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玲,选自新浪博客)
济南的冬天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层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白,一道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照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上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 狭窄,又那么宽敞,①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倒反在绿萍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②天儿越睛,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些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漫漫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的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①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
②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层银边。
我选第句,表达效果:。
献你一束花
①鲜花,理应呈送给凯旋的英雄。难道献给这黯淡无光的失败者?
②她一直垂着头。前四天,她从平衡木上打着旋儿跌在垫子上时,就把这美丽而神气的头垂下来。现在她回国了,走入首都机场的大厅,简直要把脑袋藏进领口里去。她怕见前来欢迎的人们,怕记者问什么,怕姐姐和姐夫来迎接她,甚至怕见到机场那个热情的女服务员——她的崇拜者,每次出国经过这里时,都跑来帮着她提包儿……有什么脸见人,大败而归!
③这次世界性比赛,她完全有把握登上平衡木和高低杠“女王”的宝座,国内外的行家都这么估计,但她的表演把这些希望的灯全都关上了。
④两年前,她第一次出国参加比赛,夹在许多名扬海外的姑娘们中间,不受人注意,心里反而没负担,出人意料地拿了两项冠军。回国时,就在这机场大厅里.她受到空前热烈的迎接。许多只手朝她伸来,许多摄影机镜头对准她,一个戴眼镜的记者死死纠缠着问:“你最喜欢什么?”她不知如何作答,抬眼看见一束花,便说:“花!”于是就有几十束花朝她塞来,多得抱不住。两年来多次出国比赛,她胸前挂着一个又一个亮晃晃的奖牌回来,迎接她的是笑脸、花和摄影机雪亮的闪光。是不是这就加重她的思想负担?愈赢就愈怕输,成绩的包袱比失败的包袱更重。精神可以克服肉体的痛苦,肉体却无法摆脱开精神的压力。这次她在平衡木上稍稍感觉自己有些不稳。内心立刻变得慌乱而不能自制。她失败了,并且跟着在下面其它项目的比赛中一塌糊涂地垮下来……
⑤本来她怕见人,走在队伍最后,可是当她发现很少有人招呼她,摄影记者也好像有意避开她时,她感到冷落,加重了心中的沮丧和愧疚,纵使她有回天之力,一时也难补偿,她茫然了。是啊,谁愿意与失败者站在一起。
⑥忽然她发现一双脚停在她眼前。谁?她一点点向上看,深蓝色的服装,长长的腿,铜衣扣,无檐帽下一张洁白娴静的脸儿。原来是机场那女服务员。正背着双手,含笑对她说:“我在电视里看见了你们比赛,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来迎接你。”
⑦“我真糟!”她赶紧垂下头。
⑧“不,你同样用尽汗水和力量。”
⑨“我是失败者。”
⑩“谁都不能避免失败。我相信.失败和胜利对于你同样重要。让失败属于过去,胜利才属于未来。”女服务员的声音柔和又肯定。
⑪她听了这话,重新抬起头来。只见女服务员把背在身后的手向前一伸,一大束五彩缤纷的花捧到她的面前。浓郁的香气竞化作一股奇异的力量注入她的身体。她顿时热泪满面。
⑫怎么?花,理应呈送给凯旋的英雄,难道也要献给黯淡无光的失败者?
1986年8月11日上午10点,南京。浓郁的梧桐树阴掩映着五光十色的橱窗,夏季时装大展销的广告吸引着对对情侣的目光,欢腾跳跃的迪斯科乐曲伴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这座举世闻名的大城市一如平日,生气勃勃,和平繁荣。我在一条小巷口下了公共汽车。与我同时下车的,还有一位身体瘦弱的老太太。她手里挎着菜篮。如果不是那像被人撕咬过的残缺的右耳,我也许不会注意她。她步履蹒跚地走了几步,忽然站住,定定地打量着路边的一棵古槐,瞪大了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和绝望,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随即,她怪叫一声,抛下菜篮,转过身没命地奔跑,还不时抓起路边的脏物向后扬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的呼叫声。
“老太太又发疯了,唉!”行人驻足,回头。
她弱小的身躯剧烈地摇晃着,终于栽倒在地,口吐白沫。
我和几个路人把她送进医院。两鬓斑白的H医生很生气地用听诊器敲着桌子问:“是谁让她到老槐树那儿的?”
H医生告诉我,这位老人叫静缘,1937年南京大屠杀时,他惨遭日本鬼子蹂躏,地点正是那棵老槐树下。
我被极大地震动了。半个世纪的漫漫岁月,竟无法抹平她心里的裂痕。那该是何等的令人发指的暴行!
……
在人类历史上,恐怕没有比日军在南京的杀人竞赛更残暴、更无人性的了。
……
半个世纪过去了,浩浩长江依然奔腾向前,无止无息。
在我两下江南的采访调查中,在我提起沉重的笔时,我悲痛的心依然一次又一次地颤栗。限于篇幅,我的叙述难以表达历史灾难之万一;而当年日本法西斯那难以数计的令人发指的兽行,又绝非笔墨所能形容!
半个世纪过去了,美丽壮阔的南京城已难寻觅旧时容颜,可先辈们痛苦的哀嚎将永远在我灵魂深处回荡。在纪念抗日战争50周年前夕撰写这篇文章,我又感到欣慰——今日之中国,已非任人宰割的羔羊;作为80年代的青年军人,我又感到自豪——在我们的钢铁长城和火热的胸膛前面,绝不允许历史悲剧再次重演!
