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宿?
张云飞
“我要在对面山坡上盖一栋房子。”老公站在老家河边神采飞扬地说。
菊儿家最亲的一个叔叔也在旁边附和:“嗯,老家空气好,我也有这个打算。”
菊儿急得语无伦次:“我反对!看病不方便……没有网络……”
……
突然从梦中惊醒。菊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菊儿和老公一直为将来的归宿争执不休。
老公想回老家。
最初,老公想在老家盖房。老公说:“你没看电视吗?一会儿说这个有害,一会儿说那个不能吃。我们自己种粮食和蔬菜,既能吃到绿色食品,又锻炼了身体,多好!”“你吃不吃得消哦?会不会干哦?”菊儿不无讥讽地说。老公很多年没有干农活了,有一次回老家帮忙挑谷子,不到一百斤,一段上坡路差点没有挑上来。老公不以为然地说:“慢慢来嘛!时间长了就好了!”
当老家的土地被征用,老公不甘心地在老家小镇上买了一套房子。老公说:“到时候我就回老家小镇开一个茶馆。茶馆里都是熟悉的乡邻,可以随意地谈天说笑。不像城里,关门闭户,门对门的邻居都不认识!”“老家小镇隔天赶场,而且赶半天。你想喝西北风吗?”菊儿揶揄道。老公沉默半响,不服气地说:“我也可以做小菜生意!小镇上那么多人都过得下去,我就不相信自己过不下去!”
菊儿十几岁就出来打工,已经习惯了城里的生活。菊儿畅想着有一天能够像城里老太太一样,打打太极拳、跳跳坝坝舞、隔一段时间就出去旅游拍照……
是的,老家一望无际的绿包裹城市的雾霾,异样的目光,漆黑的、疼痛的夜,潸然而下的泪滴……蜷缩这一望无际的绿,蜷缩母亲温柔的呢喃、父亲褶皱的笑,菊儿也真的很想就这样一辈子不离开,有那么一瞬间。
小时候和同村的翠儿,大热天穿着长腿袜,坐在老家堂屋门口的板凳上写作业的情景,菊儿还记忆犹新。多年之后,这些可恶的麦蚊依然阴魂不散。很多时候,菊儿不敢穿心爱的裙子回老家。
最重要的是老家太穷。
菊儿怀孕生孩子的时候,曾经在老家呆了两年。什么事情都卖谷子,一百斤谷子只有三十元,两千多斤谷子又禁得起几次卖?何况自己还要吃。婆婆拣别人的边边角角种了一些蔬菜。一次,菊儿馋得慌,摘了一点四季豆吃,婆婆就唠叨,说要拿到镇上换钱的!还记得一天婆婆背了一大背篼,有豇豆、茄子……结果只卖了两元钱,还差点被汽车撞了。
后来,听人说种莴笋来钱,老公就种莴笋。起早贪黑,收获了,青幽幽的一大片,很是惹人爱。菊儿大着肚子也帮忙,老公一大早骑一辆破烂的三轮车到县城的批发市场卖,一斤才两毛钱。有一天早上天太黑,老公把车骑到了屋后的水田里,好在水不深,菊儿帮忙,好不容易才把车弄上来。看老公一身湿漉漉的歪歪倒倒地继续上路,菊儿哭了。
老公没好气地说:“看有一天你老了,谁还要你?你凭什么在城里生活?”“不是买了保险吗?以后我也可以像城里人领养老金。”菊儿满不在乎地说。“你就做梦吧!你不过是个外聘员工,说不定哪一天就被开除了!生活都没有保障,你拿什么买养老保险?”老公的话虽然有些尖刻,却是不争的现实。菊儿有些恼羞成怒地说:“就算是这样吧!我也可以去扫地,捡垃圾……反正,我是不回老家的!”菊儿的眼里却滚出一串迷茫的泪……
“又失眠了?”老公心疼地把菊儿揽在怀里,笑道:“睡吧,不要想那么多,生活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说不定,我们再努把力就可以在城里买套房子,把家安在城里。嘿嘿,大不了以后我陪你捡垃圾!”
“对不起,把你吵醒了……”菊儿歉意地说。
菊儿喃喃道:“其实想想,有你和孩子在身边,去哪里都好!不是说有爱就有家吗?而家,不就是我们的归宿吗?”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到床上,菊儿枕着老公的胳膊进入梦乡……
宅男
陈力娇
家里有两台电脑,儿子一台,父亲一台。父亲的在南屋,儿子的在北屋。父子从不见面,从不交谈,所有的联络都通过电脑。父亲做好了饭,在QQ上写道,吃饭了。儿子回答,你先吃。父亲很听话,从不勉强,就先吃。吃过了,把儿子的一份放在桌上,上班去了。儿子听到门响,知道父亲出去了,就从屋里走出来。他先上卫生间撒尿,之后他开始洗脸,洗脸只是胡乱抹两把;再之后他就坐在饭桌前有条不紊地用早餐。早餐很简单,就是一只蛋,一杯奶,一块早点。这些都是用微波炉热过的,如果父亲不热,他是不会热的。他很懒,父亲放在桌上什么他吃什么,父亲不放的,他从不去寻找,哪怕那东西就在冰箱或锅里,伸手可及,他也决不去触碰。他吃过饭打开电视看一会儿体育新闻,看完摇控器一扔,就又回到自己的小屋。
父亲每天都十一点回家,自妻子死后他为照顾儿子,都是早半小时回家。单位同事都知道他的儿子足不出户,一切交易在网上进行,去银行取钱在网上,交友在网上,买衣服在网上,就照顾他,给他别人没有的方便。他们说,是妻子的死对儿子有些剌激。但只有做父亲的心里明白,妻子没去世前,儿子也这样。父亲这天中午提着两条鲫鱼进屋,一进门换掉拖鞋就开始插电饭锅。父亲都是早上走之前就把大米淘好,回来才插闸,然后做菜正赶趟。父亲做鱼好吃,葱花大料放好,还要放几根香菜,放几滴醋,还要放一撮糖。可是放糖时糖没有了,做鱼没有糖怎么行,父亲决定下楼去超市买糖。
父亲闭掉煤气灶去了超市,走时父亲望了一眼儿子的房间。父亲由于走神儿,走时忘带钥匙了。他买完糖站在单元门跟前按门铃,可是不管他怎么按,门铃怎么响,儿子就是不给他开门,无奈他只有重回超市给儿子打电话。家里的电话儿子不接,手机也不接,父亲站在柜台前好一顿发愣。最终他只有走了出来,直奔街头的网吧。儿子的QQ头像果然亮着,父亲写道,我忘记带钥匙了,我再按门铃时你给我开门,别让我在外面冻着。儿子没说行不行,给父亲一个生气的QQ表情。父亲管这种东西叫“黄豆”,不管怎样儿子总算答应了。
父亲在冷风中急急地走着,他出来时只穿着绒衣,超市就在楼下,他没想到要去网吧。父亲走到自己家楼下时,几乎是一溜儿小跑,却忽然从头顶哗啦啦掉下来一件东西,险些砸在他的头上,父亲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那串钥匙,儿子从窗口扔给了他。父亲没有生气,他对儿子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父亲有最低底线,只要儿子活着,别像妻子一样离开他,他就知足了。
父亲做好菜,上班的时间也快到了,他吃了几口鱼,扒了两碗饭,走时在电脑上给儿子留了话。告诉他,鱼,好吃极了。父亲很幽默,也给儿子留了一粒“黄豆”。那黄豆是眯眯笑的表情。
儿子吃鱼时很潦草,他的心里想着事。他想他怎样才能和小美把他们俩的事完成了。小美是他在网上认识的女朋友,两个人从没有见过面,感情却极好,谁也离不开谁。小美提出过想见见他,他不同意,他怕见了面,他们那些美好的感觉消失殆尽。有几次他也曾想过,走出去和小美成婚,可是一想结婚后他很可能对不起小美,就打消了念头。他从心里不愿意走出自己的屋子,屋子是他的天空和领地,他只有在自己的屋子里才感到世界的安全,他对外界没有兴趣。但是有了小美就不一样了,比如有病,自己病了,可以在网上购药,小美病了,大概网上购药就不成体统了。还有是不是得要一个孩子,小美坚持生个健康的宝宝,如果有了宝宝,那就更麻烦了,他就守不住他的宅子和他的内心了。可是他又太爱小美了,爱到了极致。从视频上看小美长得那个美呀,笑起来那个甜呀,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
桌上的手机响了,这是一种特殊的语音提示,只有小美发来短信时才是这种醉人的提示。他拿起来,看到小美的话传了过来。小美说,我想你都想疯了,我在你家对面的五楼,你不出来,我就跳下去。他一伸头,果然看到,小美极其美艳地站在五楼的楼顶。他打了个愣,也只是打了个愣。之后他就有了决定,他想找个最佳的角度,看小美如何飞燕展翅。
(选自《百花园·小小说读点》2014年第8期)
宅男
陈力娇
家里有两台电脑,儿子一台,父亲一台。父亲的在南屋,儿子的在北屋。父子从不见面,从不交谈,所有的联络都通过电脑。父亲做好了饭,在QQ上写道,吃饭了。儿子回答,你先吃。父亲很听话,从不勉强,就先吃。吃过了,把儿子的一份放在桌上,上班去了。
儿子听到门响,知道父亲出去了,就从屋里走出来。他先上卫生间,把一泡尿歪嘴壶一样抖了出去;之后他开始洗脸,洗脸只是胡乱抹两把;再之后他就坐在饭桌前有条不紊地用早餐。
早餐很简单,就是一只蛋,一杯奶,一块早点。这些都是用微波炉热过的,如果父亲不热,他是不会热的。他很懒,父亲放在桌上什么他吃什么,父亲不放的,他从不去寻找,哪怕那东西就在冰箱或锅里,伸手可及,他也决不去触碰。他吃过饭打开电视看一会儿体育新闻,看完摇控器一扔,就又回到自己的小屋。
父亲每天都十一点回家,自妻子死后他为照顾儿子,都是早半小时回家。单位同事都知道他的儿子足不出户,一切交易在网上进行,去银行取钱在网上,交友在网上,买衣服在网上,就照顾他,给他别人没有的方便。他们说,是妻子的死对儿子有些剌激。但只有做父亲的心里明白,妻子没去世前,儿子也这样。
父亲这天中午提着两条鲫鱼进屋,一进门换掉拖鞋就开始插电饭锅。父亲都是早上走之前就把大米淘好,回来才插闸,然后做菜正赶趟。父亲做鱼好吃,葱花大料放好,还要放几根香菜,放几滴醋,还要放一撮糖。可是放糖时糖没有了,做鱼没有糖怎么行,父亲决定下楼去仓买(哈尔滨方言,即超市、小商店)买糖。
父亲闭掉煤气灶去了仓买,走时父亲望了一眼儿子的房间。
父亲由于走神儿,走时忘带钥匙了。他买完糖站在单元门跟前按门铃,可是不管他怎么按,门铃怎么响,儿子就是不给他开门,无奈他只有重回仓买给儿子打电话。家里的电话儿子不接,手机也不接,父亲站在柜台前好一顿发愣。
最终他只有走了出来,直奔街头的网吧。儿子的QQ头像果然亮着,父亲写道,我忘记带钥匙了,我再按门铃时你给我开门,别让我在外面冻着。儿子没说行不行,给父亲一个生气的QQ表情。父亲管这种东西叫“黄豆”,不管怎样儿子总算答应了。
