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斗
陈玉兰
民国初期,保定府直隶督军曹锟六十大寿,传令:全城各戏班比试,得头名者进宅唱堂会。一时间,各路英雄风起云涌,杀得天浑地暗,最后,剩秦、袁两家决一雌雄。
总督府门前有两支大旗杆,直插云霄,一旗飘着国民党青天白日旗,一旗飘着总督府五色督军条旗。据传,旗杆从无人敢攀,旗杆顶只有侠盗燕子李三常去栖息。
曹锟手下传令:两班主徒手攀大旗杆,谁先到顶,扯起大旗为赢。
秦班主心里掂量着,那五色督军条旗,曹锟视为命根子,昭示自己的权利、气势,如神位般供奉,现正竞选大总统,动其大旗,岂有好果子吃?便犹豫迟迟未动。袁班主一旁讥笑:戏班四五十人的饭口不管?秦班主咬牙跺脚,心一狠,揣上脑袋拼条活路。
两人各立了生死状,搓两阄,一为青天白日旗,一为五色督军条旗,抓哪阄,攀哪旗。秦班主记不得念了多少遍阿弥陀佛,闭眼一抓,战战兢兢半天才敢打开,竟是青天白日旗,心里一阵窃喜,苍天有眼,佑我不死,平时连树都不敢上的秦班主,竟不知哪来的邪劲,“噌噌噌”如猴子般蹿到旗杆顶。低头一看,袁班主并没有动静,站在旗杆下,扬扬手,高喊一声,后会有期,掉头便走,离了古城门,扬长而去。
秦班主赢了这场比武,得了重金,自然成了曹锟府的常客。自此,眼睛长到脑袋顶,一般人眼里夹都不夹,话音自是鼻子里哼出。但他每每想起袁班主,便觉愧对。
一日,一个年轻人来到秦家班,叫板秦班主。秦班主见他人高马大,膀阔腰圆,好一副人才,似曾相识,便有几分喜欢。秦班主不曾理他,任他叫骂。不曾想,年轻人拿秦班主对他的迁就,当软弱可欺,竟放出话来,缩进乌龟壳不出来,徒有其名,怕了不成?秦班主当下血冲脑门,撕旗迎战。
全城人闻此消息,把二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据说,保定军校傅作义将军也在人群中。
但见秦班主一身夜行装束,裹了腿脚;乌黑平头,透着干净利索;头顶十八只青花瓷碗,最上面一只盛满了水,把二胡立于腰间,拉满弓弦,开弓有声,如万马奔腾,似瀑布飞溅,气势滂沱,头顶碗中的水一滴未溢,功夫了得!
年轻人嘴角泛起一抹笑。轻轻拉动手中二胡,如诉如泣,竟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但见年轻人席地而坐,挽起裤腿,脱掉鞋子,一只脚夹起胡弦,一只脚夹紧弓子,双脚拉起二胡,弓弦和一,上下翻动,或高或低,或张或弛。秦班主见他技艺十分娴熟,心说这人倒有些本事,又见年轻人双手撑地,双脚离地,头朝下拿 起大顶,却仍用双脚把二胡拉得山响。秦班主似觉一股杀气逼来,连打几个冷战。忽见年轻人仍用双手撑地,双脚拉着二胡,稳稳绕场一周,二胡声越发悠扬嘹亮。
这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江湖神仙脚!
寂静中一声惊呼,雷鸣般掌声刺破青天,铜板如冰雹飞向年轻人。
秦班主猛见年轻人脚心一朵紫梅花,分外刺眼,忽地想起,袁班主脚心与此一模一样,那句“后会有期”,霎时如雷贯耳,只觉内心如翻江倒海一般。
年轻人走到秦班主跟前说,得饶人处且饶人,当年我爹是有名的“猴爬杆”,而且,曹锟已私下应允我爹唱堂会,所抓两阄都为青天白日旗,曹锟意在激起各戏班互斗,为他大寿烘托气氛。我爹不忍,解散戏班,后奔延安抗日剧团,在战斗中牺牲。今儿,我特来为父明志。说着把整整一口袋铜子递给了秦班主。
秦班主羞愧泪流:年轻人,请留步,我有话请教。
那年,一九四九年,阳光分外灿烂,两戏班合二为一,就是古城剧团前身。
(节选自《小说界》2012年第6期)
八千岁
汪曾祺
他是靠八千钱起家的,所以大家背后叫他八千岁。他如果不是一年到头穿了那样一身衣裳,也许大家就不会叫他八千岁了。总是一身老蓝布,年复一年。有些地方已经洗得露了白色,打了许多补丁。长度一律离脚面一尺。八千岁有八千岁的道理,衣取蔽体,下面的一截没有用处,要那么长干什么?
八千岁开米店。店堂里一块竖匾:食为民天。竖匾两侧,贴着两个字条,“僧道无缘”“概不做保”。和尚来化缘,一看僧道无缘四个字,也就很知趣地走开了。不但僧道无缘,连叫花子也“概不打发”。叫花子知道不管怎样软磨硬泡,也不能从八千岁身上拔下一根毛来,也就都“别处发财”。
宋侉子是个世家子弟,吃喝嫖赌,无所不为,特别爱养骡马。没几年就把祖产挥霍去一半,干脆做起了骡马生意。他相骡马有一绝,一次只买几匹,但要是好的,很大的价钱买来,又以很大的价钱卖出。那一年,他带回两匹大黑骡子,来看的人不断,一问价钱,就不禁吐了舌头。八千岁带着儿子到宋家看了看,心里打了一阵算盘。他知道宋侉子的脾气,一口价,当时就取了八百大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件事轰动全城。一连几个月,八千岁买骡子的壮举,成了大家茶余酒后的话题。
八千岁每天的生活非常单调。量米、看稻样,没什么事的时候,他就到后面看碾坊。这年头大部分米店都已经不用碾子,改用机器轧米了,八千岁却还用这种古典的方法生产。他舍不得这副碾子,舍不得这五匹大骡子。他不看戏,不打牌,不吃烟,不喝酒,食谱非常简单,顿顿都是头糙红米饭。菜是一成不变的熬青菜,有时放两块豆腐。稻仓里有许多麻雀,宋侉子有时拿扫帚拦空一扑,能扑下十几只,说这是下酒的好东西。八千岁可不吃这种东西,有什么吃头!
八千岁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碰上一个八舅太爷。
八舅太爷是个无赖浪子。初中毕业后,上了一年美专,都没上完,却入了青帮,从此就无所不至。后来混进了军队,在军队中很兜得转。抗战军兴,军事第一,他到了哪里就成了这地方的最高军政长官,只要他一拍桌子,骂一声汉奸,就可以拉出去枪毙,没人敢惹他。
他还很风雅。谁家有好字画古董,有借无还。他也不白要你的,会送一张他自己画的画跟你换。他不是上过一年美专么?他有一匹乌骓马,请宋侉子来给他看看,嘱咐宋侉子把自己的踢雪乌骓也带来。千不该万不该,宋侉子不该褒贬了八舅太爷的马。八舅太爷问:你那匹是多少钱买的?宋侉子知道反正这匹马保不住了,就顺水推舟,很慷慨地说:“旅长喜欢,留着骑吧!”----“那,我给你画一张画吧!”
宋侉子拿了这张画,到八千岁米店里坐下,说不出话来。八千岁劝他:“算了,看开一点。”宋侉子只好苦笑。
没想到,过了两天,八舅太爷派兵把八千岁“请”去了。八千岁只来得及跟儿子说一句:“赶快找宋大伯去要主意!”
宋侉子一了解,案情相当严重,是“资敌”。八千岁有几船稻子,运到仙女庙去卖,被八舅太爷的部下查获了。仙女庙是敌占区,别的粮商都是事前打通关节,八千岁没有花这笔钱。宋侉子知道这是非花钱不能了事的,就转弯抹角地问。至少得罚一千现大洋。宋侉子说:“他拿不出。你看看他穿的这身!”----“包子有肉,不在褶儿了。看你的面子,少要他二百!他肯花八百块钱买两匹骡子,还不能花八百块钱买一条命吗!”
宋侉子劝八千岁不要舍命不舍财。八千岁说:“你作主吧。我一辈子就你这么个信得过的朋友!”说着就落了两滴眼泪。宋侉子心里也酸酸的。
宋侉子请八千岁的两个同行出面做保,叫八千岁儿子带了八百现大洋,把八千岁保了出来,劝他:算了,不就是八百块钱吗?看开一点。八千岁心想,毕竟少花了两百,又觉得有些欣慰,好像他凭空捡到两百块钱似的。
八舅太爷接到命令要调防。他要办一桌满汉全席,在荷花亭子里吃它一整天!消息传遍全城,大家都很感兴趣,因为这是多年没有的事了。赵厨房到八千岁的米店买米,八千岁就问:“有多少道菜?”----“一百二十道。”----“啊?!”----“你没事过来瞧瞧。”
八千岁真还过去看了:烧乳猪、叉子烤鸭、八宝鱼翅、鸽蛋燕窝!八千岁真是开了眼了,一面看,一面又掉了几滴泪:这是吃我哪!
八千岁回家就用一盆水把“概不做保”“僧道无缘”的字条刮下来。做了一身长袍,长短与常人等,把老蓝布换了下来。晚茶的时候,儿子又给他拿了两个烧饼来,八千岁往帐桌上一拍,大声说:“给我去叫一碗三鲜面!”(有删改)
咿呀
刘建超
夏花十三岁考上了老街戏校。
夏花的模样好看,身段漂亮,在一群孩子当中格外显眼。几年过去,唱念做打四门功课孩子们都基本掌握了,成绩好的还去老街剧团参加演出了,唯有夏花的唱功总是上不去。老师说夏花的嗓音先天不足,出不了宽音。老师让夏花离开学校改行算了。
那晚,一轮圆月挂在丽景门的檐角。学员们都跟着老师去剧场看名角梨花白的《红娘》,夏花没心思去,独自一人在梨树园里徘徊,听着远处剧场隐约传来的叫好声,想着自己多年的努力要付诸东流,泪水朦胧了月光,情不自禁地喊出一声:咿——呀——
夏花的这一声咿呀,透过梨园在丽景门上回荡,惊到了正在丽景门上品茶赏月的老街戏霸洛半城。洛半城是老街剧团的团长,有名的铜锤花脸,唱功了得,嗓音亮丽,粗狂豪放,唱花脸能声穿半个洛阳城,故而被称作洛半城。洛半城下得丽景门,来到梨园,看到了月光下发呆的夏花。
小姑娘,刚才可是你在练声?夏花认得眼前的洛半城,怯生生地点点头。
来,你再喊一嗓子。咿——呀——
洛半城兴奋地拉起夏花的手说,走,去剧场。剧场里的《红娘》已经接近尾声,懂戏的人都知道,最后一场戏已没什么高潮,不少观众开始起身离场,剧场里就有些嘈杂凌乱。饰演崔夫人的演员最怕这个时段上场。
落半城让夏花在内台喊,夏花也不怯场,放开嗓子:咿——呀——
嘈杂的场子立刻被这一声给镇住了,这本是戏里没有的啊,而这一嗓子清脆悠扬,韵味十足,戏迷们虽然一头雾水却也齐声叫好,掌声雷动。洛半城急忙把发愣的夏花推到台前,夏花头一次面对老街这么热情的戏迷,不知所措,只得又喊了声:咿——呀——
夏花就这样进了老街剧团。
在剧团里,夏花几乎就是个跑龙套的。但是,只要戏开场,必有夏花的一声“咿——呀——”,乱槽糟的剧场顿时安静下来。洛半城对夏花说,观众认可你的一声咿呀,这也是最高赞赏了。有人喝一辈子戏,观众也记不住他一句。你这一嗓子,值了!