作为历史的回顾,我们不能只有四大发明,古国文化,开元盛世,丝路花雨,也应该有南京大屠杀。
我不想也没必要发更多的议论,我只希望像我一样年轻的战友、年轻的同胞,记住这惨绝人寰的灾难,记住这中华民族的奇耻大辱,它会让我们更加明确今后的路该怎么走。
(节选自《南京大屠杀》)
①令人发指:。
②惨绝人寰:。
对一只蝴蝶的关怀
李汉荣
①初夏的一个上午,我去河边散步,看见河湾的岸边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神情紧张专注,好像在讨论一件重要的事情。我轻轻走近他们,才看见他们正在营救一只在水面上盘旋挣扎着的花蝴蝶。那蝴蝶也许翅膀受伤了,跌入水中又使翅膀过于沉重而无法飞行。小男孩将一根柳条伸向水面,但柳条太短,小女孩又折了一根柳条,解下自己的红头绳将两根柳条接起来,终于够着那只蝴蝶了,然而它仍然不配合,不知道赶快爬上这小小“生命线”。小女孩急忙摘下头上的蝴蝶形发卡,系在柳条的一端,让小男孩投向水面的蝴蝶附近,示意它:这是你的同伴来搭救你了,你不认识我们,你总该认识你的同伴吧。果然,那弱小的蝴蝶扇动几下翅膀,缓缓地挨近这一只“蝴蝶”,缓缓地爬上这只“蝴蝶”结实的翅膀,小男孩慢慢地将柳条移向岸边,蝴蝶终于上岸了,两个孩子快乐得又说又笑起来。
②我以为事情到此结束了,然而,两个孩子又商量起了这只蝴蝶今后的生活。他们小心地把蝴蝶放在阳光下的草地上正开放着的一丛野蔷薇花上,让它一边晒太阳,一边汲取花蜜。但是,他们仍觉得这种安排不到家,他们担心贪嘴的鸟啄食了这需要安静疗养的可怜蝴蝶,就采了几片树叶搭起一个简易的绿色“避难所”,将蝴蝶护在里面。他们相信,待它安静休息一些时候,伤口愈合,体力恢复,它就能重新飞舞在春天的原野上。
③今天上午我本来是不准备出门的,想待在家里读书或写作。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还是出门了。多亏我走出了门,在书本之外,我读到了春天最纯洁、最生动的情节。在我小小的文字之外,在生硬的键盘之外,两个孩子和那只蝴蝶、那片水湾,组合成真正满含温情和诗意的意象。在我的思路之外,孩子们的思路才真正通向春天深处,通向万物深处,通向心灵深处。
④在回家的路上,我想了许多。首先我觉得我的善心比孩子们淡漠得多也少得多,或许我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生存、利益、脸面、尊严,而对其他生命和生灵的生存处境及他们所受到的伤害,并不是太关心,即使关心,也不是感同身受和倾力相助,即使关心了,也并非完全不求回报。总之,我觉得,仅就善良、纯洁这些人性中最美好的东西而言,我们不是与日俱增,而是与日俱减。人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人性中的“水土流失”也会逐渐加剧,而流失的,恰恰是善良、纯洁这些人性的好水土,内心的河流渐渐变得混浊,泥沙俱下。细想来,这是多么可惜的事情。人性的好水土流失了,纯真情怀少了,实用理性多了,率真少了,算计多了,在这一多一少的增减过程里,人们的情感和心灵就渐渐出现轻度或重度的“荒漠化”了。由这样荒漠化的人组成的人群和社会,岂不是大沙漠?那时不时呼啸着扑面而来、飞沙走石、遮天蔽日的,莫不是人性和人心的沙尘暴?
⑤那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们是这个早晨的天使。他们对一只蝴蝶的同情、对事物的爱,是真正出自善良的天性和纯洁的内心。除了爱,他们没有别的动机,爱在爱中满足了。不求回报的爱,才是大爱、真爱。不求回报的爱,也许才会获得事物本身乃至整个大自然更丰厚的回报。
(选自《读者》2016年第3期,有删改)
八十里的母爱
一年前,母亲患上老年痴呆症,做事丢三落四的,说过的话一会儿就忘,出门找不到回家的路,就在小区里徘徊,哪栋楼哪个门都记不清了,有认识的人把母亲送了回来。老婆说:“还是把妈送敬老院吧,那里人多,还有专人照顾。我们常去看看,又不是不管她。”
他不肯,怕委屈了母亲。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很多人劝母亲改嫁,可母亲怕再嫁人对孩子不好,都拒绝了。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送他上了大学,为他成家娶妻。现在他怎么忍心把母亲送进敬老院。
母亲的记性时好时坏,那天,在煤气灶上熬鸡汤,汤沸了,把煤气熄灭了,母亲却浑然不知,还坐在客厅看电视。他下班回家,推门就闻到刺鼻的煤气味,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忙开窗通风。老婆责怪说:“妈,您熬汤怎么不勤看看,这煤气泄漏多危险啊! 这一爆炸,整个家都没了!”憋了半天,母亲回答:“知道了,我以后小心。”
一年间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他开始改变了想法,也许把母亲送进敬老院,有专业人员照顾,对母亲不是一件坏事。他和母亲说了自己的想法,母亲沉默很久,终于答应了。他为母亲找了一个条件很好的敬老院,在离市区八十里的一个湖畔,风景宜人,空气也好,在一个周末把母亲送了进去。
“妈,有时间我们就来看您。”老婆对母亲说。
此时母亲清楚极了,她拿起包裹,走向自己的房间。站在门口,母亲停下了脚步,回头对他说:“孩子,以后可以接我回家住几天吗?”那一刻,他心头一颤,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母亲期望的目光、祈求的口吻多像儿时的自己。小时候,母亲每次送他到幼儿园,他总会央求母亲,早点儿来接我哦! 如果下班早,母亲就会早早接他回家,不在幼儿园吃晚饭。他和小伙伴挥手告别,那一刻简直幸福极了。小伙伴们都投过来羡慕的目光,小孩子的世界大人不懂,早一刻见到母亲,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母亲住进了敬老院,他的心却放不下来,总有一丝牵挂:母亲有没有想他? 在里面生活习惯吗? 是否和同屋的阿姨脾气相投? 母亲是个内向的人,他怕母亲受欺负。给敬老院打过几个电话,对方说一切均好,不用惦念,他才稍安心。
那天凌晨,一个电话把他从睡梦中惊醒。母亲从敬老院跑了! 他和老婆连忙赶到敬老院,院长一直说抱歉,说院里管理不到位。
“可是,谁知道阿姨能这样厉害啊!”院长有些委屈地说。
他看了监控录像,也惊呆了:半夜,母亲趁工作人员都不在,悄悄收拾起自己的衣物,用床单打成一个包裹背在肩上。她爬上院中靠墙的一棵柳树,顺势翻过两米高的围墙,跳到院外,然后母亲就这样消失在了夜幕中。要知道,母亲已年逾七旬,平时哪会上树翻墙啊。
敬老院距离市区有八十里路,这里母亲从没来过,何况母亲还有老年痴呆症。母亲会跑向哪里? 会不会自此一别永不再见? 他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众人安慰他,既然报了警,再等等看,也许老人不会丢,认得家。
他和老婆开着车,一路寻找,从敬老院到母亲的单位,到小区,到母亲曾经上课的老年大学,都不见母亲的踪影。
此时已是第二天下午,十多个小时过去了,母亲还杳无音信。他呆坐在路边,看城市中的人来人往,回忆起母亲抚养他的点点滴滴。忽然他想到一个地方,母亲会不会去那儿了? 他一下从地上跃起,一路开车飞驰。他的车一拐进那条小巷,就看到了儿时的幼儿园,虽然建筑已经翻新,可大门依旧是明亮的天蓝色,像儿时的天空。那儿,站着他的母亲,正不断往里张望,嘴里呢喃着:“大宝,母亲说过早来接你哦。”
疾病让母亲忘记很多,却唯独记住了儿时接他的路。他知道现在母亲是等着回家的孩子,而他是母亲的依赖。他轻轻地抹去眼角的泪水,上前牵起母亲的手,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选自《短篇小说·原创版》2019 年第 4 期)
① 一年前,母亲患上老年痴呆症,儿子不舍得送她去敬老院。
②
③
④ 儿子费尽周折终于找到母亲,决定带母亲回家居住。
他轻轻地抹去眼角的泪水,上前牵起母亲的手,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魔季
张晓风
①我沿着草坡往山上走,春草已经长得很浓了。唉,春天老是这样的,一开头,总惯于把自己藏在峭寒和细雨的后面。等真正一揭了纱,却又谦逊地为我们延来了长夏。
②山容已经不再是去秋的清瘦了 , 那白茸茸的芦花海也都退潮了。相思树是墨绿的,荷叶桐是浅绿的,新生的竹子是翠绿的,刚冒尖儿的小草是黄绿的。还有那些老树的苍绿,以及藤萝植物的嫩绿,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一山。我慢慢走着,我走在绿之上,我走在绿之间,我走在绿之下。绿在我里,我在绿里。
③那边,清澈的山涧流着,许多浅紫、嫩黄的花瓣上下漂浮,像什么呢?我似乎曾经想画过这样一张画——只是,我为什么如此想画呢?是不是因为我的心底也正流着这样一带涧水呢?
