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字纸的老人
汪曾祺
①中国人对于字有一种特殊的崇拜心理,认为字是神圣的。有字的纸是不能随便抛掷的。亵渎了字纸,会遭到天谴。因此,家家都有一个字纸篓。这是一个小口、宽肩的扁篓子,竹蔑为胎,外糊白纸,正面竖贴着一条二寸来宽的红纸,写着四个正楷的黑字:“敬惜字纸”。字纸篓都挂在一个尊贵的地方,一般都在堂屋里家神菩萨的神案的一侧。隔十天半月,字纸篓快满了,就由收字纸的收去。这个收字纸的姓白,大人小孩都叫他老白。他上岁数了,身体却很好。满腮的白胡子茬,衬得他的脸色异常红润。眼不花,耳不聋。走起路来,腿脚还很轻快。他背着一个大竹筐,推门走进相熟的人家,到堂屋里把字纸倒在竹筐里,转身就走,并不惊动主人。有时遇见主人正在堂屋里,也说说话,问问老太爷的病好些了没有,小少爷快该上学了吧……
②他把这些字纸背到文昌阁去,烧掉。
③文昌阁的地点很偏僻,在东郊,一条小河的旁边,一座比较大的灰黑色的四合院。正面三间朝北的平房,砖墙瓦顶,北墙上挂了一幅大立轴,上书“文昌帝君之神位”。这文昌帝君不知算是什么神,只知道他原先也是人,读书人,曾经连续做过十七世士大夫,不知道怎么又变成了“帝君”。他是司文运的。更具体地说,是掌握读书人的功名的。谁该有什么功名,都由他决定。因此,读书人对他很崇敬。过去,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一些秀才或候补秀才到阁里来磕头。要是得了较高的功名,中了举,中了进士,就更得到文昌阁来拈香上供,感谢帝君恩德。科举时期,文昌阁在一县的士人心目中是占据很重要的位置的,后来,就冷落下来了。
④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西厢房是老白住的。他是看文昌阁的,也可以说是一个庙祝。东厢房存着一副《文昌帝君阴骘文》的书板。当中是一个颇大的院子,种着两棵柿子树。柿树之前,有一座一人多高的砖砌的方亭子,亭子的四壁各有一个脸盆大的圆洞。这便是烧化字纸的化纸炉。化纸炉设在文昌阁,顺理成章。老白收了字纸,便投在化纸炉里,点火焚烧。化纸炉四面通风,不大一会,就烧尽了。
⑤老白孤身一人,日子好过。早先有人拈香上供,他可以得到赏钱。有时有人家拿几刀纸让老白代印《阴骘文》(印了送人,是一种积德的善举),也会送老白一点工钱。老白印了多次《阴骘文》,几乎能背下来了(他是识字的)。后来,也没有人来印《阴骘文》了,这副板子就闲在那里,落满了灰尘。不过老白还是饿不着的。他挨家收字纸,逢年过节,大家小户都会送他一点钱。端午节,有人家送他几个粽子;八月节,几个月饼;年下,给他二升米,一方咸肉。老白粗茶淡饭,怡然自得。化纸之后,关门独坐。门外长流水,日长如小年。他有时也会想想县里的几个举人、进士到阁里来上供谢神的盛况。往事历历,如在目前。
⑥老白收了字纸,有时要抹平了看看(他怕万一有人家把房地契当字纸扔了,这种事曾经发生过)。近几年他收了一些字纸,却一个字都不认得。字横行如蚯蚓,还有些三角、圆圈、四方块。那是中学生的英文和几何的习题。他摇摇头,把这些练习本和别的字纸一同填进化纸炉烧了。孔夫子和欧几里德、纳斯菲尔于是同归于尽。
⑦老白活到九十七岁,无疾而终。
(节选自《汪曾祺自选集》,有删节)
将军印
刘建超
两军对峙。
相距数里,看得见旌旗猎猎,听得见战马嘶鸣、鼓乐号角。
将军以两万壮士对阵敌方十万大军。
大帐外,两方叫阵的吼声排山倒海般雄壮;朔风劲吹,飞沙走石,天昏地暗。帐内,残烛下,将军屏气凝神,专心致志伏案涂墨,仿佛近在咫尺的恶战与己无关。
士兵来报——敌军距我五里路遥!
士兵又报——敌军距我两里路遥!
将军从容点完最后一笔,落下款,按上自己的玉印:“两军交战,总要有个见面礼。替我送与对方元帅。”
黑脸卫士绝尘而去,直奔对方大营。
元帅接过士兵呈上的“战书”,展开观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是一幅画。画面上是两匹鬃毛挺立、四蹄腾空、呼啸而至的骏马。那骏马露出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咄咄逼人的霸气。画面上墨迹已干,唯战马的双眼墨迹如珠、晶莹剔透,在烛光下熠熠发光,寒气逼人。大战之前,能心神不乱画出如此气势的骏马的将军绝非等闲之辈,此将军手下的壮士定是视死如归、以一当十的精卒骁将。元帅收起画,下令撤兵。...
将军一画退十万敌兵,传为佳话。将军的画身价陡增,成为人们争相收藏的珍品。
将军作画,总是在战前之时,在刀戟闪亮、战马嘶鸣中完成,画面永远是千姿百态的骏马。南征北战,转战千里,将军的画散留在大江南北。
一日,搏杀阵中,将军被冷箭射中左眼,跌下马来。将军的黑脸卫士拼死厮杀,从刀口下救出将军,自己失去一条臂膀。将军抚着卫士空空的袖管,说:“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黑脸卫士说:“跟随将军征战十年,战役上千,只求将军伤愈后,能给我画一幅骏马图。”
将军说:“我会送你一幅最好的。”
将军伤愈,战事平息,将军解甲归田,过着乡野隐士的生活。没有了战火硝烟,将军再也画不出骏马了,索性封笔。
数年后,将军旧疾复发,双目失明。
将军的画作价格猛涨。而伪作也趁机泛滥,鱼目混珠。将军当年战场作画,大多都没有盖印。有得到将军画作的人,就登门请将军辨别真赝。将军虽然双目失明,却能凭双手摸出画的真伪。尤其是骏马的眼睛,将军只一搭手就能验出真假。真的,补盖上自己的一方玉印;假的,便付入灶膛。得将军印者乃真迹。一时间,能得一枚将军印成了收藏者梦寐以求的事。
一日,一后生求见,拿出一幅骏马图请将军鉴别。病榻上的将军只搭手一摸,便递于身边仆人,仆人接过画就要往灶膛里放,后生急呼:“且慢,且慢。将军可知请求鉴画者是何方人士?”
将军说:“何方人士与我鉴画真假有何关系?”
后生说:“我父亲就是曾伴随将军征战的黑脸卫士。”
将军身子一颤:“你父亲现在可好?”
后生哭道:“我父现已重病在身,可他念念不忘将军。他说将军曾答应赠他一幅骏马图。我知道将军早已封笔多年,已不能再作画了。为了了却父亲的心愿,我只得购此赝品,只求将军能网开一面,盖上将军印,我也好回去告慰父亲。”
将军长叹一声:“也罢,你三天后来取此画。”
将军喝退家人,三日不食不寐,闭紧屋门。
三日过后,后生上门,将军将一画轴递于后生,说:“一定要带给你父亲。”
后生接过画轴,叩首拜谢,告别将军。走在集市上,后生好生纳闷,难道将军真的为父亲画了一幅骏马图不成?难道将军双目失明也能作画?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后生忍不住打开了画轴,他吃了一惊:还是自己拿去的那张画,画的上方被写了个大大的“赝”字,旁边还盖有一枚铜钱大的红印。书生顿觉眼前一黑,忍不住放声痛哭。
一富商经过,见后生,问起缘故,看了后生手中之画,愿出50两白银购之。后生欣喜,接过白银忍不住问:“一幅赝品,先生何以出50两白银?”
富商说道:“此画是赝品,但上面所题的‘赝’字确是将军真迹啊。看旁边这枚将军印,定是将军新刻无疑,而印上还有人体纹络,据我判断,这枚印是将军在自己的左手大拇指甲盖上镌刻而成,所用印油是将军指上之血。真赝相对,浑然一体,此画价值连城啊!”
后生方才醒悟,急匆匆赶往将军家中。
将军已气绝身亡。
(选自《课外阅读》,有删改)
17号旅馆
远山
他一上码头,径直往左前方的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路走去。似乎,他对这个名叫布袋的小岛地形非常的熟悉。
17号旅馆。他抬头看了看院子墙门上面的门牌号,这个小岛最有特色的就是一家家错落有致的庭院式旅馆。
老板娘,我还住三楼最靠边的明轩斋。倚在总台边,他笑容满面。明轩斋已经有人住了,老板娘看着面熟的他抱歉地说。我可以等。他庆幸自己比她早到了七天,他一定要比她早到的,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第六天,他终于住到了明轩斋。一进门就直奔卫生间,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锋利的瑞士小刀,轻轻一弹就打开了洗手台下面的木夹层。果然,他去年藏着的东西还在,用黑油布包裹着。
他拿过来,坐到了靠窗的藤椅上,细细抚摸着那黑油布。窗外是海,一望无际,他似乎看到了去年的那个傍晚,那个自己,那个她。
那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小岛,他是随便在网上点击时点到这个地名的,一个小岛屿,一个还保留着古老的传说带点神秘的小岛。他从长白山下来,只带了一把贴身的瑞士小刀。海风习习,涛声轻柔。他第一次看到海,他很好奇,他更好奇,夕阳下的那个背影,修长,衣袂飘飘,他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那个海的女儿。
他走过去,慢慢地靠近她,他很想跟她说说话,他很担心她,天快黑了,海边没有一个游客,一个女孩子独自站在海边很不安全。他看时间她已经整整站了一个小时了。她一直看着前面的那片海。他不好打扰,他怕她怪罪,尤其对于一个陌生的女人。于是,他也装作欣赏大海的样子站在她的旁边。
突然,她转过头来,她说,我叫清秋。他很纳闷,她叫什么关他什么事呢。她接着又说,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知道你住在哪?你叫应涛,是住在17号旅馆明轩斋的房客。你住在明轩斋七天了,你是个画家。你不停地画不停地撕,你很烦躁,你很焦虑,你画画时落笔很重,你撕画时很急,你情绪不稳,带着很大的不满,你像是要把生活和自己都撕碎了。
她好看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句句清晰的话从她的嘴里慢吞吞地流出。他惊讶地看着她,看着她看不清的眼睛,天都黑了,这个还戴着墨镜的女人究竟要干什么呢?我就住在你对面的房间,红藤阁里的女人,从我的阳台可以看到你的房间,你很粗心,或者说你已经不在乎,你不拉上窗帘,这几天几乎不吃饭不睡觉,你很糟糕。她继续轻轻柔柔地说着。
那么你呢,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也是……?他手里紧攥着那把瑞士小刀,迎着她问。如果不是因为担心她——很莫名其妙的,他居然还会去担心一个陌生的女人。此刻,他恐怕用那把瑞士小刀割了自己的手腕走向海里了,他从长白山下来时就是这么想的。他给了自己七天时间,如果在这个无人干扰的小岛上,他用七天的时间还没有构思出自己一副满意的作品,那么他就用这把瑞士小刀结束自己,他是个艺术家,没有了灵感和创造,就等于死去。
你终于问了。她弯下腰,轻轻地撩起裙子的一角。你看到我的左腿有什么不一样吗?你不知道那天的舞台有多漂亮啊,镁光灯、音乐、天鹅湖,一切都布置好了,一只只白天鹅就要起飞了,可是,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当领舞的那只白天鹅刚从幕布后飞出来时,舞台旁边的一根管子倒了下来,那只天鹅飞不起来了,后来医生宣判了,从此不能再在舞台上跳舞了。她抚摸着明显纤细的左腿,声音低了下来。
但是,路有千万条,对不对?少顷,她直起腰抬起头,嫣然一笑,摘下了墨镜,一双大眼睛亮闪闪装满了天鹅湖的水。
扶我一把,她把手伸向了他。有很多摄影师替我拍过照片,但还没有一个画家为我画过像,明天,你能为我画一幅吗?
