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神论
(西晋)鲁褒
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宜,不患耗折。难折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昌。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启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余,臣仆者穷竭而不足。《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岂是之谓乎?
钱之为言泉也,百姓日用,其源不匮。无远不往,无幽不至。京邑衣冠,疲劳讲肄 , 厌闻清谈,对之睡寐,见我家兄,莫不惊视。钱之所佑,吉无不利。何必读书,然后富贵。嗟乎昔吕公欣悦于空版汉祖克之于赢二文君解布裳而被锦绣相如乘高盖而解犊鼻官尊名显皆钱所致。空版至虚,而况有实。赢二虽少,以致亲密。由此论之,谓为神物。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而入紫闼①。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途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如市。谚曰:“钱无耳,可暗使。”岂虚也哉?又曰:“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达穷开塞,赈贫济乏,天不如钱。若臧武仲之智,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可以为成人矣。今之成人者何必然?唯孔方而已!
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故曰: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行。
(本文选自《魏晋南北朝抒情散文赏析》,有增删)
【注】①紫闼,指宫廷、皇宫。
嗟 乎 昔 吕 公 欣 悦 于 空 版 汉 祖 克 之 于 赢 二 文 君 解 布 裳 而 被 锦 绣 相 如 乘 高 盖 而 解 犊 鼻 官 尊 名 显 皆 钱 所 致
①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怨仇非钱不解,令闻非钱不发。
②阙秦以利晋,惟君图之。
古之圣王为政,列德而尚贤。虽 在 农 与 工 肆 之 人 有 能 则 举 之 国 之 贤 者 高 与 之 爵 厚 与 之 禄 重 与 之 令 爵 位 不 高 则 民 弗 敬 蓄 禄 不 厚 则 民 不 信 政 令 不 重 则 民 不 畏。
——节选自《墨子·尚贤》)
察罕,西域人也。魁伟颖悟,博览强记,通诸国字书。奥鲁赤辟为理问,政事悉委裁决,且令诸子受学焉。从镇南王征安南,师次泸江。安南世子遣其叔父诣军门自陈无罪,王命察罕数其罪而责之,使者辞屈,世子举众逃去。从奥鲁赤移治江西。宁都民言:“某乡石上云气五色,有物焉,视之玉玺也。不以兵取,恐为居人所有。”众惑之。察罕曰:“妄也,是必构害仇家者。”核问之,果然。
成宗大德四年,御史台奏佥湖南宪司事中书省奏为武昌路治中丞相哈刺哈孙曰察罕廉洁固宜居风宪然武昌大郡非斯人不可治竞除武昌广西妖贼高仙道以左道惑众,平民诖误者以数千计。既败,湖广行省命察罕与宪司杂治之,鞫得其情,议诛首恶数人,余悉纵遣,且焚其籍。众难之,察罕曰:“吾独当其责,诸君无累也。”以治最闻,擢河南省郎中。
武宗崩,仁宗哀恸不已。察罕再拜启曰:“庶民修短,尚云有数,圣人天命,夫岂偶然。天下重器悬于殿下,纵自苦,如宗庙太后何?”仁宗辍泣曰:“曩者大丧,必命浮屠,何益?吾欲发府库以赈鳏寡孤独若何?”曰:“发政施仁,文王所以为圣。殿下行之幸甚。”拜中书参知政事,但总持纲维,不屑细务,识者谓得大臣体。
初,察罕生于河中,其夜天气清肃,月白如昼。相者贺曰:“是儿必贵。”察罕天性孝友,田宅之在河中者,悉分与诸昆弟。昆弟贫来归者,复分与田宅奴婢。纵奴为民者甚众。故人多称长者。既致仕,优游八年,以寿终。
(选自《元史·列传第二十四》,有删节)
①众难之,察罕曰:“吾独当其责,诸君无累也。”
②发政施仁,文王所以为圣。殿下行之幸甚。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早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閤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法。当是时,太后弟武安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纷未尝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巨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 , 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黯隐于田园。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为上曰:“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
(节选自《史记·汲郑列传》)
①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
②君薄淮阳邪?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曹爽传