④我们已把窗外的世界遗忘得太久了,我们总喜欢过着四面混凝土的生活。我们久已不能像那些溪畔草地上执竿的牧羊人,以及他们仅避风雨的帐篷。我们同样也久已不能想象那些在垄亩间荷锄的庄稼人,以及他们只足容膝的茅屋。我们不知道脚心触到青草时的恬适,我们不晓得鼻腔遇到花香时的兴奋。真的,我们是怎么会痴騃得那么厉害的!
⑤忽然,走来一个小女孩。如果不是我看过她,在这样薄雾未散尽、阳光诡谲闪烁的时分,我真要把她当作一个小精灵呢!她慢慢地走着,好一个小山居者,连步履也都出奇地舒缓了。她有一种天生的属于山野的纯朴气质,使我不自己地想逗她说几句话。
⑥“你怎么不上学呢?凯凯。”
⑦“老师说,今天不上学。”她慢条斯理地说,“老师说,今天是春天,不用上学。”
⑧啊,春天!噢!我想她说的该是春假,但这又是多么美的语误啊!春天我们该到另一所学校去念书的。去念一册册的山,一行行的水。去速记风的演讲,又数骤云的变化。春天春天,春天来的时候我们真该学一学鸟儿,站在最高的枝柯上,抖开翅膀来,晒晒我们潮湿已久的羽毛。
⑨那小小的红衣山居者好奇地望着我,稍微带着一些打趣的神情。
⑩我想跟她说些话,却又不知道该讲些什么。终于没有说——我想所有我能教她的,大概春天都已经教过她了。
⑪慢慢地,她俯下身去,探手入溪。花瓣便从她的指间闲散地流开去,她的颊边忽然漾开一种奇异的微笑,简单的、欢欣的、却又是不可捉摸的笑。我又忍不住叫了她一声——我实在仍然怀疑她是笔记小说里的青衣小童。我轻轻地摸着她头上的蝴蝶结。
⑫“凯凯。”
⑬“嗯?”
⑭“你在干什么?”
⑮“我?”她踌躇了一下,茫然地说,“我没干什么呀!”
⑯多色的花瓣仍然在多声的涧水中淌过,在她肥肥白白的小手旁边乱旋。忽然,她把手一握,小拳头里握着几片花瓣。她高兴地站起身来,将花瓣往小红裙里一兜,便哼着不成腔的调儿走开了。
⑰我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了一下,她是谁呢?是小凯凯吗?还是春花的精灵呢?抑或,是多年前那个我自己的重现呢?
⑱在江南的那个环山的小城里,不也住过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吗?在春天的时候,她不是也爱坐在矮矮的断墙上,望着远远的蓝天而沉思吗?她不是也爱去采花吗?爬在树上,弄得满头满脸的都是乱扑扑的桃花瓣儿。等回到家,又总被母亲从衣领里抖出一大把柔柔嫩嫩的粉红。她不是也爱水吗?她不是一直梦想着要钓一尾金色的鱼吗?(可是从来不晓得要用钓钩和钓饵。)每次从学校回来,就到池边去张望那根细细的竹竿。俯下身去,什么也没有——除了那张又圆又憨的小脸。啊,那个孩子呢?那个躺在小溪边打滚,直揉得小裙子上全是草汁的孩子呢?她隐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⑲啊,春天多叫人迷惘啊!它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谁负责管理这最初的一季呢?他想来应该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了,当他的魔术棒一挥,整个地球便美妙地缩小了,缩成了一束花球,缩成了一方小小的音乐匣子。他把光与色给了世界,把爱与笑给了人类。啊,春天,这样的魔术季!
(选自《张晓风自选集》,有删改)
小语:我觉得文中的量词使用十分奇特,比如第⑧段“一册册的山,一行行的水”,它妙在。
小文:我觉得第②段“绿在我里,我在绿里”这句话内涵丰富。我读到。
知识卡片:叙述视角是由文本中的人称来体现的。散文一般都是用第一人称完成一个文本的叙述过程,把“我”的所见所闻所感具体真切地呈现给读者。但是,也可以巧妙地变换叙述人称来获得新的叙述视角,丰富文本的内涵意蕴。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自然。自然万物看似渺小,却是(mèi)力非常。如果你曾见过大海的万丈狂(lán)或滔天白浪,你会明白什么叫生命(甲)如果你曾见过高山的峰壑争秀或巍巍雄姿,你会懂得什么叫顽强(乙)静心地走过自然,听听水是怎样流成一脉智慧,看看山是怎样站成一种尊严,你会发现,与自然交流不仅可以放松心绪,更可以净化灵魂。朋友,走进自然吧,你会享受到一种极致的乐趣。
①给文中划线字注音,并看拼音写汉字
渺
壑
(mèi)力
万丈狂(lán)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 , (光滑的)石井栏 , (高大的)皂荚树 , (紫红的)桑葚;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甲)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 , 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啪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 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乙)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葚要好得远。
①选出下列选项中理解有误的一项( )
A.选文中划线词语都是名词,表示百草园中的各种植物、动物的名称,使读者清楚地知道百草园中都有什么,都是给鲁迅留下深刻印象、带来快乐的描写对象。
B.选文中括号里的词都是形容词,都是放在名词前进行修饰的词语,让读者看到这些动物、植物的颜色、状态、性质等,让读者眼前逼真的显现百草园这些动植物的样态。
C.选文巾加横线的词都是动词,都写的是百草园中动物的行为、动作,让读者看到百草园中充满生机的动物多姿多彩的活动,感受到给鲁迅带来乐趣。
D.选文中的各种词语组合构成句子,使我们看到鲁迅笔下形态各异的植物、充满生机的动物,以及童年鲁迅在美妙百草园中的探索和欢乐。
①春天一到,积雪消融,绿绿的嫩尖托起了生命的幻想。②放眼一望,世界已经变得多媚多娇。③由远及近望过来:树的苍拔之生机,湖的波光之静谧,瀑布的倾泻之激情,群山巍峨之雄浑,无不让你留连忘返。④置身自然,你会感受到生命的律动。
我选(只填序号),修改为: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核桃母亲
上班的路上有一段林荫道,道旁栽着核桃树。