他把那只紧攥着那把瑞士小刀的手缓缓地抽了出来,握住了她。
一轮旭日冉冉升起,海面上一片霞光,她就这样面朝大海,静静地……他突然感觉眼前是多么辽阔,似乎有一股强大的暖流激励着他,他支起了画架,运笔入神,从没过的轻松和流畅,仿佛有一把钥匙开启了他的思想、灵魂。他把画郑重地交到她的手里。
我不要。她轻轻摇头,你把它藏在17号旅馆里吧,我们约定明年的今天一起来取。
明年的今天一起来取。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窗外是海,一望无际。
错位
朱瑾洁
今天,刘副教授很高兴,高兴的由头是今年学校实行重大改革,副教授可以招考博士研究生。已副教授多年的他可以带博士研究生,这是刘副教授多年的夙愿,也是他人生奋斗的终极目标。
然而,刘副教授高兴之余多少还有点儿苦恼,苦恼的根源就是虽然能带博士生了,可毕竟自己早年是工农兵大学生,在英语上是一片空白,所以文凭上仍留有博士生的空白。这也是他多年的遗憾。
今年能带博士生了,心里不免生出愧疚和些许不安。况且,如果早考上博士生,刘副教授的称谓老早就去掉“副”了。所以,刘副教授在高兴之余,心中立马就草拟好了今年的两点打算:一是向学校学部委申请招考博士研究生;二是报考本系博士研究生。
因为有了招考博士生的打算,刘副教授就给他的硕士生王威打了电话,关切地问他毕业后的打算,最后还提醒王威别忘了报考他的博士生。刘副教授对他的这个学生很欣赏。
挂了电话没有半小时,王威就来到刘副教授家,刘副教授见爱徒前来,高兴地说:“王威,打算好了报考我的博士生?”王威有点胆怯地看了老师一眼,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不打算考了。”刘副教授睁大眼睛急问道:“为啥?”因为他太了解他这个学生了,没有特殊情况,他不会拒绝他这个老师的意见的。王威说:“前几天,我回了趟家,自留田里的小麦旱得很厉害,地面上的麦叶都枯死了。”刘副教授说:“这我知道,电视不整天放嘛。可这和你报考牛头不对马嘴啊。”王威说:“能对上。麦子枯旱死,家里就拿不出供我上学的钱了,从小学到现在,我已上了二十二年,这二十二年我都是伸手要钱,家里攒的钱都供我上学了,可俺娘的慢性心脏病已经拖了多年……”王威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哽咽起来。看着爱徒十分忧伤地在抽泣,刘副教授心里也不是滋味,就关心地对王威说:“老师理解,也能体谅你的难处,不过,你还是考虑考虑,毕竟考上博士生是向更高层次发展的台阶,没有这个,你想向更高层次发展谈何容易。”沉思了一会,王威抬头看了看刘副教授说:“老师,我想报考咱校的聘师考试,成为您的同事,为您分担一些教务。”见王威意志有点儿坚决,刘副教授有些生气了,就说:“你不要急于下决定,还是考虑考虑吧。”王威说:“行,老师,过几天我给您回话。”
很多天过去了,离规定报考博士生期限还有最后一天,刘副教授没有等到王威任何只言片语的回话。不能再等了,再等自己的报考时间也耽误了。到了离报考截止时间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刘副教授来到学校的报名点,毅然决然地在报考博士生考试的花名册上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刘副教授写完自己的名字后,还有点挂心学生王威,便把花名册从头至尾滤了一遍,没有王威的名字,不放心,又从尾到头细看了一下,还是没有,教授知道,到这个时间段说什么也晚了,内心深处很替王威惋惜。
过了三个月,学校聘请教师的考试开考了。在刘副教授监考的教室里,王威认真地答着试卷。刘副教授几次从王威身旁走过,用眼睛的余光扫描试卷,发现王威答的试题没有错的。三天后,王威如愿成为母校的一名正式教师,成为老师刘副教授的新同事。
又过了一个月,博士生考试如期进行,在新教师王威监考的教室里,刘副教授认真地答着试卷。虽然王威怕影响老师的发挥而不敢走到老师的身旁,可从老师淡然自若的答题神情看,老师一定答得不错。果然,一个月后,刘副教授如愿通过笔试进入了面试。
又过了一个月,刘副教授顺利通过面试,成为他系招考的唯一一位博士生。不过,刘副教授进入博士生学习阶段出了点小麻烦。因为现阶段他这个系能带博士生的只有刘副教授,而刘副教授是他这个系考上的唯一博士生,这就出现了自己教自己的尴尬。不过,再难的事也难不倒具有教授级别的校领导们。通过调阅王威的硕士论文和有关科研成果,校领导们一致认为王威的科研成果已居世界前沿水准,一致同意推荐王威作为学校破格提拔副教授的唯一人选,并特事特办,以学校党委的名义向学校学部委推荐。不到一天,王威破格提拔为学校副教授的批文就下来了。
按照学校今年重大改革的规定,王威成了他老师刘副教授的博导。
金钱花
聂鑫森
古城湘潭雨湖边的这条巷子,叫什锦巷。巷子长而曲,住着二十几户人家,一家一个或大或小的庭院。院里的空坪谁也不会让它闲着,种树、植草、栽花,总有几个品类,让春光秋色怡目养心。
可简家的小院里,就栽一种花:金钱花。先长苗于土,再移栽于盆,一盆盆的金钱花搁在高高低低的木架上。
金钱花属菊科,又名旋覆花、金榜及第花,多年生草本植物,开花于农历六月伊始,黄色,大小如铜钱,飘袅淡雅的香气。一入秋,花则愈见金黄灿烂。
简家的当家人叫简亦清,在附近的平政小学教语文,高高瘦瘦,面目清癯,走路慢慢吞吞,见人一脸是笑。但据说他讲起课来声震屋宇,学生的精神不能不为之一振。他很安于现状,教小学语文没什么不好,一呆就是几十年。同事们都知道他腹笥丰盈,尤其在中国文字的研究上颇有心得,用笔名写了不少这方面的文章公开发表。如果去教初中、高中的语文举重若轻,但他从没想过调离这码事。
简亦清的妻子是街道小厂的工人,工资不高。独生子简而纯考大学时,填的志愿是商业学院的财会专业。父亲问他为什么不想读中文系?他说:“我将来想搞经贸,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富足。”简而纯毕业后,果然去了一家私营企业当会计师。
简亦清的业余生活很简单,一是侍弄金钱花,二是备课、看作业、读书。他对简化字的推广觉得很滑稽,这把“六书”所称的象形、指事、会意、形声、假借、转注都搞乱了,是得不偿失。他嘴上当然不说,但在课堂上讲到某个简化字时,必写出相应的繁体字加以阐释,学生受益还感到有趣。
简家的日子,正如简亦清的名字:简单、清吉,但是,不露怯。巷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别人怎么送礼,简家也怎么送礼;电器、家具、衣服、饮食可以不讲究,但简家购买必需的书籍,却从不吝啬。
简亦清身体不怎么好,眼睛发涩(看书太多)、喉咙上火发痛(讲课太用力)、气阻痰多(元气不足)。他懒得上医院,只是用深秋采摘后晒干的金钱花泡水喝,据说很有疗效。
有人问他:“简老师,你栽金钱花,是自备良药治病吧?”
“此其一。也可以为别人预防病和治病,此其二。”
简亦清执教杏坛育人多矣。学生中,当官的、从商的、搞科研、文教的,大有人在。他们现在成气候了,总会记起简亦清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一辈子的道路取决于语文”,于是格外专注语文的学习,因而大有收益。师恩不可忘啊,便常会登门来看望简亦清,聆听教诲。学生告别时,简亦清总会送上一盆金钱花,和一张用毛笔写了字的花签纸。
正在走仕途的,花笺上写的是唐代陈翥的《金钱花》诗:“袅露牵风夹瘦莎,一星星火遍窠窠。闲门永巷新秋里,幸不伤廉莫嫌多。”
“简老师,这诗是你的夫子自道,也是对我的警诫。谢谢。”
有经商当了大老板的,花笺上写的是唐代皮日休的《金钱花》诗:“阴阳为炭地为炉,铸出金钱不用模。莫向人间逞颜色,不知还解济贫无。”
简家的金钱花,年年是满院子的清香,满院子的金黄。
儿子简而纯成家了,有孩子了。
简亦清额上的皱纹,一年年的深,一年年的密。就在他办好退休手续的时候,突然病倒了。医院一检查,是肺癌晚期,六个月后安详辞世。秋风飒飒,枫叶萧萧。
有一天,简而纯兴冲冲跑回家来,对妈妈说:“我们公司董事长的父亲做七十大寿,为了彰显富贵气象,寿堂内外都要摆上金钱花。他说要买下我家的金钱花,每盆两千元,全都要了!妈,一笔大钱哩!”
老人突然板下一块脸,大声说:“你爹生前没卖过一盆花,他走了也不能卖。老板要摆阔,可以去堆金累银,别糟践这花了!”
简而纯垂下头,喃喃地说:“老板会怎么看我?妈……”
“我只记得你爹说过的话:要常想世人怎么看我!”
(选自《小说月刊》2017年第7期)
私塾先生
唐凤雄
先前,桑槐坪唐氏祠堂里有一私塾。私塾先生为村里一老学究,长须飘飘,一步三摇,才学渊博。祠堂高大深邃,每日里书声琅琅,给田园平添几分雅趣。
老学究年逾六旬,面容慈祥,执一铁尺教鞭,四书五经堆砌台前,自有几分威仪。而学生中桀骜不驯者有之,顽钝不化者有之,学究大伤脑筋,每言“人之初,性本善……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一脸惋叹状。冷不丁,恍见私塾门口有人驻足,搁书去看,空无一人。天井中几条小小鱼儿于清澈见底浅水里钻来钻去。老学究便踱回去,继续授课,未几,又有了那种感觉,复去察看,直到祠外,见空旷田园有一牧童在牧牛。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老学究动了愁思,叹息着入祠。
一日,天色阴晦。有人咣当一声将门撞开,身未见声先至:“夫子,土匪来了,土匪来了!”急呼阵阵。老学究定睛一看,竟是那未及弱冠的牧童。老学究慌了,倒是牧童不怕:“莫慌莫慌,土匪还在河对面哩,我再去缠一缠……”一溜烟就跑出祠堂。
土匪拥进桑槐坪,村人早就躲进山里了。土匪洗劫村子,没见值钱东西,骂骂咧咧,走了。
一日,私塾放学后,老学究一个人踱着步走出祠堂,见不远处草坡上那牧童咬着草根心不在焉地牧牛,他径直走上前去:“娃,你随我来,给你一样东西。”老学究柔声说。牧童忐忑地随老学究进了祠堂。老学究掩上门,掏出书。
“孺子可教也。往后,你就不用偷偷摸摸听课了。”
“先生!”牧童跪下了。
牧童唐力做了老学究的关门弟子。
一晃几年过去,学童又换了一轮,老学究须发皆白,一堆雪似的在祠堂蠕动。在族人会上,他道出告老的念头,族人请问谁可接任,老学究手指一旁肃立的唐力:“他可担当矣。”众人讶然。一试之下,果然不负众望。
唐力做梦也不曾想到,年纪轻轻就做了私塾先生,自感责任重大,不敢误人子弟,授业之余,勤学苦练。置身清风涤荡一净的祠堂,思及牧牛求学经历,恍然若梦。
就在这一年,年轻的私塾先生又遭遇了咄咄怪事。秋凉一日,唐力正教习《三字经》这篇启蒙圣文,耳闻祠外沓沓之声,不经意地透过木窗朝外一觑,顿时大惊失色:一队扛枪的队伍正沿着石板路朝这边来了。稍顷,他冷静下来,他想自己可以从后门逃过,可这些十岁以下的学童怎么办?乱糟槽一跑,还不叫乱枪打死?想到此,他极力压抑声音,对学童们说:“现在土匪来了,你们听先生的话,不要交头接耳,只管看书,不许走动。”学童们一听土匪来了,吓得呜呜直哭,但见唐力镇静,也陆续安静下来。
几个扛枪的已进了祠堂。唐力迎上去,见他们东张西望,就索性说:“长官行行好吧,这里只有学生,没值钱东西。”
“嗬,还是个私塾嘛。”扛枪的就想往里走。唐力瞪圆眼睛,大步上前拦阻:“贼有贼路,匪有匪道,你们不能欺负孩子!”