就凭着一嗓子,夏花在剧团里待了十年。夏花出落得更加俊俏了,团里团外追求夏花的人不少。
团里唱武生的祥子模样一般,是洛半城的徒弟,死缠硬打把夏花追到了手,洛半城是他们的证婚人。
祥子演出时摔断两条腿,坐在了轮椅上。虽然夏花百般用心地伺候,祥子还是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火。开始大伙还能理解,可时间一长,许多好心人都看不惯了,都劝夏花趁年轻还是离了吧!夏花虽然感激大伙的好意,却依旧如初。夜深人静,尚未入睡的人们常能听到那声“咿——呀——”,只是多了一丝隐约的悲凉。
几年后,剧团解散,夏花报了个中医按摩班,每天都要给祥子泡脚按摩。
一天,洛半城来看望样子,夏花正给祥子按摩腿脚。洛半城看着夏花娴熟的手法,建议夏花开家浴足店,反正每天要给样子按摩,开个店还能堆持生计。样子虽说不情愿,可眼下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情。
夏花的浴足小店还真开起来了,店名更有特色:咿呀浴足。
小店生意挺好,许多都是夏花和祥子的戏迷。也有来想歪使坏的人,泡脚时,说些挑逗的话,讲些让人脸红的段子。夏花只管做活儿,不搭理。有人做足疗时,故意抬脚往夏花的身上蹭,夏花就加重手法,疼得那人嗷嗷叫。夏花说,这儿是心脏反应区,先生你的心可是有毛病哩。
送走了客人,夏花打水给样子泡脚,祥子气呼呼的,怪夏花对不正经客人太迁就。夏花给祥子捏着脚,说,来的都是客,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我不当真就行了。客人们的脚哪能都一个尺码?
祥子掀翻了水盆,水溅了夏花一脸一身。夏花没生气,她知道祥子心疼女人,心里憋屈。待夏花收拾停当,已是午夜。
夜色静谧,秋风习习,弯月如钩。夏花揉揉酸胀的臂膀,扭扭僵硬的腰身,望着无际的星空,轻轻叹了一声:咿——呀——
夏花第二天就关闭了小店。夏花说,我不能让样子心里不痛快。有人帮忙,让夏花在车站的候车室里摆个书报摊,虽然赚钱不多,夏花却干得带劲。祥子也来帮衬,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中秋,吃过晚饭,夏花推着祥子出屋赏月。夜空之下,秋月如珪,秋露如珠,祥子心情大好,非得夏花来上一嗓子。夏花欣然允诺,清了清嗓子,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咿——呀——”腾空而起,在空气中久久回响。
(选自《小小说选刊》2017年第4期,有改动)
孟三爷的徒弟
陈德鸿
孙兴的接骨手艺是和孟三爷学的。
孙兴说,他15岁那年上山采松塔,从树上摔下来,好几处骨头都断了,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哀嚎到快天黑,让在山里住的孟三爷发现了,当时就把骨头接上了。等他好利索了,就拜了孟三爷为师。
有人不信说:“孟三爷那个孤老头子有两把刷子不假,可他连亲侄子都不传,咋能传给你呢?鬼才信呢!”
孙兴涨红了脸说,“起初孟三爷确实不答应,后来被我缠得没法,就说,‘你这笨手笨脚的,摘个松塔都能从树上掉下来,教也没用。’”我当时就急了,说:“我掉下来是没舍得用刀砍树梢。把树梢砍掉了,松塔好拣了,可松树就不长了。孟三爷想了想,又问了我不少事,这才答应了。”
“孟三爷没了快俩月了,让我们找阎王爷问啊?”一个人说完,一群人都笑了起来。都知道孙兴心善,不会说谎。他从小没娘,爹娶了后娘又生了一个娃,对他更加不管不顾,挨打受气是常事。于是便都知道了孙兴是孟三爷的徒弟,也都想看看他的本事,却一直没有机会。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来找孙兴的是饲养员李老头。李老头说:“队里有头骡子断了一条前腿,听说你是孟三爷的徒弟,能给人接骨,不知能不能给牲口接?”
“能,咋不能呢!”孙兴满口答应,心里却有点发酸,没想到自己的第一个病人竟然是头骡子。
到了队里,孙兴让人把骡子的三条腿固定住,在那条断腿上捋了一会儿,喝了一大口葫芦里的酒,便往上喷,喷了几次,然后闭上眼,叽里咕噜说了几分钟谁也听不懂的话,猛地睁开眼说:“好了,牵着在院里遛遛,明天就能下地干活了。”
“这,能成?”李老头半信半疑。
孙兴没回话,拍拍屁股走了。李老头哆哆嗦嗦牵过骡子,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起来,眼睛不时扫向围观的人群,根本不敢回头看骡子。走着走着,便见围观的人们傻了似的僵在原地,眼睛越张越大。他不安地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骡子。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欢叫声。
队长媳妇小秀抱柴时滑了一跤,摔断了三根肋骨,疼得直吸气。队长想用马车把她送到县医院。
小秀急了:“这离县城几十里,到了还不把我颠簸死?赶快去找孙兴呀!”
队长只好找来了孙兴。孙兴在小秀伤处左右捋了一阵儿,喷了几口酒,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嘟囔起来。十几分钟后,孙兴睁开眼睛,见小秀不再喊疼,挎上葫芦往外走,边走边说:“好了,干啥也不耽误。”
队长愣了一会儿,急忙追了出去,问:“多少钱?”
孙兴说:“不要钱,给谁看都不要钱。”
队长说:“要不上秋多分你点粮食吧,谁都不能有意见。”
孙兴停住脚说:“我多,别人就分得少,这样的事我干不来,你最好也别干。”
“那你这是图啥呢?”队长问。
“啥也不图。”孙兴说,“我是孟三爷的徒弟,孟三爷就是这么教的。”
孙兴的名气渐渐大了起来,甚至有不少外县人也来找他接骨。但不管是谁,什么身份,孙兴概不收钱,也不要物。有人不解,孙兴便说:“我是孟三爷的徒弟,孟三爷就是这么教的。”弄得问话的人一头雾水。
县医院院长亲自看了孙兴接骨,对他很是佩服,便寻了个机会把他要了过去。可没想到,孙兴干了一个多月就主动回来了。
队长百思不得其解,说:“多少人做梦都想进城吃商品粮,你有了这个机会,咋就不干了呢?”
孙兴说:“别人做不做梦我不管,在城里看病得先交钱,没钱就不给看,我越干越不得劲,没法干下去了。”
许多年后,一个记者不知从哪儿听说了孙兴的事,专程跑到村里来调查,找到了当年的队长家。队长说:“给人和牲口接骨那都不算啥,最神的是接高粱……”
“可惜了。”记者说,“凭他的神技,要是活到现在,早发大财了。”
“你说啥?”记者话音刚落,老人的眼睛便瞪了起来。
“没,没说啥。”记者有些毛了,“我,我是说他技术那么好,为什么没有传下来?”
队长叹了口气说,“为什么没有传下来?别忘了,他可是孟三爷的徒弟。”
王烈:甘做乡野一画贤
罗先哲
①王烈学画之初,就对兰竹情有独钟。四十余年来,他对宋代文同至清郑燮、蒲华等一百五十余位兰竹大家的作品,逐一反复研究,探索其神韵,得其精髓,力创新意,建造着属于自己的艺术殿堂。20世纪70年代中期,一个偶然的机会,王烈得知山东艺术学院院长于希宁教授家中有一部日文版的《支那书画大成兰竹集》。这部书在山东已是孤本,于先生视为家宝,从不外借。一个深秋飘雨的季节,王烈从淄博赴济南于先生家登门求借。他首先做了自我介绍,又当场作画。于先生被王烈的真诚和执著所感动,破例将画集借给王烈,但与其约法三章:一是只能自己看;二是必须亲自送还,不准邮寄,不准托人捎送;三是限期七天。王烈抱起画集,如获至宝地急速赶回淄博。他买了几大包饼干,提了几暖瓶开水,把自己反锁在屋里。整整五天六夜,他未走出房门,一遍又一遍地反复看,又临摹了二百八十六张兰竹画。第七天中午,王烈赶往济南,推开于先生的家门。当于老得知他在五六天内竟然临摹了那么多兰竹画时,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王烈异常疲惫地赶回淄博,回到宿舍怎么也脱不下鞋子——脚背肿得撑破了皮,小腿肿得像牛腿。正是凭着这种执著精神,他的绘画技法越来越精。
②“师从古人,师从造化,师从我心”是王烈从事国画创作以来坚定不移的信念。20世纪70年代初到80年代中期,王烈九下江南写生。其间,同去的画友都忙里偷闲逛城市,买东西,他则一头扎进竹林里,细细观察体会,找素材、写生,一画就是几个小时。风雨雾露、春夏秋冬,不同时间不同环境不同季节竹子的变化,历历在目,颇有心得。每次从江南返回淄博后,几百张写生素材摆满了床上地下,王烈一张一张地回想着翠竹的长势与变化。一时兴起,挥毫即作,江南幽篁,亭亭立于纸上。每一张画中,都融入了他的心血和才智,韵味无穷。
③在传承与变革的问题上,王烈经过多年的思索,有了自己独特的见解,并且坚定不移地实践着。一是探索画竹的构图,大胆创新,不拘泥于古人,亦不蹈今人,精、简、奇、崛;二是在题款上,善于用简洁的文字,通俗易懂的词语,使题款与画作和谐一体,珠联璧合。东营市作家协会主席在一篇散文里写道:“王烈先生的兰竹,按其功力来说,已经可以进入大师之境界,但先生的闲云野鹤孤傲不群却影响了作品的传播。”
④“闲云野鹤,孤傲不群”。王烈的身上始终保持着传统文化人的这种品格。20世纪80年代中期,已届不惑之年的王烈,远离闹市,在颜山城南山顶一间小屋里住了下来——那原是看林人的山房,这座小山房,不足二十平方米,四周无路,全是碎石,路滑难行。他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除非有紧急的事情他才下山到单位去,平常就在此专心致志地创作,生活非常艰苦,他却十分舒心。
⑤1993年内退后,王烈毅然离开城市,回到老家利津县台子庄的老宅子里。干干净净的农家院落,低矮的院墙,简陋的木门,门上方镶着“兰竹苑”的牌匾,院里栽种着翠竹和兰草,满院滴翠。屋前有供来访朋友喝茶、聊天、下棋用的石桌石鼓。堂屋门口贴着他书写的一副对联,上联是:泥舍久居心自乐,下联为:篱院长守身更舒。横批:老屋隐士。
⑥有媒体记者采访他,问他为何避居乡间,王烈坦诚地说:“我作为一个画家,在什么情况下才觉得遗憾和愧疚?决不是因为没有得到地位、金钱和荣誉,而是作品缺少激情和灵感,没有把内在的感情倾泻出来。艺术需要孤独,艺术家需要静心。”
⑦王烈对自己的绘画要求非常严格。每次画好一幅画,总是要挂在画室的墙上自己先看。看上几天后觉得不足,心中萌生出新的章法和构思,就铺纸挥墨另画。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每作一幅画他都认为不完美。“画,愈画愈难。”这是王烈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时常对人们说:“我画画永远从零开始,永远在起跑线上。”
⑧王烈在艺术创造上一贯主张求真,鄙视哗众取宠,不愿包装与炒作,始终以一种平和的心态进行国画艺术的探索。不逐名利,务实自励,默默耕耘。“退掉官方协会茧,甘做乡野一画贤。写兰写竹写自我,自由自在天地间。”
(选自《名人传记》,有删改)
生如水稻
陈甲元
和一季水稻的收割一样,父亲走了再不回来。父亲躺在他亲手打造的木门上,木门上垫着稻草,柔软、温暖。这是老家的习俗,像喜欢睡暖和芳香的稻草床一样。这令我慰藉,也令我不止一次开始审视水稻,这样一种伴随我们终生的植物,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农村的伢子,有几个没亲手侍弄过水稻呢?懵懵懂懂,清明下种,三起三落,浸种催芽。本县种子公司制种的威优46是父亲最信任的品种。用父亲的话说,稳产,饭好吃;老朋友稳当,靠得住。春夜魅人,经常要更换的25瓦的葫芦形白炽灯泡被一根花线连着,吊在青黑瓦屋厨房的横梁上,灯泡泛着黄光,照亮厨房门前泥浆色的大木桶。父亲晾晒两天的稻种拆了包,用强氯精消了毒,加温水泡着,长着厚茧的老手不时捞起轻浮的秕谷,手掌摊开着对看热闹的我们说,看,这就是秕谷,没用的家伙!