路的右边紧邻着一所中学,红色的围墙。两个月的沉寂后,秋来学校又热闹起来。每当走到这里,我习惯慢下来,听听孩子们的读书声和喧闹声,心清心明。
热闹的还有核桃树,青色的叶间垂挂着圆圆的绿皮核桃,沉甸甸的。凉凉的风穿于其中,有了温度,有了分量。
不久,又多了一道风景。每天早上,一个衣衫破旧、矮瘦的中年女人会举着长竹竿打核桃,挥舞半天オ落下一个,似乎很费力。奇怪的是她总蒙着面纱,看不到脸。
开始,我向她热情地打招呼,试着和她聊天,想揭开我的好奇。她却不说话,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用手比比画画。虽不说话,可眼睛里的真诚还是让人生出好感。之后,再看到地,我就会递上一个微笑。
有时她更热情,硬塞给我几个核桃。说实话,生在中原的我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青核桃。去皮后,才是日常见惯的核桃模样,坑坑洼洼却结实的外壳,敲去壳,是蝴蝶形的褐色核桃仁,有点苦涩,却分外地香,真是神奇。
有一次,我看见戴着红色袖章的社区管理员走向她,心想坏了,管理员肯定要阻止训斥她了。不料,管理员竟接过她手里的竹竿挥舞起来,她在下面跑着接。我向管理员打听,终于知道了这个戴着面纱的女人的故事。
十几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她幸福宁静的家,丈夫在大火中丧生了。她本来是幸免者,起火时她不在,出去了。可是回来时面对熊熊火海,她想都没想直接跳进去了,任谁也拉不住,因为孩子还在里面。
孩子被完好无损地救了出来,她却受了重伤,奄奄一息。脸部被大面积烧伤,嗓子因吸进大量浓烟,再也说不出话来。她觉得值了,心中充满感恩,感谢苍天还给她留下一个完整的孩子。在所有人对她失去希望的时候,她坚强地活了下来。
她原本是一个漂亮娇小的女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教书育人。因不能发声,学校是回不去了。为了生存,她硬着头皮找了几家单位,终因骇人的面容遭拒。她尝试着摆起了地摊,怕吓着路人,就戴上了面纱。可是因为不能说话交流,做小生意也不行。她又去学刺绣,这倒是适合她的。没日没夜地绣,勉强可以度日。
孩子迅速地长大,她却迅速地苍老下去,被时间和生活风干成一枚干核桃,有着坚硬的外壳。
眼看孩子上高三了,正是费脑子的时候,她也没钱买营养品,于是就来打一些核桃给孩子吃。
后来,我见到了她的孩子,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子,比她要高出一头。他从学校出来,搂着她的肩,又说又笑。忽然一阵大风,吹掉了她的面纱。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呀,满脸烧伤的痕迹,皱皱巴巴,像核桃的外壳。那样的疼痛在脸上,让人不忍目睹。
面纱被风吹着跑,男孩子追着面纱跑。她站在那里竟笑了,核桃壳的脸笑成了蝴蝶形的核桃仁,翩翩飞舞。
与母亲相守50天
明前茶
因为武汉封城,莉君已经在娘家待了整整50天。
莉君与母亲都是能干且脾气犟的人,秉承的人生哲学是:我的地盘我做主。因此,往年春节,莉君回娘家过年,待上5天,是她忍受的极限。她40多岁了,可一回娘家,一定会被老母亲当成14岁的小姑娘管着。
早上睡个懒觉,挨管;晚上11点过了还在刷剧,挨骂;怕胖,少吃一口肉,要管,说是富富态态才吉利;做瑜伽伸展得像一只软腰猫,要管,说是万一闪了腰,村医那里可只有几贴土膏药,拍个X光片还要上镇医院。
回娘家才两天,平地一声雷,武汉封城了。见女儿一脸的震惊和恍惚,母亲( ▲ )地说:“这下可好,你就不得不多陪妈一阵子了,走不脱了!”莉君略有不快地说:“留在这儿干吗?跟你吵架呀!”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父亲故去多年,母亲从村里小学退休后,独自在山村生活。家里空旷而冷清,盼着儿孙们春节回来,也是人之常情。然而。莉君也有不愿意长留的理由,要忍受网络不稳定、洗澡没浴霸的不便。可是母亲就没有不便吗?按母亲的话说,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加上媳妇孙辈,光是坐下来吃饭,就是满满一桌。这一封城,儿孙们都回不去,不光要张罗吃喝,单是儿孙要用的文具、电池、拖鞋、睡衣,就够母亲忙的了。
莉君的心被揪扯了一把。依照她的脾气,说软话是不可能的,尽量帮衬母亲维持这一大家子的正常运转,就成了莉君暗自给自己分派的任务。
每天,她帮母亲将一百多斤腊肉、咸火腿搬出去晾晒。母亲欣慰地说:“幸亏今年没嫌土猪肉贵,依旧腌了那么多肉,不然这会儿村镇都封了,上哪儿买肉去。”莉君听了惭愧,往年,回武汉前,母亲总要往车的后备厢里塞满米油、腊肉,自己心里可全是嫌弃。
每天,母亲上灶炒菜,做馒头,蒸发糕,莉君就蹲在灶口帮她烧火。母亲说火软一些,她就挑松柴火,只放枯枝败叶;母亲说火硬一些,她就燃起硬柴,将火烧得旺旺的。这样的日子里,她仿佛回到了14岁,那个唯母命是从的年纪。她觉得这也挺好,自己脱去了成年人的生硬铠甲,母亲忘记了老迈垂暮。母女俩诉说往事,对上了只有她俩知道的暗号,有一天,炒完一大桌子的菜,母亲自言自语:“真是怪了,以前一个人吃饭,在电磁炉上炒两个菜,就腰酸腿疼;如今一烧大柴灶,这八大碗菜做下来,倒也不觉得小腿沉重,咋回事?”莉君笑道:“老妈,灶口暖和,比电磁小太阳还管用。要不,为何老猫都喜欢偎着灶口?”母亲望了她一眼,说了平生第一句软话:“闺女,等你也要靠偎灶驱寒时,你就回妈这儿。妈这儿别的没有,大灶柴火管够。”
莉君眼眶发涩。令她眼眶发涩的还有一件小事:那天,母亲上山拾柴归来,挑出了一小截软木,严正警告众人,尤其是莉君两个弟弟家的皮猴儿,不准动她的木头。大家都纳闷,她要用这一小截软木干吗。几天后,莉君意外地得到了礼物——母亲亲手雕的软木青蛙。只见栩栩如生的青蛙蹲在荷叶中央的筋脉上,好像准备随时腾跃而起。“37年了,我总记着欠闺女一份情,”母亲说,“小时候,干活有你的,玩具没你的。你要过一个发条青蛙,我和你爹都没能满足……
莉君接过青蛙,仿佛看见母亲的牵挂在木雕的每一线光影中流转……
(选自《西安日报》2020年3月20日,有删改)
①体会下面语句加点词语的表达效果。
莉君的心被揪扯了一把。
②结合上下文,在括号里补充母亲说话时的神态或语气,并说明理由。
母亲( ▲ )地说:“这下可好,你就不得不多陪妈一阵子了,走不脱了!”
