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
铁凝
自从儿子去北京念大学,一家人得全力以赴供应儿子每月的开销,老于连烟都戒了,哪儿还能挤出取暖的煤钱。又过了些时候,老同学项珠珠从省会调至老于的城市,做了这城市的副市长。自此,老于和家人常在电视屏幕上看见她。
老于的老婆说,这个女市长和你不是同学么,能不能跟市长说说,给咱们找两间有暖气的房。老于说,怕不好开这个口。此时全家正吃晚饭,老于盯住女儿的双手,手肿着,青一块紫一块的。再看看孩子的耳朵,也冻了。女儿前不久刚参加全省高中组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拿了个第二,回家后她对老于说,她的目标是北大、清华,非这两个学校不考。明年女儿高中毕业,最关键的一年,老于拿什么来支持女儿的关键时刻?也许真应该去找老同学项珠珠市长。
老于家中无电话,第二天他特意早些上班,趁同事们还没进教研室,他给项市长打了电话。电话里的项珠珠很热情,问老于是不是有什么事找她。这边老于连连说着没事没事真没什么事,声音挺大,就好像谁说有事谁就是诬陷了他似的。那边项副市长说有事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帮忙。这边老于仍高声坚持说没事,只是想见面聊聊。
这晚老于骑了五十分钟自行车,从城郊赶到项副市长家。在项副市长温暖的家中,项珠珠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开司米圆领衫。老于一下子意识不到这些,他甚至看不见客厅里都摆列了些什么。房间阔大,地板很亮,果盘里的水果鲜美,杯中的绿茶馨香……这些和老于无关,或者,越是置身此情此景,老于便越要使自己的谈话配得上这气氛和这气氛中的女市长。他于是就谈文学。
他想起中学时的项珠珠是喜欢文学的,初次把陀思妥耶夫斯基介绍给她的正是他老于。果然,如今的项珠珠对文学仍然保持着并不虚假的爱好,她很轻易地就说出了一大串当代作家的名字和他们的小说,并和老于探讨这些作家的作品。老于谈着自己的见解,他发现项珠珠脸上是信服的神态,她的表情使老于很满意自己,当他满意自己的时候便也开始焦虑:房子呢?房子的请求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开口呢。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却也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对付自己,心中的另一个老于在同他捣蛋。他的话题越是宽泛,他说出房子的可能就越是狭窄;他谈话的内容越是高雅,他的房子问题就越是俗不可耐;他越是想说出房子的事,就越是说不到房子上去。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在点点滴滴、一分一寸地折磨自己枪毙自己,他同情自己又痛恨着自己,可是他必须一直往前讲。
时间已经十一点了,他的事还没说呢,可他已经没有理由再坐下去了。他站了起来,项珠珠也站了起来。以她的经验和洞察力,会猜出他是有求于她的,于是她又问老于真的没有别的事么?没有没有没有真的没有……老于边摆手边大步向门口走,叫人觉得你若再问反而是你对他的不礼貌了。项珠珠没有再问。出得门来,老于的脑子很乱。他解开棉袄领扣,让冷风吹一吹他那燥热的心。他推起自行车在便道上走了几步,站在一棵龙盘槐下。他是来求项珠珠解决两间带暖气的房子的,可他一晚上都说了些什么呀!
他不能再将这请求原封带回家去。他应该说出来,他必得说出来,他鼓动着自己又朝龙盘槐靠近了一点儿,他把这棵树想成了项珠珠,他对着树说出了他那难以启齿的请求。他把满心的重负卸在了这棵树下,然后骑车离开了它。
老于回到家时,已是夜半时分。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即进屋,因为他发觉自己又把另一个难以启齿的请求带回了家来:他准备请求老婆和女儿再也别让他去请求副市长了。
(节选自《铁凝作品集》)
古渡头
叶紫
太阳渐渐地隐没到树林中去了,晚霞散射着一片凌乱的光辉,映到茫无际涯的淡绿的湖上,现出各种各样的色彩来。微风波动着皱纹似的浪头,轻轻地吻着沙岸。
破烂不堪的老渡船,横在枯杨的下面。渡夫戴着一顶尖头的斗笠,弯着腰,在那里洗刷一叶断片的船篷。
我轻轻地踏到他的船上,他抬起头来,带血色的昏花的眼睛,望着我大声说道:“过湖吗,小伙子?”
“唔,”我放下包袱,“是的。”
“那么,要等到明天啰。”他又弯腰做事去了。
“为什么呢?”我茫然地,“我多给你些钱不能吗?”
“钱?你有多少钱呢?”他的声音来得更加响亮了,教训似的。他重新站起来,抛掉破篷子,把斗笠脱在手中,立时现出了白雪般的头发,“年纪轻轻,开口就是‘钱’,有钱就命都不要了吗?”
我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
他从舱里拿出一根烟管,饱饱地吸足了一口,接着说:“看你的样子也不是一个老出门的。哪里来的呀?”
“从军队里回来。”
“军队里?……”他又停了一停,“是当兵的吧,为什么又跑开来呢?”
“我是请长假的。我妈病了。”
“唔!……””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管在船头上磕了两磕,接着又燃第二口。
夜色苍茫地侵袭着我们的周围,浪头荡出了微微的合拍的呼啸。我的心里偷偷地发急,不知道这老头子到底要玩什么花头。于是,我说:
“既然不开船,老人家,就让我回到岸上去找店家吧!”
“店家,”老头子用鼻子哼着,“年轻人到底不知事。回到岸上去还不同过湖一样的危险吗?到连头镇去还要退回七里路。唉!年轻人……就在我这船中过一宵吧。”
他擦着一根火柴把我引到船艘后头,给了我一个两尺多宽的地方。好在天气和暖,还不至于十分受冻。
当他再擦火柴吸上了第三口烟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和缓多了。我躺着,一面细细地听着孤雁唳过寂静的长空,一面又留心他和我谈的一些江湖上的情形,和出门人的秘诀。
“……就算你有钱吧,小伙子,你也不应当说出来的。这湖上有多少歹人啊!……我欢喜你这样的孝顺孩子。是的,你的妈妈一定比我还欢喜你,要是在病中看见你这样远跑回去。只是,我呢?……我,我有一个桂儿。你知道吗?我的桂儿,他比你大得多呀!你怕不认识他吧?外乡人……那个时候,我们爷儿俩同驾着这条船。我给他收了个媳妇……”
“他们呢?”
“他们?那一年,北佬来,你知道了吗?北佬打了败仗,从我们这里过,我的桂儿给北佬兵拉着,要他做伕子。桂儿,他不肯,脸上一拳!我,我不肯,脸上一拳!……小伙子,你做过这些个丧天良的事情吗?……
“小伙子!你看,我等了一年,我又等了两年,三年……我的儿媳妇改嫁给卖肉的朱胡子了,我的孙子长大了。可是,我看不见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他们不肯给我……他们说:‘等你有了钱,我们一定将孙子给你送回来。’可是,小伙子,我得有钱呀!
“结冰,落雪,我得过湖;刮风,落雨,我得过湖……
“年成荒,捐重,湖里的匪多,过湖的人少,但是,我得找钱……
“小伙子,你是有爹妈的人,你将来也得做爹妈的。我欢喜你,要是你真的有孝心,你是有好处的,像我,我一定得死在这湖中。我没有钱,我寻不到我的桂儿,我的孙子不认识我,没有人替我做坟,没有人给我烧纸钱……我说,我没有丧过天良,可是天老爷他不向我睁开眼睛……”
他逐渐地说得悲哀起来,终于哭了,不住地把船篷弄得呱啦呱啦地响;他的脚在船舱边下力地蹬着。可是,我寻不出来一句能够劝慰他的话,心头像给什么东西塞得紧紧的。
外面风浪渐渐地大了起来,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可是,第二天,又是一般的微风,细雨。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把我叫起了。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一点异样的表情来,好像昨夜间的事情,全都忘记了。
我目不转睛的瞧着他。
“有什么好瞧呢?小伙子!过了湖,你还要赶你的路程呀!”
离开渡口,因为是走顺风,他就搭上橹,扯起破碎风篷来。他独自坐在船艘上,毫无表情地捋着雪白的胡子,任情地高声朗唱着:
我住在这古渡前头六十年。
我不管地,也不管天,我凭良心吃饭,我靠气力赚钱!
有钱的人我不爱,无钱的人我不怜!
……
(有删改)
绳子的故事
莫泊桑
这是个赶集的日子。戈德维尔的集市广场上,人群和牲畜混在一起,黑压压一片。整个集市都带着牛栏、牛奶、牛粪、干草和汗臭的味道,散发着种田人所特有的那种难闻的人和牲畜的酸臭气。
布雷奥戴村奥士高纳大爷正在向集市广场走来。突然他发现地下有一小段绳子,奥士高纳大爷具有诺曼底人的勤俭精神,他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了那段细绳子。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冤家对头马具商马朗丹大爷在自家门口瞅着他,颇感丢脸。他立即将绳头藏进罩衫,接着又藏入裤子口袋,然后很快便消失在赶集的人群中去了。
教堂敲响了午祷的钟声,集市的人群渐渐散去。朱尔丹掌柜的店堂里,坐满了顾客。突然,客店前面的大院里响起了一阵鼓声,传达通知的乡丁拉开嗓门背诵起来:“今天早晨,九、十点钟之间,有人在勃兹维尔大路上遗失黑皮夹子一只。内装法郎五百,单据若干。请拾到者立即交到乡政府,或者曼纳维尔村乌勒布雷克大爷家。送还者得酬金法郎二十。”
午饭已经用毕,这时,宪兵大队长突然出现在店堂门口。他问道:“布雷奥戴村奥士高纳大爷在这儿吗?”坐在餐桌尽头的奥士高纳大爷回答说:“在。”于是宪兵大队长又说:“奥士高纳大爷,请跟我到乡政府走一趟。乡长有话要对您说。”
乡长坐在扶手椅里等着他。“奥士高纳大爷,”他说,“有人看见您今早捡到了曼纳维尔村乌勒布雷克大爷遗失的皮夹子。马朗丹先生,马具商,他看见您捡到啦。”
这时老人想起来了,明白了,气得满脸通红。“啊!这个乡巴佬!他看见我捡起的是这根绳子,您瞧!”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那一小段绳子。但是乡长摇摇脑袋,不肯相信。
他和马朗丹先生当面对了质,后者再次一口咬定他是亲眼看见的。根据奥士高纳大爷的请求,大家抄了他的身,但什么也没抄着。最后,乡长不知如何处理,便叫他先回去,同时告诉奥士高纳大爷,他将报告检察院,并请求指示。
消息传开了。老人一走出乡政府就有人围拢来问长问短,于是老人讲起绳子的故事来。他讲的,大家听了不信,一味地笑。他走着走着,凡是碰着的人都拦住他问,他也拦住熟人,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的故事,把只只口袋都翻转来给大家看。他生气,着急,由于别人不相信他而恼火,痛苦,不知怎么办,总是向别人重复绳子的故事。
第二天,午后一时左右,依莫维尔村的农民布列东大爷的长工马利于斯•博迈勒,把皮夹子和里面的钞票、单据一并送还给了曼纳维尔村的乌勒布雷克大爷。这位长工声称确是在路上捡着了皮夹子,但他不识字,所以就带回家去交给了东家。
消息传到了四乡。奥士高纳大爷得到消息后立即四处游说,叙述起他那有了结局的故事来。他整天讲他的遭遇,在路上向过路的人讲,在酒馆里向喝酒的人讲,星期天在教堂门口讲。不相识的人,他也拦住讲给人家听。现在他心里坦然了,不过,他觉得有某种东西使他感到不自在。人家在听他讲故事时,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气,看来人家并不信服。他好像觉得别人在他背后指指戳戳。
下一个星期二,他纯粹出于讲自己遭遇的欲望,又到戈德维尔来赶集。他朝克里格多村的一位庄稼汉走过去。这位老农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冲着他大声说:“老滑头,滚开!”然后扭转身就走。奥士高纳大爷目瞪口呆,越来越感到不安。他终于明白了,人家指责他是叫一个同伙,一个同谋,把皮夹子送回去的。
他想抗议。满座的人都笑了起来,他午饭没能吃完便在一片嘲笑声中走了。他回到家里,又羞又恼。愤怒和羞耻使他痛苦到了极点。他遭到无端的怀疑,因而伤透了心。于是,他重新向人讲述自己的遭遇,故事每天都长出一点来,每天都加进些新的理由,更加有力的抗议,更加庄严的发誓。他的辩解越是复杂,理由越是多,人家越不相信他。
他眼看着消瘦下去。将近年底时候,他卧病不起。年初,他含冤死去。临终昏迷时,他还在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一再说:“一根细绳……乡长先生,您瞧,绳子在这儿。”
老娘土
江岸
钟海强舰长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甲板上,目不转睛地瞭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域。近处,白色的浪花在蓝色的海面上翻滚,仿佛蓝色的布匹上点缀着细碎的白花;远处,海天一色,分不清楚哪是天哪是海,海的蓝把天的蓝彻底消融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告别心爱的舰艇,告别祖国的南海疆域,解甲归田。也许,这一次出航,就是他的最后一次。
作为一名守卫南海二十多年的老兵,他当然忘不了他在海军的第一个岗位:某礁盘的守卫战士。
今天,他带领他的舰艇出航,恰好路过那个礁盘,他计划在那里停泊一下,故地重游。
近了,近了,礁盘就在眼前。他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其实,钟海强是土生土长的大别山人,参军之前是个旱鸭子,见过的最大的水域就是他家门前的那条洗脂河——淮河上游的一条支流。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那批兵来到了南海。经过三个月的新兵训练,他们下连队了。他进驻了一个岛屿。后来才知道,他驻扎的地方根本算不了岛屿,只是一个礁盘-358号。礁盘只有篮球场大小,四周比海平面高不了多少,稍有风浪,礁盘就被海水淹没。他们班其实是驻扎在礁盘中央高高的钢筋架上。这种凌空高阁上的生活,让他头晕目眩,呕吐不已。
班里只有三个人:班长、副班长和副班长口中的“新兵蛋子”钟海强。钟海强水土不服,没完没了的呕吐几乎使他虚脱了。
班长急得直搓手,一迭声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班班副斜睨着钟海强,轻蔑地说:“新兵蛋子,熊样儿!”