正在此时,祠外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吵什么!”落音处,又一伙扛枪的拥着一挎驳壳枪头领模样的大汉进来了。
唐力心一横,想先求求情,万一不行就豁出命去,他于是请求头领手下留情,那头领不待他说完,笑了:“先生你误会了,我们是工农红军。”
“你们就是红军?”唐力听说过红军“打土豪分田地”的事,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们想借贵地开个会,行吗?”
“行的,当然行的。”唐力喜出望外。
这队红军对地方果无骚扰,就在祠里开会休息。大约开了半天会,就生火做饭。那红军长官好歹要唐力和他们吃一顿饭,说:“你是先生,知书达理,我张猛子是粗人,就是吃了不识字的亏呀。”
这话唐力很受用。
临走时,红军走下祠堂台阶,又踅回来,重重地说:“我张猛子看你是个好先生,以后有机会,我张猛子保你上省城,做个官怎样?当然喽,我张猛子这条命那时还在才行哇……”说完,他大笑远去。
目送远去的红军队伍,唐力疑是梦幻,泪湿长衫。
十数年后,县里转来省城信函,正是那张猛子,邀唐力去省城发展。其时桑槐坪也是沧海桑田,祠堂里的私塾已被政府兴办的公立小学取代,唐力便是小学唯一的教师。唐力拿着张猛子的信很是为难:去吧,当时公立小学师资奇缺,他实在不忍心弃下那些学生不管;不去吧,不但拂了张猛子的美意,而且也错失了良机。
后来唐力依旧穿那件长衫,在祠堂里进出,把那些前尘旧事的惆怅,付于抑扬顿挫的吟诵之中了。
(选自《小说月刊》2018年第7期,有删改)
宝玉便走进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A)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B)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顾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C)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楼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全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D)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白云人家
夏阳
老刀和老马,我挺好的一对朋友,合伙开了家公司,不到一年,就散伙了。
朋友做成这样,真没劲,老马太操蛋了。老刀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地走了。去哪儿?上白云山种植药材。白云山,云海苍茫,是方圆数百里海拔最高的一座山。
老刀刚去的那阵子,一天好几个电话打下来:山上太无聊了,要不是看在几个钱的份上,老子早下山了。
即便如此,这家伙还是隔三差五地躺在我家里,吃饱喝足后,霸在电脑前。
后来,老刀就来得少了,偶尔下山进城,也是采购一些药材种子,来去匆忙。不仅人来得少,电话也少,十天半个月无音讯。
我最后一次接到老刀的电话,是两年后的事。那天,老刀告诉我,不想种药材了。是挺来钱的,但开公司欠下的债还清了,不想种了。所以,手机也没有保留的必要。
挂了电话后,我愣了好一会儿:这家伙怎么了?赚钱的买卖不做,手机也不用,在山上成仙了?
又过了半年,待到满山泻翠时,我收到老刀的一封信。信在路上走了足足半个月。老刀在信里热情地邀请我上山住几天,还画了一张草图,孩子气十足地写道:不识老刀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外。都什么年代了还写信?我哭笑不得,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带着满肚子的好奇进山了。
按照老刀草图的指引,我那辆心爱的路虎越野车,在一条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吭哧了半天,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白云山脚下的一个林场场部。把车寄存后,林场的干部递给我一根木棍,指了指一条悬在头顶的羊肠小道,说:走到头,便是老刀的家。
老刀的家——山的腰际,白云深处。
我拄着木棍,胆战心惊,在深山老林里蜗牛一样连滚带爬。四野万籁俱寂,一条小路,绳一般抛向浓荫蔽日的原始森林深处,弯弯绕绕,走了七八公里,一拐弯,眼前突然变得开阔:云朵在脚下快速地流动,云海雾浪下,群山峻岭、城镇村庄、阡陌田野、河流树林,像摆在一个棋盘上一样一览无余。浩阔的地貌让人平静,我的心陡然升起一片清凉。久居城市的我,面对这样一方突然冒出来的世外桃源,如痴如醉。
老刀站在几间瓦房前笑吟吟地看着我。
晚上,老刀隆重地烧了几道菜:小鸡炖蘑菇、山笋红焖兔子肉、清炒野菜、凉拌木耳,奇香无比。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群鸟吵醒。一群鸟的嫩嗓子,唤醒了整座白云山。四周影影绰绰,牛奶一样的雾霭在指间流动。空气雨后般清新湿润,我伸了伸懒腰,贪婪地做着深呼吸。
一碗鲜甜的地瓜粥,一碟爽口的咸萝卜。早餐后,我们隔桌对坐,喝着绿茶聊天。我问老刀,干吗不种药材——不是挺来钱的吗?
老刀说,这里的气候和土壤特殊,种植的药材,几乎接近于野生的品种,来钱确实挺快的。但你看我现在还需要钱吗?喝的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自产的?
我心有不甘地说,你这样远离尘世,会远离很多快乐,容易被时代抛弃的。
老刀挥了挥手,说,抛弃什么?无非是互联网上那些流水线作业的八卦新闻——谁打记者了,谁当总统了,哪个球队输了或者赢了,股票涨了或者跌了。其实想想,那都是傻瓜式的快乐,挺没劲的。我这里完全不插电,没有任何电器设备。但你看看,满天星空比不过城市的霓虹灯?飞禽走兽的啼叫比不过歌星声嘶力竭的吼唱?书上的唐诗宋词比不过电视连续剧里幼稚的缠绵?每天午后一场雨,一年四季盖被子,比不过城市里密密麻麻的空调?出门靠脚走路,双手勤耕细作,比不过打的去健身房跑步?
我得意地说,哼哼,你这里没有冰箱。
老刀笑了。拉着我转到屋后,从一口幽深的井里往上拽起一个竹篮。湿淋淋的竹篮里,两瓶红酒和一个西瓜,丝丝地直冒凉气。老刀说,不好意思,这是我们中午享用的。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几天的接触里,我发现老刀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抽烟,偶尔喝点酒,养一条狗几只鸡,种半亩稻田半亩瓜菜。每天早睡早起,晨时,携清风白云荷锄而出,晚霞烧天时,坐在家门口喝茶读书看脚下的行云流水。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俗人,所以还得下山。老刀一直把我送到山脚的林场场部。临别,塞给我五万块钱,叮嘱道,仔细想想,当年公司倒闭的事儿,主要是我的责任,不能怪人家老马。这点钱,算是我赔给他的。另外,我在这里种植药材赚钱的事儿,一定要替我保密,市侩之徒来多了,会污染这里的空气。说到这里,老刀有些忧心忡忡了。
嗯。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摘自《小小说选刊》)
白菜玫瑰
陈麒凌
“阿嬷,我买菜回来啰!”莹下班回来,轻快地唤。
“乖孙回来啰,乖孙!”阿嬷含糊不清地应,在藤椅上前倾着身子,脸上透着喜悦。
“阿嬷,你猜我买了什么菜?”
“白菜,嗯,猪肉、白菜。”
“好聪明,猜对了白菜,还有鱼和豆腐。”她用手摸摸阿嬷皱皱的脸。
“择白菜,择白菜。”阿嬷心急地要帮忙。
“阿嬷好乖,帮忙择白菜。”莹突然记起什么,回身从提包里拿出一枝红玫瑰。
“阿嬷,靓不靓?”
“好靓啊。你摘公园的花呀。”
“别人送我的,阿嬷。”莹微微润红了脸,找了一个空瓶子把花插上,左右看了几遍。
阿嬷用剪子去掉菜根,把白底青头的菜摆齐整。现在她干得最好就是这个。去年有一次她便秘出血,医生要她多吃白菜,用滚水煮得软软熟熟,阿嬷从此就认准白菜,日日都要莹买白菜。
莹盛好饭,想想又把那枝花拿过来在餐桌上摆好。
“阿嬷,你知道送人玫瑰花什么意思吗?”
没等阿嬷回答,自己先笑着答了:“就是说人家中意你啰。”
送她玫瑰花的那个人,叫阿峰,在隔壁上班,常常会来店里复印。莹会给他倒一杯茶,让他坐。有时他也会帮莹,装订啊,换墨啊。莹喜欢跟他说话,他资料印好了也不急着走,常常聊好久。然后,他就带来一枝玫瑰花,轻轻地插进她的笔筒。
第二天他又带来一枝,第三天还有,天天都有。
下次莹回家问:“阿嬷,你猜我买什么菜?”阿嬷就会应:“猪肉、白菜,嗯,还有玫瑰花。”
莹总是一笑,摸摸阿嬷的脸说:“好聪明哇,猜中。”
她每天带回新鲜的白菜、鱼、猪肉,还有玫瑰花,笑盈盈地如常煮菜、和阿嬷聊天,却难免分心,想起阿峰。
阿峰要去珠海了,想让她一起去:“跟我去珠海吧,咱们结婚。”
“可是阿嬷……”
“阿嬷是你一个人的吗?你有权利过自己的生活,不是吗?”
那些夜里,阿嬷睡熟后,她就坐着发呆,好久好久。
她曾打电话给大伯,大伯是个急性子,一听是她,马上就嚷:“阿嬷出了什么事?”
“阿嬷很好啊。”
“吓得我,你就辛苦些好好照顾阿嬷,也不枉她把你带大,需要钱就说,你伯母身体不是很好,我又忙,最近都没时间去看她,辛苦你啦。”
“哦。”
三姑脾气好,莹愿意去跟她聊。还没坐下,三姑已经收拾好许多包包,要她带回去给阿嬷。
“你成哥要结婚了,现在房子这么贵,只好先回家住着,大家挤一挤算了。”三姑唠叨着,“对哦,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我啊……”她不知该怎么说好。
康乐院是她最后考虑的地方。她去看过两次,看护小姐很温柔,老人们坐在一起看电视,很开心的样子。
她不是不要阿嬷,莹打算着,半年,最多一年,等在珠海安定下来,就接阿嬷过去。
她对阿嬷说:“阿嬷,我要出差了,要去好长时间。”叹口气,接着说下去,“我送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等我回来再去接你,好不好?”
“好呀。”阿嬷应得很清楚。
有时阿嬷好像什么都明白。
“你放心去做事,我好乖的,你不用心急挂记我,我也不心急。”那天早晨阿嬷穿好衣服,梳好头发,忽地抬头笑笑。莹摸摸她皱皱的脸,轻轻地。
看得出来,阿嬷紧张,一路上手紧紧抓住布包。到了康乐院,要她在大堂长椅上等,莹去办手续,她忙举起手说:“拜拜,拜拜。”
莹笑道:“阿嬷,我还没走呢。”
关于白菜的问题,莹和司务主任有了争吵。
“我阿嬷只吃白菜,其它的瓜菜不吃的。”
“她可以尝试一下其他品种嘛。”
“不吃白菜,她很容易便血。”
“那你想怎样?”
“能不能给她开个小灶,每天煮一点白菜。”
“这么金贵,干吗要送她来这里呢?”