我一直怀疑父亲和水稻处久了,身上也秉承了稻子身上的一些东西。比如每年的稼穑,春种秋收,晴耕雨读,他都安排得像稻粒一样饱满;穗期,他扛一把锄头,为稻子的抽穗扬花保驾护航,我远望着墨绿的稻浪托举着他头顶的草帽,能想起课堂上老师吹来的唐宋的微风;冬天,天气寒冷,间或会有小雪,打湿院落的矮墙和柴火,通红的炭火旁,父亲使劲搓着稻草绳,身后的墙壁挂着他前些年亲手搓成的草鞋、草绳、草帽。只是稻草的手工成品经过岁月的淘洗,已有了沉郁欲言的褐色……父亲躺在稻草上多年后,我不经意间想起,对父亲,对父亲亲手摩挲了一辈子的植株,就怀有难以名状的心绪。
于是,我习惯了回去。想父亲,想从前的时候,我就一次次往回走。回老家看山岭,看老屋,看稻田,看稻子。
老家本身是稻区。不是山岭房屋环绕着青黄相间的稻田,就是或青绿或金黄的稻田环抱着山岭房屋。很多时候,田畴无言,却又千言万语、欲说还休,一种亘古千年、内蕴深沉的姿态,是天底下最朴实和厚重的无华。站在旷野的田畴深处,我总能感觉自己的卑微和轻小。那么多的农人,祖先的祖先赤脚走在田埂上的远远近近的身影,没有隔膜般素朴和亲切。田垄里,依稀听见犁铧清脆的声响和牧童的短笛飞扬。
而躬耕田垄一辈子的父亲,对稻田更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他不但靠着田垄四季常新的稻子,养活了一家人;而且,仙风道骨的祖母说过,我家六姊妹,有两个的出生就和田垄和水稻紧密相连。
一个是二哥。正是苍翠欲滴的插秧季节,正是插秧竣工那天的黄昏时刻,家门口的田垄里刚刚插下青绿秧苗,母亲兴致勃勃挺着大肚子在青黑瓦屋的灶房间忙碌,突然间下身一热,连忙呼唤炉膛前烧火的小脚祖母。添丁之喜,大好兆头。脚上还沾着新泥的父亲,紧张局促地抱着哇哇叫的二哥,只知道咧着大嘴对着帮忙插秧的亲友们傻笑。
还有小妹。小妹来到这个世界时是中午时分,稻子收割的季节,田野到处金碧辉煌。人力打谷机在父亲脚下嗡嗡地响,也没请其他劳力,父亲和大哥两人轮流给稻谷脱粒。二姐一路小跑来到田埂对父亲说:妈妈让我告诉你,她生了,父亲手里捂着要脱粒的稻穗,大声说知道了,告诉你妈妈,我们打满这一担谷就回家吃中饭……前面有了五个崽女,父亲对又一个新生命的来临已然淡定,四十不惑,小妹来临的时候,父亲的思想是不是已渐趋成熟?他看生命是不是也像看他手中的稻子一样,一茬一茬,心里有了新的内容?
应该是有了一茬一茬新内容的。父亲耕作了一辈子水稻,睡了一辈子稻草床,在稻草的拥绕下离去以后,我也开始从事一项和水稻相关的职业,更近距离地走近和了解水稻,也更深刻地了解父亲。天生万物,相辅相成,水稻和人类,从一万余年前我们的祖先在湖南道县的玉蟾岩发现和种植后,人类的文明已达到相当的高度。千百年来,人们不停地观察、改良、提炼,期望这喂养我们躯体和灵魂的作物在灌满海水的盐碱地也能赐予我们食粮。
催芽,播种,育秧,除草,施肥,收割;萌芽,分蘖,抽穗,扬花,结实。一次生育,一段旅程。临了,稻桩化成基肥,哺育又一季新的生命。这样的轮回,和父亲这样的农人个体的生命又有多少差别?每年水稻成熟季,那如黄缎子一样铺陈在华夏四野、铺天盖地的水稻厚毯,又何尝不是为生命打底的最好成色?
又一年冬天,又一年稻子收割后的空旷来临。记得当年稻草垛,转眼又是白头翁。我身在城市的高楼以当年在田野依偎草垛的姿势躺倒,想:原来和父亲一样,像水稻一样活着,到最后,都活成了大地不悔的精魂。
(有删改)
走正门
王春迪
①老街有句俗语:夏府的地,贺府的房,海府的银子用斗量。贺家发迹早,起初,海爷还是个小油贩子时,贺家就已经钟鸣鼎食,门阔院深,人称“贺半街”了。
②然而,家有数座金山,不敌一个败子。后来,贺府家道中落,只能靠典当度日。一日,海爷路过贺府门前,看到有个不肖子孙正在卖一只枯瘦的看门狗,海爷不禁喟叹,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昔日金玉满堂的贺府,如今只剩下一个金砖碧瓦做的空壳了。
③贺府后来卖给了海爷。因为地势高,地段好,海爷用它做起了油行的门面。贺府后院有个百步宽的天井,青砖铺就,四周景色幽静。还有几棵松柏,枝繁叶茂,傲然挺拔。如此花园,中间竟然立着贺家的祠堂,迁也迁不走,拆又不能拆,看着让人堵得慌。
④起初,每逢清明,贺家的子孙还三三两两地来祭祖。后来便不再有人来了。常有人跟海爷建议,这帮不肖子孙把老祖宗的家底都给败光了,也没脸来了,干脆把那个祠堂拆了吧。
⑤海爷却说,不可。
⑥后院鸽子多,鸽子屎常落得到处都是,海爷吩咐下人,隔些日子把贺家的祠堂打扫干净。到了清明,贺家没人来,海爷还让人烧香点烛,更新一些被老鼠啃坏的牌位。
⑦转眼几十个春秋,海爷已白发苍苍。一日,日过三竿,一阵锣鼓开道,老街的百姓跟水一样涌过去,随即,又像拍在岩石上一样分在两边。海爷隐约看到,一个八人抬的轿子在人群中似水浪般起伏。鸣锣十一响!这排场,唯京官才有!海爷微微闭着眼,低着头,垂着手,腰杆子挺直地跪在地上。身后的家人,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自言自语,求佛保佑,有的甚至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半边身子都斜了。
⑧不一会儿,轿子停在了海爷府前,下来一个官人,下了轿,经过海爷时,像经过一个脚底下的石子儿,啥也没说,径直走进海爷的油行。身后,知府、知县以及各级官员都低着头鱼贯而入。街坊们瞧这架势,心想,生意人恩怨多,海爷得罪人了。
⑨海爷的几个儿子,嘴止不住地叨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呀。海爷静静地回过头,眼神一扫,大伙不敢言语了,同时腰杆子也挺了起来。
⑩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官人从油行里走了出来,到海爷跟前将海爷扶了起来。海爷觉得此人两手温软有力,微微抬头,见他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髯须飘逸,两肩圆厚,一副贵人之相。再看那官服,绣的是孔雀,顶戴蓝宝石花翎。未等海爷说话,官人便说,本官乃贺家后人,一别数十年,如今故地重游,旧迹难辨,唯有当年祠堂,托您照料,仿如昨日。本官不胜感激,刚才失礼,颇有得罪。说着,官人要弯腰拜谢,被海爷一把托住。海爷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荣幸之至。随后,两人有说有笑,一同走进了昔日的贺府。
⑪当日,老街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谈论着这件事,大伙都觉得,多亏海爷当初的仁义。倘若当初海爷一冲动把祠堂给拆了,保不准今儿个会出什么事情。
⑫一日,外面下着大雨,海爷闲来无事,把几个儿子儿媳妇叫到跟前喝茶,海爷若无其事地问他们,知道当初为啥我没拆贺家的祠堂吗?
⑬小儿媳鬼精,抢嘴说,是老爷您仁义。
⑭海爷笑笑,抿了一口茶,起身,眼睛望着窗外,好似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情景。海爷说,贺家人搬走后的头几年,贺家还有不少后人来祭祖,其他人来的时候,都跟老鼠似的钻进钻出,拜祭时,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哭得撕心裂肺,进进出出,都走侧门,怕遇到熟人。
⑮唯有一年轻女人,一手拎着篮子,一手领着一个孩子,清早最先来。娘儿俩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来,进来后,先将祠堂里里外外擦洗一遍,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蒲团,让孩子端端正正地跪拜。拜祭完,整理好衣裳,再昂首阔步地走出去。娘儿俩穿的都是粗布衣服,有的地方还带着点补丁,却十分干净。这样的穿着,从富丽堂皇的大门进出,难免会被众人指点议论,但那娘儿俩,始终抬头挺胸,遇到认识的街坊,还让孩子有礼有节地问好。
⑯海爷说,贺家有这样的娘儿俩,谁还敢拆他家的祠堂?这么些年了,也不知道那天那个官人,是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⑰小儿媳没弄懂,嘀咕道,不就是没走侧门走正门吗?这有啥啊?