钟海强从床上挣扎起半个身子,对班长说:“用老娘土,煎水,给我喝。”
班长根本没听清楚钟海强说的是什么,只听见一个“土”字。“土?这里哪儿有土?要土干什么?”他狐疑地问。
“土,老娘土,在我包里。”钟海强说。
班长打开钟海强的包,仔细翻了翻,没找到老娘土。
班长看看钟海强,钟海强看看班长,稍顷,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看副班长。副班长恼火地说:“你说的是那一包黑不溜秋的泥巴块儿吧?昨天整理内务,我给扔了。”
钟海强突然像中了邪一样,凶狠地瞪一眼副班长,翻身下床。班长想拦他,没拦住。转眼间,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石磙一样滚下了高高的台阶。幸亏大海还没有涨潮,他的那包老娘土还在礁盘上,安然无恙。
身体恢复以后,钟海强对班长说:“在我们老家,父母都会为远行的孩子准备一包这样的土。它是从土灶里敲下的经过天长日久烘烤的锅心土,因为大都由老母亲亲手敲下,包好,送给儿女,所以我们当地人把它叫作‘老娘土’。人在他乡,水土不服,用老娘土煎水喝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班长哦了一声。
班副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不久,班副病了。钟海强拿出他的老娘土,准备给副班长煎水喝。班长不同意,他说:“副班长是新疆人,你是河南人,你的老娘土对他有用吗?再说,你刚来,水土不服,副班长来这里一年多了,又不是水土不服,怎么能用老娘土?”
钟海强说:“班长,不管是新疆还是河南,我们都来自陆地,对于海洋来说,陆地上所有的土,都是我们的老娘土。试一试,不行吗?”
谁知道,一碗浑浊的老娘土汤喝下去,副班长病情减轻;喝了第二次,明显见好;喝了第三次,已经生龙活虎了。
从此,副班长改变了对钟海强的看法,更改变了对老娘土的偏见。他寄信到新疆老家,让父母寄一包同样的老娘土来。
后来,钟海强当了班长,他要求每一个战士探亲返回时,都要带包老娘土……
“报告舰长,358号礁盘已到,是否停泊?”值班员走过来,“啪”地举手敬了一个礼。
钟海强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声音低沉地说:“停靠十分钟,我下去看看。”
358号礁盘上,仍然是三个兵:班长、副班长、一个新战士。他们正列队向钟海强敬礼!钟海强走上礁盘,环顾四周,礁盘已经令非昔比。水泥围墙内,芳草如茵,鲜花盛开;水泥围墙上,有用彩色珊瑚垒成的五个大字:老娘土哨所。
钟海强的眼眶再次湿润了。他明白,他脚下踩着的,滋养着花草的,正是来自全国四面八方的老娘土。
(第13届“中国微型小说年度二等奖2015年12月28日”)
最后一趟生意
漫天的沙尘渐渐退去,蓝天和烈日又一次出现在沙漠上空。
他开着那辆破旧的出租车在公路上行驶,道路的两边,处处可见车辆的残骸,远处的浓烟告诉他,战争正在他的祖国里进行着。
天气晴好,很炎热,没有一丝风,对面驶来一支车队,车上也坐了很多人,这情景有点像这个国度里的乘卡车赶集的人群。不过不同的是,不是卡车,而是坦克,上面都是外国人,手里拿枪。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就这样交叉而过。
“该死的战争!”他暗暗地咒骂。两天前,一颗导弹落在了他家门口的市集里,几乎毁灭了一切,幸运的是,他活了下来。于是他决定不再开出租车了,他盘算着等今天最后一趟生意做完,就和妻子孩子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莎拉,孩子们,我爱你们,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等最后一趟生意做完。”他转头看了看驾驶座上放的一张照片,相框的玻璃碎了,不过照片上,妻子和三个孩子的笑脸仍然是能让他感到唯一欣慰的东西。
不久,他到了一个检查站,路边停着不少坦克,那长长的炮管和多边形的脑袋简直让人不寒栗。不少荷枪实弹的外国士兵站在路边。一个外国士兵伸手示意让他停车,他定了定神,停下了车。这几天,几乎没有什么平民的车辆从首都出来,所以现在,路上除了坦克,就只有他一辆车了。
几个外国士兵走上前 ,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有一个为首的看了看这破车,弯下腰,又看了看他,问道:“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A他笑了笑 , 用那士兵能听懂的语言生疏地答:“长官,我从首都来,想离开这个地方,战争太危险了,”说着话,他递给士兵一支香烟,并点上了火,“战争几时才能结束?”
“快了,我们的军队马上就能解放你们的首都,”外国士兵深吸了一口烟,像是看到了车里的相框,“这烟还不错,那是你的妻子和孩子吗?我也有两个孩子,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是啊,他们是我最牵挂的人,不久前就离开这里了,我这就去看他们,也许不再回来了,战争年代开出租车太危险,我不想干了。”B他看了看外国士兵,仍然微笑地回答。
“等我们推翻了你们的独裁者,你就可以回来放心地开车了。”士兵靠在车窗上,也许那么多天来,第一次遇上对他微笑的原住民,因而心情也不错吧。
“也许吧,不过我得去看我的妻儿了,有兴趣去我的家吗,我妻子会为你们做好吃的。一起去吧,最后一趟生意,不收你们的钱。”
“我们有任务在身,去不了了,代我向你的妻儿问好吧,”士兵显然有些兴奋,他也许认为,这里的人民,还是有不少欢迎他们的,“对了,南方都是战场,你要到哪里去见的妻儿呢?”
C他依旧微笑着 , 拿起了那个破碎的相框,在照片上吻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那个依旧得意忘形的士兵,还有他身边其他拿着枪的外国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天堂”。
他最后能看到的,是那个士兵惊骇和恐惧而扭曲的表情,还有从指间滑落的烟头。
然后,他按下了按钮。
阳光的味道
已经好几天没出太阳了,他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自从关到这里之后,他对阳光有着异乎寻常的渴望。
下午,天气突然放晴,有阳光透过铁窗的栅栏,斜射到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看到阳光,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神采。他霍地站起身,快步跑到铁窗前,朝着阳光照进的地方拼命吸了吸鼻子。尽管室内的空气有些污浊,但他还是闻到了那种暖暖的阳光味道。
他从小生活在农村,对阳光有种特殊的偏爱。无数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他提着篮子,跟在母亲身后,挖野菜、拾麦穗、摘豆角……温暖的阳光洒在他和母亲身上,带着一种田野的芬芳和泥土的清香,那味道好闻极了!从那时起,他就特别喜欢阳光,喜欢那种淡淡的阳光味道。
上学后,他坐在了临窗的位置。每每听课走神或是昏昏欲睡之时,只要用力吸吸鼻子,闻一闻窗外阳光的味道,便顿感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或许是阳光给了他自信和力量,高考时,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省内的一所重点大学,并于大学毕业后进入了省城的一家大型企业。
到企业上班后,他依然是那种风风火火的阳光性格。两年时间,他就由一名普通员工提升为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妻子不太爱讲话,但很能干,很会体贴人。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也很温馨。妻子知道他喜欢阳光,就特意在不大的院子里拴了一根铁丝,只要一遇晴天,就把家里的被子一一摊在铁丝上晾晒。晚上,他躺在暖乎乎的被窝里,嗅着清新的阳光味道,感到异常的幸福和温暖。
有了阳光的滋润,他在事业上干的特别顺。几年时间里,他由部门经理到行政总监,再到副总经理,最后又坐上了总经理的位子。
记得荣升总经理那天,妻子炒了几个他最爱吃的菜,陪着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很舒服、很惬意。当时妻子都说了些什么,他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妻子再三叮咛他——当领导了,平时工作忙,记住要多在外面晒晒太阳,因为在太阳底下心里才能亮堂!
他知道,妻子最了解他的个性,让他晒太阳是想告诫他要光明正大的做人。
刚开始时,他确实努力去做了,可后来他就渐渐迷失了自我。那一次,当一个包工老板把他拉到夜总会里昏天黑地的畅玩一夜后,他突然发现——原来黑夜比阳光下更加充满诱惑!
于是,他开始远离阳光,沉醉于灯红酒绿、放纵享乐的奢靡生活。尽管妻子依然在天天为他晒着被子,但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后来,他干脆不再回家……
“瞿——”一声尖利的哨音响起。他知道,该是放风的时间了。这哨音,让他想起了那辆呼啸而至的警车。那天,当他戴着冰凉的手铐,低着头钻进警车时,他蓦然感觉天气是那么的冷!