莹生气,还没来态度就这样恶劣,怎么放心把人托付给他。走出前廊,远远看见阿嬷,孤零零地在椅子上。
别骗自己了,她还能活几年呢。把她放在这里,这半年里她没了怎么办?什么能够弥补?想起幼时,父母早亡,阿嬷就如同亲生爹娘,台风夜步行十几公里为她找牛奶;她感冒,鼻塞喘不过气,是阿嬷用口吸出她的鼻涕;走到哪里她都牵着阿嬷的手,一直牵着,从很小长到很大。世界上只有一个这样的阿嬷。
她擦眼睛,躲在转角擦了一遍又一遍。
“阿嬷。”莹扶住老人的肩。
阿嬷醒觉,以为她要走,连忙举起手说:“拜拜。”
莹牵着她的手说:“这里不好玩,我们一同回家。”
阿峰还是走了。
莹也知道,总有一场伤心的,但阿嬷只有一个。
可在回家的车上,却不禁一路地掉泪。
还好能在阿嬷面前装出笑来。“阿嬷,我回来啰!猜猜我买了什么菜?”
“猪肉、白菜,嗯,玫瑰花。”
“嘻嘻,对了一半。”她一副调皮轻松的样子,“没有玫瑰花啰!”
装得很辛苦啊,炒菜的时候,她忍很久才抽一下鼻子,装作擦汗去擦眼泪,一直不敢回头。
吃饭的时候,阿嬷从身边捧出一只碟子:“乖孙,不用流眼泪哦,阿嬷给你好多个‘中意你’,好多好多。”
莹低头看去,白色的瓷碟里,盛满一朵朵头脸上仰的小白菜根,那些齐齐切剪的白菜根,像一层层晶莹洁白的苞,瓣瓣曲折婉转,好生生地拥簇着一点翠绿的芯,看上去,竟像是一朵朵小小的玫瑰花。
山地回忆 孙犁
从阜平乡下来了一位农民代表,参观天津的工业展览会。我们是老交情,已经快有十年不见面了。我陪他去参观展览,他对于中纺的织纺,对于那些改良的新农具特别感到兴趣。临走的时候,我一定要送点东西给他,我想买几尺布。
为什么我偏偏想起买布来?因为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样一种浅蓝的土靛染的粗布裤褂。这种蓝的颜色,不知道该叫什么蓝,可是它使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在阜平穷山恶水之间度过的三年战斗的岁月,使我记起 很多人。这种颜色,我就叫它“阜平蓝”或是“山地蓝”吧。
他这身衣服的颜色,在天津是很显得突出,也觉得土气。但是在阜平,这样一身衣服,织染既是不容易,穿上也就觉得鲜亮好看了。阜平的天气冷,山地不容易见到太阳。那里不种棉花,我刚到那里的时候,老大娘们手里搓着线锤。很多活计用麻代线,连袜底也是用麻纳的。
就是因为袜子,我和这家人认识了,并且成了老交情。那是个冬天,该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我打游击打到了这个小村庄,情况缓和了,部队决定休息两天。
我每天到河边去洗脸,河里结了冰,我登在冰冻的石头上,把冰砸破,浸湿毛巾,等我擦完脸,毛巾也就冻挺了。有一天早晨,刮着冷风,只有一抹阳光,黄黄的落在河对面的山坡上。我又登在那块石头上去,砸开那个冰口,正要洗脸,听见在下水流有人喊:
“你看不见我在这里洗菜吗?洗脸到下边洗去!”
这声音是那么严厉,我听了很不高兴。这样冷天,我来砸冰洗脸,反倒妨碍了人。心里一时挂火,就也大声说:
“离着这么远,会弄脏你的菜!”
我站在上风头,狂风吹送着我的愤怒,我听见洗菜的人也恼了,那人说:
“菜是下口的东西呀!你在上流洗脸洗屁股,为什么不脏?”
“你怎么骂人?”我站立起来转过身去,才看见洗菜的是个女孩子,也不过十六七岁。风吹红了她的脸,象带霜的柿叶,水冻肿了她的手,象上冻的红萝卜。她穿的衣服很单薄,就是那种蓝色的破袄裤。
十月严冬的河滩上,敌人往返烧毁过几次的村庄的边沿,在寒风里,她抱着一篮子水沤的杨树叶,这该是早饭的食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心平气和下来。我说:
“我错了,我不洗了,你在这块石头上来洗吧!”
她冷冷地望着我,过了一会才说:
“你刚在那石头上洗了脸,又叫我站上去洗菜!”
我笑着说:
“你看你这人,我在上水洗,你说下水脏,这么一条大河,哪里就能把我脸上的泥土冲到你的菜上去?现在叫你到上水来,我到下水去,你还说不行,那怎么办哩?”
“怎么办,我还得往上走!”
她说着,扭着身子逆着河流往上去了。登在一块尖石上,把菜篮浸进水里,把两手插在袄襟底下取暖,望着我笑了。
“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子?”女孩子望着我,“我们的房,叫他们烧过两三回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是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们总是要打下去,我们不会悲观的。”我这样对她讲,当时觉得这样讲了以后,心里很高兴了。
“光着脚打下去?”女孩子转脸望了我脚上一下,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我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问:
“你说什么?”
“说什么?”女孩子也装没有听见,“我问你为什么不穿袜子,脚不冷吗?不会求人做一双?”
“哪里有布呀?就是有布,求谁做去呀?”
“我给你做。”女孩子洗好菜站起来,“我家就住在那个坡子上,“她用手一指,“你要没有布,我家里有点,还够做一双袜子。”
她端着菜走了,我在河边上洗了脸。我看了看我那只穿着一双“踢倒山”的鞋子,冻的发黑的脚,一时觉得我对于面前这山,这水,这沙滩,永远不能分离了。
第五天,我穿上了新袜子。
女孩子的父亲是个生产的好手,现在地里没活了,他正计划贩红枣到曲阳去卖,问我能不能帮他的忙。部队重视民运工作,上级允许我帮老乡去作运输,每天打早起,我同大伯背上一百多斤红枣,顺着河滩,爬山越岭,送到曲阳去。女孩子早起晚睡给我们做饭,饭食很好,一天,大伯说:
“同志,你知道我是沾你的光吗?”
“怎么沾了我的光?”
“往年,我一个人背枣,我们妞儿是不会给我吃这么好的!”
我笑了。女孩子说:
“沾他什么,他穿了我们的袜子,就该给我们做活了!”
又说:
“你们跑了快半月,赚了多少钱?”
我们一同数了票子,一共赚了五千多块钱,女孩子说:
“够了。”
“够干什么了?”大伯问。
“够给我买张织布机子了!这一趟,你们在曲阳给我买架织布机子回来吧!”
无论姥姥、母亲、父亲和我,都没人反对女孩子这个正义的要求。我们到了曲阳,把枣卖了,就去买了一架机子。大伯不怕多花钱,一定要买一架好的,把全部盈余都用光了。我们分着背了回来,累的浑身流汗。
这一天,这一家人最高兴,也该是女孩子最满意的一天。这象要了几亩地,买回一头牛;这象制好了结婚前的陪送。
以后,女孩子就学习纺织的全套手艺了:纺,拐,浆,落,经,镶,织。
当她卸下第一匹布的那天,我出发了。从此以后,我走遍山南塞北,那双袜子,整整穿了三年也没有破绽。一九四五年,我们战胜了日本强盗,我从延安回来,在碛口地方,跳到黄河里去洗了一个澡,一时大意,奔腾的黄水,冲走了我的全部衣物,也冲走了那双袜子。黄河的波浪激荡着我关于敌后几年生活的回忆,激荡着我对于那女孩子的纪念。
开国典礼那天,我同大伯一同到百货公司去买布,送他和大娘一人一身蓝士林布,另外,送给女孩子一身红色的。大伯没见过这样鲜艳的红布,对我说:
“多买上几尺,再买点黄色的!”“干什么用?”我问。
“这里家家门口挂着新旗,咱那山沟里准还没有哩!你给了我一张国旗的样子,一块带回去,叫妞儿给做一个,开会过年的时候,挂起来!”
他说妞儿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还象小时那样,就是喜欢新鲜东西,说什么也要学会。
1949年12月。(选自《白洋淀纪事》,有删改)
那山,那人,那狗
彭见明
天还很暗,鸟儿没醒,鸡儿没叫。可父亲对儿子说:“到时候了。”
于是,上路了,那新人迈开了庄严的第一步,那老人开始了告别过去的最后一趟行程。
还有狗。
它对陌生的年轻汉子表示诧异:他怎么挑起主人的邮包?主人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晨雾在散,在飘,最后留下一条丝带,一帕纱巾、一缕轻烟。这时分,山的模样,屋,田畴、梯田的模样才有眉有眼——天亮了。近处有啁啾的小鸟,远处和山垅里回荡着雄鸡悦耳的高唱。
父亲发现,平川里来的年轻人满脸喜色,眼睛朝田野里乱转。是啊,对于他,山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父亲想告诉儿子,要留神脚下,但没说,让他饱览一番吧。让他爱上山,才能与山过一辈子。
他告诉儿子,这趟邮路有两百多里,中途要歇两个晚上,来去要三天。第一天要走八十里山路,翻过天车岭,便是望风坑;走过九斗垅,紧爬寒婆坳;下了猫公嘴,中午饭在薄荷冲;再过摇掌山,夜宿葛藤坪。这天最累人,最辛苦。早起走得紧,才不至于摸黑授宿。
狗在前面慢慢走,走的是老人曾经走的速度。它跟随老人九年,以前老人总和它喃喃地“聊”着。今天呢,没有!是因为那年轻人吗?狗恶意地看了新来的汉子一眼。
儿子嫌狗走得慢,狗却不理睬年轻人的焦虑,老人从狗的步子里,知道速度一如往常。但是,他发觉双腿已经不能适应了,倘若今天还是自己挑担送邮,倘若支局长不催促自己退休,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是不是思想上放落一身枷,人就变娇了呢?
“汪、汪、汪。”狗站在山顶的岩石上高声叫着。想不到,这沉默的、温驯的狗,门竟有这么响亮;昂首翘尾,竟有这么威武神气。父亲说:它在“告诉”山那边,将有外边的消息和信件带给他们。
父亲指着远处,告诉儿子这叫什么地方,有多少村子,有哪些要发放的报纸书刊......这笔细细的流水账,好像刻在他那花白头发保护的大脑里。
儿子很像父亲。笑时的模样语气,利索干净的手势,有条有理的工作,都像。父亲高兴,乡亲们更高兴。邮包掏空一些,但很快又塞满了。有要寄包裹的,要发信的,要汇款的……邮递员也是邮收员呢。八十多斤的邮包,挑回去,只怕是有增无减。
父亲哼一段打口腔给儿子听:“过了曲江是禾江,禾江下去是浊江,浊江南江连丽江,背江横江矮子江,末末了是婆婆江。”山里没大河,“江”是对溪流的称呼。严寒也罢,急流也罢,对于乡邮员来说,都必须脱袜卷裤通过,老人的关节炎就是这样长年累月积下的。支局长体谅他,考虑给他换换地段,让年轻人来。他不。他担心人家来不熟悉哪儿水大,哪儿水浅。
儿子有一双粗实的有茧的脚,有着庄稼人稳重的步伐,他从容地涉过小溪,把担子放在溪那面干净的草地上。
狗看着陌生汉子又涉水过来。粗壮但冻得通红的双脚,稳稳地踩在岸边浅水里,略曲着背,把双手朝后抄过来……
就这样,父亲弯着腿,双手搂着儿子的颈根,前胸、腹部紧贴着儿子温热厚实的背。他有一瞬间的眩晕。他怀疑这不是现实……在遥远的记忆里,他也背过儿子一次。
那一次,支局长命令他回家过三天。他和儿子痛病快快地玩三天哩。儿子出生时他不在家,老婆反而寄来红蛋,把丈夫当外客了。那次回家,他买了鞭炮,买了灯笼。他让儿子骑在他背上玩了一整天,儿子想下来也不让。他是背过儿子一次的——作为父子情谊,能记起的,仅止于此啊。
筹火已燃起,狗温存地用舌头舔着年轻汉子的手背——他不陌生了,它感激他。
……
又一个清晨。父亲下完门坎的石级,踉跄了一下,赶忙撑住儿子的肩膀。
在石拱桥的桥头,儿子挑着邮包,站住不动了。如果父亲不转回山那面的绿门绿墙的营业所,他决计就这样站下去。
父亲分明地看见儿子脸上的固执。他决计不再送了。
“你……小心,走吧。”
儿子默默地点点头。鼻子里酸酸的,但,他仍没开步。
于是,父亲转过身去。
狗呢?站在桥中“嗷嗷”急叫着。父亲返回去,蹲下身抱着狗的颈根,对它说:“你跟他去,他会待你好的。你去吧,他需要你,要你做伴,要你做帮手。听清了?”