⑱海爷听罢,长叹一声,背着手,回屋去了。
(原文有删改)
与白马在一起的夏天
威廉·萨洛扬
凌晨4点,整个村庄都在沉睡中。突然,一阵轻敲窗户的声音惊醒了我。“阿兰姆。”一个声音在窗外轻轻叫唤道。
是我的堂兄穆拉德!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迅速打开窗户。
我简直无法相信我看到的一切。虽然还不是早上,但因为是夏天,黎明前的亮光足以让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我13岁的堂兄穆拉德正骑在一匹漂亮的白马上。
我把头伸出窗外,揉揉眼睛。“你没看错,”穆拉德用亚美尼亚语说道,“是一匹马,你没有在做梦。如果你想骑的话,就快点出来。”
我知道穆拉德是所有同龄人中行为最疯狂的一个,但是我仍然无法相信眼前的事实。
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关于马的记忆,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骑马。但我们很穷,就是因为穷,我无法相信我所看到的。我们没有钱,我们整个部落都处于贫困之中。每个家庭的钱都只能勉强维持一日三餐。然而,我们很诚实,我们因为诚实而闻名。因为诚实,我们甚至相信我们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们以诚实为荣,而且我们是非分明。我们不会利用任何人,更别说去偷别人的东西。
我知道穆拉德家没有马,他本人更不可能有钱买马。这匹马一定是他偷来的。可是我拒绝相信他偷了这匹马。我们部落的人不可能是贼。
我盯着我的堂兄和他胯下的马。“穆拉德,你从哪里偷来的马?”我问道。
穆拉德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以平静的语气说道:“从窗户跳出来,如果你想骑马的话。”
看来我的猜测是真的了。
这匹马是他偷来的。然而我对马太痴迷了,在我看来,偷一匹马来骑跟偷别的东西(比如偷钱)似乎是不一样的,也许这根本不算偷。
我迅速穿好衣服,然后从窗户跳到了院子里。穆拉德轻轻下马,把我扶到了马背上。在我们的房子后面是田野、果园、灌溉沟渠、乡间公路。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了乡间公路。空气无比清新,骑在马背上奔跑的感觉真是爽极了。穆拉德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是不可能有人发现我们的。
“阿兰姆,坐稳了。”穆拉德提醒我。然后,他双腿用力一蹬马的肚子,喊道:“驾!”白马后腿站立,前脚扬起,长嘶一声,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马穿过田野,跨过灌溉沟渠,向乡间公路跑去……我们跑了一圈又一圈,马和人都大汗淋漓。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我们得回去了。要不大家都起床了,我们的秘密就藏不住了。”穆拉德说道。
“我们把它藏在哪里?”我问道。“我知道一个地方。”穆拉德答道。
大约十分钟后,我们悄悄地牵着马走进了一个废弃的谷仓。谷仓的地上有一些燕麦和干草。
那天下午,我正在穆拉德家玩,一个叫约翰·拜伦的农民来穆拉德家做客。约翰·拜伦的家在另外一个村庄。“我丢失了一匹马,一个月了还没见它回来。”约翰·拜伦对我的伯父、穆拉德的父亲扎拉布说。
“你知道,由于历史的原因,我们很多亚美尼亚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园,我们的部落被迫迁徙到这里。你只是丢了一匹马,不要在意。”扎拉布伯父大声说道。
“可是这匹马花了我60美元啊!”约翰·拜伦回应道。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已经跑出去找穆拉德。
穆拉德正在一棵桃树下救治一只受伤的小乌。“你居然已经私藏了那匹马一个月!”我盯着他说道。
穆拉德没有看我,只是专心地给小鸟受伤的翅膀涂药。
“干脆,我们把马留下来一年时间吧。”说完,我热切地看着穆拉德。
“我知道你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学会骑马,但我们不能留它这么长时间。”穆拉德头也不抬地回答我。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马还回去?”
“最多六个月。”说完,穆拉德站起来,用力把小鸟抛向天空。小鸟努力拍打着翅膀,几乎要掉下来,但最终,它还是飞走了,而且越飞越高,越飞越稳。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穆拉德每天凌晨都来接我出去骑马。我们在田野旁的公路上尽情地驰骋。太阳升起来之前,我们就把马牵回那个废弃的谷仓。那是一段多么快乐的日子啊!
可是这一天还是来临了。那天早上,我们在牵马回去的路上碰到了正赶往镇上的约翰·拜伦。他盯着白马问道:“孩子,你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小心肝。”穆拉德答道。
“我可以看看它吗?”约翰·拜伦问。
“当然可以。”穆拉德说。
在仔细查看了几分钟后,约翰·拜伦说:“如果你们部落不是享有诚实的美誉,我几乎就认为这匹马是我丢失的那匹马。嗯,也许它跟我的马是双胞胎。”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
我看着穆拉德,穆拉德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把马牵回了旧谷仓。
三天后,约翰·拜伦又来到了穆拉德家。
“我的马回来了!而且,它比以前更强壮了!”他高兴地说道。
(摘自《现代青年》 2017年第5期)
林掌柜
贾大山
林掌柜的“义和鞋庄”不大,只有两间作坊,两间门市。门市柜台上,除了放着算盘、笔砚、账簿,还放着一把特制的小巧玲珑的铡刀。据说,只要顾客问一声:“掌柜的,鞋底里面,垫的是纸是布呀?”林掌柜便微微一笑,一手接过鞋,一手抬起小铡刀,咔嚓一声,把鞋铡作两截,送到顾客眼皮底下看——林掌柜又叫“铡刀林”。可是,在我的记忆里,那把小铡刀从来没有用过,只是那么放着,并且总是擦得明晃晃的。
一天,我正骑着石头狮子玩耍,杨跛子过来了,一跛一跛地走到林掌柜的柜台前面,说:“买鞋!”
那天顾客不少,林掌柜见他来了,赶忙拿出几双鞋,让他挑选。他拿起一双鞋,朝柜台上一扔:“铡一双看看!”
林掌柜望着他,笑而不语。
“不敢铡?”
“敢铡。”
“不敢铡就不是好货!”
“这么着吧,爷们儿!”林掌柜拿起那双鞋,一面用纸包着,一面笑着说:“这双鞋,拿去穿,钱,不忙给;鞋底磨通了,鞋帮穿烂了,好货赖货一看便知。”话儿也柔和,手儿也利落,话说完了,鞋也包好了,朝他怀里轻轻一扔,“别客气爷们儿,拿着,穿坏了再来拿!”
杨跛子真的不客气,白白拿走一双鞋!顾客们都很气愤,林掌柜却依然笑着,说:“只当铡了一双。”
父亲和林掌柜是至交。遇到下雪下雨的天气,或是生意不忙的时候,林掌柜便来我家杂货铺子里闲坐。两人到了一起,就要喝一点酒,“老哥,喝点儿?”“喝点儿,老哥。”他们到里间屋里,在炕上放个小桌,对面坐了,慢慢地喝。——我家卖酒,也卖松花、咸蒜、豆瓣酱。每次分别的时候,两人总要互相奉承一句:
“我最馋你的豆瓣酱。”
“我最服你的小铡刀。”
我也深深喜爱林掌柜的小铡刀。有一次,他们喝着酒,我问:
“林大叔,你那小铡刀快不快呀?”
“快呀,飞快飞快。”
“一年铡多少鞋?”
“早先铡一些,后来就不铡了。”
“既然不铡了,要它干什么?”
“放着。”父亲说,“世界上有些东西,一定得有,用到不用的时候,便是用好了。”
林掌柜乐了,举起酒杯说:“知我者,老哥也!”
他们每次喝酒,总是这么快活。
那年腊月的一天,天很晚了,父亲站在货架子前面,正自盘算什么,林掌柜把门一推,头上顶着几片雪花进来了。父亲说:“你也没睡?”
“睡了,又起来了。”林掌柜结着扣子说,“我想喝两盅。”
林掌柜自己下手,弄了一碟韭菜花儿,弄了一碟豆瓣酱,然后从酒坛里舀了一小壶酒,说是一醉方休——林掌柜心地坦和,总是那么快乐。
可是,他刚抿了一口酒,突然皱起眉头:“酒里掺水了?”
“没有。”父亲一愣。
他又抿了一口,红着脸嚷起来:“掺水了,肯定是掺水了!”
父亲尝了一口,脸也红了,急得拍着桌子说:“咦,这就奇了!老地方进的酒呀!”
“最近,谁来打过酒?”
“昨天,前天……杨跛子!”
“披一件破大袄?”
“披一件破大袄!”
“要赊账?”
“要赊账!——三斤的瓶子灌满了,提下柜台,才说要赊账。我说不赊账,他就不打了……”
“酒呢?”
“我又倒回去了!”
“坏了!”林掌柜仰起脖子,咯咯咯地笑起来,笑得没了声音没了眼睛。他说,杨跛子打酒,惯用此法:他的破大袄里另外藏着一只瓶子,里面装满凉水……
父亲听了,也被气笑了:“你说,这半坛酒……”
“洒了!”
“洒了?”
“再卖倒字号。”
“半坛酒,总有七八斤呀……”
“不喝了,睡觉!”林掌柜好像生气了,起身要走,父亲赶忙拦住他:“怎么了,老哥?”
“人也有字号!”
我赶紧开开门,抱起酒坛子,把“酒”洒到街里去了。林掌柜拍着我的头顶笑了笑,说:“这小子长大了做买卖能发财。”我要去给他们打好酒,他说不用了,父亲也说不用了,催我去睡觉。
我不想睡觉,看他们喝酒,听他们说话。鸡叫头遍了,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最后三举杯:头杯酒,三十年打早抹黑,苦巴苦干,两家都有吃有穿,没饿着没冻着,喝了;二杯酒,两家相识相知,老不哄少不欺,谁也没有做过亏心的买卖,喝了;最后一杯没有喝,他们把酒洒在地上,敬了天地财神,算盘和秤,还有那把小铡刀。
(有删改)
另一种善良
顾章玲
韩城是个走村串巷卖水果的年轻人。这天,他骑着三轮车,带着满满一车水果来到上湖村。
谁知生意还没开张,手机突然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父亲焦急地说:“城子,奶奶快不行了,你快回来!”
韩城一听吓得魂都没了,马上掉转三轮车,可刚蹬了两步就停下了,他家在镇上,从上湖村到镇上有二三十里路,奶奶能等到他吗?
恰好路旁有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院门旁有棵大樟树,院内有个中年人正喝着茶,韩城忙叫道:“大叔,求您帮我个忙!我奶奶突然不行了,我得马上赶回去,可三轮车成了累赘,所以我想把车子和水果先放您这儿,回头再来拿好不好?”
大叔一听,痛快地说:“没问题,东西放在我这你尽管放心,快回去吧!”
悲伤和忙碌的三天一晃就过去了。奶奶入土为安了,韩城才想起三轮车的事,找到那户人家一看,院内没人,看到自己的三轮车,车上空空荡荡,水果全没了!
水果哪去了?答案只有一个:被那看似憨厚的中年人给卖了,或者吃了,或者偷偷分了。跟中年人要?没有任何证据,只能自认倒霉吧。
好在三轮车还在,韩城瞅瞅四下无人,忙骑上车,一溜烟地跑了。
从此后韩城就再也没去过上湖村。
过了一段时间,韩城又装了一车水果来到另一个村子一一跟上湖村一湖之隔的下湖村。这回生意刚开张不久,怀中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父亲跌了一跤,把腿摔断了!