身陷囹圄后,他的心更是冷到了极点。平日里那些个两肋插刀的哥们和点头哈腰的下属也都一哄而散,没人再会想起他。
后来,妻子得知消息,赶过来看他。他满怀愧疚,低着头没说一句话。
那次,妻子也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是揉着发红的眼睛,无声的抽泣。末了,妻子颤抖着声音告诉他,要他安心改造,别忘了多晒晒被子。
那一刻,他不禁潸然泪下!……
“咣当”一声,大铁门被重重打开,一名狱警站在门外,“9号,该出去放风了,还愣着干吗?”
他激灵一下,站直身子,快步向牢门走去。刚走几步,他又折身回来,一直回到角落的床铺前,抱起了铺上的被子。
“这都下午了,你还晒被子?”狱警问他。
“是啊,出太阳了,晒晒被子,心里亮堂些!”说完话,他扛着被子,大步向大院中走去。
西斜的太阳下,他吸了吸鼻子,再次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天池·小小说》有删改
小铁盒里的秘密
朱士元
(一)
雪停了,大阳露出了久违的笑脸。路面被一层薄冰覆盖着,车子行驶在上面发出“咔咔”的响声。
真是不巧啊,刚到淮阴就一连下了几天雪,今天终究可以出门啦。坐在轮椅上的华伟老人显得很兴奋。
爷爷,我们还得等一等,路面现在有点滑,车子不能开。孙子华振不打算急于现在就开车走。
孙子啊,我真的有点等不及了。
您别急,我们到了这里不就是等于到了卫爷爷的家了吗?
不是还有20里的行程吗?
20里转眼间就到了。
好,好,那就再等一会儿吧。这个雪,和我们那年在战场上一样,一下就是好几天啦,雪停了以后,地面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二)
华伟是1949年2月参军的,那年他刚满20岁。到了部队,他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班长卫国。
解放家乡的战斗打得很激烈,捷报也频频传来。华伟跟在比自己大两岁的卫国身后,学会了很多打仗的本领。
战斗休息期间,卫国教华伟识字,还教他打枪扔手榴弹,还为他补衣服。很快,华伟视卫国为亲哥哥,卫国也视华伟为亲弟弟。
要去海南了。部队离开家乡的前一天晚上,华伟的母亲煮了20个鸡蛋送了过来,她要儿子不要饿着。华伟无法面对母亲,劝她连夜回去了。
华伟把20个鸡蛋分给了全班人,班长让他留着自己吃,华伟一个也没留。
那么多的战斗,华伟经历了。他看着好多战友离开了他,心里想起来就会难受。
(三)
华伟,我们马上要去朝鲜参加抗美援朝的战斗了。你怎么想?卫国问。
保家卫国,这是七尺男儿的担当,我一定去!华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高望山战斗是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进行的。战士们已经断粮两天了,粮食还是送不上来,雪是他们唯一充饥的来源。
敌人再一次反扑过来,战士们怒目圆睁,等待敌人靠近些,再靠近些。
打!首长一声令下,敌人倒下了一片,余下的缩着头拼命往回逃窜。
轰!一颗炮弹落在华伟身旁炸响。班长卫国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和雪花,睁眼看了看,只剩下他一个人能够站起来了。他看了看华伟正在向他招手,已不能说话。
班长卫国走到华伟身边一看,伤情十分严重。他立即叫来担架,要他们立即将华伟送到战地医院。
雪还在下着。雪花打得人眼睛睁不开。
华伟对卫国说,你也负伤了,要去,你去,我在这里守着。
你在这里已无意义了,得赶快走,有我在,敌人就别想上来。卫国坚定地说。
哥哥,我是舍不得你何!华伟流泪了。
弟弟,有军人在战场上流泪的吗?
我委托你一件事,把我这枚军功章送到我淮阴老家,也好让爹娘高兴一回。卫国说。
接了卫国的军功章,华伟便被担架队抬走了。
(四)
卫国在那场战斗中牺牲的消息是连长告诉华伟的。这时,正是“”刚刚开始的那一年。
华伟离休以后,写了无数封信去查询卫国的家乡,可一个回音也没有。
66年过去了、老人的心愿一直没有了却,这早已成了他心头的一块病。
华伟的叹息声,唤起了孙子的一种想法。孙子对爷爷说,爷爷,我上网给您查询,再请志题者们帮忙,一定能带来希望的。
孙子,这有可能吗?华伟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孙子。
试试吧!
好!
3个月过去了,华伟老人的孙子收到一条信息,上面显示的与老人要找的卫国的家乡和家人完全吻合。
(五)
路面上的冰雪融化了。老人坐的车启动了
卫国的侄儿已是年近80的老人了,见到华伟老人后泣不成声,说,叔叔有下落了,叔叔有下落了。
华伟老人从小包中取出一个小铁盒递到卫国侄儿的手中,说,这是一枚军功章。
卫国的侄儿用手轻轻地打开小铁盒一看,只见那枚军功章熠熠生辉。
爷爷,这么多年,您一直不让我们看这个小铁盒,原来藏的是这么大的秘密啊。华伟老人的孙子既惊讶又感慨地说。
是的,这个秘密可以洗清我叔叔那些传说中的不白之冤啦。卫国的侄儿用颤抖的手抚摸着那枚军功章。
这么多年了,真的难为你们啦。华伟老人把卫国侄儿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谢谢您何,华叔!您的小铁盒藏了我叔叔的一生啊。卫国的侄儿忍不住流下泪来。
坐在轮椅上的华伟老人郑重地说,我的任务完成了
卫国的侄儿向华伟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18年第12期)
舞台
袁省梅
一直以来,王少宏都坚信自己能成为声名卓著的二胡演奏家。
正儿八经的音乐学院毕业,加上天赋,加上勤奋,还有童子功,他说,除了舞台,还缺什么呢?
可是,没人给他舞台。
他抱怨父亲,抱怨老婆孙兰。他说要是当初不回到这个鬼地方就好了。小县城,有多少人懂音乐多少人懂他的二胡呢?
王少宏毕业那年,已经分配到了省城大剧院。可是,父亲不答应。父亲拍电报,打电话,又撵到省城要他回去。父亲说,你哥没了,你嫂子嫁了,留下三个孩子,还有我和你妈你奶,谁养?就这样,王少宏到小县城的小学做了一名音乐老师。他没有想到,就是小学老师,要做好,也不容易。校长从心里不喜欢他。谁让他的学历太高人又孤傲呢?学校里所有的演出,他都不要想参加,他给学生排练的节目也不要想上舞台。去县里电视台演出,就更没有他的份了。
每次,他气闷地问老婆为什么时,孙兰都是静静地听着,不说话。他也不等老婆说话,就去拉二胡了。孙兰听着他滞重的二胡声,就发出一声叹息。
小城有人带着孩子请王少宏教二胡。小城已有好几家二胡培训班。王少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给小孩子做启蒙老师?他不屑。一个华丽、高大的舞台一直在他的心里矗立着。过一段时间,他就往北京跑,参加那里的比赛,或者与同道者聚会。王少宏一直相信北京会有他一个舞台。钱花了不少,可王少宏也没拿回一个奖杯。孙兰说,他们不懂。王少宏勾着头,好久才说,他们说的对,我的演奏中缺了最重要的东西。孙兰说怎么会呢?王少宏摇摇头,说,你不懂。孙兰脸上暗了一层,心说,我怎么不懂呢?听你的二胡十多年了,也听你在家放的碟片十多年了。
看着王少宏不开心,孙兰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过是一名小学老师。她能做的,就是把观众这一角色做得加倍的合格。孙兰在逼仄的阳台上砌了个小小的台,高出地面半尺,椭圆形,还给周围挂了一层白的纱帘。风吹过,纱帘悉悉索索地轻轻晃,是有点舞台的感觉了。
是舞台。孙兰给王少宏搭的舞台。
孙兰把王少宏用过的二胡,一溜排的,都挂在舞台的墙上。孙兰叫王少宏坐到舞台上拉。王少宏开始不愿意,骂孙兰瞎整。况且,王少宏除了给学生上课时拉拉二胡,平日里,他已经很少拉了。说到底,心里还是别扭。孙兰却总是催他拉。孙兰给他买好烟好酒,给他说好话。孙兰说,你就是我的二胡演奏家,我要做你一生的听者。孙兰不说自己是观众,或者粉丝什么的。王少宏喜欢听者这个称号,当然,更喜欢孙兰这样地看重他,他就坐到他的舞台上,给他唯一的听者拉起了二胡。
孙兰说,不管什么曲子,你都处理得那么好,是精妙绝伦。
孙兰说,美妙的旋律在弓子的拉拉推推中,出神入化,滑着美丽的弧线,蹦跳,流淌,像云在飘,像风在扬,像花在开,简直是,太炫了!孙兰说,如果在处理时心无旁骛,人琴合一,琴曲合一,就更好了。
听着听着,王少宏愣怔了。他没想到,孙兰,一个小学语文老师,能听懂他的二胡。王少宏抱着孙兰说,周末了,我们去黄河边,我给你拉《江河水》,水边拉琴,有水的滋润,又有辽阔天地的回旋,是再好不过的舞台了。
孙兰说,改天吧,一会儿有几个学生来补课。
王少宏生气了。王少宏说,你这是干嘛?家里就缺你这点钱?无趣,庸俗。
孙兰倒不生气。孙兰说,爸的滑膜炎又犯了,医生说最好做手术;还有大侄子的婚事,小侄子的学费……王少宏不说话了。好久,王少宏说,我也带学生吧。
孙兰不同意。孙兰说,你得潜心研习你的二胡,你的舞台不在这里。
王少宏咬着唇,好半天,指着阳台的舞台,说,够了,有它,我觉得,挺好。
微纪元(节选)
刘慈欣
先行者知道,他现在是全宇宙中唯一的一个人了。
那事已经发生过了。
其实,在他启程时人类已经知道那事要发生了。人类发射了一艘恒星际飞船,在周围100光年以内寻找带有可移民行星的恒星。宇航员被称为先行者。
飞船航行了23年时间,由于速度接近光速,地球时间已过去了两万五千年。
飞船继续飞向太阳系深处。先行者没再关注别的行星,径直飞回地球。啊,我的蓝色水晶球……先行者闭起双眼默祷着,过了很长时间,才强迫自己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地球。
黑色的是熔化后又凝结的岩石,白色的是蒸发后又冻结的海洋。
飞船进入低轨道,从黑色的大陆和白色的海洋上空缓缓越过,先行者没有看到任何遗迹,一切都熔化了,文明已成过眼烟云。
这时,飞船收到了从地面发来的一束视频信号,显示在屏幕上。
先行者看到了一个城市的图像:先看到如林的细长的高楼群,镜头降下去,出现了一个广场,广场上一片人海,所有的人都在仰望天空。镜头最后停在广场正中的平台上,那儿站着一个漂亮姑娘,好像只有十几岁。她在屏幕上冲着先行者挥手,娇滴滴地喊:“喂,我们看到你了!你是先行者?”
在旅途的最后几年,先行者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虚拟现实的游戏中度过的,在游戏里,计算机接收玩者的大脑信号,构筑一个三维画面,画面中的人和物还可根据玩者的思想做出有限的互动。先行者曾在寂寞中构筑过从家庭到王国的无数个虚拟世界,所以现在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幅这样的画面,可能来自大灾难前遗留下来的某种自动装置。
“那么,现在还有人活着吗?”先行者问。
“您这样的人吗?”姑娘天真地反问。
“当然是我这样的真人,不是你这样的虚拟人。”
姑娘两只小手在胸前绞着,“您是最后一个这样的人了,如果不克隆的话……呜呜……”姑娘捂着脸哭起来。
先行者的心如沉海底。
“您怎么不问我是谁呢?”姑娘抬头仰望着他,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神色,好像转眼就忘了刚才的悲伤。
“我没兴趣。”
姑娘娇滴滴地大喊:“我是地球领袖啊!”