老人猛地扭转头,径直走了。狗略一踌躇,也跟了去,在老人身边“嗷嗷”叫着。
老人突然捡起根竹棍,朝狗屁股上抽去。狗负着痛,朝桥那边跑去。
老人把竹棍丢进溪水里,喉咙猛地堵上一块东西。好一阵,他觉得一股热气直扑膝盖。睁开眼一看,是狗!狗在吻他的膝盖骨。
他又俯下身,用手替狗擦去眼泪,轻轻地说:“去吧。”
于是,一支黄色的箭朝那绿色的梦里射去。(有删改)
老菩萨
尹学芸
我记事以后,母亲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干娘救过我的命。五岁的时候,我高烧昏厥,干娘就用针条扎我的人中,放出紫黑色的血。后来,我也看见过干娘给别人放血。那是在北京读书的一个大学生,邻村人,脸色惨白,但神情镇静,眼球半天也不动一动。我那时有七八岁,刚上一年级。边看边打冷战,想干娘大概给我刺时也用的这根针,上面还挂着不知谁的血丝,她好歹只用手绢擦一擦。
但干娘确实医好了很多人的病。你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她们得的是什么病,但提起干娘,大家都尊她一声老菩萨。过去,干娘跟我们住一条街,母亲经常差我给干娘端碗饺子,或送碗粉蒸肉。我稍一懈怠,母亲就说,你的命是干娘给的,你要像孝顺亲爹亲妈一样孝颇她。
我读初中之前,跟干娘一直很亲,放学丢下书包就去她家找吃的。干娘喜欢做高梁饭,里面放许多红爬豆,闷得面面的,有丝丝的甜。干娘总会给我预留出一碗。她有两个儿子,老大福成,老二福满。福满看见我就横眉立目,就像我抢了他的饭碗一样。
我是什么时候跟干娘不亲的呢?大概就是小棉花死的那年。我十三岁,她也十三岁。小棉花长得细皮嫩肉,一张小狐狸脸,眉毛淡淡地高挑着,一看就是短命鬼,村里人都这样说。她总是半夜时分肚子疼,她妈就让她去找老菩萨,大约找了十来回小棉花就一命鸣呼了。
小棉花的妈买了二斤点心孝敬老菩萨,说这个讨债的,要死不早死,麻烦了老菩萨那么多回,真是个害人精。小棉花有五个姐姐,没人拿老六当回事。
干娘盘腿坐着,脚心朝上,把嗒吧嗒抽长杆烟袋。干娘垂着眼皮说,小棉花赶去投胎了,她下辈子是娘娘命。
我不知深浅,插了句嘴:“皇帝都没有了,去哪当娘娘?”
挨了我妈一巴掌。妈并不解释为什么打我。我追着问她我哪说错了。我妈说,你那个时候就不应该说话。你是人,老菩萨是神。在神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小小的白茬棺材毛毛糙糙,小棉花的妈可真不是仔细人。小棉花就躺在那种毛糙棺材里,身下铺着薄薄的一层垫子,连我都觉得浑身扎得慌。没人说干娘什么。大家都觉得,小棉花的妈如果不让小棉花来找干娘,会死得更早。
可是,我怎么就想不通呢!
干娘随福成哥搬去了前街,我舒了一口长气。在我的感觉里,干娘像一只大鸟,遮了这一条街,我有时会觉得透不过气。一见着她,她就喜欢拉着我的手没完没了地说话,再不就把我拽到她家,从柜子里拿出油纸包,让我吃点心。那点心不知放多久了,都是柜子里的陈年旧味,为防虫子和耗子,干娘不知洒了多少六六粉。干娘料事如神,但不知道即使没有六六粉味,我也不稀罕吃她的东西了。学校对面就是供销社,里面卖各式点心。虽然不能吃得随心所欲,也能隔三差五解个馋。关键是,新买点心的那股香气哪里是她的六六粉味的点心可比。她还爱显摆辉煌经历,某人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就在那家办喜事的时候使法术,把席面都给搬走了。饭桌上空空如也,这个米粒儿也不剩。待人家找来告饶,她又给搬了回来。我问那么多的盘碗搬去了哪里,她说那家住村东,她给搬到了村西一家人的木头垛上。我那时还有好奇心,问那户人家姓甚名谁,哪个村的。后来就懒得问了。反正不是前庄的老张家就是后庄的老李家,总没有一个实实落落的名字让我刨根问底。她咬着长杆烟袋吧唧嘴,述说那些往事的时候,像是在梦游。
我躲着她。妈让我去送东西、我再不肯去。妈骂我没良心,忘了干娘曾是我的救命恩人。有次把我骂急了,我说,她哪是救命,分明是害命。我没被地一针扎死是我命大!时过境迁,妈大概也有点悔悟。有次我们说起同年的小棉花,妈说:‘肚子疼按说也不是啥大事,怎么就死了人了——那丫头若活到现在,说不定也出息了。”
正当我不愿意再去干娘家,妈就自己颠颠儿地把东西送过去,几个豆馅包子,或两个粘火烧。也没啥好东西。但在干娘那里,都紧俏。她一辈子也做不好饭。后来干娘搬走了,妈还想去送,哥嫂都说,拉倒吧,多老远。妈才慢慢打消了念头。
几年前,我给妈买了件红罩衫。后来嫂子告诉我,妈给干娘送过去了。妈对干娘说:“这是云丫给你买的,她在外工作忙,一直也没忘记你!”
我翻妈的柜子。一件羊绒的小开领衫不见了,一件蚕丝棉袄不见了。我工资不高,买那些东西.也是要咬牙的。我问妈为啥把新衣服都送人。妈说,你干娘也不是外人。再说,她又没闺女。
我说,再也不给您买了。
妈得意地说,我有啥送啥。
(节选,有删改)
太阳照在桑干河上
丁玲
杨亮一清早便去访问董桂花。他原在边区政府图书馆管理图书,年龄虽说不大,才二十五六岁,但他读了好些书籍。他还有一种细致、爱用脑子的习惯,所以表面看来他不过是一个比较沉静的普通干部,但相处稍久,就会觉得这是一个肯思想、有自己的见解、努力上进的青年。去年年底曾经到过怀来乡下,参加农村的清算工作,一个多月的经历,给了他很大的兴趣。他觉得农村是一个大的活的图书馆,他可以读到更实际的书。昨晚文采同志分配他去参加妇女会,又要他去了解一下妇女的情形,虽然这使他感觉这工作对于他并不恰当,也不方便,但他也很乐意地接受了。他明白他们这次的土地改革工作队之中并没有女同志,妇女工作总是要人做的。他想,慢慢地来吧。趁着早晨凉快,去打听暖水屯妇女主任的家宅。
李之祥已经下地里去了。董桂花也只穿一件打了补丁的背心,伸出两只焦黄的手臂,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松土。看见进来了穿制服的客人,很拘束地笑着,从架下走出来。
“吃啦吗?”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还没有呢。你是董桂花?我是来看看你的。”
“呵……”她从架下走了出来。
“今天晚上你们要开会的事,你知道了么?”
“知道了。唉,咱们这个妇女会没有什么开头呀,谁也不会说。”
“不会说,没关系,要是大家都不欢喜开会,咱们就不一定开会,找几个人道叙道叙也成。你看怎么样?咱们现在拉拉,商量商量出个办法好不好?”杨亮便坐在她屋子门外的土台阶上。
“您还没吃饭咧,咱去替您烧点吧。”她不顾他的阻止,仍旧跑进去了。再出来时手里端了一碗高粱米汤,递给杨亮,说道:“没有什么好吃的,喝碗米汤吧。”这时她已经把那件破背心脱了,换了那件唯一的白布单衫。
他并不同她谈妇女会的事,只谈些家常。开始的时候,她还很拘束,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后来就自己讲开了。她原来是关南人,也是受苦人。从前那个丈夫被日本抓去当兵,走了后就没信来。她还有一个儿子,遭年馑,没有法,公公把她卖给一个跑买卖的了。她离开了家乡,后来时运不济,他又病死了,她才随着几个逃荒的到了这里。如今跟了李之祥,李之祥也是个穷人,老实。她如今还想从前的那个孩子,那孩子该有十多岁了。这些话平日也没个说处,这会不知怎么她瞧着这小个儿可亲热呢。他耐烦地听她说了这又说那,他还问来问去的。后来她也问起他家里还有没有父母,想不想家。原来他从小就没有了母亲,他是个孤儿,老父亲也是个庄户人,在家里种着四五亩地,几年也没有通消息了。他是跟着他的叔叔跑出来参加革命的。现在他是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他自己是个穷人,穷人家里就是他的家。他就愿意把穷人日子都过好了,他的老父亲也就有好日子过了。她听着他讲,心里替他难受,越觉他可亲。她又一定要去替他再热点饭来吃。他不肯,他还称赞那一小碟酱萝卜丝腌得好。这使她很满意。
他了解了这个村的妇联会的大概情形,没有固定的会员,要开会时,便挨家挨户地去叫,来的总是识字班的占多数。
她告诉杨亮说妇女在开会的时候不敢说话,害臊,怕说错,怕村干部批评;会后就啥也不怕,不说这家,就说那家,同人吵架,还有打架的呢。
杨亮说:“李婶婶!”他叫她婶婶了,“我看你就很会说话,有条有理,她们选你当主任是找对了人啊。尤其是因为你受的苦多,这样才会懂得别人的苦处。咱们都是穷苦人,只有穷苦人才肯替穷人办事。”
他告诉她不要开会了,她只要挨家挨户地去找那些穷人,把刚才他同她讲的那些道理去告诉她们,同她们谈家常,听她们诉苦,看她们对村子上的谁最有意见,对村干部的意见也要说。
董桂花心里很舒服,她觉得他为人真对劲。开始当他刚进来的时候,她有一点怕他,怕他要她召集大会,要她在会上讲一套,那些事她是不容易做到的。现在呢,她只要去“串门子”,他就是这么说的。只要去同人叙道,就像他同她谈话一样,这个她有准,别人一定也会欢迎她的。她常常难受了就去找羊倌老婆,她们可谈得来呢。她答应他能行。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的枯瘦的面颊上泛着微红,她还以为是今天天气特别热的缘故。
他再三嘱咐她,才站起来往外走。
(节选自“十三”章,有删改)
木 佛
冯骥才
当锦盒被打开,我被拿出来放在桌上,来不及弄清这是什么地方,只见眼前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是老板,但他靠边靠后站着。中间一人倒背着手,沉着脸看着我,那神气好像他是佛。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肯定是秘书了。中间那人一动不动站着,呆呆瞧着我,似懂似不懂,他也不表示喜欢与否,站了一会儿便转过身向右边另一间屋子走去;好像他走向哪里,别人就得跟着走向哪里。他大概就是陈主任了。
在他们走进另一间屋子之后,由于距离太远,我就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了。能听到的都是“喝茶、喝茶”,过一会儿还是“喝茶”。又过些时候,老板似乎告别而去,他走时没经过我这间屋子。看来我被陈主任留下了。随后那年轻的秘书走进来,重新把我放进锦盒,轻轻关好。我好像被拿到什么地方放好,跟着我听见关柜门和上锁的声音。
我以为从此要过一阵“深藏密室”的绝对平静的生活。我想得美!只过了几天时间,我就给人从锦金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陈主任陪着一个人对着我瞧。刚才秘书来向陈主任报客人姓名时,说是“北京嘉宝拍卖行的黄老”。我想,陈主任是不是行事谨慎,刻意回避了本地人?黄老的年纪六十开外,谢顶,衣装考究,气度不凡。陈主任一口一个“黄老”称呼他,口气似很尊敬。他对我看得十分仔细,还几次用“不错”两个字夺赞我。在陈主任到另一间屋接听电话时,他紧盯着我胸前的瓔珞与飘带细看,忽然脸上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好像发现了宝物。等陈主任听过电话回来,这黄老立刻把脸上惊讶的表情收了回去,对主任只淡淡说了一句:“东西不错,要想出手就交给我吧。”
陈主任说:“交给你,我自然放心。”
黄老说:“您的东西不上拍为好,我拿到香港去找买家。国内买家大都是土豪,只认鎏金铜像,要讲看历史看文化看艺术还得是人家欧洲人,肯出高价的也是人家。”
陈主任说:“东西太老不能出关吧?”