父亲在冷风中急急地走着,他出来时只穿着绒衣,仓买就在楼下,他没想到要去网吧。父亲走到自己家楼下时,几乎是一溜儿小跑,却忽然从头顶哗啦啦掉下来一件东西,险些砸在他的头上,父亲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那串钥匙,儿子从窗口扔给了他。
父亲没有生气,他对儿子的举动早已习以为常,父亲有最低底线,只要儿子活着,别像妻子一样离开他,他就知足了。
父亲做好菜,上班的时间也快到了,他吃了几口鱼,扒了两碗饭,走时在电脑上给儿子留了话。告诉他,鱼,好吃极了。父亲很幽默,也给儿子留了一粒“黄豆”。那黄豆是眯眯笑的表情。
儿子吃鱼时很潦草,他的心里想着事。他想他怎样才能和小美把他们俩的事完成了。小美是他在网上认识的女朋友,两个人从没有见过面,感情却极好,谁也离不开谁。小美提出过想见见他,他不同意,他怕见了面,他们那些美好的感觉消失殆尽。
有几次他也曾想过,走出去和小美成婚,可是一想结婚后他很可能对不起小美,就打消了念头。他从心里不愿意走出自己的屋子,屋子是他的天空和领地,他只有在自己的屋子里才感到世界的安全,他对外界没有兴趣。但是有了小美就不一样了,比如有病,自己病了,可以在网上购药,小美病了,大概网上购药就不成体统了。还有是不是得要一个孩子,小美坚持生个健康的宝宝,如果有了宝宝,那就更麻烦了,他就守不住他的宅子和他的内心了。
可是他又太爱小美了,爱到了极致。从视频上看小美长得那个美呀,笑起来那个甜呀,简直就是天上的仙女。
桌上的手机响了,这是一种特殊的语音提示,只有小美发来短信时才是这种醉人的提示。他拿起来,看到小美的话传了过来。小美说,我想你都想疯了,我在你家对面的五楼,你不出来,我就跳下去。
他一伸头,果然看到,小美极其美艳地站在五楼的楼顶。他打了个愣,也只是打了个愣。之后他就有了决定,他想找个最佳的角度,看小美如何飞燕展翅。
等待录取通知的那个夏天
胡炎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夏天。
我的高考成绩很不理想,仅高出本科录取线3分。如果幸运垂青我,我会走进大学的校门,而一旦稍有闪失,我就会名落孙山。
我的忐忑在逼人的暑热里不断发酵、膨胀,我开始失眠。接着,我的饭量迅速减少,一点胃口也没有。不久,我就瘦得皮包骨头了。
父亲常年在外,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陪爸爸到乡下转转吧。”父亲说。
我不大情愿,但又不愿让父亲失望。
我们骑着车,穿过郊区,一直到了县城。
父亲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总骑在我前面。后来,我们到了一条河边。说是河,水却枯了,裸露的河床是一片开阔的沙滩。对岸一片树林,蓊蓊郁郁的。父亲说:“咱们到那儿乘凉。”沙子被日头烤得炭一样烫,脚刚踏上去,就被烧得跳起来。
我唏嘘着,下意识地调转车头。父亲说:“都大男子汉了,还那么娇气?”说着,顾自在前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虽吃力,却沉稳。我无奈,只得跟随。脚上的感觉渐渐只剩下了热,后来,连热也没有了,只有麻木。半个小时后,父亲上了岸,我还有段距离。我不能不钦佩父亲。父亲向我招手,给我加油。我也上岸了,一霎间,我有点儿想哭。
树林里的确是个好地方,荫凉很厚,而且有风,把疲惫一点点地舔了去。坐下来扳起双脚,才知父亲和我都有了轻微的灼伤。父亲说这算个什么呀,他小时候天天就这样光脚跑,一点儿事没有。但是父亲还是从附近掐了一些草,揉碎了,敷在我的脚上。过了会儿,父亲变戏法似的从沙子里扒出一个花生来。这是农民收割遗留下的。父亲说这么大的沙滩,再翻找一遍至少能装满一个麻袋。父亲剥开花生,露出粉白的仁,递给我。我放进嘴里,轻轻一嚼,由于沙子的烘烤,竟格外的香甜。
我们拣了截树枝,不停地在沙土里翻拣着,果真找到了不少花生,品尝了一顿天然的美味。
父亲说:“现在感觉怎样?”
我笑了笑。我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笑了。
父亲说:“再难的事,一咬牙,也就挺过来了。”
休息了一阵后,父亲还未尽兴。我们骑上车,又启程了。
这次,我们进了一片农民收摘后的果林。父亲说:“这树上肯定还有果子,你能给爸爸摘一个解解渴吗?”我点点头,很快发现了一个果子,但长得很高。我不怕,脱下鞋子爬树。爬到了粗大的树杈上,再爬,树枝越来越细,心里越来越虚。我不能再爬了,但我多想把果子摘下来。这时,父亲在下边叫我:“下来吃果子。”我循声望去,父亲的手里竟托着好几个果子!我爬下树,心灰又自惭。父亲拍拍我的头:“长果子的树不止一棵啊,总有适合你摘的。人活着,怎么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我默然无语。
第二天,父亲走了,我的心情却好了一些。我开始冷静地想一些事情,比如落榜后该怎么走,比如理想的院校未录取该怎么办。我有了思路,心中渐渐踏实了。
一段日子后,父亲又回来了。父亲拎着网,说:“咱们去河里捉鱼吧。”父亲过去捉鱼捉得上瘾,只是这些年调往异地,少有闲暇,很少下河了。
我们沿着过去经常捉鱼的河岸走着。该下网了,可父亲不下。父亲说:“走,往上游走。”这是我极熟悉的一条河,却又是我极陌生的一条河。人工的防护堤没了,花坛和草坪没了,代之以古朴的桑树、老槐,一人高的藤草,和愈来愈分不清路的小径。一股沟汊,两股沟汊……蜿蜒着,交汇起来。水清得像空气一样透明,螃蟹在临水的洞口和水中的石块上悠然地爬行……
我有些沉醉了。
父亲说:“多走几里路,不一样了吧?”
我使劲点点头。
忽然,父亲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意外的惊喜让我一下子手足无措:我被第一志愿录取了,幸运之神站在了我这边!
父亲说:“祝贺你,孩子!以后,还要走得再远一些,像这河,追求无止境啊。”
(选自长江文艺出版社《中国微型小说精选》)
路边有个剃头匠
杜卫东
这位剃头匠,个子不高、五十岁上下,摊位紧邻街心公园的旁门。按说位置不错,可是据我每天散步时观察,他的生意最为清淡,供顾客等候坐的三只小凳子基本上没有派上过用场,甚至还出现过旁边儿的剃头匠借用的情况。我印象中,他最标志性的姿势是,坐在椅子上两脚搭着一只木凳,面无表情,两眼微闭。不过,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只要不是狂风突至、暴雨倾盆,他总是以这种姿势耐心地等待顾客光临,直到夜色如一团水墨洇开,一点儿一点儿把他湮没。
唯一的一次反常,是他急赤白脸地追上了一个老头儿,说,您给我的这五块钱是假钞。老头儿不以为然,说怎么可能,五块钱的票子也造假,犯得上吗?剃头匠怕他不换,晃晃手中的纸币,有点气急败坏,您看看,您看看,多薄!麻烦您给换一张吧,谢谢您了!
就是那时候,我冒出了一个想法:做他的主顾。
我注意观察过了,这个剃头匠理出的发型虽然传统,但是比较符合我的审美趣味。
剃头匠讷于言,每次理发你不说话他不言声,偶有问答也是简单地应对。剃完头他会看着镜子里的我问,行吗?我说行,他便解下我的白围裙用手一抖,脸扭向一旁,等着付钱。钱给了,他的嘴角会向上咧一下,似笑非笑,然后把新收的钱和先前收的钱摞在一起数一遍,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只有这时,他木然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有一次我找他理发,他不在。旁边的剃头匠告诉我,他去街心公园的大排档吃饭了,如果你不急,就等一会儿;如果急,就由我来。那天下午我正好有一个活动,非去不可,等不及了,就由旁边的剃头匠代劳。
我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为什么他的生意那么清淡,你的生意这么好?我觉得他手艺也不孬啊。这位剃头匠说,其实这人特别厚道!那天一个老太太剪头,把钱包落下了,他连拉链都没打开,愣是等到晚上八点老太太找回来。
这位兄弟还告诉,剃头匠有一个儿子,今年高考落榜,正在家里复读。剃头匠要负担儿子复读的费用,还要为儿子的将来做些积累,所以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平时的午饭就是一张烙饼,偶尔吃一碗牛肉面便是改善伙食了。但是他过得并不快乐,因为儿子和他不亲,耻于说老爸是个路边剃头匠,这让他有点失落和伤心。
我听了却心头一动,在对剃头匠寄予同情的同时又顿生敬意。
没想到,与世无争的剃头匠有一次险些和客人动了手。
那天散步,我目睹了事件发生的全过程:剃头匠干完了一个活儿,解下客人的白围裙,照例用手抖了抖上面的头发茬,然后等着付钱。可是那位客人用手胡噜胡噜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脸上渐露愠怒之色,嘿,嘿,你这给我剃的是什么玩意儿呀,跟狗啃的似的!
剃头匠一脸茫然,他瞅瞅刚刚理完的头,嘟囔一句:这活儿没毛病呀。
怎么没毛病呀!客人六十来岁,一看就是属于那种爱占小便宜的人。
大家前后左右围观评价着那位老兄的脑袋,纷纷摇头:这不是剃的挺好看的吗?有剃头匠的同伴过来调解,说这份活儿就少收点钱。
少收点钱就行啦,我这脑袋怎么出门呀?那位老兄佯装不干,以攻为守。
剃头匠也不干:他凭什么少给钱呀,我这活儿干得有毛病吗?
那位老兄急了:嘿,你还来劲了?说着上前去揪剃头匠的领子,你看看我这鬓角,谁让你去这么短的。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挤出来,横在了两人中间,怒斥一声:你放开手,不准欺负他!