先行者不想再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他起身要走。
“您怎么这样!全城人民都在这儿迎接您,前辈,您不要不理我们啊!”
先行者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问:“人类还留下了什么?”
“照我们的指引着陆,您就会知道!”
先行者进入了着陆舱,在那束信息波的指引下开始着陆。
他戴着一副视频眼镜,可以从其中一个镜片上看到信息波传来的画面。画面上,那姑娘唱起歌来:
啊,尊敬的使者,你来自宏纪元!
伟大的宏纪元,
美丽的宏纪元,
你是烈火中消逝的梦……
人海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大声合唱:“宏纪元,宏纪元……”
先行者实在受不了了,他把声音和图像一起关掉。但过了一会儿,当感觉到着陆舱接触地面震动时,他产生了一个幻觉:也许真的降落在一个高空看清楚的城市了?他走出着陆舱,站在那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上时,幻觉消失,失望使他浑身冰冷。
先行者打开面罩,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空气很稀薄,但能维持人的呼吸。气温在摄氏零下40度左右。天空呈一种大灾难前黎明或黄昏时的深蓝色。脚下是刚凝结了两千年左右的大地,到处可见岩浆流动的波纹形状,地面虽已开始风化,仍然很硬,土壤很难见到。这片带波纹的大地伸向天边其间有一些小小的丘陵。
先行者看到了信息波的发射源,一个镶在岩石中的透明半球护面,直径大约有一米,下面似乎扣着一片很复杂的结构,他注意到远处还有几个这样的透明半球,像地面上的几个大水泡,反射着阳光。
先行者又打开了画面,虚拟世界中,那个小骗子仍在忘情地唱着。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在欢呼。
先行者麻木地站着,深蓝色的苍穹中,明亮的太阳和晶莹的星星在闪耀,整个宇宙围绕着他——最后一个人类。
孤独像雪崩一样埋住了他,他蹲下来捂住脸抽泣起来。
歌声戛然而止,虚拟画面中的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他,那姑娘嫣然一笑。
“您对人类这么没信心吗?”
这话中有一种东西使先行者浑身一震,他真的感觉到了什么,站起身来。他走进那个透明的半球,俯身向里面看。
那个城市不是虚拟的,它就像两万五千年前人类的城市一样真实,它就在这个一米直径的半球形透明玻璃罩中。
人类还在,文明还在。
“前辈,微纪元欢迎您!”
(有删改)
鸳鸯笑道:“天天咱们说外头老爷们吃酒吃饭都有一个篾片①相公,拿他取笑儿。咱们今儿也得了一个女篾片了。”李纨是个厚道人,听了不解。凤姐儿却知是说的是刘姥姥了,也笑说道:“咱们今儿就拿他取个笑儿。”二人便如此这般的商议。李纨笑劝道:“你们一点好事也不做,又不是个小孩儿,还这么淘气,仔细老太太说。”鸳鸯笑道:“很不与你相干,有我呢。”
正说着,只见贾母等来了,各自随便坐下。先着丫鬟端过两盘茶来,大家吃毕。凤姐手里拿着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乌木三镶银箸,敁敠②人位,按席摆下。贾母因说:“把那一张小楠木桌子抬过来,让刘亲家近我这边坐着。”众人听说,忙抬了过来。凤姐一面递眼色与鸳鸯,鸳鸯便拉了刘姥姥出去,悄悄的嘱咐了刘姥姥一席话,又说:“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若错了我们就笑话呢。”调停已毕,然后归坐。薛姨妈是吃过饭来的,不吃,只坐在一边吃茶。贾母带着宝玉,湘云,黛玉,宝钗一桌。王夫人带着迎春姊妹三个人一桌,刘姥姥傍着贾母一桌。贾母素日吃饭,皆有小丫鬟在旁边,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鸳鸯是不当这差的了,今日鸳鸯偏接过麈尾来拂着。丫鬟们知道他要撮弄刘姥姥,便躲开让他。鸳鸯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刘姥姥说道:“别忘了。”刘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刘姥姥入了坐,拿起箸来,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凤姐和鸳鸯商议定了,单拿一双老年四楞像牙镶金的筷子与刘姥姥。刘姥姥见了,说道:“这叉爬子比俺那里铁锨还沉,那里犟的过他。”说的众人都笑起来。
只见一个媳妇端了一个盒子站在当地,一个丫鬟上来揭去盒盖,里面盛着两碗菜。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刘姥姥拿起箸来,只觉不听使,又说道:“这里的鸡儿也俊,下的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个。”众人方住了笑,听见这话又笑起来。贾母笑的眼泪出来,琥珀在后捶着。贾母笑道:“这定是凤丫头促狭鬼儿闹的,快别信他的话了。”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刘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里夹的起来,满碗里闹了一阵好的,好容易撮起一个来,才伸着脖子要吃,偏又滑下来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亲自去捡,早有地下的人捡了出去了。刘姥姥叹道:“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笑。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个筷子拿了出来,又不请客摆大筵席。都是凤丫头支使的,还不换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预备这牙箸,本是凤姐和鸳鸯拿了来的,听如此说,忙收了过去,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刘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银的,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凤姐儿道:“菜里若有毒,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刘姥姥道:“这个菜里若有毒,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贾母见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又命一个老嬷嬷来,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
选自《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3月第1版)第40回
【注释】①篾片:旧时依附于富贵人家,为主子帮闲凑趣的人叫“篾片”,也叫“清客”②敁敠:估量、盘算、斟酌的意思。
奶奶的燕子
张海军
爷爷下葬那天,老家金盆村发生一件怪事。八个彪形大汉抬着漆黑棺木,踩着震天锣鼓声乐,杀气腾腾地穿过长满禾穗的田野时,被成百上千只燕子围追。不受震扰的燕子护送爷爷至下葬的仙人井山半腰,才悲鸣离散。老泪纵横的奶奶喃喃自语:亲亲的燕子啊,一路飞好咧……
奶奶成长的岁月里,离不开爷爷和燕子。爷爷出生在金盆村。奶奶出生的地方与金盆村隔着座大山,叫仙人井山。奶奶六岁时,家乡闹饥荒,奶奶的父亲拖着家人翻过仙人井山,走过一片田野,行至金盆村,骨瘦如柴的奶奶饿得几近昏迷。爷爷的父亲刚好带着八岁的爷爷下田干活。奶奶的父亲哭求爷爷的父亲收留奶奶。爷爷的父亲问爷爷:喜欢这个小妹崽不?爷爷指着飞翔的燕子说“她比燕子还轻”,背起奶奶往家走。从此,奶奶成为金盆村唯一的童养媳,成了与爷爷一起长大的媳妇。爷爷有时嘲讽奶奶瘦得轻过燕子,奶奶回骂:你才是燕子……你全屋人都是燕子!爷爷笑:好好好,我们都是燕子,好不啦?
奶奶年幼时,裹脚之风尚存。爷爷的母亲命令小媳妇也裹脚。奶奶心里怕痛,嘴上不敢言说。爷爷护着奶奶,说大脚女人我喜欢。爷爷的母亲威胁:大脚女人可是要下田干活的!爷爷说,“下田就下田呗”,拉着奶奶去到田里。却不让奶奶干重活,只叫她数天上的燕子。那时的稻田没有化肥污染,奶奶就在稻田里抓青蛙,准备做给爷爷吃。爷爷阻止奶奶:天上飞的燕子地上跳的青蛙是农民的好朋友,它们抓害虫,我们吃它们,不是害自己吗?被爷爷放掉的青蛙咕噜咕噜逃走了。奶奶眨巴着眼睛,觉得爷爷特别伟大。
在爷爷的呵护照顾下,比燕子还瘦弱的奶奶长成丰腴的大姑娘。爷爷也学会了木匠手艺。
农民的世界,农活是主业,手艺是副业。每年秋收后,爷爷挑着沉甸甸的木匠担子,与依依不舍的燕子们一道离开家乡,游走外乡做手艺挣钱。来年春暖花开,又与迁徙归来的燕子们一起踏进家门。每年的燕子去来,成了奶奶的不舍与期盼。一看见燕子飞翔的身影,奶奶必定飞奔去村口守望爷爷。
爷爷和奶奶如同一对恩爱的燕子,他们辛勤劳作,生养子女:伯父、大姑、二姑、我父亲。在奶奶辅助下,爷爷建起了三间砖瓦房,左右两间作卧室,中间作厅堂。不久,一对燕子入屋盘旋。
爷爷说,猪来穷狗来富燕子来有福,记得门早开晚关啊!从此,燕子在厅堂的横梁上衔泥筑巢,生蛋孵卵,不久,燕巢增添四个小生命。奶奶看见伸长黄嘴喳喳抢食的小燕子,就想起自己的四个孩子,又心疼又幸福。为了防小燕子坠地,爷爷架梯在燕窝下面装订木板。燕子夫妇也把它们当成了家庭成员,喂食完毕,就站在木板边缘梳理羽毛,俯看厅堂。
秋天来临,燕窝空巢。爷爷也要去外乡做手艺,奶奶伤感地问:出去还回来吗?爷爷扑哧笑了:有亲亲的燕子在屋里等,我能不回来吗?悲哀的是,来年春天,去年的燕子归巢了,爷爷却在乘船抵达家乡时落水身亡,没有兑现回家的诺言。从此奶奶的世界里只剩下燕子,她觉得厅堂的燕子就是爷爷化身。想爷爷时,就听燕子呢喃私语,仿佛在听爷爷说过的情话。等到夜深人静时,奶奶仰望燕子,诉说满腹的心事。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厅堂的燕子生了一窝又一窝。奶奶努力撑持家里家外,也将四个孩子拉扯成人。伯父参军,转业到了省外。大姑、二姑嫁到县城。父亲大学毕业,安家在省城。孤独住在老家的奶奶,对秋去春回的燕子又多了份精神寄托:四个子女也是心头的燕子。奶奶盼啊盼,可惜子女各有家庭,忙工作,忙生计,成了飞翔在外、不知何时返的燕子。孙子孙女陆续长大后,四个子女开始无法每年返乡,大家就动员奶奶去城里住。那时节,老家金盆村有了开发迹象。那年秋,奶奶来到省城我家。在高楼大厦里生活到来年开春,奶奶突然失魂落魄,说老家厅堂没人开门,燕子回来怎么办?奶奶不顾父母劝阻,执意要回老家,我只好相送。
奶奶回到老家,马上打开厅堂迎接燕子。可惜村里难觅燕子的踪影。奶奶心有疑虑地走向田野,稻田已经流转备种经济作物,拖拉机正在滚滚作业。边上的土地听说也已规划,挖土机正在铲平土地。失望的奶奶步履蹒跚地回到家里,瞪着昏花的老眼向天空招手:亲亲的燕子啊……飞回来咧!老态龙钟的奶奶又仰头看看空寂的燕窝,老泪纵横。
(有删改)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图谱
哲贵
一路沿瓯江而上。过了积谷山,就到了桃源。叔叔领着柯一璀爬山。山中多是乔木约两人高,有的成排列队,有的孤独站立。草木茂盛,将青石板路遮盖得若隐若现。山高,路远,缠绵又曲折。当柯一璀跟随叔叔站定后,回身一看,已在山腰,瓯江变成一条小水沟,流向看不见尽头的东边。东边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是柯一璀第二次来祭祖。上一次是十二年前,他刚刚考上博士,父亲难得地带他一起回来。他清晰地记得,那天,父亲在这里长跪不起,痛哭流涕,哭得比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还伤心。
叔叔对着墓圹拜了三拜,回过头来,看着柯一璀,严肃地说:“你也来拜一拜。”声音虽轻,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身为大学教授的柯一璀,内心并没有排斥这种仪式,他要拜的是先祖,要拜的是自己的过去甚至未来。多少年了 ,他一直对家族的过往充满好奇,这不仅因为他的专业——全城旅游规划,更缘于这是父亲生长的地方,也是他的“根”。但父亲却闭口不谈。今年开春,父亲去世,这些便成为一个谜,似乎更难解开了。
柯一璀双手合十,拜了三拜,身体有股热流突然涌上来。
叔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说的竞是他心心念念的柯家历史:一个叫金三清的人,他是清朝宫廷里御用的戏剧盔头制作工匠,手艺精湛绝伦。后来生病出了宫,一路南行,在信河街这里落了脚,租住柯家的房子。柯家大儿子柯辅良是个热心肠,见他独身一人又疾病缠身,便时常关照。后来两人义结金兰。全三清靠手艺维生,给庙里的菩萨和戏班制作盔头,忙不过来时,就请柯辅良帮忙。金三清是有心传他手艺,柯辅良也有心要学,两人都没讲破。八年后,金三清病重,临终前,他将一百四十八幅京剧盔头图谱和三百六十道制作工序图语交给盟弟柯辅良。后来,柯辅良以制作京剧盔头名满天下,他为了感恩盟兄,在每个京剧盔头内打上三个字:柯三清。“柯三清”于是成了柯家京剧盔头的招牌。柯辅良将两份图谱立为传家宝,定下家规:“柯三清”京剧盔头制作的手艺传大不传小,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
叔叔的讲述停住了。四周寂静。叔叔眼睛直视他:“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柯一璀似乎知道,又不完全知道。叔叔接着说:“我要在列祖列宗面前,将两份图诺还给你。因为这两份图谱属于你父亲。”
叔叔将那个铁皮盒子递给柯一璀,眼神是毅然的,没有商量余地。柯一璀觉得他手里捧的不足铁皮盒子,也不是两份图谱,而是一份责任。问题在于,这是他无力承担的责任。他犹豫了一下,将铁皮盒子重新推回叔叔怀里。叔叔果断地将铁皮盒子推回来:“当年你父亲为了去参军,已经推卸了一次责任,你不能再推卸。”
一切谜团似乎都在叔叔这句话里得到了答案。柯一璀好像突然理解了父亲不常回信河街、不提家族的原因。同时,他也突然理解了叔叔逄酒必喝和逄喝必醉的原因。对于叔叔来讲,或许更愿意当一个游侠,行侠仗义,周游天下。可是,柯一璀也有一个大问题,他问叔叔:“你将这个铁皮盒子交给我,我怎么办?”