黄老笑得露出牙来,说:“您下次去香港到荷里活老街那些古玩店看看就明白了,汉俑魏碑唐三彩,全是新出土的。只要肯出钱,什么东西都能出去。不单能出去,您要是咱这的人,在那儿买了几件东西还不用自己往回带,只管回来后到北京潘家园这边来取。”
陈主任听得瞠目结舌,说:“那就交您全权去办吧。”
黄老说:“那好,别的事我就和小袁秘书说吧。”说完便告辞而去。我就被装进锦盒,再装进他座驾的后备厢里。
自从离开天津,我便找不到北了。我被转手好些地方,经手好多拨人,至少被十五六个人看过,而且是在各式各样的环境里,高贵讲究的,粗俗不堪的,一本正经的,文气十足的。我对什么样的环境毫不在意,这都是人间的各种把戏,我只求一己的清净。
我的转机出乎我的意料!
那天——我也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一个外国人拿着一大一小两个放大镜仔细打量我。外国人这么看佛吗?我第一次看到外国人,他脸上的胡子修理得很干净,根根见肉;牙齿像瓷器那么光滑透亮,金丝边的眼镜框后边一双蓝色的小圆眼珠专注地看着我。他那股认真劲儿给我一种好感。他有一个翻译,把他的话翻译成中文,说给我当时的经手人徐经理听。他说我身上刀刻的线条很深,刀法简练有力,只有宋人才有这么好的刀法。徐经理只是连说:“是、是、是。”这个外国人又说一句:“这种刀法,很像你们宋代北宗山水画使用的中锋的线条,非常有力,非常优美。”他跷起大拇指。
徐经理只是点头,赔笑,说是。看来他没太听明白。难道中国人对自己的好东西还不如外国人懂?
为了我,这个外国人至少到徐经理这儿跑了三趟。最后他们开始对我进行细的包装,当一些有弹性的细绵纸把我小心翼翼地缠绕起来后,我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我只能随遇而安了。过了很长的时间,当我被从一层又一层包装中取出来后,我看到许多稀奇古怪的脸,红的、黑的、白的、满是毛的,全是外人对着我惊奇地张着嘴,其中一个竟然用不流畅的中国话对我说:“欢迎你来到德国德里斯顿温格艺术博物馆。”
他们不会相信我一个“木头人”能听见他们的话吧。我呢?则是惊讶自己的奇遇,我居然来到个从来没有佛也不信佛的世界中来。这样会更槽糕吗?我还会碰到怎样更惊险和古怪的遭遇吗?
想不到吧,我现在已经是德里斯顿温格艺术博物馆的骄傲了。
这里边有一个重要原因连我也不曾料到。在我一连串匪夷所思的经历中,北京嘉宝拍卖行的黄老和把我“买”到德国来的那个外国人,都发现我身体一层皮壳下边,还保存着一些宋代彩绘的颜色。在我进了德里斯顿的博物馆后,那里的人请来些修复古物的高手,动用了很多高科技,将我身上一些没有价值的表皮和污迹,一点点极其小心地除掉,这样前后居然干了半年。我没想到他们在我身上下了那么大功夫,却渐渐将皮壳下边一千年前的色彩,美丽的朱砂、石绿、石青、石黄五彩缤纷地显露出来,叫我古物重光,再现当年的辉煌。
我应该从此无忧无虑了吧。可是渐渐我忽然有点想家,有点彷徨和失落,有点乡愁吧。可是我的家又在哪儿呢?我是佛,一定来自一处遥远的庙宇或寺观,那么我始祖的寺庙又在哪里?
(选自《小说月报》2019年第12期,有删改)
祖巷(节选)
王剑冰
进了村子就看到了高高的牌楼,上面写着“珠玑古巷,吾家故乡”。我先见到了家乡的花,艳红艳红的,一问,洛神花。守着花的女子说,这种花富含氨基酸,剥开花瓣泡水,对人好着呢。
八百多年的驷马桥卧在彩虹里,桥下一道水,流得更久。石雕门楼框着悠长的古巷,巷道铺着石子,凸凹的感觉,透进脚心。雨和尘沙,会顺着凹痕滑走,滑走的,还有轰轰烈烈或平平淡淡的时光。
明清时期的老宅子,有些挺立着,有些歪了肩角。灰薄的瓦,干打垒的墙,墙上刷的白灰,掉了一半的皮。一口“九龙井”,依然清澈甘洌,酿出的酒、沏出的茶都味道醇厚,制出的豆腐也嫩滑爽口。
慢慢地发现,这些拥挤的房屋都有极高的利用价值,不唯是生活功能,还有团结功能。瞧,屋头大都贴了祠堂的名牌,这边是谢氏祠堂,那边是杨氏,旁边是冯氏,然后赵氏、钟氏、赖氏……
我随脚踏进旁边的谢氏祠堂。阳光从祠堂后面照进来,满屋亮堂。房屋设计很讲究,会在后方为太阳留下通道,中间为雨水留下位置。这样的老宅气韵祥和,舒适透爽。一侧的墙上贴着红纸,上边写着人名。一位老者从后面走出来,还没看清脸面,先见到露齿的笑,说来了,谢家的?我说是来看看。老人叫谢崇政,七十五岁了,三个孩子都在外地,自己与老伴在这里,没什么事,就帮助谢家迎迎客人。说话间我已经明白,墙上的名单,都是最近前来认祖的。
告别老谢出来,闪过诸多门口,前面出现了一座门楼,上面的石匾题为“珠玑楼”。门楼两旁,有不大的摊子,摆着细长的卷烟,竟然叫“珠玑烟”。摊后的女子笑意盈盈,介绍说,珠玑巷早就有种烟的历史,自家的烟叶收了用不完,便学着做卷烟,就地消化。巷子里还有不少卖腊鸭的,一排排腊鸭挂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彩,而且都标着是“腊巷”的腊鸭,一问,腊巷就是珠玑巷的一条街。这让我立时想起前两天遇到的老者,难道他是珠玑巷人?
我来时,火车卧铺外边走廊上一个小女孩让老人跟着她学诗,老人总是说错,小女孩就一次次地教。原来,老人是带孙女回老家。小女孩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蓄一头短发,很是可爱。爷爷说,我来说一个,你也跟着学,爷爷就一句一句地说着当地的土谣: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聊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小女孩真学了,学的腔调也跟爷爷一样。后来知道他们也在韶关下车。这小女孩叫安安,她说爷爷家在居居。我问老人“居居”在韶关哪里,老人说在南雄。我恰巧要去南雄。老人说,欢迎你到我们村子去看看,现在外边来的人可多了,还有旅行社的。后来才知道,老人的口音被误听了,比如说村里的人“不傻”,实际上说的是“不少”。那么,老人口中的居居巷,可不就是这个珠玑巷!老人说他们那里的腊鸭誉满岭南,只有“腊巷”的人做的腊鸭才正宗。老人说他姓刘,一个村子以前有一百多个姓。当时觉得他过于自豪,现在才明白他讲的是实话。
我便有意去寻找刘氏祠堂。
这是古巷较大的一座祠堂,深而广,屋顶的天窗不止一个。阳光射进来,里面显出明明暗暗的层次,案子、条発、廊柱、匾额,使得整个祠堂器宇轩昂。我们进门的时候,一个女子从旁边跟进来,显现出友好的热情。她说祠堂是刘氏宗亲举办大事的地方。我问刘姓在珠玑巷有多少人,回答是十几户。县史办的李君祥说,珠玑巷的人渐渐迁出去,现在留下的还有三百五十多户,一千八百多人。十几户也不算少了,刘、陈、李、黄都属于大户。
巷头汪着一泓水,水边一棵古榕,铺散得惊天动地。水叫沙湖,连着沙河,水从桥下流走,顺着古巷流到很远。沙水湖北畔,有个“祖居纪念区”,区内一座座新起的祠堂,风格各异,气势雄伟。这些祠堂都是仿古建筑,有的还立了牌坊,哪一座都比原来的宏阔。转到黎氏祠堂,我看到一位老太领着一个小女孩玩,小女孩像火车上的那位小姑娘。我忽而醒悟,难道老者说的不是姓刘而是姓黎?我上去叫了一声安安。小女孩回头来看,还真的是。小女孩向我介绍说,那位老太是她奶奶。她和她奶奶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做客。
离开有些热闹的街巷,深入进去,便看到了生活的自然。那是岭南特有的乡间景象。一扇扇门内,都干净整洁,有的院里晒着辣椒,红红黄黄的,好几摊子。有的门通着后边,过去看,一间间住房都有人。见了,热情地招呼,问来自哪里,姓什么。周围是长叶子的芋头,在土里不知道有多大。开花的南瓜,一个个垂挂着,无人摘取。墙上翻下的植物,像仙人掌却不长刺。秋葵顺着高高的枝,独自爬过了墙头……
台上台下
符浩勇
农历二月十六,才是四英岭下人家的军坡节,但自打进入二月,日子便洋溢着喜庆的氛围。早些日,就有大红海报贴出,邀请省琼剧院于农历二月十四、十六日两夜分别公演古装琼剧《秦香莲》和《秦香莲后传》,十五日剧团到崩岭探险观奇,休息一天。
连日来,这一方人家轰动了。戏迷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辈子还真能看到崇拜多年盼望多年的省一级琼剧艺术家的表演。十三日上晌,就有顽童老妇抱出芦席破凳旧椅,铺摆到戏台前方,有的为占位霸席,居然动起了嘴角。外乡人不管沾亲带故,还是陌路过客,都巴眼看戏,闻名而来。因为这确是山里人难得饱尝眼福的日子。
十四那晚,省琼剧团首场演出《秦香莲》,戏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到最后一幕《铡美案》了,“包拯”的表演果然名不虚传!他一个亮相,台下便是掌声一片;他一张口拉腔,就是一阵此起彼落的喝彩。扮演者吴振琼曾出访并饮誉东南亚诸国,是名噪全国的名角。行、踏、做、唱,惟妙惟肖,淋漓尽致……
次日一大早,剧团队员们兴致勃勃地直奔崩岭。
吴振琼昨夜演戏时抖力遒劲,稍感疲乏,仍然迷糊在床上。忽而,他听见戏台方向有人拉起二胡,响起笙筝。之后,又有人咿咿呀呀、吼吼喝喝地唱起来,还是《秦香莲》最后一幕的板腔。哦,那一定是一群出名的戏迷!
听着听着,他翻身骨碌起床。谁也没有想到,他卸下包拯的朝装,洗去满脸油彩,竟是一个其貌不扬、瘦弱黝黑的小老头。他匆匆洗漱过,就好奇地向拉唱兼扬的地方走去,挤进戏迷的中间。就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戏迷正无所顾虑、喉管暴胀、声嘶力竭地吼唱:“陈士美你太躁暴,乱闹公堂犯律条,王府堂上刀对鞘,开封府你罪难逃……”
他听着,竟忍不住挤上去,说:“师傅,你的唱调反了!”