别样的礼物
①从小到大收过许多礼物,当时会喜上眉梢,也会把玩上数日,随后往往置于一隅,任其蒙尘。唯有那份礼物,因其特别,久久地珍藏于内心深处,常常会在某个阳光满地、温馨满怀的日子里不经意间被我想起。
②那是登上讲台的第二年,工作的热情还在渐渐升温,课堂、学生将我每天的日程表填得满满的。这种快节奏的紧张生活,让我的身体又处在了低潮状态,我发着低烧,浑身软绵绵的,无力说话,也不想吃东西。看样子是去不成学校了,只好安心地睡一觉,养养神明天再说。
③门外突然响起了嘈杂声,接着好像是父亲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然后父亲就进来喊我起床,告诉我学生们来看我了。我睁开蒙胧的睡眼,问父亲钟点,才发觉竞昏昏沉沉地睡到黄昏。我刚想下地,学生们就拥了进来,一个、两个、三个……挤了满满一屋子。
④学生们异口同声地问着我的病情,劝慰我好好休息;我也询问着他们的功课和这一天班级里的情况。
⑤这时,我注意到班长向大家使了个眼色,孩子们纷纷开始翻开书包,然后变戏法似地找出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迫不及待地递到我的手中。原来是孩子们为我精心准备的礼物:有我喜欢看的书、精致的八音盒、漂亮的发夹、还有红红的苹果、甜甜的蜜橘……刹那间我的被子上堆满了礼物,我被五彩缤纷的礼物簇拥着。我的鼻子一酸,眼泪静静地落下来。这些和我相识仅仅半年的孩子们用他们质朴的行为打动着我、感染着我、鼓励着我,我被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包围着,我一时语塞,任泪水不断地流下来。
⑥“小岩,你还没给老师送礼物呢!”听到问学的提醒,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孩子慢慢靠近我的床边。
⑦噢,是他!这是个家境窘迫的孩子,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就靠爷爷奶奶拉扯着。平日里,班级搞什么活动,他都不参加,他怕拿不出钱来,怕同学笑话他。说实在的,看到他能来我很意外。
⑧他怯怯地站在我的床边,脸已开始泛红,似是鼓了很大勇气,小声说道:“老师,我没钱买礼物,我送您一个祝福作礼物,行吗?”说完,他注视着我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亮亮的光在闪动,像是蓄着一泓秋水,那样清澈透明,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寂然无声,温顺得像只小绵羊的孩子,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⑨“老师,祝您健康!”他大声地说出了自己的祝福,然后羞涩地低下头去。啊!多么别样的礼物!多么真挚的关怀!似一捧清新的溪流沁入肺腑,似一抹温馨的春阳暖人心扉,似一阵霏霏的细雨涤荡心灵。谁能说他的礼物不名一文?谁能嘲笑他用语言表达祝福的心不够坦诚?他的礼物不正是古人“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的最好诠释吗?在世俗面前,这礼物多么超然,多么独特,多么价值不菲!它带给我的惊喜是如此强烈,带给我的感动是如此撼动我的心!我拉过他的手,将他的手紧紧地握在我的手里……
⑩岁月流逝,步履匆匆,让人淡漠了许多往事、许多心境、许多朋友,年过半百的我,站在岁月的门槛上,淘尽了生活的尘粒,对过往的生活竟深深地起了再回首的眷念之意。看着散落在柜子里的一些礼物,突然想清点一下自己的心情了,于是“老师,祝您健康”这句祝福语又一次漫上心头。
(原文有改动)
一寸都不能少
阎秀丽
①爹拄着镐头,背靠着地头上的一棵杨树,磕了磕鞋里的土,然后眯着眼睛,看着面前一排排笔直的垄沟,延伸到炊烟的最深处。
②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用手在眼前上下比量一番,又在地头来回走了几遍,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③我纳闷儿地看着爹,低声问娘:“我爹怎么了?”
④“谁知道抽的哪门子风。”娘说。
⑤“这都快中午了,我饿了,喊我爹回家吧。”我咽了口唾沫,看了看爹的背影,对娘说。
⑥爹性子急躁,还保留着在部队的作风,做什么事都极认真、讲原则,差一点儿也不行,他不发话,我可不敢擅自“离队”。
⑦娘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又看了看我,回头喊了一嗓子,爹没应,又喊了声,爹还是没理,自顾自地在地头上走来走去。娘生气了,拉着我的手就往家走。我回头,发现爹正猫着腰,似乎在一条垄沟里寻找着什么东西。篇
⑧我和娘回到家,吃了午饭,便又去了地里。还没等到地方,就发现我家的地里站着一群人,有很大的吵架声从人群里传出来。
⑨吵架的,竟然是爹和老瓦叔!爹和老瓦叔怎么能吵吵起来?他们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⑩听说爹当兵走的时候,老瓦叔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你就放心去部队吧,家里有我呢。即使后来他们都成家了,我家的农活儿老瓦叔还是像以前那样,没少帮忙干。爹也很感激,每次回来都会和老瓦叔喝两盅,唠上好一阵子。
⑪我和娘钻进人群,看到爹拎着镐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离他不远的老瓦叔,高一声低一声地吼着。
⑫“弟妹你来评评理,你说说你家人,非得说我占了你家的地,这怎么可能?你家的地这些年都是怎么种的?还不是每年开春我帮你们家种?他说地不对劲儿,这不是埋汰我吗?”老瓦叔涨红着脸,横在娘的面前气哼哼地说。有
⑬我心里也有些生爹的气,狠狠 瞪 了爹一眼。老瓦叔虽然爱占点儿小便宜,可平时没少帮我家忙。他家的日子比较紧巴,但也不会干占地这样的事啊!
⑭娘赶紧笑着说:“别听他胡说,你怎么能占我家的地呢?”爹几步跨到要离去的老瓦叔面前,两手一张吼道,“把地的事儿整明白再走!”
⑮“哎,我看你是没完没了啊,谁稀罕占你家地咋的?当初分地的时候是有文书的,你这块地有多少条垄沟,你数数,看少没少!”
⑯“垄沟是一条没少,界石也在那儿埋着,看哪儿都没毛病,但是垄台儿变窄了!当初分地的时候,界石正对着这棵小树。”父亲指着地头儿的杨树说,“当时我是不是还开玩笑说不用埋界石,用这棵树当界石得了。你说树要是死了咋办,还得以界石为准。这你都忘了?要不咱们拿上尺,按照文书重新量一下?”处
⑰“我……我……”爹的话让老瓦叔忽然结巴起来,他看了看爹的眼睛,又看了看地头的那棵树,赤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⑱“行了,不就是半条垄的事吗?至于吗!”娘赶紧拽着爹的袖子,低声说道,“他家地少人多,算了。”
⑲“绝对不行!”爹转身离开,声音很大。
⑳打那以后,老瓦叔看到爹和娘的身影,都会讪讪地躲开,满脸的不自在。爹在县里工作,忙起来根本没空回家。家里有什么农活儿,娘自然也不好意思再去麻烦老瓦叔帮忙,只能自己干。我心里不由得对爹多了一丝怨气,就因为那半条垄,好好的两家人倒变了仇人一样。
㉑燥热的夏天,一个跟斗跳进了秋天的谷香里。爹弯着腰,身子前倾,飞快地挥舞着镰刀,随着有节奏的刷刷声响,他用脚一勾,镰一挟,谷子便成一抱……爹把收割下来的粮食装了满满两大袋子。他望着我说:“走,去你老瓦叔家一趟。”我虽然纳闷儿,但还是跟着爹去了老瓦叔家。
㉒“送给你啦。”爹将粮食从独轮车上卸下来说。看着爹和满满的两袋粮食,老瓦叔的脸,红得像猪肝。
㉓爹“扑哧”一声笑了,挠了挠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拉着我走开了。我蹦跳着跟在爹的身后,看着阳光被树叶剪碎,落在心里成了点点滴滴的疑惑。忍不住问爹:“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粮食,给他送去干什么啊?”爹说:“他家人口多,粮食不够吃,要不能占咱们家地吗?”