这后生我认识。那天散步时突遇暴雨,我和他在一处房檐下避雨,闲聊中知道他老家在河北农村,来北京打些零工,在街心公园的儿童游乐场收门票,一天六十元,给家里减轻点负担。想来他是下班经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那位老兄愣了一下,便问:嘿,你算哪一出儿,管什么闲事?年轻后生双拳紧握、怒目而视:我告诉你,他是我爸爸!
我听了,心头怦然一动,不由看了一眼年轻人身后的剃头匠。只见刚才还沮丧委屈的这位兄弟,脸颊微红,在夕阳的映照下,双眼竟泛起一层泪光。
①只有这时,他木然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②脸颊微红,在夕阳的映照下,双眼竟泛起一层泪光。
生命是美丽的
李永康
举目远眺,没有绿色,天是黄的,地是黄的,路两边的蒿草也是焦黑的。
尽管来这之前我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我大吃一惊。最难的是给乡村孩子们上课,书上好多外面世界的精彩,他们闻所未闻。一些新鲜的词汇,我往往旁征博引设喻举例讲得口干舌燥,他们却是一脸陌生。
有一天上自然课讲到鱼,我问同学们鲫鱼和鲤鱼的区别,他们一个个都摇头。他们压根就没走出大山见到过鱼呀!我和学校领导商量,买几条回来做活体解剖,校领导露出一脸难色。我只好借了辆自行车利用星期天骑了三十多里路到一个小镇上,自掏腰包买了几条回来。
那节课同学们高兴得像过节一样,我却流下了热泪。
听当地的老师讲,这里的学生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上课爱迟到。但开学两个月来,我教的班还未发现过这样的现象。为此,我非常得意。我当初读初中的时候,不喜欢哪位老师的课,就常常采取这种极端的行为来“报复”。虽然最终受伤害的是我,可当时就是不明白。现在我也为人师表了,如果我的学生这样对待我,我又作何感想呢?
世界上的事就是怪,不想发生的事偏发生了。我把那位迟到的学生带到办公室了解情况。原来他家离学校有二十多里路,他如果要准时到校的话,早晨五点钟就得起床,还要摸黑走上十几里山路。夏天还可以对付,可眼下是深冬——寒风刺骨。我要求他住校,他说他回家和父母说说。第二天,他却没来上课。我非常着急,找了个与他家相隔几个山头的同学去通知他,他还是没来。
我在当地老乡的带领下,来到了他家。忽然间“家徒四壁”这个成语从我的记忆深处冒了出来。面对他的父母,我哽咽着对他说,老师不要求你住校,每天坚持来上课就行。离开他家的时候,他父母默默地把我送过了好几道山梁。
出乎意料的是,家访的第二天,他居然背着被褥来到学校。我心里非常激动。可没隔几天,他又不来上课了。
我再次来到他家里。他父母告诉我,说他小时候常患病,身体弱,有尿床的坏毛病,他怕在学校尿床被同学笑话。
我问他想不想走出大山。他说,想。我说,要走出大山就得好好读书。他抹着眼泪点点头。我说,相信老师,老师会帮你的。
这个冬天,每天早晨等上课铃响过后,我和另一位老师轮换着去查他的被褥。如果是湿的,我们就悄悄拿到自己的寝室里烘干。
做这些工作,我们既是在尽责任,更是凭良知。坦率地说,我心里也有过埋怨:这个学生从来就没有当面向我说过半个“谢”字——想到这一点我就脸红——我是不是太自私太虚荣太渴望回报了呢?
一件事净化了我的灵魂。
我知道山村孩子的渴求,他们需要知识,更需要做人的道理。
课外活动时,我尝试着给他们读一些脍炙人口的诗篇:风雨沉沉的夜里,前面一片荒郊,走尽荒郊,便是人们的道,呀!黑暗里歧路万千,教我怎样走好,上帝﹗快给我些光明吧,让我向前跑,上帝慌着说:光明,我没处给你找,你要光明,你自己去造。
一双双纯洁晶亮的眼睛盯着我。我又声情并地朗诵着穆旦的《理想》:没有理想的人像是草木,在春天生发,到秋日枯黄…没有理想的人像是流水,为什么听不见它的歌唱,原来它已为现实的泥沙,逐渐淤塞,变成污浊的池塘…
下课后,同学们都围过来,要我把诗集借给他们传抄。
我看了他们摘抄的诗,有的抄了顾城的《一代人》,有的摘录了惠特曼的《我自己之歌》,有的摘了穆旦的《森林之魅》。我心里充满了喜悦。
那位尿床的学生却写了这样一句话:老师,你让我懂得了这样一个道理:生命是美丽的!
霎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有删改)
距离
安晓斯
接到儿子从那座大城市打来的电话,张叔和张婶就没睡好过。
儿媳生了个大胖孙子,这在农家可是大事。
说啥也得去看看我们那大胖孙子。张叔和张婶没事就唠叨这话题。
儿子张晖真争气。大学毕业后,顺利在城市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听说那个城市很大,距离张叔和张婶有五百多公里。工作了一年多时间,儿子就报喜来了。说在那个城市找了个对象,叫楚雪,家里就她一个女儿,条件很不错。
张叔就说,那我和你妈去看看,替你把把关。张晖就说爸妈你们别来了,这么远的路,回头我带她回老家一趟。张叔和张婶就一直等啊等,到底没等来。
终于等来消息了。是儿子准备结婚的消息。张叔和张婶就告诉儿子准备去一趟。儿子说,爸妈你们别来了,回头我带她回老家一趟好了。还有,把咱家的旧房子拆了再盖一次,人家是城里的姑娘,回去也得有个干干净净的地方不是?
从此,张叔和张婶比以往起得更早,睡得更晚。张叔还一咬牙,卖了猪粜了粮食,就拆了旧房盖了新房,还更换了所有的家具。儿子电话来了,说结婚就不回去了,楚雪家把啥东西都准备好了,房子、车子也都买好了,不用咱家花钱。张叔不听,那咋行,咱必须得拿点钱。两天后儿子打来电话,楚雪家把在地下停车场买车位的事让给咱了,爸妈你们就寄五万元钱好了。后来,张叔和张婶才知道,他们花五万元购买的车位,实际上就是用白漆画的一个长方形框。
儿子终于打来电话,说结婚日子定下了。楚雪家里人说,路太远,爸妈你们就别过来了。结过婚,我抽时间带楚雪回去一趟。
张叔和张婶就在家里等。每天,老两口除了干农活儿,回到家就开始收拾房间,扫啊擦啊,虽然累点,可是心里很高兴。
儿子终于又来电话了。火车票儿子都给买好了。张叔和张婶就按儿子说的,怎么到车站去取票,怎么坐车,怎么出站,在哪等,都一一记下了。坐在火车上,张叔和张婶兴奋得没法说,张婶就提醒张叔,别忘了那俩红包,听着火车上来回吆喝的卖饭声,他们只是喝一口从家里带来的凉开水。
下了车,儿子已经在出站口等了。到了一家宾馆。张叔说,咱不住这里,我和你妈就在你那住一夜,看看孩子就走。儿子的双眼就湿湿的。
饭后,张叔和张婶就和儿子一起看孙子。进了门,张叔和张婶就看见一个衣着讲究、戴着金边眼镜的女人。亲家,都来了。很亲热的声音。楚雪,快来,你爸妈来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张叔和张婶就知道一定是亲家母了。换了拖鞋,儿子就拉着张叔和张婶在一个紫光灯下照了一会。
有了孩子,我们从外面回来都要照一会儿,杀菌效果很好的。还是那个女人亲热的声音。坐下来喝茶的时候,张叔就拿出那两个红包来。张婶就说,楚雪啊,这是给你的,10001元,在咱们农村老家叫万里挑一。这是给孩子的,8800元,咱老家叫宝贝蛋蛋。别嫌少,是爸妈的一点心意。
闲聊了一会,张叔和张婶就提出想看看孩子。亲家母就说,好不容易哄睡了,脚步轻点儿,咱去看看。轻轻地推开卧室的门,张叔和张婶就看见一个罩着粉红色蚊帐的婴儿车。距离一米远时,张婶想上前抱抱孙子,亲家母就拉住张婶说,咱今天就不抱了呵,就看看。哄孩子睡着不容易。张叔和张婶就隔着那个粉红色的小蚊帐,在朦朦胧胧中看见了孙子红扑扑的小脸蛋儿。
第二天一大早,哭了一夜的张叔和张婶就来到了火车站。离开宾馆时,张叔就没有告诉儿子。他把儿子交的押金留在了服务台,自己结算了房费。
张叔对张婶说,看出来咱们儿子有多难了吧。张婶流着泪点点头。哎,老头子,我眼神儿不好,你到底看清楚咱孙子没有?张叔没说话,大把的泪涌了出来。
(选自《小说选刊》2013年第11期)
父亲的半瓶酒
贾平凹
我在城里工作后,父亲便没有来过,他从学校退休在家,一直照管着我的小女儿。我从前的作品没有给他寄,姨前年来,问我是不是写过一个中篇,说父亲听别人说过,曾去县上几个书店、邮局跑了半天去买,但没有买到。我听了很伤感,以后写了东西,就寄他一份,他每每又寄还给我,上边用笔批了密密麻麻的字。给我的信上说,他很想来一趟,因为小女儿已经满地跑了,害怕离我们太久,将来会生疏的。但是,一年过去了,他却未来,只是每一月寄一张小女儿的照片,叮咛好好写作,说;“你正是干事的时候,就努力干吧,农民扬场趁风也要多扬几锨呢!但听说你喝酒厉害,这毛病要不得,我知道这全是我没给你树个好样子,我现在也不喝酒了。”接到信,我十分羞愧,发誓再也不去喝酒,回信让他和小女儿一定来城里住,好好孝顺他老人家一些日子。
但是,没过多久,我惹出一些事来,我的作品在报刊上引起了争论。争论本是正常的事,复杂的社会上却有了不正常的看法,随即发展到作品之外的一些闹哄哄的什么风声雨声都有。我很苦恼,也更胆怯,像乡下人担了鸡蛋进城,人窝里前防后挡,惟恐被撞翻了担子。茫然中,便觉得不该让父亲来,但是,还未等我再回信,在一个雨天他却抱孩子搭车来了。
老人显得很瘦,那双曾患过白内障的眼睛,越发比先前滞呆。一见面,我有点慌恐,他看了看我,就放下小女儿,指着我让叫爸爸。小女儿斜头看我,怯怯地刚走到我面前,突然转身又扑到父亲的怀里,父亲就笑了,说:“你瞧瞧,她真生疏了,我能不来吗?”
