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陈正甫《会心集》①
(明)袁宏道
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一语,唯会心者知之。今之人,慕趣之名,求趣之似,于是有辨说书画,涉猎古董,以为清;寄意玄虚,脱迹尘纷,以为远。又其下,则有如苏州②之烧香煮茶者。此等皆趣之皮毛,何关神情!
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学问者浅。当其为童子也,不知有趣,然无往而非趣□。面无端容,目无定睛;口喃喃而欲语,足跳跃而不定;人生之至乐,真无逾于此时者。孟子所谓不失赤子,老子所谓能婴儿,盖指此也,趣之正等正觉最上乘也。山林之人,无拘无缚,得自在度日,故虽不求趣而趣近之。愚不肖之近趣也,以无品也。品愈卑,故所求愈下。或为酒肉,或为声伎;率心而行,无所忌惮,自以为绝望于世,故举世非笑之不顾也,此又一趣也。迨夫年渐长,官渐高,品渐大,有身如梏,有心如棘,毛孔骨节,俱为闻见知识所缚,入理愈深,然其去趣愈远矣。
余友陈正甫,深于趣者也,故所述《会心集》若干人,趣居其多。不然,虽介若伯夷,高若严光,不录也。噫,孰谓有品如君,官如君,年之壮如君,而能知趣如此者哉!
【注】①陈正甫:湖北竟陵人,时任徽州知府,善谈性理之学。②苏州:唐代诗人韦应物任官终于苏州刺史,史称“韦苏州”。其诗恬淡高远,有意趣。后人常有模仿其烧香煮茶以示高雅。
例句:名之曰“活水源”
朱震,字子发,荆门军人。登政和进士第,仕州县以廉称。胡安国①一见大器之,荐于高宗,召为司勋员外郎,震称疾不至。会江西制置使赵鼎入为参知政事 , 上谘以当世人才,鼎曰:“臣所知朱震,学术深博,廉正守道,士之冠冕,使位讲读,必有益于陛下。”上乃召之。既至,上问以《易》《春秋》之旨,震具以所学对。上说,擢为祠部员外郎,兼川、陕、荆、襄都督府详议官。震因言:“荆襄之间沿汉上下膏腴之田七百余里若选良将领部曲镇之招集流亡务农种谷寇来则御寇去则耕不过三年兵食自足观衅而动,席卷河南 , 此以逸待劳,万全计也。”迁秘书少监兼侍经筵。时郭千里除将作监丞,震言:“千里侵夺民田,曾经按治,愿寝新命。”从之。是时,虔州民为盗,天子以为忧,选良太守往慰抚之。将行,震曰:“使居官者廉而不扰,则百姓自安,虽诱之为盗,亦不为矣。愿诏新太守到官之日,条具本郡及属县官吏有贪墨无状者,一切罢去,听其自择慈祥仁惠之人,有治效者优加奖劝。”上从其言。故事,当丧无享庙之礼。时徽宗未袱庙② , 太常少卿吴表臣奏行明堂③之祭。震因言:“《礼记》云‘丧三年不祭,惟天地社稷为越绋④而行事’,《春秋》书‘夏五月乙酉,吉,禘⑤于庄公’,《公羊传》曰‘讥始不三年也’。国朝景德二年,真宗居明德皇后丧,既易月而除服。当时未行三年之丧,专行以日易月之制可也,在今日行之则非也。”七年,震谢病丐祠,旋知礼部贡举,会疾卒。
(节选自《宋史·朱震传》)
【注】①胡安国:北宋著名学者。②袱庙:安葬逝者之前,先在祖庙祭祀,并安放逝者的牌位。③明堂:古代举行朝会、祭祀等大典的场所。④越绋:指不受私丧的限制,在丧期参加祭祀天地社稷的典礼。⑤禘:一种祭祀大典。
①时郭千里除将作监丞,震言:“千里侵夺民田,曾经按治,愿寝新命。”
②七年,震谢病丐祠,旋知礼部贡举,会疾卒。
袁盎者楚人也字丝。父故为群盗徙处安陵。高后时盎尝为吕禄舍人。及孝文帝即位,盎兄哙任盎为中郎。
绛侯①为丞相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袁盎进曰:“陛下以丞相何如人?”上曰:“社稷臣。”盎曰:“绛侯所谓功臣非社稷臣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后时诸吕用事擅相王刘氏不绝如带是时绛侯为太尉主兵柄弗能正。吕后崩,大臣相与共畔诸吕,太尉主兵,适会其成功所谓功臣非社稷臣。丞相如有骄主色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及绛侯免相之国国人上书告以为反征系清室宗室诸公莫敢为言,唯袁盎明绛侯无罪。绛侯得释盎颇有力。绛侯乃大与盎结交。袁盎常引大体忼慨。宦者赵同以数幸常害袁盎袁盎患之。盎兄子种为常侍骑持节夹乘说盎曰:“君与斗廷辱之使其毁不用。”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②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
