人。此外,他还担任第十届和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常委等职。梁振英不无自豪地回忆道:“参与回归的全过程,为香港回归效力,亲历国家和平统一的阶段性成果,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和最难忘的经历。”
(选自2012年第6期《名人传记》,有改动)
誓言无声 初心永恒
——记我国第一代核潜艇总设计师、中国工程院院士黄旭华
1926年3月,黄旭华出生于广东省汕尾市,祖辈大多从医,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希望他未来能够从医。然而在他颠沛流离求学之时,正值抗日战争时期,黄旭华目睹了山河破碎、同胞受难的景象,“如果国家太弱,那我们只会任人欺凌、宰割!”黄旭华在心里默默发下了誓言,“我不学医了,我要读航空、读造船,将来我要制造飞机捍卫我们的蓝天,制造军舰从海上抵御外国的侵略。”1945年7月,从小在海边长大、对海洋有着深厚感情的黄旭华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取了上海交通大学造船系船舶制造专业,开始毅然追寻“造船造舰”抵御外侮的报国梦想。
1954年,美国核潜艇首次试航。1958年,面对占据核垄断地位的超级大国不断施加的核威慑,我国启动研制导弹核潜艇工作。毛主席下令:“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怀着科技强国的梦想,面对“苦干惊天动地事,甘做隐姓埋名人”的严苛誓言,黄旭华一颗火热的赤子心开始熊熊燃烧。在当时一穷二白的中国,工业基础薄弱,研制核潜艇谈何容易!没有人见过核潜艇,加之国外严密封锁,没有任何参考资料,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黄旭华和同事们大海捞针般从国外的新闻报道中搜罗有关核潜艇的只言片语,仔细甄别这些信息的真伪,拼凑出核潜艇的大致轮廓。当时国内还没有手摇计算机,大量数据只能用老式算盘和计算尺来计算。每一组数字由两组人计算,获得相同答案才能通过。黄旭华还想出了更“土”的办法——磅秤称设备。为了确保潜艇的重心严格控制在设计范围内,黄旭华要求,所有拿到船上的设备、管线都要过秤,登记在案;凡是拿出船体的边角余料,也要一一登记,几年来天天如此。他还要求记录的重量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并逐一检查,不合格的退回去重称。
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亘古不变,一是高悬在我们头顶上的日月星辰,一是深藏在每个人心底的情怀和信仰。对于黄旭华来说,他的信仰是祖国的需要。
为了祖国的需要,他和年轻的同事们忍饥挨饿,笑对困难。
三年困难时期过后,中央决定全面上马核潜艇研制工作。1965年,研究所组建,黄旭华任副总工程师。1966年,黄旭华拖家带口,带领同事们进驻荒岛葫芦岛。岛上一年四季狂风怒吼,黄沙肆虐,不仅自然环境恶劣,物资也极其匮乏,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半年见不到一滴油水。
为了祖国的需要,他是父母的“信箱”。
越是有成就,就越需要把自己埋得深,黄旭华就像深海里的潜艇一样,无声,但有无穷的力量。为了积蓄这撼山震地般的力量,他的割舍超乎寻常。
1957年,黄旭华出差到广东,经组织批准回了趟老家。临别时,母亲叮嘱:“以前战争纷乱,交通不便,你回不了家,现在社会安定,交通恢复了,希望你常回家来看看。”黄旭华含泪答应。但他没想到,这一别就是30年,30年间,他和父母只靠书信往来。再相见时,黄旭华已双鬓斑白,母子对视却无语凝噎,而父亲和二哥都已去世。
为了祖国的需要,他是妻儿的“客家人”。
同丈夫一个单位,妻子李世英对黄旭华的事业多了一份理解和支持,她选择了“不打扰”的相守,独自扛起家庭重担,毫无怨言。
而这一切,黄旭华都不曾知道。他正带领同事们向一道道技术难关发起冲击。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突破了核潜艇中最为关键、最为重大的核动力装置、水滴线型艇体、艇体结构、人工大气环境、水下通讯、惯性导航系统、发射装置七项技术难关,也就是“七朵金花”。
1970年12月26日,中国第一艘核潜艇终于成功试航,从此劈波斩浪,遨游在深蓝大洋之中,为保卫世界和平释放着巨大的震撼力。
1988年初,我国在南海进行核潜艇设计极限深潜试验。为了稳定军心、鼓舞士气,原本不必下水的总设计师黄旭华决定亲自参与深潜。惊心动魄的深潜开始了:100米、200米、250米、300米……巨大的水压使艇身多处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黄旭华沉着应对,指挥若定,给了大家无穷的信心。试验成功了,新纪录诞生了,全艇沸腾了!黄旭华笑了,当即挥毫:“花甲痴翁,志探龙宫。惊涛骇浪,乐在其中!”
(摘编自2017年12月26日《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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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著名的“护校运动”中,黄旭华一腔热血,振臂疾呼;在让国民党当局悚然心惊的“五四营火晚会”中,黄旭华敢为人先,不仅积极参加各种表演,而且竭力维护晚会秩序,阻挡国民党特务的破坏;在“大江歌咏团”与“晨社”里,黄旭华更是身先士卒,机智地与国民党当局周旋,领导同学们坚持对敌斗争。经过一系列的血与火的洗礼,黄旭华终于在1949年春天成为一名光荣的员,完成了从一名进步学生到革命者的蜕变。
(王艳明《黄旭华:许身报国铸辉煌》)
②1994年,因在核潜艇研制方面功勋卓著,黄旭华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被媒体誉为“中国核潜艇之父”。他却说:“中国核潜艇是在、周恩来、聂荣臻的直接领导下,由大批科研人员和工人师傅集体创造出来的,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我只是其中一员,在自己的岗位上尽心尽力做了应该做的事。”
(方凡《“中国核潜艇之父”黄旭华:隐姓埋名三十载 许身报国铸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