下湖村离家更远,韩堿一时欲哭无泪,忙对一位大婶说了情况:“大婶,我想把车子先留在您家,等我把我爸安顿好后再来拿,还有车上的水果……”
大婶爽快地说:“孩子,你尽管回去,车上要是少了一个水果,全算大婶的!”
韩城连声说“谢谢”,然后火速赶了回去。
好不容易有空了,已过去了四天。
当韩城再次赶到下湖村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大婶完好无缺地交还了三轮车和水果。尽管香蕉和梨子烂了不少,但看得出一个不少。
一晃过去了妤多年,机缘巧合之下韩城做生意发了大财,他时时刻刻想着回报家乡。要不,就为家乡的父老乡亲建几座养老院吧,当然了,下湖村是一定要建的,至于上湖村,只好对不起了。
在下湖村养老院建成剪完彩后,韩城突然起了一个念头:到湖那边的上湖村看看,一口恶气憋在心里好多年了,现在终于可以发泄出来了。
依旧是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樟树,依旧是那座院子,只是变得破旧不堪了。同样变老的还有那个大叔,不过大叔肯定认不出眼前意气风发的大老板就是当年的那个瘦小拘谨的水果贩子了。
韩城也不说破,先递过一支烟,然后客气地说:“大叔,湖那边的下湖村新建了一座养老院,您肯定知道吧?”
大叔听了一脸失落地说:“知道,听说是一位大老板捐钱建的,还听说那大老板一连建了好几座养老院,可就是没我们村的,真是怪了,难道我们村的人得罪过他?”
韩城嘿嘿笑了起来,他故作神秘地说:“这个嘛,我倒知道一些原因。听说那大老板当年是个水果贩子,他到下湖村卖水果时得到过人家的恩惠,可到你们村卖水果时,因为有事离开,结果一车子水果竟全没了。估计这就是那位大老板不肯捐助这里的原因。”
那大叔一听气得叼在嘴上的香烟直抖,脸红脖子粗地叫道:“他不建就不建,不带这么泼脏水的!下湖村人是好,可我们上湖村人也不孬,那车水果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年这事就发生在我身上。告诉你,我们根本没有昧他的水果,而是各家各户给买了,账本到现在我还收着。”
大叔说着返身进了屋,片刻工夫拿出一本泛黄卷边的小本子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笔的账记得清清楚楚:大汪家2斤香蕉,来福家3斤梨子……
最显眼的是本子内还夹着一沓子钞票,各种面额都有。
韩城傻傻地看着、听着,又问:“你们为什么不解释一下?”
大叔双手一摊:“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哪的,跟谁解释?看,我们还留下标记哩,就等他回来!”
大叔说着手往上一指,韩城抬头一瞧,只见那棵大樟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面的字迹还能勉强看得出来:水果钱在我家!
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种善良。
(有删改)
岁月里的空心菜
罗张琴
正午,与一老妇人错身而过。老妇人怯怯放下肩上那副担子,取下脖颈间那条已然被汗水浸透的毛巾,擦了擦脸叫住我:“女俚,买把空心菜?”她拧开土箕里的矿泉水瓶子,却并没有将水倒进干渴的嘴里。她用手掌托着水,均匀仔细地洒在一把把整齐码好的空心菜上,咂摸了一下嘴:“看,很新鲜。”细细的茎,嫩嫩的叶,是长在菜园里水灵蔬菜的模样。关于故乡南山岭的记忆瞬间在我的眼前呈现。
南山岭不是岭,它是我们村的一处菜园子。菜地边,散落古树若干,一如保家卫国的士兵。大人荷锄劳作,孩子穿梭嬉戏于迷宫般的阡陌。傍晚,远山如黛,我与姑婆坐在院中那长满绿意的葡萄架下,撕南瓜藤,摘肥胖甜嫩的花生。那种用柴火、铁锅、茶油翻炒出来,盛在粗瓷碗里的空心菜我竟是许久没吃到了。
母亲也种过空心菜,她做的空心菜极好吃,父亲却不买账。母亲直到最近才明白,父亲恼的不是她本来炒得极好的空心菜,而是与空心菜有关的岁月。
父亲六岁不到,他母亲就病逝了;爷爷常年在外唱戏,亲情寡淡。是父亲的姑姑即我的姑婆收留了他。他跟着守寡的姑婆艰难漂泊,靠姑婆沿街卖煎饼果子和出售手工刺绣物品维持生计。
生活的苦不算苦,最使姑婆和父亲屈辱的是,总有些牙尖嘴利的乡野妇人,一口一声“空心菜”“小空心菜”地叫唤他们。唤人空心的缘由,大概是指姑婆无子无根、无家无业,父亲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吧。姑婆从此对空心菜敏感,也不让父亲吃。
姑婆有回听戏,唱的是《封神演义》。被挖心的比干当时并没有死,却在听到卖无心菜的老婆婆说“菜无心可活,人无心即死”后倒地身亡。姑婆觉得这无心菜就是空心菜。空心菜的确是无根可活的,一截被掐断的苗栽进土里,不几天,便风姿绰约。几千年了,它一直空着心,从田垄上走过,向着岁月的方向,昂起头。姑婆突然觉得空心菜一样的人,也可以努力活得更好。
一个男人晓得姑婆所有的好,娶她进门。姑婆说服姑公,带着父亲回白沙老家。姑婆说,白沙有千年的祖宗,不变的血脉,回去,才有根。大队给父亲分了田,姑婆也有了属于她的南山岭。她在菜园里种了许多菜,当中居然就有空心菜。之后,父亲在宗族祠堂里拜堂成亲,给孩子上谱……一个家慢慢枝繁叶茂起来。
20世纪80年代,父母住在厂里职工宿舍,母亲在厂子仓库后头辟了一方菜园。繁殖快的空心菜顺理成章成了母亲菜园的主角。父亲本是反对的,但也无法辩驳,空心菜一吃就是好几个夏天。暑假的一早一晚,我和弟弟们跟着母亲去菜园掐空心菜。父母上班后,我一个人拎着小桶子,举着小脸盆,在水龙头下,一遍遍将空心菜清洗干净。沾着水的空心菜躺在白色搪瓷盆里,那模样儿好看极了。那个时候,父亲是平静欢喜的。他时常对着母亲一脸温润地笑,总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来,摸摸我们的小脑袋瓜子。
一场车祸将父亲对空心菜的隐忍暴露无遗。也是夏天,在县上买了房的父亲心情好,摩托车开得快了些,出了车祸。好在父亲戴了头盔,命大。医生准许父亲不再吃流食的那天,母亲特意熬了半只猪脚。母亲说,那一天,父亲的吃相将她吓坏了,转眼间一锅子猪脚见了底。一连几天,父亲拒绝母亲带来的空心菜,只将所有大荤狼吞虎咽剿灭一空。母亲惴惴不安,其实她忽略了重要的一点,父亲好久没吃过这么隆重、纯粹的荤了。病中的父亲,理直气壮地狠狠解了一次馋。
海角天涯,心安即吾乡。这个曾被人唤作“小空心菜”的男人,大难不死,还置下了属于自己的家业。家业,是父亲的南山岭。
每个人的内心都渴望贴近属于自己的天地,我心有戚戚,恨不得把老妇人这两土箕菜全部买走。我从老妇人的土箕里买了两把空心莱,老妇人谢过我,挑着菜转身向前走。我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南山岭。
(选自2018年4月6日《光明日报》,有删改)
黑冰
[美]凯特•肯尼迪
我上前查看陷阱时,看到那位太太家门廊上的灯还亮着。已经是早上了呢。“这真是太浪费电了。”我告诉爸爸后,他这么说。他呵出的热气在空中成了一道白烟。我们给兔子剥皮,去了皮的兔子身体冒着热气,每只兔子贝利先生给我三块钱,他用来喂狗。我已经存了五十八美元了,我想买一辆自行车。
当山坡上那位太太搬进来后,我不再去山上设陷阱了。我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进森林,小路是兔子们踩出来的,我把自己变得像兔子一样小,用我柔软矮小的“爪子”穿过小路。
看见那位太太家门廊灯亮着的那个早上,爸爸给我戴了顶新帽子,“等你带着兔子回来。”他抱着两手站在那里。
我把兔子塞进麻袋里,听到亮着灯的那所房子里传来音乐声。是小提琴的声音。我抄近路走过山坡时,看见买下房子的那位太太站到门廊上。她穿着新罩衫,她头发跟狐狸毛一个颜色。看见我,她脸上立刻放光,人也兴奋起来。虽然她根本不认识我她说,“嗨,你好,怎么不说话,舌头给猫抓住啦?”“这么冷的天,你起得可真早。袋子里装的是什么?”我给她看最上面的兔子头,她的嘴张得老大,她说,“哦,天哪!哦,可怜的小东西!你干吗杀它们?”她双手紧紧抱着自己,摇了摇头。
她突然问我,是不是住在山脚下的房子里,我说是的。她说那个位置好极了,可惜给那里通电太贵,不然的话,她就会买下来。然后她又看着下面的小路,说:“唯一的问题是,看不到湖。”
当我走下小路,经过那个急弯,穿过路堑时,我的靴子踩在黑冰上咯吱直响。你得十分小心,可不能在这上面摔个狗啃泥。人们说黑冰看不见,其实不是的——你得蹲下来,凑近点仔细瞧,看哪里的水结了冰,又化过一点点,然后又冻起来,整个晚上反复几次,直到它看起来像老瓶子上的一片玻璃。
三个星期后,我爬上树,只想听听它们的声音,再找些个好地,可是发现了一棵树生病了,这是第一棵。有人绕着树干砍了一圈,树液滴干了,这是树的血。接着发现七棵最大的树被砍掉了。我到处仔细察看,我爬到树上,从树顶上看,发现死的树从那位太太山上的房子附近一直延伸到湖边,成了一条线。我回到地面,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比利,你逮到兔子了,”我走过来时,贝利先生说。“没有你,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今天这两只又大又肥。”
我拿了钱,朝山顶上那位太太的屋子走去。“比利,你这个盒子是哪里弄来的?”
那是个殖民时期的指形榫盒子,比利。你知道它们值多少钱吗?”她的声音很兴奋。
“把它卖给我,怎么样?”她说。
“在汽车修理店里有好多卖的。”我说什么时候?”她问。
星期天。有好多这种东西卖。”
她抱着双手,盯着我瞧。“画着鸸鹋、袋鼠的盒子?还有这盒子一样的合页?