上幸上林③皇后、慎夫人从。其在禁中常同席坐。及坐郎署长布席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慎夫人怒不肯坐。上亦怒起入禁中。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陛下既已立后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适所以失尊卑矣。且陛下幸之即厚赐之。陛下所以为慎夫人适所以祸之。陛下独不见‘人彘’之祸④乎?”于是上乃说召语慎夫人。慎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然袁盎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中调为陇西都尉。
(节选自司马迁《史记》,有删改)
(注)①绛侯:即周勃刘邦的开国大臣。②刀锯余人:受过刀锯切割的人,即宦官。③上林:秦汉时皇家苑囿。④‘人彘’之祸:西汉吕太后将刘邦生前最宠爱的戚夫人砍断手脚,剜去双眼,残害成没有人形的“彘”。
①已而绛侯望袁盎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盎遂不谢。
②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载!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谕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汉王数失军遁去何常兴关中卒辄补缺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群臣皆莫敢言。于是乃令萧何第一,所食邑多,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汉中十二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何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何从其计,上乃大说。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何置田宅必居穷处,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孝惠二年,相国何卒,谥为文终候。
(节选自《史记·萧相国世家》
①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何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
②何置田宅必居穷处,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元景山,字珤岳。少有器局,干略过人。周闵帝时,随从大司马贺兰祥击吐谷浑,以功拜抚军将军。其后数从征伐,累迁仪同三司,赐爵文昌县公,授亹川防主。后与齐人战于北邙,斩级居多,加开府,迁建州刺史,进封宋安郡公,邑三千户。从武帝平齐,每战有功,拜大将军,改封平原郡公。
治亳州总管。先是,州民王回洛、张季真等聚结亡命,每为劫盗。前后牧守不能制。景山下车,逐捕之。回洛、季真挺身奔江南。禽其党与数百人,皆斩之。法令明肃,盗贼屏迹,称为大治。陈人张景遵以淮南内属,为陈将任蛮奴所攻,破其数栅。景山发谯、颍兵援之,蛮奴引军而退。宣帝嗣位,从上柱国韦孝宽经略淮南。郧州总管宇文亮谋图不轨,以轻兵袭孝宽。孝宽窘迫,未得整阵,为亮所薄。景山率铁骑三百出击,破之,斩亮传首。
高祖为丞相,尉迥称兵作乱。荥州刺史宇文胄与迥通谋,阴以书讽动景山,景山执其使,封书诣相府。高祖甚嘉之,进位上大将军。司马消难之以郧州入陈也,陈遣将樊毅、马杰等来援。景山率轻骑五百驰赴之。毅等惧,掠居民而遁。景山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馀里与毅战于漳口二合皆克毅等退保甑山镇其城邑为消难所陷者悉平之拜安州总管,进位柱国,前后赐帛二千匹。