㉔“既然你这么想,那他占就占了呗,还急赤白脸地要回来干吗?咱们挨着累收了粮食又给人送去,图啥呢?”
㉕“两码事。我当兵的第一天,班长就告诉我,有一句话,每个人一定要牢记在心。”爹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这不仅成为渗进骨子里的习惯,也成了每名军人一生的誓言。”
㉖“啥话?”
㉗爹放下手里的独轮车,身体站得笔直,看着眼前广袤的土地,声音铿锵有力。“属于我们自己的土地,一寸都不能少!”爹的话在蓝天下轰然作响。
歌声
梅林坳的路是难行的,肩上的负荷渐渐地沉重起来。我们进行在艰难的道路上。
那正遭受着残酷践踏的土地——九龙新界的远影,还依稀地在那迷蒙的烟雾中,在那模糊的远山的阴影下,好像一只在荒野颤抖着的受伤的野兽。人们不都是刚从那死亡线上选脱出来的吗?
站在山道上回过头去,那久经荒芜的田地,变成了瓦砾的村舍的旧迹,被砍伐了的树木残根……还清晰地显露在人们的眼底,这一切都铭记着这土地的被蹂躏、被残害的过往。
仰望山头,路还多么悠长啊!可是,越过这山壁,越过这难行的山道,不就是自由的天,地吗?怀着这希望,这确信,谁也不会发出一声怨叹。曾经走到绝望边缘上的人是不会屈服于艰苦的!
一刻钟以前,我们不是还在敌人武器的控制之下吗?可是现在,我们竟然平安地转上了通向自己人的土地的路,摆脱了野兽的跟踪。谁还会顾虑到道路的艰难呢?
当我们到达山顶的时候,那是多么地高兴啊!向北望去,一片丰饶的田地,展开在山下,虽然已是残冬的李候,可是,那些成熟了的麦子,那些将近开花的蔬菜,绿得多么诱人啊!就在那方向,寄托着我们的希望,我们的渴望,我们的漫漫长路的目的。
微风轻拂着我们发红的脸,阳光从云隙里伸展下来,温暖着我们,有如一条金色的被,子。多么明朗的天气啊!我们多久不曾在这样明朗的天空下呼吸过了啊!三十天以来,在我们的记忆中似乎搜寻不出一个明朗的天气。那些日子,天空总是那么阴沉。战烟和阴雾混合着,低低地压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时,我曾经想:香港的天气难道向来是这样的么?为什么一向不曾发觉呢?可是,现在,我们终于摆脱了那窒闷的空气的压迫!我们又能轻快地呼吸清新的空气了!
经过了十几分钟的休息,一天行旅的疲劳,似乎很快地洗清了,我们又精神饱满地开,始了未尽的旅程。
下坡路特别地好走,人们的脚步都轻松了起来。有人轻轻地唱起歌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歌是太熟悉了、不大容易在人们的心里唤起感动。可是,现在,这同样的歌声,却多么地叫人感动啊!
三十多天以来,我们不曾听到过这歌声,谁还敢唱这首歌?侵略者不是正在窥视着每,一个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而企图以一声歌或一句话来做屠杀的罪证吗?我还清楚地记得:在圣诞节次日的那个恐怖的早晨,邻家的三岁的孩子曾经为着唱了一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而遭到她母亲一顿打。当她母亲变了脸色,用手扪住她嘴的时候,她挣扎着,带哭地问:为什么不许唱呢?
大人们也只能含着泪沉默地望着她,谁能说唱这歌是有罪的呢?三岁的孩子是不能了解这一夕之间的巨变的,她有什么理由要抑制这唱歌的欲望呢?
可是现在我们又重新听到了这歌声!一个人低声地开始,于是第二人,第三人……不自觉地随和起来,于是这低声的吟哦终于成了壮大的歌唱一叫人激动、颤栗的唱歌!
负荷依然是那么沉重,道路依然是那么崎岷,可是却不再感到疫困,因为我们终于越过了那生和死的界限,踏上了自己人的土地!
说明:本文选自《旅程记》,作者以群,写于1942年4月。抗日战争期间,香港沦陷后,我党组织护送一批知名文化人离开香港,经由广东沦陷区到达抗战大后方。本文所写,即为这次行动的一段生活。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媚。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一一《阿长与<山海经>》
小东读了选文和链接材料深受感动,但是他又不太明白感动在哪里,请你帮他分析分析:选文中第10段“这同样的歌声”现在叫人感动的原因是,链接材料采用了人称,表达了作者对长妈妈的之情,它凝聚着鲁迅对长妈妈的全部情思,寄托着鲁迅对的人们的衷心祝愿。
乡情是一坛老酒
阮直
再浓的老酒醉人不过醉三天,可是乡情这坛老酒醉人却能醉一生。
人越老,这坛酒就越醇厚。年轻时在外省读书,乡情是啤酒,想起的时候,一股脑地往肚子里灌进几瓶,汩汩如甘泉,一下子就能找到“爽歪歪”的感觉。那时的乡情是童年的伙伴,是与我一起醒来的鸟鸣,是与我一起满山撒欢奔跑的狗儿,是归流河亮晶晶冰上哧溜地滑走,咣当当地相碰,碰得轻了哈哈大笑,碰得重了,还哭出几滴眼泪。
当大山收走了太阳,炊烟升起处就传来家家户户喊着千奇百怪,土得掉渣的乳名声。那声声呼喊是我心中最早的“原声态”:“石头儿回家吃饭了……”“胖丫回家吃饭了……”有意思的是,连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也加入了这家家户户喊“孩子”的合唱之中。
这美妙的乡村组曲随着时代的变化消失了,如今谁家也不愿再把小孩子放出去撒野了。连乡村的炊烟也都不那么袅袅了,不少人家都用上了沼气、液化气。无论是谁回到故乡,也找不见当年的那份乡情,乡情哪儿去了?听惯了的喊儿声,看惯了的冰车,都没了。只有走进自家老屋,看见了满头银发,一口假牙的姥姥,才知道这里还有我那系着“死结”的乡情。一下子让我知道,这不是我梦中的故乡,姥姥的双手虽说僵硬,但还是那么温暖。这时的乡情是红酒,不用大杯地喝,只要抿上一小口,那股烈、那股酸、那股甘就都出来了,你说不清是啥滋味,因为眼里的故乡不是故乡了,口中的红酒也并不像是酒了。
如今我与故乡有万里之遥,那边是草原,这边是大海。我的乡情就如一坛老酒了,只要一开启,不用喝进嘴,就有点让我醉了。每当街头的铺面挂起春节的对联、鞭炮,我这坛乡情的老酒就启封了,盖也盖不住。
一情、一景、一幕都鲜活地跳了出来,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连梦中都是故乡的人,故乡的土,故乡的情。思乡苦,望乡愁,归乡狂,万般情结都由“乡情”这坛老酒而生。乡情怎么就不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去呢?恰恰相反,它是时间越久,年纪越大,乡情越浓。
其实我是常有机会回到故乡的,故乡可以重返,但乡情却无法寻觅。故乡的小河虽然流水不如当年丰沛,可它还在,河上还多了一架为旅游而建的廊桥;故乡的老井虽然不用了,可是它没有干枯;山顶的那片樟子松还在,山脚下还多了一个度假村,少了鸟的啼鸣,却多了人的喧嚣。