父亲住下了,我们睡在西边房子,他睡在东边房子。小女儿慢慢和我们亲热起来,但夜里却还是要父亲搂着去睡。我叮咛爱人,什么也不要告诉父亲,一下班回来,就笑着和他说话,他也很高兴,总是说着小女儿的可爱,逗着小女儿做好多本事给我们看。一到晚上,家里来人很多,都来谈社会上的风言风语,谈报刊上连续发表批评我的文章,我就关了西边门,让他们小声点,父亲一进来,我们就住了口。可我心里毕竟是乱的,虽然总笑着脸和父亲说话,小女儿有些吵闹了,就忍不住斥责,又常常动手去打屁股。这时候,父亲就过来抱了孩子,说孩子太嫩,怎么能打,越打越会生分,哄着到东边房子去了。我独自坐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对,又不想给父亲解释,便过去看他们,一推门,父亲在那里悄悄流泪,赶忙装着眼花了,揉了揉,和我说话,我心里愈发难受了。
从此,我下班回来,父亲就让我和小女儿多玩一玩,说再过一些日子,他和孩子就该回去了。但是,夜里来的人很多,人一来,他就又抱了孩子到东边房子去了。这个星期天,一早起来,父亲就写了一个条子贴在门上:“今日人不在家”,要一家人到郊外的田野里去逛逛。到了田野,他拉着小女儿跑,让叫我们爸爸,妈妈。后来,他说去给孩子买些糖果,就到远远的商店去了。好长的时候,他回来了,腰里鼓囊囊的,先掏出一包糖来,给了小女儿一把,剩下的交给我爱人,让她们到一边去玩。又让我坐下,在怀里掏着,是一瓶酒,还有一包酱羊肉。我很纳闷:父亲早已不喝酒了,又反对我喝酒,现在却怎么买了酒来?他使劲用牙启开了瓶盖,说:“平儿,我们喝些酒吧,我有话要给你说呢。你一直在瞒着我,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原来是不这么快来的,可我听人说你犯了错误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怕你没有经过事,才来看看你。报纸上的文章,我前天在街上的报栏里看到了,我觉得那没有多大的事。你太顺利了,不来几次挫折,你不会有大出息呢!当然,没事咱不寻事,出了事但不要怕事,别人怎么说,你心里要有个主见。人生是三节四节过的,哪能一直走平路?搞你们这行事,你才踏上步,你要安心当一生的事儿干了,就不要被一时的得所迷惑,也不要被一时的失所迷惘。这就是我给你说的,今日喝喝酒,把那些烦闷都解了去吧。来,你喝喝,我也要喝的。”
他先喝了一口,立即脸色彤红,皮肉抽搐着,终于咽下了,嘴便张开往外哈着气。那不能喝酒却硬要喝的表情,使我手颤着接不住他递过来的酒瓶,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了。
喝了半瓶酒,然后一家人在田野里尽情地玩着,一直到天黑才回去。父亲又住了几天,他带着小女儿便回乡下去了。但那半瓶酒,我再没有喝,放在书桌上,常常看着它,从此再没有了什么烦闷,也没有从此沉沦下去。
(有改动)
出 警
弋舟
上了车,我才知道这是要把老奎送到养老院去。地方是老郭找的,离得也不算远,还在我们派出所的辖区里。这家养老院是私营的,规模不小,据说条件不错,住进去不容易,有的老人已经排了两年的队。天知道老郭是怎么搞定的。我想这事儿,怕是不会像让两根烟那么轻而易举。这就是我师父。他除了跟老奎长得像点儿,俩人之间既不沾亲又不带故。再说了,他已经退休了,自己还在跟喉癌死磕。
两个老头都不说话。我偶尔回头,看到坐在后排的他们,居然手拉着手。两只满是老年斑的手彼此扣着,像盘根错节的枯树根咬合在一起。车里有股老年人身上特有的怪味儿。这气味还带着颜色,青灰,又泛着点儿苔藓长着毛的墨绿。没错,你也可以说那就是死亡的味道。
到了地方,老奎却不想进去了。老郭也不劝他,让我跟他在院门口等着,自己蹒跚着进去找人办手续。老奎的包袱扔在地上,他一屁股坐了上去,从口袋里拿出只铝烟盒。这只铝烟盒我太熟悉了,老郭的,现在竟然到了他的手里。铝烟盒里装着烟丝,估计不够他抽几回的。也就是说,用这只铝烟盒来装烟丝,实用性不大。它更像是个装饰品或者是纪念物。不知为什么,我还觉得拿在老奎手里,它也像是个女人用的粉饼盒。尽管它也算不上太讲究,但对于老奎来说,还是精致了点儿。
他开始卷烟。我跟他说这家养老院有多好。我的话他压根没往耳朵里进。他抽着烟,眼睛空洞地望出去,像是曾经望着滔滔的江水。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又问了那个问题。它挺困扰我的,我当时想的是,我要是再不问一下,可能就永远不会得到答案了。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老奎——为啥要在一把年纪了的时候想到来自首?老奎不搭理我,抽他的烟,望他的水。问完我才明白,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得到个答案。这世界上说不清的东西太多了,而有答案的东西却太少。
“就是孤单么,想跟人说话。”冷不丁,老奎来了这么一句。
我听见了。但当时像没听见一样。随后我才意识到,“孤单”这个说法,我压根就没跟他挂上过钩。这个词不该在他老奎的词库里。我认为有些情感是他无从觉醒到的。哪怕它们已经实实在在地攫紧了他的心,疯狂地荼毒他。就好比如果他真的被“孤单”所煎熬,恐怕他也只会本能地有所不适而已。那情形完全是生理上的,在他,可能就像是嗅到了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他没法将之上升为一种情感。所以,我以为听见了另外一个人说话。
他还是不看我。但我没看错的话,他的眼角有混浊的老泪。你见过人的眼泪像洗过抹布的脏水吗?当时我就见识了。他还能流出脏水一样的眼泪,这算是上帝对他的一个优待。你知道,动物们只能干瞪着眼睛默默承受。不过这可不像一辈子都让上帝头疼的那个老恶棍。他敢杀人,敢卖闺女,敢当钉子户,可是不敢承受老了的“孤单”。
他坐在那儿,整个人蜷缩着,像是被人扔出去时还揉成了团的废纸,你要是想重新弄平整,得用熨斗使劲熨才行。报纸卷出的烟卷都快烧到他指头上了。有一阵,我甚至动念,是不是想办法帮他把闺女给找回来。但这念头立刻打消了。还是算了吧。有什么好说的呢?你要是也被自己的亲爹卖过一回,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从上海回来,咋就觉得屋里更空了。”他说,“我都后悔为啥非要那么大的房子,不如回监狱去待着。”
那房子并不大,一居室而已,凑合着住倒是够了,可已经放不下一个老混蛋的“孤单”。这玩意儿好像有体量,而且呈弥漫状,随物赋形,无孔不入,能把整个世界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老郭在院子里朝我们招手。我把老奎拎起来,还替他拎起了包袱。这两样都不重,轻飘飘的。我师父老郭站在不远处。几个统一穿着橘红色马甲的老人在窗口探头探脑。条件再好,在我眼里,这里也是生老病死的所在,是荒凉之地。但你无能为力。可能最后我也得把我妈送进来。可能最后我自己也得被人送进来。我们向老郭走过去,我突然觉得我师父也是轻飘飘的,大概也已经瘦到了能被我一只手就拎起来的地步。时值仲秋,天高云淡,但那一刻,我的感觉并不比待在六十年未遇的酷暑中好受多少。那是浩渺的炽灼跟微茫的薄凉交织在一起的滋味。
(选自《2016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有删改)
李二满卖鱼
王德彩
李二满是首批住进安置房的。
安置房在大深山里千挑万选出的一块盆地上。四山合抱,溪水绕山。十几个单元的安置房建造得错落有致。整个安置房可容纳几百人。二满这样的贫困户都住了进去。
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陶醉在这梦中都想象不出的房屋里。抚抚墙壁,摸摸地板,滑溜溜的,生怕划了。经济宽裕一点的还会置办些新家具。
一段时间的拾掇打理,每一户都有点城里人家的感觉了。大伙儿于是清闲了一些。清闲的同时,也深感这屋子内,尚缺点什么。想去拔一棵菜,园子遥远;想掏几个鸡蛋,鸡窝不在身边;想储一点粮食,瓦缸扔了。
一天早上,荣香在楼道口放了一筐自炸油条,六岁的儿子喊:“卖油条哕!”一会儿,油条被一扫而光。
荣香对面的七婶说,你卖油条我弄点豆浆来配。
七婶买荣香的油条,荣香买七婶的豆浆。有时油条、豆浆直接互换。
没过几天,各种吃食在一家家安置房中出现,渐渐齐全丰富。
白菜、萝卜、魔芋、豆……一家一个品种,在安置房广场四周有序摆开。张婶子的白菜换李婶子的萝卜是一斤换一斤,换周嫂子的魔芋是四斤换一斤。廖婶子显然是忙坏了,因为她的豆腐,老爷爷老奶奶们喜欢;她的豆干、豆豉、豆腐乳,有独家秘方,老少皆爱。但廖婶子并没因需求多而抬价,一直守住最初的换法。老人孩子谁要是帮了她一把,走时定会送一把香喷喷的豆豉。
李二满从这种情景中受了启示,也看到了商机。夜晚,他躺在床上想:这个山沟一下子竖起这么多楼,楼内一下子住进这么多人,开个店肯定有生意。他想开个小卖部,开一药店,开一理发店,开一洗衣店,开一修指甲……他想了长长一串。二满也明白,想得再多自己也只能开一个店。
他向包联干部老兰说出想开店的想法。老兰愣住了。这不仅是一个资金问题,更重要的是能力问题:李二满长得人高马大,但他文化水平低。
不过,李二满也有他的可贵之处。
他虽四十了,但有一身使不完的劲儿,那双又大又蛮的手永远闲不住。他看不起那些天天袖着手东晃西逛的人。
李二满前前后后跟了老兰几天,最后妥协说只卖鱼,因为他太喜欢吃鱼了。再说卖鱼简单,电子秤自动算账。老兰答应了。但问题是进鱼需要本钱,这个钱哪里来?李二满先开口了,要老兰借他钱。他说万一卖鱼赔了,他早起晚归去老庄子放羊挣钱还给老兰。
“那你现在为啥不去老庄子放羊挣钱?”老兰问。
“一个单身汉子,整天在山沟里和羊一起,太孤独。这里热闹。”
老兰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借还是不借。三天后,老兰用拉鱼的专用设施为李二满弄了两百斤活鱼。
二满快速地在安置楼房前的小河上拦起一个小水渠,下端用一块大大的竹篱笆围住。
开头那天老兰亲自坐镇,教二满如何使用电子秤,二满半天学会了。
二满日夜守在河边,一边逗鱼一边卖鱼。五天不到,一渠鱼卖完了,他把卖鱼的收入一分不少地报告给老兰。老兰没说赚了还是亏了,又去弄了两百斤鱼。
第三次进鱼时,二满对老兰说:“我还你钱吧!”老兰盯着他问:“你不卖鱼了?”二满不解地问:“为啥不卖呀?”老兰未回答,转身又去进鱼了。
在第六次进鱼的时候,老兰说可以还他钱了。李二满把卖鱼所得的钱全部掏出。老兰拿了其中一小部分,然后对二满明明白白地交代:“我的钱你已经还清了,以后挣的全是你自己的了。”二满攥着一把钱愣在那里,他不相信自己已经挣了这么多,他还想塞给老兰一些,但老兰早已跨上摩托车不见了人影。
老兰再一次光顾,是让二满跟他去进鱼,并交代以后都由二满自己去进货。
李二满学会了进鱼。同时,他在卖鱼的过程中也学会了互通有无:老张头笑说想吃鱼但没钱,二满说,把你的花生米拿点儿来换。这个先例一开,二满家里鸡蛋、大米、大豆、小豆等都有了。
二满卖鱼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二满的日子也过得越来越充实,越来越快乐。
女孩与鼠
孙春平
前几年,我去辽西大山深处支教。那个村庄真是太偏远了。学校在村东的坡岗上,教室倒是不少,但学生只有四五十人,包括一到六年级,所以实际只占用了两间教室,一三五年级一间,二四六年级一间。我住村里,村主任说让年轻的女老师住村外,不放心。眼下的东北农村,中青年外出打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儿童,新常态,不奇怪。
教室是几十年前盖的,虽然地面也铺过水泥,但啮齿类动物的牙齿可谓天下无敌,再加上当初用的水泥标号低,时间一久就成了豆腐渣。时常是,大白天的,半尺多长的老鼠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教室里,甚至蹿到讲台上去。我这人天生就怕鼠,一看见鼠游脚下,难免大惊失色。每到这时,教室里就闹腾起来,胆小的孩子哇哇喊叫,胆大的男生则又是用扫帚打又是甩石块土疙瘩。好不容易有学生抱来从亲友家借来的猫,可是那养尊处优惯了的猫见了老鼠非但不扑不咬,而且竟从窗口跳出远遁。为这事,我也曾几次找村主任,建议买鼠夹买鼠药,没想到村主任摇头苦笑:“可不敢再试,学生们都不大不小的,真要一眼没照应到,手脚被夹了,或者鼠药被孩子送进嘴巴,那事情可就大了!”我说:“那就用水泥将教室地面重铺一次。”村主任仍是苦笑:“钱呢?”