高祖受禅,拜上柱国。明年,大举伐陈,以景山为行军元帅,率行军总管韩延、吕哲出汉口。遣上开府邓孝儒将劲卒四千,攻陈甑山镇。陈人遣其将陆纶以舟师来援,孝儒逆击,破之。陈将鲁达、陈纪以兵守涢口,景山复遣兵击走之。陈人大骇,甑山、沌阳二镇守将皆弃城而遁。景山将济江,会陈宣帝卒,有诏班师。景山大著威名,甚为敌人所惮。后数载,坐事免,卒于家。时年五十五。赠梁州总管,赐缣千匹曰,谥曰襄。
(选自《隋书·列传第四》,有删改)
例句:以景山为行军元帅
例句:为陈将任蛮奴所攻。
①荥州刺史宇文胄与迥通谋,阴以书讽动景山,景山执其使,封书诣相府。
②陈人遣其将陆纶以舟师来援,孝儒逆击,破之。
刘乃,字永夷,洺州广平人。少聪颖志学,暗记《六经》,日数千言。及长,文章清雅,为当时推重。天宝中,举进士,寻丁父艰,居丧以孝闻。既终制,从调选曹。乃常以文部选才未为尽善,遂致书于知铨舍人宋昱曰:“虞书称知人则哲能官人则惠今夫文部既始之以抡材终之以授位是则知人官人斯为重任 近代主司,独委一二小冢宰,察言于一幅之判,观行于一揖之内,古今迟速,何不侔之甚哉!诚能先资以政事,次征以文学,退观其理家,进察其临节,则厖鸿深沉之事,亦可以窥其门户矣。”其载,补剡县尉,改会稽尉。宣州观察使殷日用奏为判官 , 宣慰使李季卿又以表荐,连授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转运使刘晏奏令巡覆江西,多所蠲免。改殿中侍御史、检校仓部员外、民部郎中,并充浙西留后。佐晏征赋,颇有裨益,晏甚任之。大历十四年,崔祐甫秉政,素与乃友善。会加郭子仪尚父,以册礼久废,至是复行之。祐甫令两省官撰册文,未称旨;召乃至阁草之,立就。词义典裁,祐甫叹赏久之。数日,擢为给事中,旬迁权知兵部侍郎。及杨炎、卢杞为相,意多丑正,以故五岁不迁。建中四年夏,但真拜而已。其冬,泾师作乱,驾幸奉天。乃卧疾在私第,贼朱泚遣使以甘言诱之,乃称疾笃。又令其伪宰相蒋镇自来招诱,乃托瘖疾,炙灼遍身。镇再至,知不可劫胁,乃叹息曰:“镇亦尝忝列曹郎,苟不能死,以至于斯,宁以自辱膻腥,复欲污秽贤哲乎?”歔欷而退。及闻舆驾再幸梁州,乃自投于床,搏膺呼天,因是危惙,绝食数日而卒,时年六十。德宗还京,闻乃之忠烈,追赠礼部尚书。
(选自《旧唐书·刘乃传》)
①祐甫令两省官撰册文,未称旨;召乃至阁草之,立就。
②乃卧疾在私第,贼朱泚遣使以甘言诱之,乃称疾笃。
与洪孝仪书
(清)戴名世
田有顿首:前日过扬州,至足下寓舍时,足下方注杜子美诗,尚未成,而先以所注二三卷示我。近日注杜诗者有二家,皆盛行于世:曰虞山钱氏,曰松陵朱氏。此两家不无互相抵牾,而自仆观之,支离、附会、牵强、穿凿之失,向来注杜诗者之所略同,而此两家亦或有所不免。今见此书,考据纂辑,既详且确,甚善甚善!顾仆尚有请于足下者:古人有言曰: “夏后氏之璜,不能无瑕;明月之珠,不能无纇。”夫瑕也纇也岂有损于玉与珠哉而或且曲为之说曰此非瑕也非纇也玉与珠之所以为美者正在是也!”于是乎玉与珠之真者,无以自见于世矣!今夫诗莫盛于唐,而唐诗莫盛于杜,所谓“圣于诗”者,古今为子美一人而已!然而自古著述之家,毕一生之力,疲精敝神,书数十百卷,势不能尽无瑕焉,无纇焉。盖
其气有时而盛衰,其思有时而枯润,锻炼结构,或有所未尽其力 , 则亦往往有瑕与纇之错出于其间,而要皆无损于其全体之美。后之读之者,第得其意思之所在而已矣!乃世之论杜诗者,慑于其久定之名,昧于“瑕瑜不相掩”之类,概而称之,而不敢有分别,且直指其瑕与纇,而以为美在是也。使读之者,或惟其瑕与纇之是学,其贻误来者,不更甚乎哉?昔者朱子谓“子美夔州以后之诗,颇不佳”,虽未必尽然,而大约数十百卷之书,岂能无瑕与纇之错出?苟能一一为抉摘,以明告后学,则古人之心安,而学之者不至于有所误。此固读书之法,不独注杜诗为然也。
仆往者尝欲取杜诗为之评点论次,抉摘其瑕纇,以明告后学。非敢苛于论古人也,正所以爱古人也;爱古人,亦所以爱来者也!以终岁客游,未及卒业。而足下故工于诗,往见足下辩论《风》《骚》别裁伪体,无所或爽。苟能于此书考据纂辑之外,更加以评点论次 , 务使瑕瑜不相掩,则子美之真者毕出,不致为过于推尊者所涵。足下倘有意乎?则仆也一二鄙陋之见,可以备商榷者,当俟面论焉。不宣。