乡情并不是故乡,乡情是自己在故乡的一段记忆,乡情是一个人生命中在故乡的经历,它不是印在故乡的土地上,它只留在自己的记忆中。乡情是不能被开发商“征用”的,乡情也不能与外商“合资”,乡情比男女之爱都自私,从未有过“第三者”。尽管我的乡情有忧思,有愁郁,有欢乐,有痛苦,有悲哀,但永远是美丽的,就像那坛老酒能辣你,呛你,永远会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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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动派暗杀李先生的消息传出以后,大家听了都悲愤痛恨。我心里想,这些无耻的东西,不知他们是怎么想法,他们的心理是什么状态,他们的心怎样长的!(捶击桌子)其实很简单,他们这样疯狂地来制造恐怖,正是他们自己在慌啊!在害怕啊!所以他们制造恐怖,其实是他们自己在恐怖啊!特务们,你们想想,你们还有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你们以为打伤几个,杀死几个,就可以了事,就可以把人民吓倒了吗?其实广大的人民是打不尽的,杀不完的!要是这样可以的话,世界上早没有人了。
你们杀死一个李公朴,会有千百万个李公朴站起来!你们将失去千百万的人民!你们看着我们人少,没有力量?告诉你们,我们的力量大得很,强得很!看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人,都是我们的力量!此外还有广大的市民!我们有这个信心:人民的力量是要胜利的,真理是永远存在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反人民的势力不被人民毁灭的!希特勒,墨索里尼,不都在人民面前倒下去了吗?翻开历史看看,你们还站得住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我们的光明就要出现了。我们看,光明就在我们眼前,而现在正是黎明之前那个最黑暗的时候。我们有力量打破这个黑暗,争到光明!我们的光明,就是反动派的末日!(热烈的鼓掌)
①人民的力量是要胜利的,真理是永远存在的。
②现在正是黎明之前那个最黑暗的时候。
①父亲拿来一瓶酒,两个酒杯,斟满一杯放到他面前,又斟满一杯放到自己面前。父亲放下酒瓶,端起酒杯,说:“来,咱爷俩碰一个。”他迟疑着端起酒杯,他猜不透父亲的“醉翁之意”。
②见他犹豫,父亲说:“喝点吧,今天是你十八岁的生日,过了今天你就是成年人了,我……”父亲眼睛濡湿,看着他的脸,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说:“我也不会说啥就不说了,来,喝,我先干为敬!”说着,举起酒杯,一仰脖一饮而尽。
③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瞬时呛入喉咙,他不由咳嗽起来。父亲嘴角一扬:“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听父亲这样说,他有些生气,把酒杯“当”一下用力按在桌子上,杯子里的酒惊慌失措跳出来,跳到他的手上,他没好气地甩着手,起身进了里屋。里屋的桌子上,母亲安静地待在相框里,笑容那样温柔。他抚摸着母亲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滴落。
④他恨酒,也恨父亲。那一年秋收,父亲刚喝过酒,驾着家里的三轮车带着母亲到田里去,没想到刚拐过一个山头,三轮车就像脱缰的马冲向了旁边的崖壁……等父亲醒来,一切都晚了,母亲早已没了气息。从此他成了没娘的孩子。没有娘的家,笑声也没了。
⑤父亲还在自斟自饮,絮絮叨叨着说:“孩他娘,咱儿十八了,长大了,咱儿长大了,十八了……”
⑥他把母亲的照片抱在怀里,抽噎着说:“妈,我好想你。”
⑦几天后,他带上母亲的照片,背起行囊离开了家,他不愿意看到父亲,看到父亲残缺的腿,他就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他心里就堵得慌。
⑧一晃三年,三年,他不提也不想与父亲有关的往事。有时,在一起的同乡回村会带回来有关父亲的消息,说与他听,他面无表情,若无其事,像一个冷漠的路人甲。大伯托人捎信来,说父亲摔了一跤,挺严重的,让他务必回去看看。那一夜,他辗转难眠。第二天清晨,他踏上了回家的路。推开院门,一种久违的温暖与亲切扑面而来,望着熟悉的一切,他的眼睛忽然有些涩涩的。
⑨父亲看到他回来很高兴。父亲说:“这些天是你大伯在照顾我。开始医生说我这条好腿也有可能废掉的时候,我怕极了。还好,现在能活动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走路,就不拖累人了。”父亲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满是歉意,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你是不是又是喝醉才摔的?”他的语气和眼神带着冷漠。“你爸早就戒酒了,过完你十八岁的生日,你爸再也没喝过酒,我可以做证。”大伯走进屋来,父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⑩父亲睡着了。他和大伯坐在院子里闲聊,大伯说:“当年你父亲得了股骨头坏死,疼得厉害,为了给你攒钱不肯去医院医治,就想用酒来麻醉自己减轻疼痛。那时我们都不知道,这个病原来越喝酒病情就会越严重,直到出了事故进了医院,医生问诊我们才了解。你爸说都是你妈给他的福分,出事的正好是那条疼得厉害的腿,截肢也就没那么难过了。你过十八岁生日那天,你爸高兴啊,自己的儿子长大了,可他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为你庆祝,就用你爷爷当年对我们的方式,敬你一杯酒。这些年,你爸一直不让告诉你这个秘密,怕打扰你,怕你惦记他,但我知道,他心里想你啊……”
⑪ 大伯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眼里已蓄满了泪水。
⑫ 一个月后,是父亲的五十一岁生日,父亲已能下地拄着拐走路。那天他买了肉和菜,亲自下厨煎炒。他还买了一瓶酒。他拿来两个酒杯,斟满一杯端到父亲面前,又斟满一杯自己端起:“爸,生日快乐!我敬您!”说着,他一仰脖一饮而尽。父亲端起酒杯端详着,眼泪“啪”一声滴落进酒杯里。父亲品味般慢慢喝完了酒,起身进屋。望着父亲苍老瘦削的身形,他莫名想起读过的一首诗:“无论走多远/我都回家/摸铁炉子/镜子/毛苏苏的毯子/你的头发……”他眼里的泪越聚越多。
⑬ “儿子,听说你打算在城里买房,这是我这些年做零工存下的钱,不多,你拿着,密码是你妈的生日。”“我不要,我自己能挣。”“我一个孤老头子,没啥花钱的地方,你过得好,是我最高兴的事。”