“怎么办是你的事。”叔叔脱口而出。停了一下,缓和了口气说,“你也可以来跟我学。”
这是柯一璀愿意的,但也是不现实的。他非常愿意了解并参与到京剧盔头制作中来,但他只能是一个参与者,甚至可以是当事者,绝不可能成为主事者。不是不愿意,是不能。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柯一璀突然惊觉,这个借口,可能也是父亲当年的借口。
柯一璀跟随叔叔下了山,回到祖屋,叔叔带他到五楼。这里陈列着叔叔亲手制作的一百四十八个京剧盔头。叔叔告诉他,柯一肖开价一千万,要将这批盔头买走,他不卖。柯一璀昨天刚见过这个堂弟,参观了他经营的柯氏文化公司和他自己筹建的京剧盔头博物馆。他是叔叔的儿子,在信河街长大的他和一直在北京生活的自己并没有太多交集,但是昨天,当堂弟兴奋地说起京剧盔头制作,说起这瑰宝属于柯家、属于社会、更属于未来的那一刻,柯一璀的内心是震撼的。
柯一璀在五楼整整待了一个下午,叔叔将每一个盔头的人物特点和构造原理讲解给柯一璀听。柯一璀一边录像一边作笔记。他知道,这是一笔无价的财富。
下午六点,柯一璀离开祖屋,叔叔送他出门之前,对他讲:“这批盔头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你。”
柯一璀愣住了。
回到饭店,柯一璀退了房,叫了一辆去机场的出租车。当车开出半个钟头后,他突然问司机:“知道柯氏公司吗?”
司机说:“做京剧盔头的,很有名!”
柯一璀顿了顿,说:“掉头去那里。”
司机说:“你要买京剧盔头?”
柯一璀没有回答,他觉得身体里有股热流想喷涌而出。
(有改动)
打工经历
王小波
在美留学时,我打过各种零工。其中有一回,我和上海来的老曹去给一家中国餐馆装修房子。这家餐馆的老板是个上海人,尖嘴猴腮,吝啬得不得了;给人家当了半辈子的大厨,攒了点钱,自己要开店,又有点烧得慌——这副嘴脸实在是难看,用老曹的话来说,是一副赤佬像。上工第一天,他就对我们说:我请你们俩,就是要省钱,否则不如请老美。这工程要按我的意思来干。要用什么工具、材料,向我提出来,我去买。别想揩我的油……
以前,我知道美国的科技发达、商业也发达,但我还不知道,美国还是各种手艺人的国家。我们打工的那条街上就有一大窝,什么电工、管子工、木工等等,还有包揽装修工程的小包工头儿;一听见我们开了工,就都跑来看。先看我们抡大锤、打钎子,面露微笑,然后就跑到后面去找老板,说:你请的这两个宝贝要是在本世纪内能把这餐馆装修完,我输你一百块钱。我脸上着实挂不住,真想扔了钎子不干。但老曹从牙缝里啐口吐沫说:不理他!这个世纪干不完,还有下个世纪,反正赤佬要给我们工钱!
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要是不懂怎么装修房子就去揽这个活,那是我们的错。我虽是不懂,但有一把力气,干个小工还是够格的。人家老曹原是沪东船厂的,是从铜作工提拔起来的工程师,专门装修船舱的,装修个餐馆还不知道怎么干吗!他总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买工具、租工具,但那赤佬老板总说,别想揩油。与其被人疑为贪小便宜,还不如闷头干活,赚点工钱算了。
等把地面打掉以后,我们在这条街上赢得了一定程度的尊敬。顺便说一句,打下来的水泥块是我一块块抱出去,扔到垃圾箱里,老板连个手推车都舍不得租。他觉得已经出了人工钱,再租工具就是吃了亏。那些美国的工匠路过时,总来聊聊天,对我们的苦干精神深表钦佩。但是他们说,活可不是你们俩这种干法。说实在的,他们都想揽这个装修工程,只是价钱谈不拢。下一步是把旧有的隔断墙拆了。我觉得这很简单,挥起大锤就砸——才砸了一下,就被老板喝止。他说这会把墙里的木料砸坏。隔断墙里能有什么木料,不过是些零零碎碎的破烂木头。但老板说,要用它来造地板。于是,我们就一根根把这些烂木头上的钉子起出来。美国人见了问我们在干什么,我如实一说,对方捂住肚子往地下一蹲,笑得就地打起滚来。这回连老曹脸上都挂不住了,直怪我太多嘴。
起完了钉子,又买了几块新木料,老板要试试我们的木匠手艺,让我们先造个门。老曹就用锯子下起料来;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锯子不像那么回事儿,锯起木头来直拐弯儿。它和我以前见过的锯子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正在干活,来了一个美国木匠。他笑着问我们原来是干啥的。我出国前是个大学教师,但这不能说,不能丢学校的脸。老曹的来路更不能说,说了是给沪东船厂丢脸。我说:我们是艺术家。这话不全是扯谎。我出国前就发表过小说,至于老曹,颇擅丹青,作品还参加过上海工人画展……那老美说:我早就知道你们是艺术家!我暗自得意:我们身上的艺术气质是如此浓郁,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谁知他又补充了一句,工人没有像你们这么干活的!等这老美一走,老曹就扔下了锯子,破口大骂起来。原来这锯子的正确用途,是在花园里锯锯树杈。
我们给赤佬老板干了一个多月,也赚了他几百块钱的工钱,那个餐馆还是不像餐馆,也不像是冷库,而是像个破烂摊。转眼间夏去秋来,我们也该回去上学了。那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天天催我们加班。催也没有用,手里拿着手锤铁棍,拼了命也是干不出活来的。那条街上的美国工匠也嗅出味来了,全聚在我们门前,一面看我们俩出洋相,一面等赤佬老板把工程交给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连老曹也绷不住,终于和我一起辞活不干了。于是,这工程就像熟透的桃子一样,掉进了美国师傅的怀里。本来,辞了活以后就该走掉。但老曹还要看看美国人是怎么干活的。他说,这个工程干得窝囊,但不是他的过错,全怪那赤佬满肚子馊主意。要是由着他的意思来干,就能让洋鬼子看看中国人是怎么干活的。
美国包工头接下了这个工程,马上把它分了出去,分给电工、木工、管子工,今天上午是你的,下午是他的,后天是我的,等等。几个电话打出去,就有人来送工具,满满当当一卡车。这些工具不要说我,连老曹都没见过。除了电锯电刨,居然还有用电瓶的铲车,可以在室内开动,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留下的破烂从室内推了出去。电工上了电动升降台,在天花板上下电线,底下木工就在装配地板,手法纯熟之极。虽然是用现成的构件,也得承认人家干活真是太快了。装好以后电刨子一跑,贼亮;干完了马上走人,运走机械,新的工人和机械马上开进来。转眼之间,饭馆就有个样儿了。我和老曹看了一会儿,就灰溜溜地走开了。这是因为我们都当过工人,知道怎么工作才有尊严。
(有删改)
纸条
余显斌
她说:“将军,谢谢您。”
将军躺在病床上,微笑着轻轻摇头。百余岁的将军,已不再是当年金戈铁马的将军了,已不再是老家六安人传奇里的将军了。
十五岁参加红军,十七岁担任连长的将军,已到了垂暮之年,静静地躺在病房中,面色和缓,如大别山傍晚山尖的晚霞一样,安详,宁静。
她告诉将军,她是带着六安市委市政府和六安人民的嘱托,特意来看望将军的,这么多年来,将军为故乡的养老院捐款,为学校捐款,为扶贫工作捐款,大家都记在心里呢。
将军听到六安,昏花的眼睛亮了,轻声道:“我也是六安子弟。”
她忙点着头道:“是的,您老是六安的骄傲。’
老人摇着头,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思说着,他说,六安多好啊,六安的山多绿啊,水多清啊,六安的映山红一开,满山就如霞一般。将军的眼睛望着远处,仿佛透过窗玻璃看到了家乡,看到了大别山,看到了映山红,也看到了当年漫卷的红旗和听到了冲锋的号声。他说,六安养育了自己,自己捐点款,那是儿子孝顺娘啊,那不是应该的吗?世间哪有儿子孝顺娘,反而要让娘回头感谢的啊?
她听了,眼圈有些发红道:“所以,您老谢绝了所有的感谢。”
老人点点头。病房中一时静悄悄的,没有了一点声音。
她问将军:“将军,您认识一个叫吴先的人吗?”