有一天放学时,三年级的小秋有意留在最后,她小声对我说:“老师,我能打耗子,我家的耗子早被我打绝啦!”
我大惊。小秋不过十岁,瘦瘦弱弱的一个黄毛丫头,平时不爱说话,学习却很努力,从来不耽误作业。我问:“你怎么打?”
小秋说:“反正我能打,你一看就知道了。但是,我要夜里打,天黑后我不敢一个人待在教室,老师能陪陪我吗?”
我说:“好,我陪你。但家长会让你夜里一个人出来吗?”小秋的神色顿时黯然,但只一瞬,她又咧嘴笑了:“我也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呀。”唉,又一个留守儿童,而且是自己独守。那晚,我把小秋拉到我的住处,煮挂面,还为她卧了两个鸡蛋。返校前,小秋说:“我回趟家,总得带上打耗子的武器呀。”
在村中路口,我再见小秋时,她仍是背着双肩书包,手上并没多出任何物件。我问:“武器带来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
小秋仍是笑:“暗器不可轻易示人的,别急嘛。”那夜,天空高悬着圆圆的月亮,教室里铺满了银辉。小秋拉我坐在暗处,掰碎一块饼子撒在脚下,示意我不许出声。果然,耗子出现了。我刚要提醒,小秋突然出手,甩出去个什么东西,砰,一只耗子应声倒毙。小秋急将甩出的东西扯回,又将那只死耗子远远地踢到墙角,重坐回我身边,小声说:“耗子鬼得很,不远点儿踢开,别的就不来了。”我去抓她放到课桌上的小物件看,小秋忙拨开我的手,说:“老师别碰,脏死了。”
果然是暗器。老式10斤盘秤的小秤砣,铁铸的。因拴了两米多长纤细而结实的尼龙绳,沉甸甸的小物件打出去便有了收放自如的快捷。我惊异的是这么小的女孩子竟有如此手段,稳准狠,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是让人难以相信呀。
那夜,小秋一共击毙五只老鼠。本来还可以击中更多,但夜半时分,第六只出现时,小秋突然发了慈悲。那是一只大老鼠,身材颀长,却显疲惫,重要的是,它身后还跟着三只小老鼠,看来是刚出窝的,一只衔着另一只的尾巴,形成长长的一串。我问怎么不打,小秋发出一声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叹息,说:“打死大的,三个孩子就都没有妈妈了。唉,够了,十天半月的,耗子不敢出来,这东西有记性。”
那夜,我和小秋同睡在我住处的土炕上。我问:“你怎么不跟你爸妈一起去外地呢?”小秋说:“我爸和我爷爷下矿,都死了。我妈出去打工了。”我问:“那你怎么不跟你奶奶在一起?”小秋说:“我奶奶帮我叔我姑照看孩子呢,他们都比我小。”我再问:“是谁教的你打秤砣呀?”小秋说:“村里的孙爷爷呀。他说,女孩子一人在家,不能没有防身之术。所以,夜里我都是枕着秤砣睡觉的。孙爷爷还说,梁山泊有个好汉,叫没羽箭张清,专用这个办法制敌,老厉害了。老师,我打秤砣的事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密呀。”
我在那个小山村只待了两年。时至今日,我在街上看到半大的女孩子,还不时地发呆。小秋也长这么大了吧,她还好吗?
(有删改)
丈夫
孙犁
今天是中秋节日,可是还有一场黑豆没打。上午,公公叫儿媳妇把场摊上,豆叶上满带着污泥,发着臭气。日本黑心鬼,偷偷放了堤,淹了老百姓,黑豆没长好,豆子是秕秕的。草不好,黄牛也瘦了。儿媳妇站在场里没精打采的。年景没有了,日子不好过,丈夫又没消息。去年,他还在近处,八月十三那天还抽空回家来看了看,她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袄,两个人欢天喜地。八月节,应该团圆团圆:她给他做了猪肉菜,很丰富。今年,鬼子从四月翻天搅地,丈夫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吃过中午饭,她带着老二孩子,要去娘家看看,解解闷。孩子去姥姥家,很高兴,有一句没一句的问娘:“今个八月十五吗?娘。”
“是啊!”
“叫我吃什么?”
“什么也不叫你吃!”
她说过,又怜惜起孩子来。孩子才七岁,在炮火里跟着跑了四五年了,不该这么斥打他,就转过话来笑着说:“还记得爹吗?”
“记得呀!”
“爹在哪里呢?”
“在铁道西啊!”
“在那里干什么?”
“打日本啊!”
娘笑了。丈夫在家就喜欢这个孩子,临走总嘱咐她好好教养着。她想,那个人倒不恋家。连对她也像冷冷的,对这个孩子却连住了心。就为这个,她竟觉着有保障了,又和孩子说:
“爹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的时候回来。”
“你知道?”
“可不是,我知道。”
“爹回来干什么?”
“回来打日本。”
到家里,姥姥正坐在炕上。
“你看人家多么热闹。大家也都是养儿养女的。”姥姥说,嘴角却有些讥笑。
“谁家?”女儿问。
“你婶子家。”
“热闹什么?”
“你大姐来了,她女婿也来了。”
“她女婿不是在这里当伪军?”
“现在人家敢出来了,三天一来,两天一来,来了就嘻嘻哈哈。”
姑娘想起她是和这个大姐一年出嫁的。她两个同岁,她大姐嫁了一个独生子,她也嫁了一个独生子。抗战了,丈夫立时参加了军队。把洋布衣服脱下来,换上粗布军装。两条瘦腿,每天跑百几十里路,也有了劲了。她大姐的丈夫店铺叫日本鬼子抢了,也回到家来,守着女人孩子过日子,看着地,买买菜,抱抱孩子,烧烧火,替大姐做很多事。她可不明白自己的丈夫的心思,有一天她问他:“为什么你出去受罪?"
“抗日是受罪?你真糊涂透了。”
“可是为什么人家不出去?”
“谁?”
“大姐的女婿。”
“呸,呸,你又叫我和他比。”
渐渐,她也觉得丈夫不能和那个人此。村里人说自己的丈夫好,许多人找到家里来,问东问西。许多同志,朋友们来说说笑笑。她觉得很荣耀,日本鬼子烧杀,她觉得不打出去也没法子过。大姐的女婿在村里人缘很不好,他就跑到城里当了伪军,日本鬼子到他媳妇的娘家村里来抢东西,他也跟着来,戴着黑眼镜。后来,又反了正,坐在欢迎大会的戏台上看戏,戴着黑眼镜,喝着茶水,吃花生。
那天她也去看戏,有人指给她说:“你看见那个人吗?”
“谁?”
“你大姐夫啊!你都不认识了!”
“呀,那是他?”
她脸上红红的了。
自己的丈夫越来越忙,脸孔虽然黑了,看来,倒壮实了些。仗打得越紧,她越恨日本鬼子了,他也轻易不回家来了。她守着孩子过日子,伺候着公公。上冬学,知道了些事。其中就有她以前不知道的丈夫的心里的事,现在才知道了些。
今年,日本鬼子占了县城附近的大村镇,听到她的大姐夫又当伪军。从此,她就更瞧不起他,这是个什么人呀!今天,娘却提到了他。正提到了他,大姐就来了。
大姐说:“你家他爹可有信?”
“没有啊!”
“说起来,人家他爹有志气,抗日光荣,可是留下了这些孩子们。”大姐说着就拉过孩子,叫孩子吃点心,问孩子:“你想爹吗?”
“想啊!”
“快叫娘把他叫回来。”
“叫回来,打日本吧!”孩子兴奋地说。
大姐立时没话说,脸也红红的,像块生猪肝。姥姥也笑了。
“听说你女婿又来了。”
“早走了。”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有事。”大姐坐不住,告辞了出去。走到屋门口又回来,小声说:“大妹子,你家他爹回来,你顺便和他学学,就说俺家他爹是不得已,还想出来的。”说过就慌慌地走了。姥姥说:“看起这个来可就不光荣。准是又有什么风声吓走了。”
天已经晚了,姑娘带着孩子回来。大孩子正在村边等,见了娘就跑上来小声说:“大队长咱家来了!”
“哪个大队长?”
“县游击大队长,黑脸大个子老李呀,娘忘了,去年和爹一块来拿过书,吃过羊肉饺子的。”
“说什么来?"