⑭ 他没有再推脱,把两个酒杯再次斟满,端起来说:“爸,来,咱爷俩再碰一个。”“好,咱可说好喽,酒要适当喝,不能贪杯,更不能误事。”“嗯,爸,我记得了。”
⑮ 两个酒杯“叮”的一声碰在一起,酒杯里沉默的酒瞬时热烈起来。
(选文略有改动)
A与父亲干杯 B不想说的秘密
我选,理由:
①大伯的话还没说完,他的眼里已蓄满了泪水。
②父亲端起酒杯端详着,眼泪“啪”一声滴落进酒杯里。
回忆我的母亲
朱德
①得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我很悲痛。我爱我母亲,特别是她勤劳一生,很多事情是值得我永远回忆的。
②我家是佃农。祖籍广东韶关,客籍人,在“湖广填四川”时迁移四川仪陇县马鞍场。世代为地主耕种,家境是贫苦的,和我们来往的朋友也都是老老实实的贫苦农民。
③母亲一共生了十三个儿女。因为家境贫穷,无法全部养活,只留下了八个,以后再生下的被迫溺死了。这在母亲心里是多么惨痛悲哀和无可奈何的事情啊!母亲把八个孩子一手养大成人。可是她的时间大半被家务和耕种占去了,没法多照顾孩子,只好让孩子们在地里爬着。
④母亲是个好劳动。从我能记忆时起,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全家二十多口人,妇女们轮班煮饭,轮到就煮一年。母亲把饭煮了,还要种田,种菜,喂猪,养蚕,纺棉花。因为她身体高大结实,还能挑水挑粪。
⑤母亲这样地整日劳碌着。我到四五岁时就很自然地在旁边帮她的忙,到八九岁时就不但能挑能背,还会种地了。记得那时我从私塾回家,常见母亲在灶上汗流满面地烧饭,我就悄悄把书一放,挑水或放牛去了。有的季节里,我上午读书,下午种地;一到农忙,便整日在地里跟着母亲劳动。这个时期母亲教给我许多生产知识。
⑥佃户家庭的生活自然是艰苦的,可是由于母亲的聪明能干,也勉强过得下去。我们用桐子榨油来点灯,吃的是豌豆饭、菜饭、红薯饭、杂粮饭,把菜籽榨出的油放在饭里做调料。这类地主富人家看也不看的饭食,母亲却能做得使一家人吃起来有滋味。赶上丰年,才能缝上一些新衣服,衣服也是自己生产出来的。母亲亲手纺出线,请人织成布,染了颜色,我们叫它“家织布”,有铜钱那样厚。一套衣服老大穿过了,老二老三接着穿还穿不烂。
⑦勤劳的家庭是有规律有组织的。我的祖父是一个中国标本式的农民,到八九十岁还非耕田不可,不耕田就会害病,直到临死前不久还在地里劳动。祖母是家庭的组织者,一切生产事务由她管理分派,每年除夕就分派好一年的工作。每天天还没亮,母亲就第一个起身,接着听见祖父起来的声音,接着大家都离开床铺,喂猪的喂猪,砍柴的砍柴,挑水的挑水。母亲在家庭里极能任劳任怨。她性格和蔼,没有打骂过我们,也没有同任何人吵过架。因此,虽然在这样的大家庭里,长幼、伯叔、妯娌相处都很和睦。母亲同情贫苦的人——这是朴素的阶级意识,虽然自己不富裕,还周济和照顾比自己更穷的亲戚。她自己是很节省的。父亲有时吸点旱烟,喝点酒;母亲管束着我们,不允许我们染上一点。母亲那种勤劳俭朴的习惯,母亲那种宽厚仁慈的态度,至今还在我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
⑧但是灾难不因为中国农民的和平就不降临到他们身上。庚子年(1900)前后,四川连年旱灾,很多的农民饥饿、破产,不得不成群结队地去“吃大户”。我亲眼见到,六七百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民和他们的妻子儿女被所谓官兵一阵凶杀毒打,血溅四五十里,哭声动天。在这样的年月里,我家也遭受更多的困难,仅仅吃些小菜叶、高粱,通年没吃过白米。特别是乙未(1895)那一年,地主欺压佃户,要在租种的地上加租子,因为办不到,就趁大年除夕,威胁着我家要退佃,逼着我们搬家。在悲惨的情况下,我们一家人哭泣着连夜分散。从此我家被迫分两处住下。人手少了,又遇天灾,庄稼没收成,这是我家最悲惨的一次遭遇。母亲没有灰心,她对穷苦农民的同情和对为富不仁者的反感却更强烈了。母亲沉痛的三言两语的诉说以及我亲眼见到的许多不平事实,启发了我幼年时期反抗压迫追求光明的思想,使我决心寻找新的生活。
⑨我不久就离开母亲,因为我读书了。我是一个佃农家庭的子弟,本来是没有钱读书的。那时乡间豪绅地主的欺压,衙门差役的横蛮,逼得母亲和父亲决心节衣缩食培养出一个读书人来“支撑门户”。我念过私塾,光绪三十一年(1905)考了科举,以后又到更远的顺庆和成都去读书。这个时候的学费都是东挪西借来的,总共用了二百多块钱,直到我后来当护国军旅长时才还清。
⑩光绪三十四年(1908)我从成都回来,在仪陇县办高等小学,一年回家两三次去看母亲。那时新旧思想冲突得很厉害。我们抱了科学民主的思想,想在家乡做点事情,守旧的豪绅们便出来反对我们。我决心瞒着母亲离开家乡,远走云南,参加新军和同盟会。我到云南后,从家信中知道,我母亲对我这一举动不但不反对,还给我许多慰勉。
⑪从宣统元年(1909)到现在,我再没有回过一次家,只在民国八年(1919)我曾经把父亲和母亲接出来。但是他俩劳动惯了,离开土地就不舒服,所以还是回了家。父亲就在回家途中死了。母亲回家继续劳动,一直到最后。
⑫中国革命继续向前发展,我的思想也继续向前发展。当我发现了中国革命的正确道路时,我便加入了中国。大革命失败了,我和家庭完全隔绝了。母亲就靠那三十亩地独立支持一家人的生活。抗战以后,我才能和家里通信。母亲知道我所做的事业,她期望着中国民族解放的成功。她知道我们党的困难,依然在家里过着勤苦的农妇生活。七年中间,我曾寄回几百元钱和几张自己的照片给母亲。母亲年老了,但她永远想念着我,如同我永远想念着她一样。去年收到侄儿的来信说:“祖母今年已有八十五岁,精神不如昨年之健康,饮食起居亦不如前,甚望见你一面,聊叙别后情景。”但我献身于民族抗战事业,竟未能报答母亲的希望。
⑬母亲最大的特点是一生不曾脱离过劳动。母亲生我前一分钟还在灶上煮饭。虽到老年,仍然热爱生产。去年另一封外甥的家信中说:“外祖母大人因年老关系,今年不比往年健康,但仍不辍劳作,尤喜纺棉。”
⑭我应该感谢母亲,她教给我与困难做斗争的经验。我在家庭中已经饱尝艰苦,这使我在三十多年的军事生活和革命生活中再没感到过困难,没被困难吓倒。母亲又给我一个强健的身体,一个勤劳的习惯,使我从来没感到过劳累。
⑮我应该感谢母亲,她教给我生产的知识和革命的意志,鼓励我以后走上革命的道路。在这条路上,我一天比一天更加认识:只有这种知识,这种意志,才是世界上最可宝贵的财产。
⑯母亲现在离我而去了,我将永不能再见她一面了,这个哀痛是无法补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人,她只是中国千百万劳动人民中的一员,但是,正是这千百万人创造了和创造着中国的历史。我用什么方法来报答母亲的深恩呢?我将继续尽忠于我们的民族和人民,尽忠于我们的民族和人民的希望——中国,使和母亲同样生活着的人能够过快乐的生活。这是我能做到的,一定能做到的。
⑰愿母亲在地下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