戏迷们都刷地将目光转向他,却没有人认得他,那目光冷生生的,他不禁一怯。
正在卖力地吼喝的是戏迷们的头儿。早些年,这方凑起班剧团,他就是班主,是个老戏迷。听他说,他同吴振琼的师傅王黄文通过信,人家称他一声“兄台”,他就自做自足起来。多年来军坡节期间,请不到专业琼剧团,就都请他唱,听他的戏,敬他的神,烧他的香。近几年,他感到体力不济,精神不支,已决定打退堂鼓。不想昨夜,听到省琼剧团“包拯”一唱,瘾劲又提上来了。昨夜戏罢后,回到家想了一整夜,天蒙蒙亮,就去凑集旧部搭档,想去请教省剧团的,无奈听说人家早奔崩岭遗迹而去。于是他们便在现成的戏台上张罗起来。此刻,老戏迷听到有人竟说他唱的调反了,那无异于是说他不懂戏,而他又是戏迷们的头儿!就有人问:“你是哪来的?”
“我……”吴振琼不好说出自己的身份,笑说,“我是来看戏的。”
老戏迷大眼一瞪,鼓动戏迷们道:“一齐鼓掌,让这位才哥唱唱吧。”
戏迷们起哄:“来一段,让我们过过戏瘾!”
“诸位过奖,诸位过奖。对琼戏,我仅仅略知一二,既然大家都有兴趣,我就献丑了。”刚一启口,二胡乐调不正,便停下唱腔说,“不需拉腔,我就清唱吧——”说时冲着戏迷们一抱拳,唱道,“陈士美你不成汉,杀妻灭子罪条重。莫说你是驸马郎,龙子龙孙一样办。该法办的我法办,该斩人的我斩人……”
他运足功力,韵律圆成,专心不苟,浑然一体。他本以为唱罢,戏迷们会报以掌声,连声喝彩。然而,戏迷们却目瞪口呆地盯着老戏迷。
老戏迷沉吟片刻,然后一拍大腿,说:“是有点味道。不过,调板、腔位的节眼不正,不稳,还应多加火侯。”这一说,戏迷们围上来了:“难怪我总听不清在唱什么戏。到底底气不足,煞板像抽筋一样……唱高尖时,一扬一顿,断散……比人家吴振琼,你的声音只如牛犊吼叫……”
他哭笑不得,拱手谦让,没趣地走了。
十六那天晚上演出《秦香莲后传》。戏台下更是人头攒动,戏迷们急待着十八年的冤家又是如何变为亲家哩。
“包拯”在最后一幕才出场。出场前,吴振琼早看见老戏迷领着戏迷们挤在前台,个个一副虔诚笃敬的样子。
他跨身出台亮相时,清楚地看见老戏迷领着戏迷们喝起彩来。前夜,他是冲着喝彩声抖起锐气的,这会儿,他却心一抖,扭身不稳,跄踉了几步,调腔唱得艰涩了……而台下仍然掌声不断……
待演到“包拯”退站一边,他只听见老戏迷指手画脚地对戏迷们说:“你们都看见了吧,这吴振琼演的真是比他师傅还绝了……不知昨天那个小老头来了没有,让他来见识见识,免得他狂妄,到处充当行……
谢幕后,吴振琼正在后台擦洗满脸油彩。忽听有人找他,扭头看时,老戏迷领着戏迷们呆若木鸡,说不出话来……
(本文有删改)
朱夫子
刘 公
村里最有学问的当是朱夫子,平时不管谈论什么事情,开口古语说,闭口圣人云。村里人都说,如果还有科举,朱夫子肯定能连中三元。
朱夫人十月怀胎,除夕夜分娩,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两个孩子相隔一个多时辰来到世间,一个生在大年三十的亥时,另一个生在了新年正月初一子时。
谁大谁小?朱夫子让后出生的当哥哥。村人奇怪。
朱夫子说:“晚生一个时辰恰巧到了下一年,哥哥小一岁也理所当然。”
朱夫子解释道:“虽是同胞兄弟,坐胎还是有先后,先进去坐胎的当然是哥哥,他在里面,所以后出来后进娘胎的在外面,所以先生出来。”
村人哈哈大笑。
朱夫子摇晃着头一本正经:“宋人洪迈所著的《容斋随笔》里《双生子》说得很清楚,其双生也,质家据见立先生,文家据本意立后生。并且商周时期就有这种认识了,我本文家弟子,怎能不按先贤所言排序长幼呢?”
人们眨巴着眼睛面面相觑。既然有出处,肯定是不会错的。
朱夫子的双胞胎儿子渐渐长大,“弟弟”却不甘愿当弟弟:“别人家双胞胎都是先出生的是哥哥,再说我都大他一岁了,怎么能是弟弟?”
奈何,在夫子面前是没法讲理的,慢慢地就形成了叛逆性格,顽皮不羁,不爱读书,更不爱听夫子唠,总能为丁点儿小事和夫子杠上一番。
气得夫子点着他背影:“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后来,邻里在教孩子时也乐于装成有学问的样子,半土半文地训斥:“你不听老子的话,你就是朽木,你跟老子耍脸子,你就是不可教也的粪土之墙!”
这个“不可教也”的“弟弟”刚长成和夫子一样高,突然远走,再无音信。
夫子很是不安,怕他在外面不学好。
过了几年,淞沪会战结束后,国民政府突然送来了勋章和嘉奖状,告知已经是少尉军官的“弟弟”在与日寇激战中英勇牺牲。
朱夫人哭得昏厥过去,要夫子去上海把儿子的尸骨找回来。
夫子倒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总算没有辱没门庭,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几天后,一队穿灰布军装纪律严明的抗日武装经过村头,夫子让“哥哥”跟上队伍走了。
村人惊叹:“你真舍得再把这个儿子送去战场?”
夫子慷慨激昂地说:“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男儿自以身许国!”
在朱夫子送子参军的影响下,更多青壮年投身抗日洪流,村里除了老人妇女,就是未成年的孩子。
夫子思索了一天一夜后,决定开办义学,教村里孩子认字读书。
夫子说:“兵荒马乱总会过去,孩子们是国家社稷崛起的希望,不能荒废,莫等闲,白了少年头!”
白天孩子们要帮家里干农活,晚上夫子就在祠堂内点燃几盏油灯授课,他希望孩子们回家后继续自习读书,买来煤油和书籍、纸笔一起分给每个孩子。
夫人问:“直接给钱不行吗?”
夫子坚决地摇头:“不行,给了钱,贫困人家会挪作他用,不舍得买灯油。”
夜里,他挑着油桶,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街走,对着有灯光的窗户喊:“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加油,加油咧!”
叫开门,再额外给灯里加煤油。
村人称赞:“您这奖励的法子好!”
朱夫子嘿嘿一笑:“我这是效仿来的,湖广总督张之洞的父亲张瑛老大人厚爱学子,深知很多穷家子弟晚上舍不得点灯耗油,故此每到深夜,他都会派人挑着桐油篓巡城,见谁在挑灯夜读,便给他添两勺灯油,以示鼓励。”
“哦。”村人都恍然大悟,原来“加油”是这么来的呀!
夫子的义学越办越红火,学生又增加了许多。
时间一长,给众多学生买书和“加油”成了大开销,夫子花光了家中的积蓄。
他准备卖掉五亩良田,去汉口直接购一批煤油和纸笔回来。
村人说:“你真舍得。”
“卖却屋边三亩地,添成窗下一床书,但愿孩子们都读书成才,报效国家。”
村人问:“祖业田产不留给后人?”
夫子嘿嘿一笑:“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益增其过。”
村人问:“这至理名言又出自哪里?”
“这是虎门销烟的林则徐林大人说的,字字珠玑呀!”
朱夫子卖田助学的消息传出去,远近的富户争相出高价竞买。
卖田的钱拿回家,夜里来了蟊贼,翻箱倒柜之际,被夫子发现反锁屋内后大声呼喊,闻讯赶来的村人将蟊贼擒住,一看,是邻村的一个无赖。
夫子分开众人,气呼呼地朝他鼻子、眼眶、太阳穴连击三拳。
蟊贼的鼻孔淌出血:“你是斯文人,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夫子狰狞着脸大骂:“你个浑蛋,偷走买灯油纸笔的钱,就是偷走了孩子们的未来,偷走了我们民族的希望,他们学习不好,你会毁掉一批国家的栋梁啊!天杀的,老子打你是轻的,不弄死你,就已经便宜了你的狗命!”
村人都惊住,原来急了眼,夫子也动粗。
事后,有人问:“您从没跟人打过架,不过那三拳好像很有章法。”
夫子儒雅地笑笑,一板一眼地说:“《水浒传》里面有一段‘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是我那三拳的祖师爷。”
嘿,朱夫子的一言一行真是都能引经据典!
(有删改)
主角(节选)
陈彦苟老师把第三遍妆化完的时候,还是不满意,但时间已不允许再化了。他就提了眉,包了大头,穿了行头。要不是知道他性别的人,还真看不出这是男扮女装呢。
易青娥知道,苟老师为演这两折戏,几个月瘦下来几十斤,不仅天天演练,而且还节制了饮食,甚至还用吃大黄拉肚子的方式,直减到现在二尺二的腰身。自打瘦起腰身来,皮肤就慢慢塌陷了。他一直在叹息:这老脸,对不起李慧娘,对不起观众,尤其是对不起当年看过他戏的老观众了。
正式开演前,不停地有一些老汉老婆子,到后台化妆室来,要看苟存忠,说他当年的李慧娘,可是把好多观众弄得“三天不沾一粒粮,也要买票看慧娘”的。但苟老师有交代,说在他没演完以前,任何人都是不见的。化完妆穿好行头,苟老师就一个人面对墙壁,安静下来,一句话不说了。
演出终于开始了,易青娥到门口看,观众特别多,连过道都站满了人。都在说,当年住在五福戏楼,连演了三个月《李慧娘》的苟存忠,今晚又披挂上阵了。易青娥也为她师父骄傲着。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还有这些老观众是深深记着师父的。
在一声长长的鬼的叹息声中,她师父出场了。
师父穿着一身白衣,披着一件长长的白斗篷,飘飘荡荡地来到了人间。他在哀怨,在痛斥,在诉说,在寻找。突然间,易青娥甚至模糊了师父与李慧娘之间的界限,也不知他是他还是她了。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硬是在飘飘欲仙的身段中,全然掩藏住了性别、年龄的隔膜,将一个充满了仇恨与爱怜的鬼魂,演得上天不得、入地不能地可悲可怜了。就在慧娘面对凄凄寒风,无依无靠地瑟瑟发抖着,一点点蜷缩着身子时,苟老师使用了一个“卧鱼”动作。这个动作要求演员必须有很好的控制力,是从腿部开始一点点朝下卧的。易青娥练这个动作整整三年,才能用三分钟完成。而一般没有功夫的,几十秒钟都坚持不下来。苟老师平常是能用两分钟朝下卧的,可今天,也许是太累,在易青娥心里数到一百一十下时,他终于撑不住,全卧下去了,并且在最后一刻,双腿是散了架的。好在灯光处理得及时,立即切暗了。剧场里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鬼怨》终于演完了。
《杀生》是比《鬼怨》难度更大的一折戏,老观众都知道的“秦腔吹火”,就是这一折戏的灵魂。苟老师为练这门“绝活”,十二三岁就把眉毛、头发全烧光了。苟老师老对她说:“娃,唱戏是个苦活儿、硬活儿。师傅这辈子,还就是看大门的那十几年,活得消停。一旦把主角的鞍子架到你身上,那就是让你当牛做马来了,不是让你享福受活来了。”
易青娥明显感到,师傅今晚的力气,是有些不够用了。今晚,师父特意要求她在侧台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口火吐出来,她都要认真研究师父的气息、力量,以及浑身的起伏变化。她觉得她比平常任何时候学的东西都要多,并且更具有茅塞顿开、点石成金的效用。也就在师父一步步将演出推向高潮时,她似乎也完成了一次演戏的启蒙。她甚至突然觉得,自己是能成一个好演员,成一个大演员的。
终于师父开始吐最后一道火了,也就是那三十六口“连珠火”。师父控制着气力,一口,两口,三口……由慢到快,由弱到强,直到“连珠火”,将贾似道和贾府全部变成一片火海!继而,天地澄静,红梅绽开。
观众的掌声已经将乐队的音乐声全都淹没了。鼓师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将大鼓、大锣、大铙、吊镲全都用上了,可观众的掌声,还是如浪涛一般,滚滚拥上了舞台。
就在台上贾府人相互于火海中挣扎时,苟老师被人搀扶下来了。易青娥发现,师父已经使完了人生最后一点力气,奄奄一息了。朱团长急忙过来,帮忙把他平放在一排道具箱子上。苟老师浑身颤抖着在呼唤:
青娥,青娥……
“师父,师父,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易青娥紧紧抓着师父的手。
苟老师抖抖索索地摸着她的手说:
“娃,娃,师父……可能不行了。记住……吹火的松香,每次……要自己磨……自己拌。记住比例……”
在说比例的时候,苟老师向她示意了一下,易青娥明白,是要她把耳朵附上去。她就把耳朵贴上去。苟老师轻声给她说:
“十斤松香粉……拌……拌二两半……锯末灰。锯末灰要……柏木的。炒干……磨细……再拌……”
勉强说完这些话,苟老师就吐出一口血来。
舞台监督喊:“咋办?底下观众喊叫要苟老师谢幕呢。”
朱团长说:“谢不成了,快关幕。”
只见苟老师身子动了动,意思是要起来,但又起不来了。
团长就紧急决定说:“青娥,你跟舞台监督一起把你师父抬上去!”