夫瑕也纇也岂有损于玉与珠哉而或且曲为之说曰此非瑕也非纇也玉与珠之所以为美者正在是也!
①使读之者,或惟其瑕与纇之是学,其贻误来者,不更甚乎哉?
②盖其气有时而盛衰,其思有时而枯润,锻炼结构,或有所未尽其力。
颜真卿字清臣,琅邪临沂人也。少勤学业,有词藻,尤工书。开元中,举进士,登甲科。事亲以孝闻。安禄山逆节颇著,真卿以霖雨为托,修城浚池,阴料丁壮,储廪实。无几,禄山果反,河朔尽陷,独平原城守具备,乃使司兵参军李平驰奏之,玄宗大喜。清河客李萼,年二十余,与郡人来乞师,谓真卿曰:“闻公义烈,首唱大顺,河朔诸郡恃公为长城。今清河,实公之西邻也,仆幸寓家,得其虚实,知可为长者用。今计其蓄积,足以三平原之富,士卒可以二平原之强。公因而抚之,腹心辅车之郡,其他小城,运之如臂使指耳。唯公所意,谁敢不从?”真卿借兵千人。代宗嗣位,时元载引用私党,惧朝臣论奏其短,乃请,百官凡欲论事,皆先白长官,长官白宰相,然后上闻。真卿上疏曰:“臣闻此语已来,朝野嚣然,人心亦多衰退。何则?诸司长官皆达官也,言皆专达于天子也。 郎官御史者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其出使天下事无巨细得失皆令访察回日奏闻所以明四目达四聪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聪明,则天下何述。”其激切如此。卢杞专权,忌之,会李希烈陷汝州,杞乃奏曰:“颜真卿四方所信,使谕之,可不劳师旅。”上从之,初见希烈,希烈养子千余人露刃争前迫真卿,将食其肉。诸将丛绕谩骂,举刃以拟之,真卿不动。希烈遽以身蔽之,而麾其众,众退,乃揖真卿就馆舍。希烈既陷汴州,僭伪号,使人问仪于真卿,真卿日:“老夫耄耋矣,曾掌国礼,所记者诸侯朝觐礼耳。”兴元元年乃杀真卿,年七十七,德宗诏曰:“鲁郡公颜真卿,器质天资,公忠杰出,出入四朝,坚贞一志。”
(节选自《旧唐书·颜真卿传》
①闻公义烈,首唱大顺,河朔诸郡恃公为长城。
②颜真卿四方所信,使谕之,可不劳师旅。
①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 ②舍相如广成传 ③严大国之威以修敬也 ④左右欲刃相如 ⑤相如廷叱之 ⑥秦王恐其破璧 ⑦庸人尚羞之 ⑧宁许以负秦曲
①却与小姑别②适得府君书③可怜体无比④汝岂得自由
⑤五里一徘徊⑥举言谓新妇⑦哽咽不能语⑧昼夜勤作息
⑨便复在旦夕⑩既欲结大义⑪本自无教训
(一)
晋侯、秦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且贰于楚也。晋军函陵,秦军氾南。佚之狐言于郑伯曰:“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夜缒而出。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越国以鄙远,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许君焦、瑕,朝济而夕设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阙秦,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唯君图之!”秦伯说,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乃还。
子犯请击之。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吾其还也!”亦去之。
(选自《左传》)
(二)