“没错,”我说。“不过你得一大早就到。因为有些人从城里过来。”
“我能比那帮商人到得早。”她说,看着山下的树,从山上直到湖边,树正悄悄死去。
星期六,我设了个陷阱,就在湖边的草丛里。
我心里想着这事,天还很黑,我发现陷阱里一只兔子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真为它感到难过。我知道她也会的。因为在一个太太的脑子里,你可以为兔子伤心、着急,却不会为树难过。
夜里泥土结了冰凌,在那个急弯附近,黑冰像玻璃一样光滑。我很仔细地摆弄着兔子,就像仔细设陷阱一样。兔子看起来还像是活的,坐在那里,坐在路中间。
弄完后,我回到床上。
爸爸再来叫醒我的时候,他居然知道我起来过了。我搞不懂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最好去检查一下你的陷阱。”他一边生火,一边说。
在那条路上,法雷尔先生的拖车正把她的车从沟里拖出来。车撞到一棵枫香树上,挤扁成了团,树叶和枝条散得满车都是。法雷尔先生说救护车来帮忙时,那群笨蛋他们自己也差点在该死的冰上滑倒。“她这样一个女人,天又黑得要命,星期天起这么早,干吗去?”法雷尔先生一边套上钧子,边说:“该死的疯子。
她的前轮下,我看到白白的皮毛,从里翻出来,像是只手套,像我的帽子。我向下穿过树林,摸着棵棵生病的树。
我点起火,用烟熏熏我的陷阱。再过五个多星期,我就可以买一辆山地自行车了。
(选自《外国小说选刊》,有删改)
安神
刘博文
孩子一哭,剃头匠的手便抖了起来。
剃头匠有个好听的名字,细明。
细,方言里小的意思,叫来顺口,陆石河边比细明辈分小的人,估计比河里浪花还多。
细明细明,不年轻了。
之前一天还能剃上三十号人咧,他端着茶碗,从前的事在眉宇间行走,似乎一停下就变成了皱纹。
手掌心上也有。
细明将手心摊开,果如其所言,阳光照射下,能够清晰地看见手掌上的皱纹以及经年劳形于案牍的角质。
老辈人常说几个螺纹富来着?他调笑道,从脸盆架上取出毛巾,一片已经洗得发白的毛巾,轻轻揩下自己的汗。
汗从额角流出。
用时下年轻人的视角来看,细明的发际线正面临濒危,顺其手指方向望去,店里铺陈亦皆处于陈旧状态。
一路货色,比后巷那批人强不来多少。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人气了,人气即生意,老城人质朴,言语里不爱沾染俗气为多年墨守的习惯。暂不论属精华或糟粕。
习惯这东西,讲不清的,正如眼下,细明屋子里排座的人们,围着一个简易的煤炉子,炉膛都坏掉了,里面塞着零散的柴禾。
时近深冬,柴禾经过燃烧后散出好闻的木香。
稍微让让!细明拎着一大壶水走过来,水呈匀速晃荡,十年前可不这样。猫着身子躬在炉边烤火的人插嘴问,还有多久到我?
问了也白问,常来细明家剃头的老主顾们都晓得,他性子慢,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如煤炉上坐很久才能冒出热气的温水,
细明总说,剃头这事儿,急不得。
得先洗面,取煤炉上将开未开的热水,倒入旧时搪瓷盆中,客人面朝下,在细明轻柔的手法里进入一种缓和状态,到这儿,人身心基本上就放松了,取毛巾,擦拭干净。
开始剃头。
插上电的剃刀没有手推子好用,但为了应付店里的主顾,多数都赶着时间,只得作罢,只有真正从过去走来的人才晓得手推子的好处,可又能怎样?
它不还是四平八稳躺在细明的木盒里……
细明感叹一声,手上动作便放慢了些,似是回忆起来往昔岁月里的声音——只属于手推子的声音,干净且安静。
现如今,谁在乎!电推子在客人头皮上爬来爬去,反反复复地摩擦出自己的步伐,围坐在火炉边的人聊着最近发生的闲事,面庞给炉火衬出色泽,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个面子,大家之所以愿意等待,莫过于离不开那两个字。
手艺。他们信细明的手艺,你能拿他们有什么法子,看看人家把刚出生的小孩儿都带到这儿来剃头,再瞧瞧屋子里的摆设,陈旧到不像是个完整的屋子了。
搞不懂。
是呀,和新开的那些理发店门外五光十色环形柱相比,着实没有什么可比性。
况且这一片都算危房咧,墙角的裂缝,横梁的不平衡,倾斜的地基,实地勘察下来,问题比想象中还要多。
不是列入不列入的范畴了,必须得拆!和后巷那批人一起……
前头说过,老城中,如细明般的人仍有许多,作为旧城改造的负责单位,经过数次讨论,本着多数服从少数的意愿,得要彻底拆迁的,这也是六生带队先后五次拜访细明的原因所在。
毕竟,近几年雨季持续得越来越久,据天文台讲台风也在增多,位于沿海地带的老城更需做好防范。
得让大伙安神。
先安神,才能让百姓安生!
一个念头从六生脑中火速闪过,倒不如放弃之前的方案吧,面对大家眼睛里渐生的疑窦,六生说道。
放弃不意味着让危楼继续存在,条条大路通罗马,细明以及后巷的老师傅们并不是没有价值的存在,你们都看见了,他们人气依然很旺,我们要着手做的,是将这把火再烧起来,烧得猛烈些。
不如,将他们聚齐来,做条老手艺街?网上这样的创意街可时兴咧!
一念及此,六生带领着小组成员大步流星的从细明店里走出,神奇的是,先前坐在皮椅上接受剃头的小孩子居然不哭闹了。
一脸安神相窝在皮椅子中。
水已烧开。伴随着壶水烧开的清脆声音,六生打出一个轻快的响指,好久没有如此自在的感受了。
身后,从盒中抽刀的细明神气十足,宛如电视剧里英气逼人的将军。
剃胎毛,急不得,得用手推子的!
(选自《百花园》,有删改)
母亲的孤寂如雪花飘落
春节回家,看古稀之年的母亲高兴地试穿着我为她新买回的衣衫,欢欣地张罗着做这做那,我便以为母亲还如往的健朗。可是到了晚上。发现母亲腿疼得连觉都睡不好,我便说为她捏一捏,或许能轻松些。可到第二天晚上母亲说没事了,不用捏了。可我知道她的疼痛依然。母亲说,你走了谁还给我捏?我说,我不还没走吗?心中酸楚,手上不由加了些力,冰凉的泪滴无声落在母亲的背上。
蓦然想到那个冬天,我出差回来路过老家,想顺便回家看看便下了车。天正下着雪。纷纷扬扬的雪花漫天飘舞,为冬季的乡村平添了几分宁静和冷穆。家里很静,院里的雪也静静地落着,无人打扰也无人踩踏。我破例没有一进院门便呼唤母亲,想给父母一个惊喜。我悄悄进了屋门,却只有母亲一个人躺在床上,我刚好看到母亲脸上正滴落的泪。我讶异而惊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母亲有些难为情地忙抹掉脸上的泪说,没什么,只是有点闷得慌。原来,母亲因为腿部骨质增生刚刚做了手术不能动,父亲出门去了。母亲一个人,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想到儿孙绕膝的热闹,觉得这有雪无人的日子不像个家了,不由得伤感起来。我默然,心中一根久已麻木的弦被拔动了,一缕愧疚闪过。忙碌而坚强的母亲,原来也有这么柔弱的一角,这被我们忽略多久了?不一会儿,我们分散各地的姐弟几个竟全部不期然回到了家中。那漫天飘舞的雪,使我们的相聚多了几分温润,母亲重又欢欣起来,慈爱的目光笼着我们进进出出。母亲的孤寂转瞬即逝,如若不是我偶然遇见,我们将永远不得而知,母亲也将会永远把这孤寂埋在心底。我们在外奔波累了,像倦飞的小鸟回到母亲的身边,熨帖心情,抚慰灵魂,然后在母亲不舍的目光中,带着满足和轻松重新上路。可我们谁知道母亲有过多少个这样孤寂伤感的瞬间呢?
我们常常习惯于母亲的关爱。儿女是母亲心中牵出的丝线放着的风筝,无论飞多高多远,始终难离母亲的目光。我们每一个细微的挣扎,都是母亲内心的一次牵痛。当我们习惯于这种目光,司空见惯于这种注视,我们又常常忽略她的存在如同忽略空气的存在,以为那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对母亲偶尔絮絮的诉说,也经常似听非听,甚至对母亲所说的“鸡毛蒜皮”不以为然。我们有理由说我们太忙,我们在奔生活。
母亲的心胸博大宽广而包容一切,她甚至也包容自己的孤寂,包容我们的忽略。只是当我们像阵风一样匆匆拂过母亲的身边,会偶尔听一声轻微的叹息,我们也许会心动一下,但来不及品味那是因为劳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要母亲健朗,看到她还在进进出出,没有躺在床上,我们便很少顾及母亲的心境和情感,更不用说用心品咂了。习惯使我们麻木而习以为常。当然,母亲从不埋怨我们的视而不见,对我们的关爱也一如既往。可是,从那个冬季的雪天以后,我知道母亲也会孤寂的,心里默默请求着母亲的原谅。虽然由于羁绊太多,仍没有多少时间陪伴母亲,但在我的心里,对于母亲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只要有机会,总要想方设法回到母亲身边,哪怕只一两天也好。
不知哪里传来悠悠的老歌,“从来就不曾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突然间泪水盈眶。远在家乡的母亲,儿女的思念能慰藉您孤寂的心吗?
硬打三分
焦庄户地道战遗址纪念馆要征集一件抗日战争时期的物件——马凳。
何谓马凳?就是给马匹钉掌时用的矮木凳。
三个月征期已过,马凳尚无音讯。馆长马增直摇头,认为没戏了。
这一日,一个白胡子干巴瘦老头儿,肩背梢马子找上门来,对马馆长毛遂自荐说,做马凳是我的熟套子活儿。
马馆长打量眼前这位老爷子,青鞋白袜灯笼裤,腰背挺直,双眼有神。说是八十有九,但也就像七十出头摸边小八十的样子。
马馆长心里直打鼓,试探着问,您带家伙儿来了?
老人将梢马子从肩上取下,兜底往地上一倒,好家伙!刀、斧、刨、锯,光凿子就有十几把。
马馆长问,您要什么条件?一个马凳要做多长时间?
老人开出条件:一个独门独院,要什么料得供什么料,一个马凳要做七七四十九天。
马馆长略一思索,一拍脑门,行。
马馆长给进了一批枣木,老人用眼一瞥,说:不对。我要的是酸枣木。这是牛犄角枣木。
马馆长一摸后脖梗子,犯了难,我上哪儿淘换酸枣木?
老人指点,山里辛庄北山阴坡,有三棵碗口粗的酸枣树。其中有一棵树过了火,那是被日本鬼子放火烧的。
酸枣木终于给弄来了,是十几根短棒棒。老人用手掂掂,说:不对。这是从枣树上半截锯下的,下半截还留在山上。我要的是坐地棵。
马馆长很纳闷,您怎么知道锯的是树的上半截?
老人随手将那些木棒棒往水池里一丢,只见一头沉下,另一头翘起,露出水面。老人用枯手指着说,酸枣木长成这样,得千年以上。坐地棵下半截扔进水里,会全被浸住,不会上半截露头。
七天后,马馆长看到他面前摆着十几根短木枋,酸枣木黢黑的外皮已经被刮掉,露出微红嫩黄如铜质的白茬,纹理细如蛛网。
十四天后,老人对马馆长说,给我准备一口大锅,烧一锅滚开水。
那又是为何?