爽字昭伯,少以宗室谨重。明帝在东宫,甚亲爱之。及即位,为散骑侍郎,转武卫将军,宠待有殊。帝寝疾,乃引爽入卧内,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与太尉司马宣王并受遗诏辅少主。明帝崩,齐王即位,封武安侯,邑万二千户,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初,爽以宣王年德并高,恒父事之,不敢专行。及何晏、邓飏、李胜等进用,咸说爽以权重不宜委之于人。飏等欲令爽立为威名于天下,劝使伐蜀,爽从其言,宣王止之不能禁。正始五年,爽乃大发卒六七万人,从骆谷入,行数百里,贼因山为固,兵不得进,乃引军还。及爽秉政,诸事希复由宣王。晏等专政,坏汤牧地以为产业,因缘求欲州郡。有司望风,莫敢忤逆。晏于廷尉卢毓素有不平。因毓吏微过,使主者先收毓印绶,然后奏闻。其作威如此。爽饮食车服,拟于乘舆。尚方珍玩,充牣其家。妻妾盈后庭,又私取先帝才人以为伎乐。九年冬,胜出为荆州刺史,往诣宣王。宣王称疾笃,示以羸形。胜不能觉,谓之信然。十年正月,车驾高平陵,爽从。宣王部勒兵马,先据武库,遂出屯洛水浮桥。奏曰:“二祖属臣以后事,先帝诏陛下及臣升御床,深以后事为念。今爽背弃顾命内则僭拟外专威权又以张当为都监专共交关伺候神器离间二宫太后令臣罢爽以候就第 , 不得留以稽车驾;敢有稽留,便以军法从事。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爽得宣王奏事,不通。大司农恒范闻兵起,说爽使车驾幸许昌,招外兵。侍中许允,尚书陈泰说爽,使早自归罪。爽于是遣允、泰诣宣王,归罪请死,乃通宣王奏事。遂免爽,以候还第。会公卿朝臣廷议,于是收爽、晏、飏、胜、当、范等,皆伏诛,夷三族。嘉平中.绍功臣世,封族孙熙为新昌亭侯,邑三百户,以奉真后。
(节选白《三国志》,有删改)
①行数百里,贼因山为固,兵不得进,乃引军还。
②宣王称疾笃,示以羸形。胜不能觉,谓之信然。
商隐,字义山,怀州人也。令狐楚奇其才,使游门下,授以文法,遇之甚厚。
开成二年,高锴知贡举 , 楚善于锴,奖誉甚力,遂擢进士。又中拔萃,楚又奏为集贤校理。楚出,王茂元镇河阳,素爱其才,表掌书记,以子妻之。除侍御史。茂元为李德裕党,士流嗤谪商隐,以为诡薄无行,共排摈之。来京都久不调更依桂林总管郑亚府为判官后随亚谪循州三年始回。归穷于宰相绹① , 绹恶其忘家恩,放利偷合,从小人之辟,谢绝殊不展分。重阳日,因诣厅事,留题云:“十年泉下无消息,九日樽前有所思。”又云:“郎君官重施行马,东阁无因许再窥。”绹见之,恻然,延补太学博士。柳仲郢节度中州,辟为判官。未几,入拜检校吏部员外郎。罢 , 客荥阳,卒。
商隐工诗,为文瑰迈奇古,辞难事隐。及从楚学,俪偶长短,而繁缛过之。每属缀,多检阅书册,左右鳞次,号“獭祭鱼”。而旨能感人,人谓其横绝前后。初得大名,薄游长安,尚希识面,因投宿逆旅,有众客方酣饮,赋《木兰花》诗,就呼与坐,不知为商隐也。后成一篇云:“洞庭波冷晓侵云,日日征帆送远人。几度木兰船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客问姓名,大惊称罪。时白乐天老退,极喜商隐文章,曰:“我死后,得为尔儿足矣。”白死数年,生子,遂以“白老”名之。既长,殊鄙钝,温飞卿戏曰:“以尔为侍郎后身,不亦忝也?”后更生子,名衮师,聪俊。商隐诗云:“衮师我娇儿,英秀乃无匹”此或其后身也?商隐文自成一格,后学者重之,谓“西昆体”也。
(节选自《唐才子传》,有删节)
【注释】①宰相绹:即令狐绹,令狐楚之子。
①王茂元镇河阳,素爱其才,表掌书记,以子妻之。
②吾社之行为士先者,为之声义,敛赀财以送其行。(《五人墓碑记》
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馀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酂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馀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
列侯毕已受封,及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上已桡功臣,多封萧何,至位次未有以复难之,然心欲何第一。关内侯鄂君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距五岁,常失军亡众,逃身遁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之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萧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 , 萧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虽亡曹参等百数,何缺於汉?汉得之不必待以全。柰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萧何第一,曹参次之。”高祖曰:“善。”于是乃令萧何,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於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馀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於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於外而君守於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於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原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馀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汙?上心乃安。”於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选自《史记·萧相国世家》)