“有爹的信,爷正看哩。”
母子两个人赶紧到了家里,公公正坐在场里碌碡上,戴着花镜念信,儿媳妇回来,就说:“信来的巧,今年的节我又过痛快了!”
媳妇当然更快活,快活了一晚上,竟连那圆圆的月亮也忘了看。
1943年中秋节夜记于阜平
弹道无痕(节选)
推算起来,该是七十年代最后一个雪天。载着新兵的闷罐子列车由东向西,经郑州再向北,过了黄河,便见窗外有几道纺线般的雪絮儿划下来,先是一团一团地在风中旋转,渐渐地有了铺天盖地的气势,很快就在旷野结起一层半透明的雪亮。及至到达终点,已是满世界银白。
半个月的基础训练后,新兵分配。新兵石平阳的顶头上司是李四虎。李四虎是全营著名的老兵油子,稀拉① , 尤其爱捉弄人,但他有技术,炮兵业务堪称行家里手,关键时候总少不了他为连队挣面旗子。
石平阳下到班里不久,李四虎曾经非常真实地踢了他一脚。那天训练传诵炮兵口令,正忙乱间一阵冷峭的干风刮来,将石平阳手中的口令纸掀得稀里哗啦。石平阳本来就很紧张,又听又算又记又传,忙得顾头不顾腚。情急中,他把刚刚接受的一组口令写在炮架上,自然没有想到这一行为产生的严重后果。铅笔又细又尖,在炮架上划出了极刺耳的声音。尽管这个动作只在瞬间就完成了,但还是被正在组织训练的李四虎一眼瞅见了。李四虎立即下达暂停口令。把小红旗往后腰一戳,神色匆匆地跑过来,往指尖上蘸了口唾沫,摸了摸铅笔划过的地方,结果发现有几道曲里拐弯的铅笔线无论如何也抹不掉了。李四虎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仍不死心地反复抹,抹着抹着就突然转过身来,两只狼一般的眼珠子放了道绿光,死盯着石平阳,腮帮子又鼓了鼓,那兖满澈情的一脚便照准石平阳的屁股踹过来。
然后召开班务会。
李四虎首先发言,说:“咱们当炮手的,靠炮吃饭,靠炮做人。可你得首先爱惜它。你别以为它没长脑袋,我觉得它是有灵性的,它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咱们最老的班长吧?就是连部荣誉室靠门左边挂着的那位。黄风岩战斗中他缴获了一门小钢炮,是打不响的。连长下命令让他扔,他没扔,硬是从山西长治扛到东北锦州,扛了几个月几千里地,闲了就擦,就拆开捣腾。后来怎么样?在锦西马家堡战斗中,半个连的步兵被人家地堡火力点压在洼子里,抬不起头,急得营长抢过炸药包要去拼命。这时候咱老班长就把炮架上了。老班长说:伙计,你就是哑巴也该哼一声了,我背你背了这么远,过铁路要轻装行军,我把干粮都扔了也没舍得撇下你,今儿个你可得还我这个情。结果呢,它还真响了,而且响了六次,硬是把敌人的火力点掀掉了。老班长牺牲后,这炮任谁也弄不响,报废了。你说邪门不邪门?所以呀,我说……”
石平阳不吭气。那一脚踢过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并暗中攥紧了拳头,但他终于没有打出去……随着班务会的不断深入,他越来越发现在这个老兵的身上有一种他十分亲切的东西。“班长,我对你没意见!”他很崇敬很真诚地看着李四虎,又补充一句:“真的,我不会撒谎,这是心里话。我明白了。”
李四虎半张着嘴看了他好几秒钟,突然咧嘴笑了:“响鼓不用重锤敲,明白就好,……当然不能有意见。能看出来,你石平阳是条血性汉子,只要你舍下身子跟我干,我保你能成为咱连的高级炮手!”又把脑袋转向耿其明,“老耿你说是不是?”
耿其明忙说:“那是那是。石平阳你刚来,有些情况不了解。你去问问,搞训练,搞内务评比,咱们班啥事落后过?”
石平阳生在皖西,家乡的山水虽说不上四季如春,却也有多半日子风和日丽,远山近水清秀宜人,野花翠竹很能滋润人的骨骼。乍一到这荒凉的北方山区,又遇上个滴水成冰的季节,身体颇有些吃不消。先流鼻血,后烂手,冻疮专拣指关节处长,奇怪的是烂了肉还不觉得疼,只是睡觉焐暧了才奇痒难忍。偏碰上个认炮不认人的李四虎,一上炮场就发狠,凶得山摇地动,细得放屁都管。一旦发现士兵的动作失误,就跳起来骂,特别是石平阳。脏话丑话如拧开的水龙头,骂得满炮场臭烘烘的。有时候骂急了石平阳也发恨,鸟班长也太轻贱人了,再有本事你不也就是班首长么,干吗耍那么大的威风?不过,他渐渐能理解李四虎的行为了。
石平阳的逆来顺受不屈不挠终于感动了上帝。一次休息的时候,李四虎把石平阳的手拽过去,着实看了一阵子,看相般地数了数那上面结了疤或没结疤的烂处,又抠了抠手心茧花的厚度,然后说:“石平阳呵,有人说我专门针对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班长。”石平阳低着头回答。
“你信么?”
“我父亲打菜刀,专拣好钢,在炉膛里淬几次火,菜刀刃口又韧又利,方圆几十里都用我们家的菜刀……”
“哦?”李四虎似乎有些意外,“石平阳,我还真没把你看错哇!”
李四虎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脏乎乎的小本子:“石平阳哇,我这个人,就着重友情,你对我真心实意,我就对你负责到底。这炮,说简单也简单,明眼的技术你都掌握了。可要说学问也真有学问,这些都是我自个儿揣摩出来的小道道。教程上没有。用上新鲜词儿,就叫感觉。有些是炮上的,有些是班上的。这个,送给你了!”最后这句话,语气很重,像是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节选自《弹道无痕》,有删改)
【注释】稀拉:散漫。
在酒楼上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了S城。我来到先前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但从掌柜以至堂倌却已没有一个熟人,我在这儿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地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阿,——纬甫,是你么?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阿阿,是你?我也万想不到……”
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躇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
“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地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年了罢。我早知道你在济南,可是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彼此都一样。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已经两年多,和我的母亲。我回来接她的时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净。”
“你在太原做什么呢?”我问。
“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这以前呢?”
“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着喷出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地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地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
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地下。
“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着说,“我曾经有一个小兄弟,是冬岁上死掉的,就葬在这乡下。今年春天,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须得赶紧去设法。母亲一知道就很着急,几乎几夜睡不着。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一直挨到现在,趁着年假的闲空,我才得回南给他来迁葬。我到得坟地,果然,河水只是咬进来,离坟已不到二尺远。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着他对土工说,‘掘开来!’待到掘着圹穴,我便过去看,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但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子,敷敷衍衍,模模糊糊。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
“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糊糊。模模糊糊地过了新年,仍旧教我的‘子曰诗云,去。”
“你教的是‘子曰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
“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
“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的书,……”
“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随随便便,……”
“那么,你以后预备怎么办呢?”
“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预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了一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
我们一同走出店门,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选自鲁迅《彷徨》,有删改)
(注)小说写于1924年,当时中国社会正处于“五四运动”落潮时期。
幸福的光亮
张金凤
小区临街的店铺,可谓五花八门。理发店、电脑维修店、童装店、早餐屋……只有一间店铺还闲着。它比别家的租金略高,但门前环境也最好:地面宽敞,绿化带植被茂盛,还有棵巨大的合欢树,如同撑着一把大伞。
合欢树下是街坊大妈们平日聊天休闲的场所,平时热热闹闹。但今天,这棵树下却静得很--那家空置的店铺终于来了房客。一个年轻妇女一手抱着个可爱的小孩,另一只手拿笤帚在扫地。男人在店铺里清理杂物。这个孩子,叫旺旺。
没多久,大妈们就了解到这家新房客的情况——听说男主人找了家工厂上班,一家人从乡下刚进城,结婚时欠了债,在老家挣不到钱,进城来打工挣钱。
白天,他们家敞着门,几个月大的小孩在一个凉席上玩儿,旺旺妈就在旁边穿手链、剪线头、缝玩具,总也不闲。
没成想,没过多久,就遇到了麻烦。旺旺爸骑摩托车不小心撞断了腿,治疗费用让这个小家难以承受。旺旺爸在医院久住不起,回了家,小夫妻俩夜里的哭声,隔着门都传出很远。
旺旺妈率先振作起来。她把家隔成两半,锅碗瓢盆和简易的木板床塞进小小的隔间,更大的地方放了货架,“旺旺超市”开张了。
早上,她把丈夫的竹椅和孩子的小床搬到合欢树下,给他们摆上热腾腾的早饭。太阳移,树荫动,旺旺妈便将竹椅小床不断往树荫里挪。她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把笑容带给丈夫、孩子和每一位顾客。
小区里的人,渐渐地都愿意来这里买东西,因为旺旺妈乐观,看着喜气,总是笑吟吟的,嗓音甜,说话柔,做事利索。别看店面小,货却备得很全。她娇小的身躯跨上大号摩托,先去批发市场上货,再到蔬菜市场进水果和青菜。“好卖就卖,卖不掉的我就吃了。”她笑呵呵地说。
这天,旺旺妈操刀削土豆皮,将十几个土豆切丝浸泡着。本是要自己吃的,却被买菜的客人看中了,非要买去,还经常预定。旺旺妈的食材生意,借助土豆丝拓展开。她开始做些加工好的净菜,回家下锅炒炒就能吃,生意愈发红火。虽然腿上有伤,但旺旺爸开始力所能及地给家里帮帮忙,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
合欢树下的老人们说,旺旺家真不容易。小区里分布着好几个超市,三步一户、五步一家的,西门口刚开了个大型超市,生鲜齐全。要不是旺旺一家勤劳能干,这小超市很难支撑下去。
旺旺超市开了一年多后,旺旺爸终于康复了,全心帮妻子打理小超市。买卖虽小,却是一家人的根基。他们家水果蔬菜新鲜好吃,品质有保证。不跟别人硬拼价格,而是拼服务和时间:大清早出门,想买些东西,只有旺旺家早早就开着门,旺旺妈正在整理刚刚批发回的蔬菜,都是最新鲜的食材。晚上,别家超市都是九点关门,只有旺旺超市的灯一直亮到十点半。刚来的时候,她还是满脸羞怯、白白净净的模样,现在已成为面颊黑红的干练店嫂。
丈夫干不了重活儿,旺旺妈一直自己干着上货、搬运等活计。后来有了上门送货的配送车,可她还是自己往批发市场跑。她说,有些居民想买的东西,还得她去淘。只有自己亲自挑,才能上到最好的货。
随着网上购物的飞速发展,旺旺超市门口暂存的快递更加多起来。无论多忙,旺旺妈都将物件保管、交接得非常仔细。她还专门腾出一个大纸箱放快递,旺旺超市成了个小型中转站。
取快递的人说,你收点费吧,要不我们以后不好意思麻烦你。可旺旺妈执意不收,邻居间这么点小事都不能托付吗?我一没花本钱,二没花劳动,哪里能要你们的钱呢?以后也尽管往这里放,我收一件收十件都一样,不耽误多少工夫。
去年夏天,我去旺旺超市买东西,却罕见它关着门,门口一块纸牌上写着:有事外出,歇业一周。旺旺超市自开业以来,几乎没有关过门,实在有事,最多关门半天。这次是怎么了?