老人颇自豪,这你又不明白了。酸枣木只有经开水煮过,虫不吃,蚁不咬。
二十一天后,马馆长再去看时,只见老人手中摆弄着几个小物件,两头尖,中间凸。
您这是做的什么?像枣核。
老人颇为得意,算是让你猜对了,这叫枣核钉。我做的马凳,浑身不见铁。我用枣核钉,拼接凳面。
二十八天后,马馆长再去探视时,只见老人用二分半的凿子在木枋上凿眼。凿刃啃咬着矩形小凹槽,金黄的木屑被掏出,榫眼却没凿透。
马馆长笑了,您这是……
这是闷榫,不是透眼。你当我是糙木匠?你别看我是个钉马掌的,做马凳——手细。
三十五天后,老人面前的木枋子长出了榫头,不过马馆长看了一眼,觉得卯眼不对。既然是卯榫结构,怎么榫头大于卯眼呢?走着瞧吧。
四十二天后,马馆长看马凳还未成型。凳面与凳腿,长牚与短牚,牙板与嵌板,还在老人面前摊成一片。他不由得催道,再过七天,“纪念馆揭幕式”就要举行了!
满四十九天,揭幕式如期召开。
一块红绸布被揭开,原来只是一只马凳,高一尺六寸六分六,厚墩墩的凳面分出三条粗腿,立柱分别往八个方向伸展着,上承下托如重檐歇山,全身结合无一钉一铁。颜色如老榆木擦漆却免漆,气味似松香又掺进五月槐花香和紫荆条花香。
马馆长指着马凳说,钉马掌师傅把马腿弯起,马蹄垫在上面,翻蹄亮掌,然后顶住刀铲,切下一层烂马蹄,剔掉旧马蹄铁,换上新马掌,战马才能奔跑如飞。想当年,冀东几百匹战马在东八县的抗日战场上纵横驰骋,就是多亏了这样一只小马凳。并且,无论将马凳怎么扔,最后总是三条腿着地,不滚不倒。
有人问,现在,可以宣布马凳收藏了吧?
话音刚落,老人提着十八磅大锤闪亮登场了,说了声:慢!还有最后一道活儿没完呢。
老人左手持二分半凿子,右手持斧,往那本无缝隙紧致的榫眼正中生生开出一道黑缝,然后从口中衔着的三枚木楔取出一枚,插立于黑缝之中。抡起十八磅大锤轰然“嗨”的一声带一股雄风,往那楔子上砸去。如此三声三锤三楔,说来也神了,那三枚木楔,已分辨不出你我,竟然和整个马凳浑然一体了。
众皆称奇。有人问,您这一手活儿可有名称?
老人吐出四个字:硬打三分。
这时,坐在前排胸前挂满军功章的老者,被人搀扶着颤巍地走上前来,拉住老人的双手,连说道:你就是当年给骑兵营钉马掌的小马哥!多烈性的马,到你手里跟猫似的。我就是骑兵一连的老连长,当年就是你飞出的马凳,挡了日本鬼子一军刀,我的马刀才劈了下去。硬打三分,是你的外号。你还记得是哪位首长给你起的外号吗?
我宁可忘了我姓甚名谁,也不会忘了给我起外号的那个人。
谁?
聂帅,聂荣臻!
(选自《小小说选刊》,作者许福元,有删改)
一袋面
六六
老板娘斜着眼上下打量宋嫂,脸都不带笑地说:“人家一买一卡车,你才一袋,也想那个价?”宋嫂看看自己脚下的男式凉鞋,再看看自己不合身的粗布牛仔短裤,还有上次登山居委会免费发的套头汗衫,上面写着“生命在于运动”,有点抬不起头。宋嫂没多争辩,拎了一袋比别人贵一块的50斤面抬上自己的自行车,走了。这是最近宋嫂的新谋生路子,自打丈夫患了肾炎以后,宋嫂就每天在为家里吃什么犯愁。医药费自是不必讲,反正付一半欠一半,越欠越多。
宋嫂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想丈夫治病的钱哪里来,虽然面上从不多言,私下里老冲着躺着不能动,还老使唤自己做这做那的丈夫想:“怎么还不死呢?别说我没感情啊!四年了,我已经成了被熬干了油水的烂骨头了。他再不死,我都要拖死了。”“医院怎么还不赶他出去呢?每次透析虽然在本上写着欠多少钱,却还是让他欠着,不让他欠,看他死不好?……”
宋嫂在琢磨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是不停的,把面袋剪开从里面舀出一面盆,浅浅的样子,然后放在一个新塑料袋里,用封口机封上口,这就是一公斤。分拆的小袋子,上面再贴上1块2的标签,分送到附近几家小店去卖。一天一袋面,饭钱就有了,剩下的时间,宋嫂再帮人打扫卫生,看看小孩,房租也有了,药钱也有一点点。
今天这个周末运气很不好,出去的时候天就阴沉沉的,待到把面运出批发店,天竟密密地下起雨来。才走了没两步,雨从肉丝样开始变成黄豆样了,再没两步,刚穿一条街,就已经成了小石头从天砸下。天上就是下刀子,宋嫂都不怕,不就是个死吗?活着与死相比,指不定哪个更强。可宋嫂一回头看车后座上的面粉袋子,心就毛了,人也慌了,头也疼了。本来看着挺括得像毛料西装一样的牛皮纸袋,见一点雨滴就跟抹了摩丝的头发一样瘪下去一块,不多一会儿,感觉已经渗透了袋子,滴到面粉里去了。
“哎呀呀!我的面!哎呀呀!我的十六块!人真不能贪小便宜!才短人家一块,老天就要报应我的整袋面啊!”
宋嫂嘴里念念碎地边四下看看哪里可以躲雨,边跟蚱蜢一样不断冲天磕小头,恭身不停,请老天看在她只是一时贪念的份上,饶了这袋面吧!
不远处是一座庙宇。这个庙是宋嫂很笃信的,每天下班上班,只要路过,便对着庙门拜一拜,并不求什么,只说,菩萨你知道我苦就好,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宋嫂本不想麻烦庙神的,只在门口很有气势的飞檐下站一站,躲一躲。宋嫂将自行车屁股放到飞檐的正底下,人倒是任雨淋。可雨好像不辨方向的,四面八方都过来,面袋还在继续潮下去。宋嫂只好把车往庙的走廊里推。
都快到走廊跟前了,一个看庙的男人,光着膀子啃着鸡脚爪,从庙堂里探出头来冲宋嫂使劲挥手,意思要赶她走。
“我避避雨啊!我马上就走!你看我这面……”
男人压根不听宋嫂的解释,不断挥手。
一跺脚,宋嫂转身冲进雨里。宋嫂好不容易将面袋推到附近一个车站的候车棚下面,先小心将车停稳,再用手仔细抹去面袋表面的水迹。宋嫂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但凡有一块,宋嫂都能拿过来擦擦面袋,看着沿着袋子拐角滴滴答答往下流的水,宋嫂的心都要碎了。
这雨是不打算停了,宋嫂在车棚下等了也就十几分钟吧,感觉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雨看着不那么密的时候,宋嫂毅然决然地踏进水里,快步奔回家。不能等了,一等,所有的后面的活儿都迟了!
宋嫂手推着面袋一路小跑地往家赶。
就在楼下的时候,已经到了楼下了,宋嫂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她不想绕远路从自行车道的斜坡进门廊,反正就三级台阶,把车扛上去,少淋点水。宋嫂一手推车头,一手搬车屁股使劲往台阶上窜。
车头轻,车屁股重,车就这么倒翻过来,车把打中宋嫂的眼角,眼前突然就血花飞溅,鲜红的血水如彩色的雨水般喷落在宋嫂的身上,在一片艳红中,宋嫂看见面袋子从车上翻出去,从台阶上滚下来,在浑浊的阴沟边晃了三晃,然后骤然间断裂成两段。
雪白的面粉像初夏的柳絮一样漫天飞散。
那一刻,宋嫂静静站在雨里,头脑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闪过:最好看的烟花,应该是面粉像瀑布一样飘洒。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各题。
卖胡琴的乡下人毕飞宇
风已经长指甲了,华灯初放就下起了雪,霓虹灯的商业缤纷把雪花弄得浓妆艳抹。雪花失却了汉风唐韵、颜筋柳骨,都不像雪了。
乡野的雪全不这样。雪瓣从天上款款而至,安详、从容,任何时刻都见得永恒,哪像城里头这样浮躁过。卖琴人抬起头想看一眼城里的天,天让高层楼群和霓虹灯赶跑了。
第二天清早卖琴人出现在小巷。他的吆喝就是一路演奏他的胡琴,前朐后背挂满了家伙。地上全是薄雪。胡琴害怕下雪,蛇皮在雪天里太紧。蛇皮的松紧是琴声的命,琴的味道全在松与紧的分寸中,在极其有限的局限里极尽潇酒旷达之能事。钢琴和胡琴比算什么机器。
胡琴声在雪巷里四处闲逛,如酒后面色微酡的遗少。走了四五条小巷腿就酸了,卖琴人找了块干净石阶坐下去,很专心地拔弦。他的手指干枯瘦长,总有一股仙气,变成琴声在雪地里仙雾缭绕。卖琴人童子时代练过茶壶功,捧着灌满滚烫的水的茶壶,十只指头飞快地拍打,不能停一拍,要不你的手就熟了。卖琴人十八岁那年得了一个绰号,五指仙。人们说,五指仙的指头会说会道,弦上鬼精鬼灵,御风驾电。
店里走出来一个人,把卖琴人叫起身,食指往他口袋里摁下一张纸币,手背往远处挥了挥。卖琴人走进店里,把纸币平铺在吧台上,大声说,买一碗酒。一个疲倦的女人,半闭的眼由卖琴人移向毛玻璃酒瓶,懒懒地说,老头,你干一辈子也挣不来这瓶X0,老头出门时自语说,肯定是玉帝老儿的尿。
化雪天冷得厉害,卖琴人的肚子饿得旋转起来。走上大街,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是年终的热烈气味。拥挤的人行色匆匆,为节前贸易而兴高采烈。广告牌上的女人在严寒之中面如春风,为商业宣传尽忠尽孝。但卖琴人的胡琴贸易没有进展,城市记忆对胡琴早就失却了怀旧。他的马尾弓声音过于沧桑,难以唤醒城里人的疲惫听觉。城里人的听觉钙化了,需要平滑和湿润去滋补。一个十字路口,卖琴人目睹了奥迪牌轿车制造的车祸,呆站了一会儿。大街如故。城里人对一切惊变失去了兴趣。卖琴人的耳朵里充满了汽车喇叭声,想象不出这样的声音是怎么弄出来的。
人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把胡琴的声音。声音不沉着,但肯定是一把胡琴。卖琴人挤进店里,看见一张电子琴正在模拟胡琴的伤感调子。卖琴人站在柜台前闻到了黑白键盘上奇怪的气味,十分唐突地问,这是什么?雅玛哈。怎么是胡琴的声音?营业员说,只要有电,它学什么是什么。
卖琴人端起胡琴拉了一段琶音,说,这才是胡琴。营业员说,你干什么?卖琴人说,我是卖琴的。营业员笑起来,说,这里只有一个卖琴人,是我,您走好。
走出商店后他的故事成了笑柄,他的背影显得滑稽可笑。卖琴人离开商店时恶狠狠地说,他娘的,花活。
当年“花活”这句话差点断送了如日中天的五指仙,用这话评点五指仙的是一位算命瞎子。他们的相遇是在一个清晨,五指仙坐在河岸边练功,听见后头有人说,你弦上功夫名不虚传,弓上头却远不到家。瞎子要过胡琴一口气拉了七个把位的琶音。他的运弓充满气韵,如初生赤子的啼哭。
瞎子说,笛子的眼位全定在那儿,气息的轻重尚且能使声音变化万千,胡琴靠着两根弦,手指的把位不定,越发需要气息去整理,要不全飘了。你玩的是花活,弓不听你的话,又怎么肯为你呼风唤雨?