①于是乃令萧何,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②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
③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劝学》)
④臣所以去亲戚而事君者,徒慕君之高义也。(《廉颇蔺相如列传》)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无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馀年少,父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之交。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奏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陈涉起薪,至入陈。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愿将军立为楚王也。”陈涉遂立为王,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武臣等从白马渡河。
(武臣)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原王毋西兵,北徇燕,南收河内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不西兵。
(选自《史记•列传第二十九》)
①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中。
②楚已灭秦,必加兵于赵。原王毋西兵,北徇燕,南收河内以自广。
何敬容,字国礼。梁天监中,为建安内史,清公有美绩,吏人称之。累迁吏部尚书,铨序明审,号为称职。出为吴郡太守,为政勤恤人隐,辩讼如神,视事四年,政为天下第一。吏人诣阙请树碑,诏许之。敬容身长八尺,白皙美须眉,性矜庄,衣冠鲜丽。武帝虽衣浣衣,而左右衣必须洁。尝有侍臣衣带卷摺,帝怒曰:“卿衣带如绳,欲何所缚?”敬容重旨故益鲜明常以胶清刷须衣裳不整伏床熨之或暑月背为之焦每公庭就列容止出人敬容久处台阁,详悉晋魏以来旧事,且聪明识达,勤于簿领,诘朝理事,日旰不休。职隆任重,专预机密。自晋宋以来,宰相皆文义自逸,敬容独勤庶务。中大同元年三月,武帝幸同泰寺讲《金字三慧经》,敬容请预听,敕许之。起为金紫光禄大夫,未拜,又加侍中。二年,侯景袭建业,敬容自府移家台内。初,景涡阳退败,未得审实,传者乃云其将暴显反,景身与众并没。朝廷以为忧。敬容寻见东宫简文,简文谓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敬容曰:“得景遂死,深是朝廷之福。”简文失色,问其故,对曰:“景翻覆叛臣,终当乱国。”是年,简文频于玄圃自讲《老》《庄》二书,学士吴孜每日入听。敬容谓孜曰:“昔晋氏丧乱,颇由祖尚玄虚,胡贼遂覆中夏。今东宫复袭此,殆非人事,其将为戎乎。”俄而侯景难作,其言有征也。何氏自晋司空充、宋司空尚之奉佛教,并建立塔寺,至敬容又含宅东为伽蓝。及敬容免职出宅,止有常用器物及囊衣而已,竟无余财货,时亦以此称之。
(节选自《南史·何敬容传》)
①自晋宋以来,宰相皆文义自逸,敬容独勤庶务。
②今东宫复袭此,殆非人事,其将为戎乎。
韩愈,字退之,邓州南阳人。七世祖茂,有功于后魏,封安定王。父仲卿,无名位。愈生三岁而孤,养于从父兄。愈自以孤子,幼刻苦学儒,不俟奖励。登进士第,元和初,权知国子博士。改都官员外郎,迁职方员外郎。
愈发言真率,无所畏避,操行坚正,拙于世务。调授四门博士,转监察御史。德宗晚年,政出多门,宰相不专机务。宫市之弊,谏官论之不听。愈尝上章数千言极论之,不听,怒贬为连州阳山令,量移江陵府掾曹。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 , 执政览其文而怜之,以其有史才,改比部郎中、史馆修撰。
操行坚正,鲠言无所忌。凤翔法门寺有护国真身塔,塔内有释迦文佛指骨一节。宪宗遣使迎佛骨入禁中,三日,乃送佛祠。王公士人奔走膜拜,愈闻恶之,乃上表。表入,帝大怒,持示宰相,将抵以死。裴度、崔群曰:“愈言讦忤,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帝曰:“愈,人臣,狂妄敢尔,固不可赦!”乃贬潮州刺史。既至潮,以表哀谢。帝得表,颇感悔,欲复用之,曰:“愈前所论是大爱朕,然不当言天子事佛乃年促耳。”皇甫镈素忌愈直,奏言:“愈终狂疏,可内移。”乃改袁州刺史。
愈性弘通,与人交,终始不少变。从愈游者,洛阳人孟郊、东郡人张籍,时二人名位未振,愈不避寒暑,称荐于公卿间,而籍终成科第,荣于禄仕。成就后进士 , 往往知名。经愈指授,皆称“韩门弟子”。颇能诱厉后进馆之者十六七虽晨炊不给怡然不介意。大抵以兴起名教,弘奖仁义为事。
长庆四年十二月卒,时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谥曰文。
①愈自以才高,累被摈黜,作《进学解》以自喻。
②愈言讦忤,罪之诚宜。然非内怀至忠,安能及此?愿少宽假。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①与刃,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曰:“无以异也。”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梁惠王曰:“晋国②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则可?”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③;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选自《孟子·梁惠王上》)