再次营业的时候,旺旺妈满脸灿烂的笑容。我问,这几天干啥去了?她说:“去北京旅游了。旺旺就要上学了,我们两口子也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去北京好几天,去天安门看了升国旗,还去了故宫、万里长城!”
她将招牌和灯盏重新擦拭一遍,到了晚上,“旺旺超市”那盏灯更加明亮了。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父亲的脚
张淑清
这双脚骨节粗大,右脚大脚趾有些朝外偏。十岁那年夏天,去稻田抓青蛙,碰到队里的柴油机突突突轰鸣着,从池塘抽水浇灌秧苗。他顽皮,上前去玩弄铁家伙,不料被飞下来的铁把手砸到右脚.大脚趾甲掉了,生长的方向移位。
他跟在爹娘后面上田里种苞米、插秧、收谷物。娘纳的千层底布鞋,还发着布料的香味,他舍不得穿.干活,和伙伴们耍,就脱了鞋,光着脚。
他的脚很早接触了大地、沙砾、树枝与荆棘,也一步一步丈量着他的成长。他歪歪扭扭推着独轮车,帮衬爹自山谷一车一车推回黄泥,又一锨一锨将河沙盛上车运到院口,一家人披星戴月,返修了五间草苫房。爹在夜晚的月亮地,对他说:“好好读书,将来去城里混个人样。”他伸手捏着大脚板,说:“不去,就在山里守着你和娘。”
娘坐在马扎上,剥着落花生。娘说:“娃的大脚板就是做活的命,别逼他。”
爹叹了口气,继续编筐,明天早起,要翻几座山去镇子里卖柳条筐。
日头卧在东山垇,父子俩一前一后挑着编好的筐篓,翻山越岭,还要趟过一道宽宽的河流。
爹节俭,怕磨破了鞋,把鞋脱了,放筐里,光脚走,却不让儿子脱鞋,爹心疼他,脚扎破了容易感染。山路蜿蜒,曲曲折折,他挑的筐篓没有爹的多,可二十多里山路,实在是难走。早晨,吃了娘热的苞米饼子,兜里揣着两枚熟鸡蛋,还温热着呢。
他的步子明显慢了,爹回头望望,放下担子,“是不是脚磨破了?”爹问。他张了张嘴,低低地说:“嗯。”
爹蹲下身查看了儿子的脚,“读不好书,这路越走越艰难,成子。”爹撕了衣服前襟,给他包扎,站起来把大筐小篓用绳子拴在自己担子上,留了三两只给他挑着。
骄阳似火,口千舌燥,脚掌破了的地方钻心地疼。
爹走几步,停一停,等他。走几步,问一句:“累了,就歇息。”
他咬咬牙:“不累,走吧。”
生意好时,一上午就卖光了,淡季时,一天也卖不了几只筐篓。
夜晚,娘掌灯,为爹挑脚上的荆棘刺儿。他是看着爹光着脚,担起这个家的。
每次卖完筐篓,爹一高兴准赏他一根冰棍。小豆冰棍是他的最爱,甜丝丝的滋味,温暖了他整个童年的夏天。
爹端来热水,为他洗脚。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搓洗他伤痕斑斑的脚,如数家珍地说着他脚上的每一个痕迹,那是由无数个成长故事历练出来的,也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岁月。
爹老了,不再光着脚了。他将一双接近凋零的脚塞进娘做的布鞋里,拒绝儿子从大商场带回来的皮鞋。春暖花开的时候,爹偶尔也光着脚,在菜园子劳作。爹的脚对土地有着无法形容的亲切和热情。
只是儿子去了远方。
儿子从乡村,一步一步走出去。趟过多少条深浅不一的河流,穿过多少人迹罕至的森林与沙漠,唯有他的脚知道。他的脚后来落在钢筋混凝土造就的世界,那个火柴盒一样的斗室,成全不了布鞋和泥土的安放,于是,爹的脚来去匆匆,不肯在火柴盒存一宿。
那天,他和妻子女儿拎着大包小裹开车回乡下探望爹娘。夜幕降临,爹小声说:“成子,你让媳妇孩子去那屋休息吧,咱爷儿俩说说话。”
娘端来一盆水,放在爹面前,答下地,把水端到儿子跟前:“来,爹给你洗脚。”
他懵了,望着一头白发的爹,鼻子一酸,吸咽着说,“爹!颠倒了,该儿子给您洗脚!”
他将爹扶上炕。爹的脚瘦巴巴的.原来宽大丰腴的脚掌,怎么说枯萎就枯萎了呢?
爹很害羞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你在外也不容易,还记得那些年,咱父子俩挑着筐篓去镇子……”
泪水不由自主地淌下,落在爹的脚背上,落在他的心里。
爹的脚长成了村庄的白杨树,儿子的脚却做了一条不安分的河流,爹和村庄难以掌握他的流向。
(有删改)
金戒指
周立波
我听到了好多的人,谈论和称赞侦察员张海。有的说他身轻如燕,能飞檐走壁。有的说他枪法如神,能百步穿杨。他的妻子张叔贤是一个劳动英雄。地把纺线赚的钱,蓄攒起来,买了一个金戒指,新婚之夜戴在了张海的无名指上。从此以后,金戒指从来没有离开他的手。
我们的支队进到山西平遥县境内,为了通过敌人一条宽阔、复杂和危险的封锁线,要派一个胆大、精细和忠纯的侦察员去侦察沿途的敌情。司令员最初和最后都想起了张海。路程是来回两百四十里,赶路,侦察,休息,又赶路,两天一夜。
第二天清早,雪花没天盖地地飘落着,山野全白了。带着湿味的初冬的雪片飘积在道边群树上。有好几处,发脆的杨木的枝桠被雪压断了。寻食的鸦雀在树木之间展翅,跳跃,振落着树枝上的积雪。远近的几个萧索的山村,全埋在雪里。远处的群峰,在弥漫的雪的烟雾里,变成了灰色,再远的,溶入迷蒙的空际。在山路上,有一个穿着旧的青布棉袄的农民,冒着风雪,正在急急忙忙地赶路。在日落以前,这个人走到了离敌人碉堡只有两里半路的汾河大桥旁,他在桥上来回地走了一次,又横走了一次,用脚步计量了桥的长和宽。在桥的两端,他看了地形,于是,走远一点,蹲在河沿上,从衣兜里掏出本子来,用铅笔把地形做了一些粗略地图书。这时候,一声枪响,子弹嗖嗖地从头上飘过,接着又是一枪。他离开了桥旁,取道另一条山路,往回赶路了。这个赶路的农民,就是张海。
前面是一座松树林子。靠近林旁,张海瞧见了一座村庄,他突然感到了疲倦,他已经走了一百四十里路了。走进村落,看见有一家门外挂着"骡马大店"的木牌,他迈步走进。对这种荒村野店,张海本来是有戒心的。
女人点起蜡油灯,昏黄的灯光中,隐约可以看见壁泥驳落的窑壁和火焰熏黑的窑顶。女人走到炕头的灶下,生起火来,烧炕兼烧水,通红的灶火的光焰,照着肥胖的脸面,蓬乱的头发。水热了,她打一盆水给客人洗脸。绞手巾时,张海露出了他的黄腾腾的金戒指,那女人瞟了一眼,便装做没有看见,卷起一床被,搬到隔壁窑洞里去了。
约莫是半夜,仿佛有人用铁丝把门从外边轻轻地拨开,门轻轻地开了,月光涌进门里来。从门外跳进一个黑色的人,提一把短刀,向炕上扑去,月的光亮里,刀光一闪,刀锋剁在炕砖上,冒出了火花。炕上是空的,凶手着了慌,转身要跑,刚奔到门边,听到有人笑。
"饶了我,让我走吧。都是我的掌柜叫我干的。看见了你的金戒指,"她伏到他的肩上,呜咽起来,"我就见财起意。饶了我,让我走吧。"张海心里想∶"混蛋,去你的吧,你刚才还要杀我哩。"虽说这样想,张海还是被她的眼泪打动了。张海是一个硬汉,但他怕眼泪,他把她轻轻地但是坚决地推开,把枪倒插在胸前,走出门去。他要在天黑以前,赶回司令部。
走不到半里,他摸摸口袋,吃了一惊,他的记事本子失掉了,凭着侦察员特有的推断力和联想力,他知道是店里那女人扑在他的身上呜咽的时候偷去的。他跑回了店里。
那女人要求用金成指换本子,张海犹豫了一下,果断地从手上取下戒指,扔到了炕上。女人把戒指戴在手上,立马翻脸不认账了。正在这时,张海一眼瞥见了瓦盆底下露出的本子的一角,他连忙拿起来,走到了门边,心里想着∶"留了这女人,是一个祸害。她又看见了本子,可能猜着我军的企图了。"他向着那女人扳一下枪械,头也不回地走了。尖锐的枪声,划破了黎明的山野的沉寂。
他幌荡幌荡地走出村外才清醒。过度紧张之后的过度疲劳,使他昏昏欲睡了。走到松林边,脚踢着一棵松树的盘根,他吃一惊,才清醒了,他摸了摸怀里的本子,忽然想起来,忘记从那女人身上取回金戒指。他要回去取,刚走两步,只听见从东方,从店的近侧,打了一枪。紧接着又是一枪。以后是大枪和小枪的乱放。这一定是听到打那女人的枪声,出来救援的敌特。
敌人报复的射击暴雨一般地足足持续一刻钟。有一颗子弹打在他头顶的松枝上,蹦下一块冰块,正打着张海的后脑。
张海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家老百姓的炕上。"我被俘了。"他想着,立即跳下炕来,往外就跑,在场院里,他碰到了两个司令部的骑兵侦察员。他们把他扶到了炕上,把他昏倒以后的一切情形都告诉了他。
他们奉命来接应张海。走到这近边的店里,发现一个女人,胸部中一弹,躺在地上,但还没有死。她把他们当做她一伙的人,要他们快去追捕一个八路军探子。地说,她已经通知了五个人去追赶他了。她又说,起始,她看见他穿着庄稼人衣服,却又带了一个金戒指。她疑心他。他们给了她一刀,取下了戴在她手上的金戒指。
他们回来以后的第二天午夜,我们的支队开过汾河桥。在前行部队的三个尖兵的前面,有一个穿便衣的小伙子跟着一个向导并排走着,谈谈笑笑,十分潇洒。这个小伙子就是侦察员张海,用我们的司令员的话来说,就是"跳皮鬼"张海。
1947年5月(有删改)
老 锁 匠
曹 杰
琴江边上的水寨镇,是一个风光秀美的客家古镇。镇上有一条老街,斑驳的青石板沿着街道铺开,被时光和步履打磨得干净而潮润。不过现在很少有人知道这条老街了,更不用说老街深处这么一户锁匠铺了。
自从低焊钩锁、弹子锁普及后,锁匠铺变得越来越冷清了。虽然没有客人,老锁匠每天早上还是会准时打开铺子,在门口泡上一壶茶,用算盘珠一样的手指握着那把祖辈传下的壶,安静地品着祖辈传下来的味道。
三月的一个早晨,老锁匠照例在门口喝茶。这时,巷口来了个年轻人,路过锁匠铺时停了下来。看着锁匠铺里挂着的老招牌,上面写着“制锁”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年轻人马上兴奋了起来。
“大爷,您也喜欢收藏古锁?”年轻人试探性地问一下。
老人放下手中的老烟袋,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说:“我是做锁的。”年轻人一听,兴奋了起来,“我参观一下您的锁铺,行吗?”