是的,她来看望将军,同时还想向将军打听一下另一个人,一个名叫吴先的人。因为,每次捐款,吴先总是和将军一起,好像比赛一样,捐的数字相同,捐款时间前后一致,捐款总数也相同。市委一直在寻找这个好心人,却一直查不出来。
市委领导告诉她,将军可能认识这个人。
市委领导说,得了对方的捐助,虽然人家不希望感谢,我们却不能没有感谢之心啊,那样,我们还算老区人吗?
将军听到她的问话,轻声重复道:“吴先?”
她点点头道:“对啊,我们得找到吴先先生,道声感谢。”
将军不说话,望着窗外,许久道:“不用找了,他已经牺牲了。”
“他已经牺牲了?”她听了,险些失声叫出来。
“他已经牺牲八十多年了。”将军肯定地说。
她感到浑身有点发冷,怎么可能?一个牺牲了八十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一直给六安捐款,而且不是一次,是几十年,是无数次。她想,这话如果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啊。她望着将军,确定将军很清醒,没有迷糊。将军可能也看出她的疑惑,对儿子指指自己背后,示意将自己扶起来,坐靠着枕头道:“他牺牲了,我亲眼见到的。”
“怎么牺牲的?”她问。
“冻死的。”将军缓缓地说。
将军说,那是一九三六年,是他参加红军的当年,红四方面军就开始了长征,翻越夹金山。将军说,夹金山多高啊,雪花就如棉团一样向下砸,砸得天地一片白,一片寒颤颤的,滴水成冰啊。将军说,他掉队了,拄着一根棍子,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走。沿路有很多战士冻死了,或坐着,或靠着,或斜倚着枪,都成了雪雕。在一处山垭口,他看到一尊雪雕,坐在那儿,靠着石头,被冰雪焊在石头上,烈士的一只手攥着拳头高高举着,直立在寒风暴雪中。将军说,他当时想,烈士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呼喊口号,还是在指着什么方向。他走过去,轻轻掰开烈士的手。说到这儿,将军叹口气道:“从此,我就再也忘不了他手心里的东西。”
她忙问:“什么东西?”
将军说:“一块银元,还有一张纸条。”
将军给儿子示意了一下,儿子拿来一个包,将军接过,抖抖索索将包打开,里面有一张纸条,已经泛黄,显然有很多年了。他将纸条递给她,上面有一行字,虽然已经褪色,但还能隐隐约约看清,写道:我是六安人,名叫吴先,请代我交上党费。
将军流下了老泪:“从此啊,我每次交党费都是双份,因为我不再是一个人活着了,是两个人,一个是我周隆盛,另一个是吴先。”
她明白了:“从此,捐款什么的,您老也都是双份。”
将军缓缓点头:“这样,我心里才安啊!”
将军说的时间长了,大概也太激动了,激烈地咳嗽起来。
儿子见了忙劝道:“爸,你歇歇吧。”
她也忙劝将军歇歇。她说,过两天会再来看将军。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第三天一早,她就接到将军儿子的电话,将军离世了,离世前给她留了一封信,让她带回六安。她去了,打开信,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显然是将军在病中写的:这是我最后一点积蓄,现交给故乡。
信的结尾署名:吴先、周隆盛。
葛市长家的草莓
“知道不?这次人代会上,老葛转正了!”方凯来电话,话里话外都透着开心,仿佛A市新提拔的市长不是葛亚楼,而是他方凯。
“真的?那咱可得借机‘宰’他一回。”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在人脉为王的今天,有个有实权的官同学,后面的省略号就太多了。
不过,我心里也有点儿酸酸的。作为大学里上下铺的兄弟,我们三个当年一个起跑线,只不过毕业时拼爹,我和方凯因此留城,葛亚楼被完璧归赵。当时听说他进了最基层的镇政府,干了最基层的秘书工作,没想到十年打拼,人家浮上来了,我们却依旧原地踏步。
领导的电话,一个字,忙!多次占线,终于打进去时,葛亚楼语气中透着一份惊喜:“尖子?老K?有日子不见了。什么?请客?好说,好说!哎,下什么饭店!家里去,你嫂子这两年厨艺见长,来尝尝她的糖醋鲤鱼!”
葛亚楼还像当年一样,亲亲的。方凯大大咧咧地称他“老葛”,我则恭恭敬敬地称他“葛市长”。
“什么长不长的,还是叫我‘楼子’吧!”葛亚楼重新翻出了那个打着时光烙印的雅号。我和方凯“哈哈哈”地笑起来。
周末,我们去了一个很普通的小区,葛亚楼住在那里。我们把车停好,正要上楼时,一个人骑着一辆旧“飞鸽”叮儿当地过来。咦,那不是我们的大市长吗?他把车锁好,从车筐里掏出一瓶干红葡萄酒,冲着我笑:“尖子不喝白酒,我差点儿把这事儿给忘了呢。”
他真是细心!我的心一暖,贴身衣兜里装的东西就有点儿硌得慌。那是一枚价格不菲的祖母绿戒指,准备放长线钓大鱼的诱饵。
“老葛,这些琐事,还用你亲力亲为?还有啊,现成的‘红旗’不用,骑这辆破‘飞鸽’。知道的,你艰苦朴素惯了;不知道的,人家不说你作秀吗?”方凯竹筒倒豆子,还是当年那个直筒子脾气。
葛亚楼挠挠头:“这事儿,我还真没想过那么多。这车子还是我妈留下的,一直不舍得扔,偶尔搬出来骑骑,活动活动筋骨,挺好的!”
进了门,我环顾四周,这套两居室实在简朴至极。葛亚楼看出了我眼里的困惑:“嘿嘿,这房子是小了点儿,不过,住着温馨。市政家属院那边给配了一套,我没要。我和你嫂子舍不得周围这些老邻居,人是群居动物,日久生情啊!”
市长夫人,是一个贤淑女人,从事幼教工作,在一所幼儿园,陪着那些花儿、朵儿一起成长。她把自己的拿手菜端上桌,笑着说:“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老葛在我耳边没少念叨你弟兄两个。”
家里的便宴跟饭店就是不一样。阻隔在我们之间的鸿沟顿时灰飞烟灭,我们好像又回到了那些青葱岁月,大声地笑着,大口地吃着,大杯地喝着。在这种情形下,我若掏出那枚祖母绿,岂不是太煞风景?
酒足饭饱,我手插衣兜里,刚要行动,葛亚楼左扯一个,右拽一个,把我们拖到阳台上:“来,来,跟我来,看看我种的草莓!”
那个不大的阳台上,摆满了黄泥花盆,里面的草莓郁郁葱葱,挂满了果实,红艳艳的。
市长夫人手脚麻利地摘了一盘草莓,放在茶几上:“两位兄弟,快来吃,咱自家种的,绿色、环保、无污染。”
“不养花草,种草莓!你这市长,雅兴不小!”方凯讥讽地拍着老葛的肩。
“别小看这小小的草莓!是它激励着我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葛亚楼凝视着手中的一颗草莓,给我们讲了一段往事。
“二十年前,一场瘟疫夺去了父亲的生命,母亲带着我和小妹搬到了小城。她租了一间破旧的阁楼,用拾荒的钱,供我们兄妹上学。邻居的孩子吃草莓,不懂事的妹妹也吵着要。那时的草莓要20块钱一斤,对于一个贫寒的家庭来说,实在是可望而不可即。妹妹大哭了一场,睡着了,母亲也下了楼。母亲再回来时,一头长长的秀发不见了,头发短得如同男人的板寸。她的手里多了两个花盆,两颗草莓苗。她说:‘记着,自己种的草莓最香甜。’那年初夏,那两株草莓开花、结果,我和妹妹吃到了这世上最好吃的水果,同时也将母亲的话铭记在心。”葛亚楼说。
面对一个喜欢吃自己种的草莓的人,我知道,那枚祖母绿掏出来也是白掏。告别时,葛亚楼握着我和方凯的手说:“谢谢你们把我当兄弟!”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天,他眼神里的那份真诚,是怎样让两个老同学落荒而逃的。
几年后,班里搞了一次同学聚会。说起副省长葛亚楼,很多同学跟我们一样,吃过葛家的糖醋鲤鱼,尝过葛家阳台的草莓,还听过那段与草莓有关的往事。
(选自《小小说选刊》,有删改)
柳树
契诃夫
科兹亚夫卡河岸上那座孤零零的磨坊早该倒塌了,如果不是它倚靠着一棵粗大的老柳树的话。柳树老了,驼背了。它那佝偻的树干上有一个极难看的黑色大洞。
这柳树还支撑着另一个衰老不堪的人——老汉阿尔希普,他经常坐在柳树根上,从早到晚在钓鱼。他老了,驼背了,跟老柳树一样;他那没牙的嘴就像树洞。老柳树和老汉阿尔希普,日日夜夜都在喃喃自语……树和人这一生都饱经了沧桑。
大约三十年前的礼拜天,阿尔希普钓着鱼,等待中午到来。
一辆三套马的大车下了坡。车上的邮差睡着了。马车上了堤坝,不知为什么停住了。赶车人东张西望,神色慌张地开始行动起来,他扯下邮差脸上的布巾,挥起一把短柄链锤。邮差立时不动了。在他的浅色头发里,露出一个鲜红的伤口。赶车人跳下车,挥起臂膀,又给他一锤。赶车人从岸上下来,径直朝他这边奔来……他浑身颤抖,跑到柳树跟前,也没有发现阿尔希普,就把邮包塞进了树洞,之后跳上大车,让阿尔希普更为吃惊的是,他朝自己的太阳穴猛地一击。他把血抹了一脸,这才抽打起马匹来。
“救命啊,出人命啦!”他大声叫喊。
有人来磨坊调查。一行人在柳树下吃了饭,又都坐车走了。阿尔希普一直坐在水轮下,眼睛望着那个邮包。他看到里面有不少盖五个戳子的信封①。他日日夜夜望着这些戳子沉思,而柳树老婆婆白天不声不响,到了夜里就呜呜哭泣。“傻婆子!”阿尔希普倾听着柳树的哭泣暗想。一周后,阿尔希普已经带着邮包进了城。
“这里的官府在哪儿?”
有人给他指点一幢黄房子。他走进前厅,见到一位老爷,制服上的纽扣亮闪闪的。老爷吸着烟斗,阿尔希普走到老爷跟前,战战兢兢,他讲了老柳树旁发生的事。那长官接过邮包,解开细皮带,脸上白一阵又红一阵。
“我一会儿回来!”他说完就跑进办公室。在那里他被许多人团团围住……人们跑来跑去,乱成一团,小声交谈……十分钟后,长官把邮包交给阿尔希普,对他说:“你找错了地方,老伙计。你该到下街去,那里会告诉你怎么办,这里是地方金库,亲爱的朋友!你该去找警察局。”
阿尔希普接过邮包,走了出来。
“怎么邮包变轻了!”他思忖,“比原来少了一半!”
有人指给他另一幢黄房子。阿尔希普走进去,向几名文书讲了邮包的来历。那几个人夺了他手中的邮包,对着他大声嚷嚷。他们派人去找长官,来了一个胖胖的大胡子。他简单地问了几句,拿了邮包,进了另一个房间,把门插上了。
“钱在哪儿呢?”不一会儿,房间里传来说话声,“邮包是空的!去告诉那个老头子:他可以走了。要不把他抓起来!”