听不见风雨看不见日月,宇宙大千离你就远了。
天冷得厉害。卖琴人失去了吆喝的兴趣,最终给饥饿说服了,走到了馄饨摊前。卖馄饨的也是一个老头,脸上均和,不见风霜。卖琴人说,老哥,肚子里没油水了,想听什么你点什么。卖馄饨的小心地看过左右,悄声说,《听松》。卖琴人知道遇上了里手,如实说,我的弓上力道差,加上饿,拉不动,我来一段《潇洒走一回》,也是刚学。卖琴人坐在小凳子上摆开阵势,只拉了两句,手就让卖馄饨的捂紧了。卖馄饨的弯着腰说,先生到底是谁?遇上知音卖琴人羞得满脸难看,他低着眼望着卖馄饨人手指尖上的条形茧,说,羞于启齿,先生又是谁?卖馄饨的怔在那里,最后说,羞于启齿。
知音相遇作为一种尴尬成了历史的必然格局。卖琴人站在这个历史垛口,看见了风起云涌。历史可不在乎后人遗憾什么。它要断就断。
又下雪了。卖琴人对面是一个马路圆盘,数不尽的车在圆盘上呆头呆脑呈逆时针运转人类的运行必须采纳这个流向,和时间背道而驰。卖琴人站在逆时针运转的斜坡之间,遗忘了生计与胡琴贸易,对雪花中匆匆而下的车流视而不见。许多车轮在转。这和当初的戏台结论大有不同,老板说,流水的看客铁打的戏。
卖琴人混了两碗牛肉拉面后躺进了圆柱形水泥管道。胡琴的琴弦被风吹出了哨声。风用了跳弓。这时候远处传来卡拉0K,一股烤羊肉的味道。
(有删节)
与周瑜相遇
迟子建
一个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夜晚,我枕着一片芦苇见到了周瑜。那个纵马驰骋、英气逼人的三国时的周瑜。
因为月亮很好,又是在旷野上,空气的透明度很高,所以即使是夜晚,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当时我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乌发披垂,赤着并不秀气的双足,正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河岸上。凉而湿的水气朝我袭来,我不知怎的闻到了一股烧艾草的气息,接着是鼓角相闻,我便离开河岸,寻着艾草的味儿和凛凛的鼓角声而去,结果我见到了一片荒凉的旷野,那里的帐篷像蘑菇一样四处皆是,帐篷前篝火点点,军马安闲地垂头吃着夜草,隐隐的鼾声在大地上沉浮。就在这种时刻,我见到了独自立在旷野上的周瑜。
我没有小乔的美貌,周瑜能注意到我,完全是因为在这旷野上,睁着眼睛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就是周瑜。
因为见到了我最想见到的一个男性,所以那一瞬间我说不出话来,我见到亲密的人时往往都是那个表情。
周瑜身披铠甲,剑眉如飞,双目炯炯,一股逼人的英气令我颤抖不已。
“战事还未起来,你为何而发抖?”周瑜说。
我想告诉他,他的英气令我发抖,只有人的不可抗拒的魅力才令我发抖,可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又有什么战事要发生。这么大规模的安营扎寨,这么使周瑜彻夜难眠的战事,一定非同一般。短兵相接,战前被擦得雪亮的军刀都会沾有血迹。只有刀染了血迹,战争才算结束。
周瑜并没有在意我的发抖,而是将一把艾草丢进篝火里,我便明白了艾草味的由来。可是先前所闻的鼓角声呢?
周瑜转身走向帐篷时我见到了支在地上的一面鼓,号角则挂在帐篷上。他拿起鼓槌,抑扬顿挫地敲了起来,然后又吹起了号角。他陶醉着,为这战争之音而沉迷,他身上的铠甲闪闪发光。
我说:“这鼓角声令我心烦。”
周瑜笑了起来,他的笑像雪山前的回音。他放下鼓槌和号角,朝我走来。他说:“什么声音不令你心烦?”
我说:“流水声、鸟声、孩子的吵闹声、女人的洗衣声、男人的饮酒声。”
周瑜又一次笑了起来。我见月光照亮了他的牙齿。
我说:“我还不喜欢你身披的铠甲,你穿布衣会更英俊。”
周瑜说:“我不披铠甲,怎有英雄气概?”
我说:“你不披铠甲,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们不再对话了。月亮缓缓西行,篝火微明,艾草味由浓而淡,晚风将帐篷前的军旗刮得飘扬起来。我坐在旷野上,周瑜也盘腿而坐。
我们相对着。
他说:“你来自何方?为何在我出征前出现?”
我说:“我是一个村妇,我收割完芦苇后到河岸散步,闻到艾草和鼓角的气息,才来到这里,没想到与你相遇。”
“你不希望与我相遇?”
“与你相遇,是我最大的心愿。”我说。
“难道你不愿意与诸葛孔明相遇?”
“不。”我说,“诸葛孔明是神,我不与神交往,我只与人交往。”
“你说诸葛孔明是神,分明是嘲笑我英雄气短。”周瑜激动了。
“英雄气短有何不好?”我说,“我喜欢气短的英雄,我不喜欢永远不倒的神。英雄就该倒下。”
周瑜不再发笑了,他又将一把艾草丢进篝火里。我见月亮微微泛白,奶乳般的光泽使旷野显得格外柔和安详。
我说:“我该回去了,天快明了,该回去奶孩子了,猪和鸡也需要喂食了。”
周瑜动也不动,他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然后慢慢转身,恋恋不舍地离开周瑜。走前我打着哆嗦,我在离开亲密的人时会有这种举动。
我走了很久,不敢回头,我怕再看见月光下周瑜的影子。快走到河岸的时候,却忍不住还是回了一下头,我突然发现周瑜不再身披铠甲,他穿着一件白粗布的长袍,他将一把寒光闪烁的刀插在旷野上,刀刃上跳跃着银白的月光。战马仍然安闲地吃着夜草,不再有鼓角声,只有淡淡的艾草味飘来。一个存活了无数世纪的最令我倾心的人的影子就这样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伸出一双女人的手,想抓住他的手,无奈那距离太遥远了,我抓到的只是旷野上拂动的风。
一个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夜晚,我枕着一片芦苇见到了周瑜。那片芦苇已被我的泪水打湿。
小步舞
[法]莫泊桑
大灾大难不会使我悲伤,我目睹过战争,人类的残酷暴行令我们发出恐惧和愤怒的呐喊,但绝不会令我们像看到某些让人感伤的小事那样背上起鸡皮疙瘩,有那么两三件事至今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它们像针扎似的,在我的内心深处留下又细又长的创伤。我就给您讲讲其中的一件吧。
那时我还年轻,有点儿多愁善感,不太喜欢喧闹。我最喜爱的享受之一,就是早上独自一人在卢森堡公园的苗圃里散步。
这是一座似乎被人遗忘的上个世纪的花园,一座像老妇人的温柔微笑一样依然美丽的花园。绿篱隔出一条条狭窄、规整的小径,显得非常幽静。在这迷人的小树林里,有一个角落完全被蜜蜂占据。它们的小窝坐落在木板上,朝着太阳打开顶针般大的小门。走在小路上,随时都能看到嗡嗡叫的金黄色的蜜蜂,它们是这片和平地带真正的主人,清幽小径上真正的漫步者。
我不久就发现,经常到这里来的不只我一人。我有时也会迎面遇上一个小老头儿。
他穿一双带银扣的皮鞋、一条带遮门襟的短套裤和一件棕褐色的长礼服,戴一顶长绒毛宽檐的怪诞的灰礼帽,想必是太古时代的古董。
他长得很瘦,几乎是皮包骨头;他爱做鬼脸,也常带微笑。他手里总拿着一根金镶头的华丽的手杖,这手杖对他来说一定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纪念意义。
这老人起初让我感到怪怪的,后来却引起我莫大的兴趣。
一个早晨,他以为周围没有人,便做起一连串奇怪的动作来:先是几个小步跳跃,继而行了个屈膝礼,接着用他那细长的腿来了个还算利落的击脚跳,然后开始优雅地旋转,把他那木偶似的身体扭来绞去,动人而又可笑地向空中频频点头致意。他是在跳舞呀!
跳完舞,他又继续散起步来。
我注意到,他每天上午都要重复一遍这套动作。
我想和他谈一谈,于是有一天,在向他致礼以后,我开口说:
“今天天气真好啊,先生。”
他也鞠了个躬:
“是呀,先生,真是和从前的天气一样。”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世。在国王路易十五时代,他曾是歌剧院的舞蹈教师。他那根漂亮的手杖就是德·克莱蒙伯爵送的一件礼物。一跟他说起舞蹈,他就絮叨个没完没了。
有一天,他很知心地跟我说:
“先生,我的妻子叫拉·卡斯特利。如果您乐意,我可以介绍您认识她,不过她要到下午才上这儿来。这个花园,就是我们的欢乐,我们的生命,过去给我们留下的只有这个了。如果没有它,我们简直就不能再活下去。我妻子和我,我们整个下午都是在这儿过的。只是我上午就来,因为我起得早。”
我一吃完午饭就立刻回到公园。不一会儿,我就远远望见我的朋友,彬彬有礼地让一位穿黑衣服的矮小的老妇人挽着胳膊。她就是拉·卡斯特利,曾经深受那整个风流时代宠爱的伟大舞蹈家。
我们在一张石头长凳上坐下。那是五月。阵阵花香在洁净的小径上飘溢;温暖的太阳透过树叶在我们身上洒下大片大片的亮光。拉·卡斯特利的黑色连衣裙仿佛整个儿浸润在春晖里。
“请您给我解释一下,小步舞是怎么回事,好吗?”我对老舞蹈师说。
他意外地打了个哆嗦。
“先生,它是舞蹈中的王后,王后们的舞蹈。您懂吗?自从没有了国王,也就没有了小步舞。”
他开始用夸张的文体发表起对小步舞的赞词来。可惜我一点儿也没听懂。
突然,他朝一直保持沉默和严肃的老伴转过身去:
“艾丽丝,让我们跳给这位看看什么是小步舞,你乐意吗?”于是我看见了一件令我永生难忘的事。
他们时而前进,时而后退,像孩子似的装腔作势,弯腰施礼,活像两个跳舞的老木偶,只是驱动这对木偶的机械,已经有点儿损坏了。
我望着他们,一股难以言表的感伤激动着我的灵魂。我仿佛看到一次既可悲又可笑的幽灵现身,看到一个时代已经过时的幻影。
他们突然停了下来,面对面伫立了几秒钟,忽然出人意料地相拥着哭起来。
三天以后,我动身去外省了。我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当我两年后重返巴黎的时候,那片苗圃已被铲平。没有了心爱的过去时代的花园,没有了它旧时的气息和小树林的通幽曲径,他们怎样了呢?
对他们的回忆一直萦绕着我,像一道伤痕留在我的心头。
(张英伦译,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