(注)①梃:木棒。②晋国:韩、赵、魏三家分晋,周天子和各国承认其为诸侯国,称三家为“三晋”,所以魏国白称晋国。③耨:锄草。
①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②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
例:其下圣人也亦远矣
甲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离騒”者,犹离忧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穷则反本,故劳苦倦极,未尝不呼天也;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尽智以事其君,魂人间之,可谓穷矣。信而见疑,忠而被谤,能无怨乎?屈平之作《离骚》,盖自怨生也。《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誉,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迹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节选自《屈原列传》)
乙
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般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殉国家之急。其素所蒿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我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仰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袭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更张空莓,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筋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如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协凄怛悼,诚欲救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于天下。
(节选自《报任安书》)
几天以后,李陵兵败的奏书传来,汉武帝为此忧心忡忡。
①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
②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但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见者,三十六年。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 , 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节选自《阿房宫赋》)
①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②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
①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②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 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③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④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①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辟而近中正也。
(《劝学》节选)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师说》节选)
【注释】①滫:音xiǔ,泔水,这里指臭水。
①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②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欤!
①我树之成而实五石
②吴王使之将
③夫子固拙于用大矣
④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
⑤其坚不能自举也
⑥泰山之阳,汶水西流
乐与苦,相为倚伏者也。人知乐之为乐,而不知苦之为乐;人知乐其乐,而不知苦生于乐。则乐与苦相去能几何哉!今夫膏粱之子,燕坐于华堂之上,口不尝茶蓼①之味,身不历农亩之劳,寝必重褥,食必珍美,出入必舆隶,是人之所谓乐也。一旦运穷福艾②,颠沛生于不测,而不知醉醇饫肥之肠,不可以实疏粝;藉柔覆温之躯,不可以御蓬藋③。虽欲效野夫贱隶,鋦跳窜伏(慌张地躲藏),偷性命于榛莽而不可得,庸非昔日之乐,为今日之苦也耶?故孟子曰:“天之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彼之苦,吾之乐;而彼之乐,吾之苦也。吾闻井以甘竭,李以苦存,夫差以酣酒亡,而勾践以尝胆兴, 毋亦犹是也夫!
[注]①茶蓼:苦菜。②艾:停止。③蓬藋:草编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