阿尔希普依旧坐在河边钓鱼……
他的脸阴沉难看,就像那枯黄的柳树。他不喜欢秋天。当看到那个赶车人出现在身旁时,他的脸色越发阴沉了。赶车人没有发现他,径直来到柳树前,把手伸进树洞。摸了一阵以后,他吓白了脸。过了一个钟头,他才到河边坐下,呆呆地望着水面。
“那东西在哪儿?”他问阿尔希普。
阿尔希普开头一声不吱,沉着脸躲开这个杀人凶手,但不久又可怜起他来了。
“我送交官府了!”他说,“不过,你这个蠢货别害怕……我告诉他们,那东西是我在柳树下拾到的……”
赶车人跳起来,一声吼叫,朝阿尔希普扑去。打完之后,他却不离开老汉。他在磨坊里留下来,跟阿尔希普一起生活了。
白天他睡觉,不言不语,到了夜里就在堤坝上走来走去。邮差的幽灵也在堤坝上游荡,于是他就跟幽灵交谈。春天到了,赶车人依旧不言不语,继续游荡。一天夜里,老汉走去找他。
“够啦,你这蠢货,别再闲逛了!”他对他说,“你走吧!”
邮差的幽灵也这么说……老柳树也这么说……
“不行啊!”赶车人回答,“我倒是想走,可是腿痛,心也痛。”
阿尔希普扶起赶车人,把他带到城里下街,走进那间他上交邮包的办公室。赶车人跪倒在长官脚下,连连悔罪。大胡子一脸惊讶。
“你把什么罪名往自己头上安,傻瓜!”他说,“你是喝醉了?还是要我把你关进拘留所?这些恶棍都疯了!只会把事情搞乱……你还想干什么?滚出去!”
当阿尔希普提到那只邮包时,大胡子哈哈大笑,那几个文书都露出吃惊的样子。看来他们的记性不好……这样,赶车人在下街赎罪不成,只好又回到柳树旁……
为了躲避良心的折磨,赶车人只好投水自尽。现在,老汉和柳树老婆婆在堤坝上能看到两个幽灵……他们莫不是在跟幽灵交谈?
(有删改)
(注)①盖五个戳子的信封:指寄现金的挂号信件。
闹市闲民
汪曾祺
我每天在西四倒101路公共汽车回甘家口。直对101站牌有一户人家。一间屋,一个老人。天天见面,很熟了。有时车老不来,老人就搬出一个马扎儿来:“车还得会子,坐会儿。”
屋里陈设非常简单(除了大冬天,他的门总是开着),一张小方桌,一个方杌凳,三个马扎儿,一张床,一目了然。
老人七十八岁了,看起来不像,顶多七十岁,气色很好。他经常戴一副老式的圆镜片的浅茶晶的养目镜——这副眼镜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眼睛很大,一点没有混浊,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跟人说话时总带着一点笑意,眼神如一个天真的孩子。上唇留了一撮疏疏的胡子,花白了。他的人中很长,唇髭不短,但是遮不住他的微厚而柔软的上唇。——相书上说人中长者多长寿,信然。他的头发也花白了,向后梳得很整齐。他常年穿一套很宽大的蓝制服,天凉时套一件黑色粗毛线的很长的背心,圆口布鞋、草绿色线袜。
从攀谈中我大概知道了他的身世。他原来在一个中学当工友,早就退休了。他有家,有老伴。儿子在石景山钢铁厂当车间主任。孙子已经上初中了。老伴跟儿子,他不愿跟他们一起过,说是:“乱!”他愿意一个人。他的女儿出嫁了。外孙也大了。儿子有时进城办事,来看看他,给他带两包点心,说会子话。儿媳妇、女儿隔几个月给他拆洗拆洗被褥。平常,他和亲属很少来往。
他的生活非常简单。早起扫扫地,扫他那间小屋,扫门前的人行道。一天三顿饭。早点是干馒头就咸菜喝白开水。中午晚上吃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他不上粮店买切面,自己做。抻条,或是拨鱼儿。他的拨鱼儿真是一绝。小锅里坐上水,用一根削细了的筷子把稀面顺着碗口“赶”进锅里。他拨的鱼儿不断,一碗拨鱼儿是一根,而且粗细如一。我为看他拨鱼儿,宁可误一趟车。我跟他说:“你这拨鱼儿真是个手艺!”他说:“没什么,早一点把面和上,多搅搅。”我学着他的法子回家拨鱼儿,结果成了一锅面糊糊疙瘩汤。他吃的面总是一个味儿!浇炸酱。黄酱,很少一点肉末。黄瓜丝、小萝卜,一概不要。白菜下来时,切几丝白菜,这就是“菜码儿”。他饭量不小,一顿半斤面。吃完面,喝一碗面汤(他不大喝水),涮涮碗,坐在门前的马扎儿上,抱着膝盖看街。
我有时带点新鲜菜蔬——青蛤、海蛎子、鳝鱼、冬笋、木耳菜,他总要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我告诉他是什么,他摇摇头:“没吃过。南方人会吃。”他是不会想到吃这样的东西的。
他不种花,不养鸟,也很少遛弯儿。他的活动范围很小,除了上粮店买面,上副食店买酱,很少出门。
他一生经历了很多大事。远的不说。敌伪时期,吃混合面。傅作义。解放军进城,扭秧歌,“呛呛七呛七”。开国大典,放礼花。没完没了的各种运动。三年自然灾害,大家挨饿。“”。“四人帮”。“四人帮”垮台……
然而这些都与他无关,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他每天还是吃炸酱面,——只要粮店还有白面卖,而且北京的粮价长期稳定——坐在门口马扎儿上看街。
他平平静静,没有大喜大忧,没有烦恼,无欲望亦无追求,天然恬淡,每天只是吃抻条面、拨鱼儿,抱膝闲看,带着笑意,用孩子一样天真的眼睛。
这是一个活庄子。
一九九○年五月五日
凶犯
[俄]契诃夫
在法院审讯官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瘦弱无比的庄稼汉,穿着花粗布衬衫和打补丁的裤子。他的脸上胡子拉碴的,一脸的麻子,两条浓眉耷拉着,让人很难看清他的眼睛。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冷漠。他还光着脚。
“杰尼斯·格里戈里耶夫!”审讯官开口说道,“你往前站一点儿,回答我们的问题。本月7日,也就是7月7日早晨,铁路护路员巡查路况时,在141俄里处,当场发现你在拧铁轨上用来固定枕木的螺丝帽,瞧,就是这种螺丝帽……他便把你和螺丝帽扣留了。是这样吗?
“啥?”
“事情是护路员说的那样吗?”
“是的。”
“好的。嗯,那你拧螺丝帽干嘛?”
“你别老‘啥、啥’的,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你拧螺丝帽干嘛?”
“要是不干嘛,我就不去拧了。”杰尼斯声音嘶哑地说,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你用螺丝帽做什么?”
“就那种螺丝帽吗?我们用它做钓鱼坠……”
“你说的‘我们’是指哪些人?”
“我们,就是老百姓呗……·也就是克利莫夫斯克村的农民。”
“听着,老兄,你别跟我装糊涂了,用不着胡扯什么钓鱼坠儿!”
“我打娘胎里生下来就没撒过谎,在这里我敢撒谎吗……”杰尼斯嘟囔着,眨巴着眼睛,“再说了,大人,没有坠儿能行吗?你把鱼饵或者蚯蚓挂到鱼钧上,要是没有坠儿,它能沉到水底吗?我撒谎了吗……”杰尼斯发出了一阵冷笑。
“这样说来,你拧下这个螺丝帽就是为了拿它做鱼坠儿了?”
“不为这个又为啥呢?它又不能当羊拐子玩儿!”
“你也可以拿铅块、子弹壳做坠儿啊,或者钉子什么的……”
“铅块在路上捡不到,得去买,而钉子又不合适。螺丝帽虽然难弄,但比其他东西都要好……很沉,而且有个窟窿。”
“你装什么糊涂!难道你还没弄清楚,笨蛋,你这一拧会拧出什么后果?如果护路员没有发现,火车就有可能出轨,就会死很多人!而这些人是你害死的!”
“大人!我干嘛要害他们呢?难道我是恶棍吗?”
“在你看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火车出了事故呢?你虽然只拧掉了两三个螺丝帽,但也许火车就是因为这而出了事!”
杰尼斯阴笑着,半信半疑地眯起眼睛看着审讯官。
“得了吧!这些年来,全村人都在拧螺丝帽,还不是照样平安无事?假如我撬了铁轨或是搬了一根木头放在铁路上,哎呀,那么,火车可能会被撞翻,可是啊!就那么一个螺丝帽!”
“你知道不,就是那些螺丝帽把铁轨固定在枕木上的!”
“这个我们……我们又没拧下所有的螺丝帽……还留着许多呢。”
杰尼斯打了个哈欠,并在嘴巴上画了个十字。
“去年这里就有一列火车出轨,”审讯官说,“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是什么原因导致去年的火车脱轨……我终于弄明白了!”
“您可是读过书的人,所以您是懂道理的人,您刚才所说的,句句在理。而那个护路员不过就是个乡巴佬,什么都不懂。他抓住我的衣领就把我给拽来了……”
“你听着,《刑法》第一千零八十一条规定:凡蓄意破坏铁路,致使该路上行驶中的运输工具发生危险,且肇事者明知该行为有可能将造成灾……不可能不知道,拧掉螺丝帽会引发什么后果……该肇事者当判处流放并服苦役。”
“您当然知道得最清楚了……可我们是睁眼瞎……我们哪懂这些啊!”
“你其实什么都懂!你只是在撒谎,装糊涂而已!”
“我为什么要撒谎呢?如果您不信,就到村里去问问没有鱼坠只能钓到欧鳇鱼。”
“嗨,住嘴……”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杰尼斯不时地变换双腿的位置,望着铺着绿色桌布的桌子,使劲儿眨巴着眼睛,仿佛他看到的不是铺着绿绒布的桌子,而是刺眼的阳光。审讯官在快速地写着什么。
“我可以走了吗?”杰尼斯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不行。我得先把你抓起来,然后让你去坐牢。”
杰尼斯不再眨眼,微微抬起浓眉,疑惑地望着审讯官。
“为什么要坐牢呢?大人,我没空,我还得去赶集呢,还得到叶戈尔那里要回三卢布的油钱……”
“住嘴,别吵了……”
“如果真的犯了事,我也认了,可就这样去……要是您怀疑我欠税,我的大人,您可别相信村主任……村主任算账时净作假,这一点我可以向老天爷赌咒……”
“我烦透你了,喂,谢苗!”审讯官吼道,“把他带下去!”
“我们家三兄弟,”杰尼斯嘟囔着,两名强壮的法警正拽着他走出审讯室,“兄弟帮兄弟又不是义……兄弟交不上税,而我杰尼斯却去承担什么责……你是什么狗屁法官!……你们应该靠本事断案,不应该无中生……哪怕是该被刀剐,也得犯了事才行啊,也要凭良心啊……”
(朱宪生译,有删改)
复 活(节选)
列夫·托尔斯泰
聂赫留朵夫在小屋的门楣上和门廊的门楣上又接连碰了两次头,才来到街上。几个孩子都在门外等他,还有几个抱婴儿的女人,包括那个抱着脸色苍白的娃娃的瘦女人。他打听这个女人是谁。
“她就是我对你说的那个阿尼霞。”岁数大些的男孩说。
聂赫留朵夫转身招呼阿尼霞。“你靠什么过活?”