易青娥跟舞台监督把“李慧娘”抬了上去。易青娥看见,观众热浪一般,在朝舞台上狂喊着。被他们抬上去的苟老师,静静靠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那一刹那间,她反应过来:苟老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有删改)
天地“粮”心
马河静
村长虎娃为村里修路争取资金,在迎宾饭店请乡领导吃饭。
乡领导说:“事照办,饭不吃。”
虎娃正要走,看见旁边餐桌上吃剩下的饭菜还相当丰盛:有一条鱼连筷子都没有动,鱼身上浇的汁还在;一盘烧大肠只吃一个角;一盘家常豆腐吃了一半;一盘炒青菜还剩下两个叶。其次一碗紫菜鸡蛋汤基本喝完。另外小吃两个:一个烫面角,一个南瓜饼,各剩下三五个。还有一瓶仰韶酒。虎娃听说一瓶就得二百多块,他掂起摇了摇估计还有一多半。
虎娃看了看其他人都埋头吃饭,于是就旁若无人地坐下来毫不客气地“开”吃了。虎娃边吃边想:造孽呀,咋剩恁多呢,孝敬老子哩?等着老子来“光盘”哩?
虎娃没能“光盘”。他个子小肚子不大,撑死着吃也没有吃完就饱了。他酒量也不行,喝几口也就晕乎了。虎娃吃饱喝足,重重地打了个嗝,把烫面角和南瓜饼用纸一包,夹起就想走,又看看酒瓶,估摸这一桌就它贵。拿走吧?他想,丢面子;不拿吧?又不舍得,就“嗵”的一下又坐下,掂起瓶对住嘴“咚咚咚”一饮而尽,喝醉了。醉了还没有忘记烫面角、南瓜饼,夹起来,摇摇晃晃就出了饭店。这就碰见了本村的小朝。
小朝问:“二哥,下馆子啦?”
虎娃乜斜着眼说:“啊,四菜一汤。”又迷迷糊糊补了一句:“狗日的,酒都得二百多。”
村长虎娃一个人“四菜一汤,喝酒都二百多”,就像碌碡①掉进水井里,在村里引起轩然大波。隔天村委开会。
监委会女主任小红对虎娃说:“叔,我给你提个意见吧?”
“你说。”
“你一向很节俭,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先说意见。”虎娃不耐烦了。
“前天你去乡里请客啦?”
“请啦,没请到。”
“没请到——你一个人就敢四菜一汤?”
虎娃脸上有点窘。
支部书记老钱拧着眉头,咳嗽了一声:“虎娃,你真把你当成干部啦?啊——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你知道不知道!啊?”
虎娃沉默了一会,说:“四爷,我吃了四菜一汤。”虎娃如实说出了四菜一汤的来路。
听了虎娃的叙说,大家心头深深一震。
小红说:“叔,对不起,冤枉你了。”
副村长小朝笑着说:“二哥,你吃人家刺下的……就没觉得这个,这个……”
支书老钱说:“哪个?去人,是不是?我说小朝,咱们是庄稼人,知道啥叫“粒粒皆辛苦”,啥叫丢人。”
老支书语重心长地接着说:“解放前我与你奶奶逃荒要饭,脸一抹,弯着腰,拉根棍,逢人大爷,大伯叫着,那是啥滋味?丢人不丢人?丢人!但啥叫丢人?”
老支书长长地吸了口烟,声调提高八度说:“我说,点了不吃叫丢人!吃不了倒了叫丢人!丢人带犯罪!”
老支书站起来接着说:“我说啊,一粥一饭汗珠换,倒下的是剩饭,流走的是血汗!我请你们永远记住,人生天地间,靠五谷杂粮活命,人讲良心,爱惜粮食,这就是天地“粮”心,粒来虽小犹不易,莫把辛苦当儿戏。虎娃不丢人!你们说对不对啊?”
大家都鼓起了掌。
村长虎娃吃别人剩下的“四菜一汤”,一石激起千层浪,涟漪波及乡里,又逐步演绎到县里。县委有关领导认为这是落实中央“厉行节约,反对铺张浪费”的一个绝佳现实题材,责成宣传部、广电局深入挖掘,广为宣传。当一群记者举着的、扛着的,像枪、像炮一样的摄像机对着虎娃时,虎娃嘴笨,就是不配合。
记者开导:“你响应党的号召呀,实践‘光盘’行动呀;你勤俭节约呀,不铺张浪费呀;你是时代的楷模呀,学习的榜样呀;你身为干部呀,不嫌弃别人吃剩下的饭菜呀……”
虎娃恼火了:“扯球蛋,你是表扬我哩,还是腌臜我哩?”
记者急了说:“这是政治任务呀,把你当先进宣传呀,你就成了名人啦。”
虎娃说:“你咋不去采访点菜的人哩?你咋不采访公款吃喝,点了一桌子菜不吃倒了的人哩?他们才是名人哩!”
记者无奈,说:“我问你最后一句,你吃人家的饭菜,当时是如何想的?”
虎娃当时是想说“造孽啊,孝敬老子啊”。但这话放不到桌面上,他忽然想起老支书说的话。虎娃攥着拳头弓着腰,虎啸了一声:“天地‘粮’心啊!”
记者吃了一惊,不知所以然,又似有所悟。
[注]①碌碡:用石头鼓成的圆筒形农具。
(有删改)
水电站
阿来
在机村孩子们眼中,地质队的这些家伙真是神气。
他们自己带着一队骡子,驮着帆布帐篷、可以折叠的床、桌子和椅子还有各种各样的尺子与镜子。他们出现了,看见机村这么大一个村庄,但就像没有看见一样。他们赶着驮着各种稀奇东西的骡子队直接就从村子中央穿过去了,对这么大个村庄视而不见,完全是一种见过大世面的样子。他们一直往河的上游走,一直到转过山弯,把营地扎在比磨坊更远的林边草地上。
他们伐倒粗壮的杉树,用粗壮的树干搭起一个结实的平台,在上面安装上一些机器。有点风就尾巴摇摇晃晃,风稍大点就滴滴溜溜转个不停的东西是风向标,用这东西是要看出风的大小与方向。他们还在一个箱子里装上一些漂亮的玻璃容器,每天,都有人爬到上面,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记下瓶子里装了多少雨或露水。他们还把一把长长的铁尺插在水里,每天记录水涨水消时,贴着水面的尺子上的刻度。
他们就这样忙着他们的事情。对近在眼下的机村不管不顾。偶尔,伙夫会去到村里采购一点蔬菜或牛奶。
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太神气了,在他们眼里机村就像不存在一样,大人们都尽力不到地质队扎营的地方去,也假装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但我们这些小孩子可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我们总是偷偷溜到那里去。停停转转的风向标下面的营地尽是新奇的事情。那些神气家伙,任我们聚在栅栏外面探头探脑。直到有一天,老师突然宣布,地质队邀请机村小学全体学生前去参观,并要为我们组织一个科学主题日。我们头一天得了这个消息,人人都念念有词:科学主题日,科学主题活动日。第二天,这个词在我们嘴里就很顺溜了。但是,老天爷呀,看看我们这群面孔脏污,衣衫破烂,乱发上沾着草屑与尘土的孩子吧,哪里有点能跟科学沾上边的样子啊!
但是,我们去了。老师让我们排成两列纵队,前面打着一面红旗。老师依然吹着他那只口哨,指挥我们迈出整齐的步伐:
一!一!一二一!一!一!一二一!
他的口哨闪闪发光,口哨声也一样闪闪发光。
开始的时候,我们的步伐是整齐的。整齐的步伐使弯曲的村道上扬起了尘土。可是,转过山弯,过了磨坊,看到地质队营地上飘扬着的那些彩色的三角旗后,心立即怦怦乱跳,大家的步伐立即就零乱了。
他们把总是半开的栅栏完全敞开了。把一群小兽一样慌张而又激动的野孩子迎了进去。那天,我们看他们画图,看他们给岩石标本编号建档,学习使用那些不一样的尺子,学习辨识那些收集雨水的瓶子上的刻度。每一处地方,都有一个人出来讲解,但我必须说,光是可以亲手摸摸那些东西,就让我的心跃动不已,至于那些解说,我可一句都没听进去。最后,他们把折叠的桌子排成一溜,请我们坐下,桌子上面摆上了花生与糖果。除了特别馋嘴的人,大多数人都没有勇气把糖果上漂亮的玻璃纸剥开,把那甜蜜的彩蛋融化在嘴里。但是,我们出手的确是太快了。手从宽大的藏袍袖子里像蛇吐信子又收信子一样,飞快伸出,抓到一颗糖果又飞快地缩回。糖果,一颗颗像是某种秘密的欣喜藏进了袍子里。
那些人他们笑了。这种很平淡的笑容,让我们紧张激动的心情终于松弛下来。但是,到这个时候,科学主题活动日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在老师的口哨声中,我们排着队一二、一二地迈着步子,离开了地质队的营地。当我们走到磨坊附近,队伍里突然有人哭了起来。为什么呢?没有拿到糖果吗?不,这个孩子哭着说,他们说的科学我一点都没有听懂。这一来,好几个孩子都被触动,都伤心地哭了起来。我也想哭,但我摸到了怀里揣着的糖果。我吃了一颗。立即,我就不想哭了。直到现在想起来,那一天的回忆是多么甜蜜啊!
以后,不论我们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地质队营地的栅栏门都会为我们而敞开。
这天晚上,每一个去过营地的孩子都为家人分发了糖果。我们还带回去了一个消息:地质勘探队要为机村设计一个水电站。
……
过了三年,机村真的修起了水电站。而且,用的真就是勘探队留下的那套图纸,水电站安置的发电机房,就在原来的营地之上。而在旁边那个洼地上,被水轮机飞转的翼片搅得粉身碎骨的水,变成一片白沫飞溅出来。黄昏时候,发电员打开水闸,追着水渠里奔跑的水流小跑着回来,这时,水轮机飞转,皮带轮带着发电机嗡嗡飞转,墙壁上的电流表电压表指针颤动一阵,慢慢升高,到了那个指定的高度,发电员合上电闸,整个机村就在黄昏时分发出了光亮。
从此,勘探队再也没来过机村。
那些穿着整齐,举止斯文又神气的人设计了这座电站,所以,机村人在下意识里就觉得,一定也是那样一种人才能让这座电站运转起来。所以,当村里的发电员穿着说不上多肮脏,但也绝对算不得干净整齐的袍子,用一双从来没有写下过一个字母的手合上了电闸,并把整个机村的黑夜点亮时,大家都有一种如在梦境的感觉。可这真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光亮。
(选自阿来《达瑟与达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