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不瞒您老人家,我喜欢收藏古锁,今天能与您认识也是缘分……”
禁不住年轻人一番软磨硬泡,老人站起身来,带着他走进了尘封已久的锁铺。
只见老旧的房子里摆了六七个铜炉子,虽然炉灰早已冷却,但是那些炉壁、钳子、锉子都擦得干干净净。黑色的墙壁上挂着各式的锁,有圆形锁、半圆锁、长方形锁,还有八角形白铜雕花锁,谐音就是“福禄”的葫芦锁。每把锁都是件工艺品,展示出老人精湛的制锁技艺,看得年轻人目不暇接,连连竖起大拇指。
老人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正要向来者介绍古锁制作工艺的时候,年轻人突然来了灵感。
“这些锁都是锁上的吧?我应该不用钥匙就能都打开。”年轻人轻轻地说,但显然他是很相信自己的解锁功夫的。
老人只是淡淡一笑,说:“我做锁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不用钥匙就能打开的锁。”
“那我们就打个赌,要是我今天能打开,您就把这些锁送给我,要是打不开,我就拜您为师。”
老锁匠正愁没有人延续这门技艺,今天一个好徒弟就这样送上门来了,年轻人的话正中他的下怀。
“好吧,那你就试试看吧。”老锁匠淡然一笑。
年轻人解开包袱,从一个小套子里面取出一支笔一样的东西伸进锁孔,那笔嘀嘀地响了好一会儿,年轻人时而咬牙,时而皱眉,但古锁仍然未开。
老锁匠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微笑。
“啪”!老锁匠那心爱的镏金鱼形锁居然真的被打开了。紧接着,墙上的锁一把两把全被打开了。
年轻人也不客气,打开一把就扔进包里,不一会儿打开的古锁就快要装满了年轻人的行囊。
老锁匠的眉头像巷口的榕树根一样,紧紧地绞在了一起。
愿赌服输,老人低下了头,自言自语地说:“都带走吧,都带走吧,一个也不要留……”
年轻人更显得有些轻慢了,笑着背起行囊就要走。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年轻人的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警车声。原来县城一户人家发生了煤气泄漏,直接破门可能会导致爆炸,因此需要他帮忙开锁。
年轻人一听是急事,就连忙往外走。
老锁匠拦住年轻人,说他在县城有亲戚,想搭他的顺风车去。看着失落的老锁匠,年轻人有些内疚,也就没有推辞,与老人一起上了停在巷子口的车。
在车上老锁匠才知道,原来年轻人是以开锁为职业的新客家人,技术在城里数一数二。老人的心稍微宽慰了一点。
事故发生在一处老居民区里,穿过楼道就能闻到刺鼻的煤气味,发生煤气泄漏的房间门口气味更是刺鼻,仿佛随时都会爆炸一样。
年轻人紧张地拿出开锁工具,生怕擦出一点儿火花。他把耳朵贴在锁边,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掉在地上,可锁就像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煤气味越来越浓,年轻人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已经完全没有了在老人锁铺时的沉稳,可锁依旧纹丝不动。从眼神中能看得出,他是要放弃了。
“让我来试试吧。”老锁匠淡淡地说。
年轻人虽然有些怀疑,但他仍然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从门锁边移开。
只见老锁匠蹲下身,屏住呼吸,从腰上悬挂的钥匙串儿里拿出一根钢丝,轻轻地探到锁孔里。他眼睛注视着锁孔,轻轻地拨弄着钢丝,时间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让所有人都感到很压抑……
时间又过去了一会儿,刺鼻的煤气味已经让人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嗒”,一声清脆的声音,锁开了!
年轻人怔怔地站在那里。
老锁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微笑着说:“这是我开的第一把锁。”
那以后,人们发现水寨古街的锁匠铺多了一个年轻人。而没过多久,市面上多了一种新锁,锁型古雅大气,锁芯时尚精密,一时成为顾客的新宠。
梨花白
刘建超
梨花白在老街唱红时,年方十六岁。
梨花白六岁开始跟着师傅学艺,拜在梅派名师门下。在老街首次登台时,正值梨花 满天,一院春色,师傅便给她起了个艺名梨花白。
梨花白登台唱的是梅派经典剧目《贵妃醉酒》。梨花白扮相俊秀,嗓音甜润,念白、 唱腔、舞蹈、水袖,一招一式,举手投足都深谙梅派风韵,把老街人听得如醉如痴。
梨花白走出戏楼已是午夜,一轮弯月苍白地挂在丽京门的檐角,青石板路泛着幽幽 的冷光。一辆车轻轻地来到她的面前,拉车的是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
老街人歇息的早,天黑收店,吃饭睡觉。半夜里是不会有啥生意的,尤其是个拉车 的。
“这么晚了,还没有收工?"
小伙子憨憨地笑笑:“我是在等你,天黑,路上怕不安全。”
梨花白好生感动。说了句:“去怡心胡同。"
车子在青石板路上轻快地颠簸起来。
老街的戏园子在城外两里地。从丽京门到戏园子,一色的青石板路。青石板路在戏 班子唱戏时才热闹一下,沿街两边卖各种小营生的摊贩忙碌着,多半是些卖小吃、水果 的。戏散人静,青石板路便又恢复了冷清。
车子在青石板路上微微颠簸,却很舒适。许是太累了,梨花白在轻微的颠簸中闭上 眼睛睡了。拉车的小伙子放慢了脚步,双手攥紧车把,让车子走得更平稳些。怡心胡同 到了,小伙子不忍心叫醒梨花白,车子拐过头又跑了回去。梨花白醒来,看见小伙子气 喘吁吁,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梨花白连忙表示歉意,小伙子乐呵呵地说:“没事,我爱听你唱戏。只要你有戏, 多晚我都等你。我姓程,你叫我程子就中。"
程子真的每次都等着拉梨花白,并且说啥都不收钱。梨花白说急了,程子就呵呵笑, 说:“那中,啥时候你给我唱出戏就中了,我爱听《贵妃醉酒》。"
一个雨夜,程子送梨花白回家,发现胡同门口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程子也就没 走,躲在一个屋檐下。
梨花白住的二层木楼上果然传出了动静。程子飞一般蹿过去,跑上二楼,推开了门。 几个汉子满嘴酒气,梨花白单薄的身子缩在床角发抖。
几个痞子对程子来搅和他们的好事极其恼怒,三五下就把程子打翻在地。程子满脸 是血,依然倔强地站起来。
痞子头儿说:“看来你真是想逞能了。那我成全你,今天我要不了女的就要你。你 是干啥的?”
“拉车的。”
“靠腿脚吃饭啊。那好吧,今天我废了你的腿,就放过这个小妞。”
“咋都中,你们别欺负女娃。不然,就是打死我,我也拽个垫背的。"
痞子掏出了刮刀,程子的一双脚筋被他们生生挑断。
虽然那几个痞子后来被法办了,但是,程子只能坐轮椅了。
程子学了剪裁手艺,在丽京门下开了 “贵妃醉裁缝店”。每天接送梨花白的是她师 兄洛半城。老街人都说梨花白和她师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就是等不到他们结合的消 息。
动乱的年月,剧团由造反派接管,梨花白被当成资产阶级的黑苗子遭受批斗,发配 到街道去扫大街。
程子转着轮椅,找到“靠边站”的洛半城,说:“我听着剧团里演李铁梅的那主嗓 子不中,不洪亮。英雄李铁梅声音不洪亮咋能鼓舞咱老街人们。你和剧团头头说说,可 以让梨花白伴唱,这也是接受改造,接受教育嘛。”
剧团头头觉得革命群众说得有理,就把梨花白抽回团里,在幕后为演李铁梅的演员 伴唱。老街人知道后,都去听梨花白唱戏,听戏的人多了,剧团头头挺高兴。
中秋时节,梨花白发烧,嗓子不佳,她和剧团头头请假。头头瞪着三角眼不允i —— 中秋节快到了,要过革命化的中秋节,死了都要唱。
结果梨花白在唱“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时,倒了嗓子。剧团头头说梨花白故意 破坏,还是想着那些才子佳人。在戏园子的土台子上,不但批斗打骂梨花白,还要她把 “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唱一百遍。
梨花白直唱得气若游丝,昏死过去。从医院出来,梨花白彻底失音,别说唱戏,说 话都如蚊子嗡嗡。洛半城气愤难平,把剧团头头狠狠揍了一通,从此不再唱戏。
一个艺人,不能唱戏,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梨花白来到了洛河边。圆月朗朗,秋水 依依。梨花白的脚刚刚踏进河水,却听到洛河桥上传来《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勝,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竟然是程子。梨花白哭倒在程 子怀中。
动乱过后,梨花白又回到剧团,担任艺术指导。她退休后常常推着程子去广场听大 家聚会唱戏,两人真的是发如梨花。
又是一个中秋夜。老街戏园子那座土台子上,梨花白和洛半城着装重彩,冰冷的月 光下,演着《贵妃醉酒》。
台下没有观众,静静的场子里,只有一部空空的轮椅。
(选自《市井人物•出门是江湖》)
B . 程子每天等梨花白,表面上是因为爱听她唱《贵妃醉酒》,实际上是对她满怀赤 诚。
C . “贵妃醉酒”在小说中出现了多次,是小说的线索,推动着故事情节的发展。
D . 小说在刻画人物上主要釆用正面描写的方式,如语言描写、神态描写、动作描写 等,凝练传神地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