“怎么过活吗?要饭。”阿尼霞说着哭起来。
聂赫留朵夫掏出皮夹子,给了那女人十个卢布。还没走两步,另一个抱娃娃的女人就追上了他,然后是一个老太婆,接着又是一个女人。她们都说自己穷,要求周济。聂赫留朵夫把皮夹子里的六十卢布零钱都散发掉,十分忧郁地走回管家的厢房。管家笑眯眯地迎接他,告诉他农民将在傍晚集合,然后走到花园里,在撒满白色苹果花瓣、杂草丛生的小径上徘徊,思索着刚才见到的种种情景。
“老百姓纷纷死亡,食品普遍不足。老百姓一步一步落入这种悲惨的境地,他们自己却没有发觉,也不怨天尤人。而我们认为这种状况历来如此,理所当然。”现在他十分清楚,老百姓贫困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唯一能用来养家糊口的土地被地主霸占了……这种现象再也不能这样继续存在下去。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想到处理库兹明斯科耶土地的办法,就感到害臊。他在欺骗自己。他明明知道谁也无权占有土地,却还要肯定自己享有这种权利。他心里拟定了一个方案,把土地交给农民,收取租金,并规定地租是农民的财产,由他们自己支配,缴纳税款和用作公益事业。
晚饭后,聂赫留朵夫对管家讲了自己的方案,征求他的意见。管家笑笑,装出一副似乎早就想到过这问题,并且乐于听取聂赫留朵夫的意见的样子。其实他对这个方案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因为根据这个方案,聂赫留朵夫必须放弃自己的利益。管家头脑里有一个根深帝固的信条——人人都在损人利己。
“我懂了。就是说这笔公积金的利息归您收取,是不是?”管家满面堆笑说。
“绝对不是。土地不能成为私有财产,收益应归大家共享。”
“这样一来,您岂不是没有收入了?”管家收起笑容说。
“我就是不要。”
管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笑了,现在他明白了,聂赫留朵夫这人头脑有毛病。于是他就研究聂赫留朵夫放弃土地的方案,看能不能从中找到对他有利的东西。当他明白没有这样的可能时,他对方案就不再感兴趣,只是为了讨好东家,脸上才保持笑容。
……村长的院子里人声沸腾,聂赫留朵夫一到,农民们就停止谈话,纷纷脱下帽子。这里的男人几乎个个穿着树皮鞋、土布衫和老式长外衣。有几个光着脚板。
聂赫留朵夫向农民们宣布,他打算把土地都交给他们。农民都不作声,脸上表情也毫无变化。
“因为我认为,”聂赫留朵夫涨红了脸说,“不种地的不应该占有土地,而且人人都有权使用土地。”
“这个当然。这话说得很对。”几个农民响应说。
聂赫留朵夫又说,土地的收入应该大家平分,因此他建议他们接受土地,付出他们自己定的价钱作为公积金,这笔公积金今后仍归他们享用。农民们脸色越来越严肃了,他们通过祖祖辈辈的经验知道,地主总是以损害农民的利益来维护自己的利益的。因此,要是地主把他们召集过来,向他们提出什么新办法,那准是想用更狡猾的手段来欺骗他们。
“那么,你们打算定个什么价钱使用土地呢?”聂赫留朵夫问。
“怎么要我们来定价钱?地是老爷您的,权柄在老爷您手里。”人群中有人回答。
“不,这些钱将来都要用在你们村社的公益事业上。”
“这我们不能定。村社是村社,钱是钱。”
“你们要明白,”管家含笑说,“公爵老爷把土地交给你们,要你们出一笔钱,但这笔钱又当作你们的本钱,供村社使用。”
“这号事我们太明白了,”一个牙齿脱落的老头没有抬起眼睛,怒气冲冲地说,“这事有点像银行,到时候就得付钱。我们不来这一套,因为我们已经够苦的了。再来这一套,非得破产不可。我们还是照老规矩办吧。”
聂赫留朵夫提出要立一个契约,他将在上面签字,他们也得签字。他们听了,反对得更加激烈。
……聂赫留朵夫就这样一无所获,回到帐房里。
……“他这人真鬼!”一个皮肤黝黑、胡子蓬乱的庄稼汉摇摇晃晃地骑着一匹肥马,对旁边那个身穿破旧老式长外衣、又老又瘦的庄稼汉说。他们夜里到大路上放马,纵容他们的马溜到地主的树林里吃草。“‘你只要签个字,我就把土地白白送给你。’哼,他们捉弄咱们还不够吗?不成,老兄,办不到,如今我们也学乖了。”
“他说‘你签个字吧’,”胡子蓬乱的庄稼汉继续评论东家的话,“你一签字,他就会把你一口活活呑下肚子去。”
“这话一点不错。”年纪老的那一个应和说。
他们不再说什么。只听得坚硬的大路上响起嗒嗒的马蹄声——
(有删改)
文本一:
碑
孙犁
赵庄村南有三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面临着滹沱河,那是赵老金的家。
自从敌人在河南岸安上炮楼,老人整天到河边去,有鱼没鱼,就在这里呆一天。看看天边的山影,看看滹沱河从天的边缘那里白茫茫地流下来,像一条银带,在赵庄的村南曲敛了一下,就又 奔到远远的东方去了。
“五一”(事变)以后,这里一向是常住八路军和工作人员的。这些日子,每逢赵老金睡下了,母亲和女儿小菊到了东间,把窗户密密地遮起来,一盏小小的菜油灯挂在机子的栏杆上,女儿 登上机子,母亲就纺起线来。
现在是九月底的天气,夜深了,河滩上起了风,听见沙子飞扬的声音,窗户也呼打呼打的响。
屋里是纺车嗡嗡和机子挺拍挺拍的合奏。
母亲忽然听见窗户上啪啪地响了两下,她停了一下纺车,以为是风吹的,就又纺起来。立时 又是“啪啪啪”的三下,这回是这么清楚,连机子上的女儿也听见了,转眼望着这里。
母亲把耳朵贴到窗纸上去,外面就有这么一声非常清楚、熟悉又亲热的声音:“大娘!” “咳呀!李连长来了!”母亲一下就出溜下炕来,把纺车也带翻了。女儿又惊又喜地把机子
停止,两手接着柱板,嘱咐着母亲:“你看你,小心点。”母亲摘下灯来,到外间去开了门,老李 一闪进来,随手又关了门,说:“大伯在家吗?”
“在家里。干什么呀,这么急?”
“我们有十几个人要过河,河里涨了水,天气又凉不好浮。看见河边有一只小船,我们又不会驶,叫起大伯来帮帮忙。”
小菊听着,连忙从机子上下来到西间去了。“十几个人?他们哩?”大娘问。
“在外边。我是跳墙进来的。”老李说。 “你就快点吧!”大娘向着西间喊了一声。
“来了。走吧,同志。”老金已经穿好衣服,在外间等候了。
大娘掩好门,回到屋里,和女儿坐在炕上。她听着,河滩里的风更大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风杀了,一股寒气从窗子里透进来。
老金回来,他的胡子和鬓角上挂着一层霜雪。他很忧愁地说:“变天了,赶上了这么个坏天 气!要是今黑间封了河,他们就不好过来了。”
一家三口,惦记着那十几个人,放心不下。
早晨,天没亮,大娘就去开了门。满天满地霜雪,草垛上、树枝上全挂满了。树枝垂下来, 霜花沙沙地飘落。
当大娘正要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在河南边响起一梭机枪。这是一个信号,平原上的一次残 酷战斗开始了。
机枪一梭连一梭,响成一个声音。中间是清脆沉着的步枪声。一家人三步两步跑到堤埝上, 朝南望着。
赵老金忘记了那飞蝗一样的子弹,探着身子望着河那边。他看见那一小队人退到了河边。当他们一看出河里已经结了冰,中间的水又是那么凶的时候,微微踌躇了一下。但是立刻就又转过身 去了,他们用河岸作掩护,开始向三面的敌人疯狂地射击。老金看见就在那烟火里面,这一小队人 钻了出来,先后跳到河里去了。
他们跳进结冰的河里,用枪托敲打着前面的冰,想快些扑到河中间去。但是腿上一阵麻木, 心脏一收缩,他们失去了知觉,沉下去了。
老金他们冒着那么大的危险跑到河边,也只能救回来两个战士。他们那被水湿透的衣裳,叫 冷风一吹,立时就结成了冰。
“你们昨晚上过去了多少人?”
“二十个。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战士们说。“老李呢?”
“李连长死在河里了。”
这样过了两天,天气又暖和了些。太阳很好,赵老金吃过午饭,一句话也不说,就到河边去了。他把网放在一边,坐在沙滩上抽一袋烟。河边的冰,叫太阳一照,乒乓地响,反射着太阳光, 射得人眼花。老金往河那边望过去,小麦一直展到看不清楚的远地方,才是一抹黑色的树林,一个村庄,村庄边上露出黄色的炮楼。老金把眼光收回来。他好像又看见那一小队人从这铺满小麦的田地里渡过来,纵身到这奔流不息的水里。
他站立起来,站到自己修好的一个小坝上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两个战士是从这个地方爬上岸来的。他撒下网去,他一网又一网地撒下去,慢慢地拉上来,每次都是叹一口气。他在心里祝告 着,能把老李他们的尸首打捞上来就好了,哪怕打捞上一支枪来呢!几天来只打上一只军鞋和一条 空的子弹袋。就这点东西吧,他也很珍重地把它们铺展开晒在河滩上。
这些日子,大娘哭得两只眼睛通红。小菊却是一刻不停地织着自己的布,她用力推送着机子, 两只眼狠狠地跟着那来往穿送的梭转。她用力踏着蹬板,用力卷着布。
有时她到河岸上去叫爹吃饭,在傍晚的阳光里,她望着水发一会呆,她觉得她的心里也有一 股东西流走了。
老头固执得要命,每天到那个地方去撒网。一直到冬天,要封河了,他还是每天早晨携带一把长柄的木锤,把那个小鱼场砸开,“你在别处结冰可以,这地方得开着!”于是,在冰底下憋闷 一夜的水,一下就冒了上来,然后就又听见那奔腾号叫的流水的声音了。这声音使老人的心平静一 些。他轻轻地撒着网。他不是打鱼,他是打捞一种力量,打捞那些英雄们的灵魂。
那浑黄的水,那卷走白沙又铺下肥土的河,长年不息地流,永远叫的是一个声音,固执的声 音,百折不回的声音。站立在河边的老人,就是平原上的一幢纪念碑。
一九四六年春于冀中
(有删改)
文本二:
整个荷花淀全震荡起来。她们想,陷在敌人的埋伏里了,一准要死了,一齐翻身跳到水里去。 渐渐听清楚枪声只是向着外面,她们才又扒着船帮露出头来。她们看见不远的地方,那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有一个人的脸,下半截身子长在水里。荷花变成人了?那不是我们的水生吗?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脸,啊!原来是他们!
但是那些隐蔽在大荷叶下面的战士们,正在聚精会神瞄着敌人射击,半眼也没有看她们。枪 声清脆,三五排枪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花淀。
手榴弹把敌人那只大船击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团烟硝火药气味。战士们就在那里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他们又开始了沉到水底捞出大鱼来的拿手戏。他们争着捞出敌人 的枪支、子弹带,然后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面粉和大米。水生拍打着水去追赶一个在水波 上滚动的东西,是一包用精致纸盒装着的饼干。
(《荷花淀》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