智伯率韩、魏二国伐赵,囤晋阳,决晋水而灌之。城下缘木而处,县釜而炊。襄子谓张孟谈曰:“城中力已尽,粮食匮乏,大夫病,为之奈何?”张孟谈曰:“亡不能存危不能安无为贵智士臣请试潜行见韩魏之君而约之。”乃见韩、魏之君,说之曰:“臣闻之,唇亡而齿寒。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君为之次矣。及今而不图之,祸将及二君。”二君曰:“智伯之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而泄,事必败。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言出君之口,入臣之耳,人孰知之者乎?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图之!”二君乃与张孟谈阴谋与之期。张孟谈乃报襄子。至其日之夜,赵氏杀其守堤之吏,决水灌智伯。智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军,杀其身而三分其国。襄子乃赏有功者,而高赫为赏首。群臣请曰:“晋阳之存,张孟谈之功也。而高赫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也,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者,唯赫不失君臣之礼,吾是以先之。”由此观之,义者,人之大本也,虽有战胜存亡之功,不如行义之隆。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选自《淮南子·人间训》)
①因人之力而敝之,不仁;失其所与,不知;以乱易整,不武。
②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图之!
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人也。性简亢,无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陈寔为师友。初举孝廉 , 转护乌桓校尉。鲜卑数犯塞,膺常蒙矢石,每破走之,虏甚惮慑。以公事免官,还居纶氏,教授常千人。南阳樊陵求为门徒,膺谢不受,陵后以阿附宦官,致位太尉,为节者所羞。荀爽尝就谒膺,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见慕如此。鲜卑寇云中,桓帝闻膺能,乃复征为度辽将军,声振远域。再迁河南尹。时宛陵大姓羊元群罢北海郡,臧罪狼藉。膺表欲按其罪,元群行赂宦竖,膺反坐输作左校。司隶校尉应奉上疏乞原膺,书奏,乃免其刑。复拜司隶校尉。时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至乃杀孕妇。膺知其状,付洛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冤于帝,帝诘以不先请便加诛辟之意。膺对曰:“昔晋文公执卫成公归于京师,《春秋》是焉。《礼》云公族有罪,虽曰宥之,有司执宪不从。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 , 始生之意也。”帝顾谓让曰:“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复出宫省。是时,朝廷纲纪颓陋,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及遭党事,下膺等于狱。膺等颇引宦官子弟,宦官多惧,请帝以天时宜赦,于是大赦天下,膺免归乡里。后张俭事起收捕钩党乡人谓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不逃刑臣之节也乃诣诏狱。考死,妻子徙边,门生、故吏及其父兄,并被禁锢。时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而未有录牒 , 故不及于谴。毅乃慨然曰:“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夺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归,时人义之。
(选自《后汉书•卷六十七•党锢列传》,有删改)
①诚自知衅责,死不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
②考死,妻子徙边,门生、故吏及其父兄,并被禁锢。
临川汤先生传
邹迪光
先生名显祖,字义仍,别号若士。豫章之临川人。生而颖异不群。体玉立,眉目朗秀。见者啧啧曰:“汤氏宁馨儿。”五岁能属对。试之即应,又试之又应,立课数对无难色。十三岁,就督学公试,补邑弟子员。每试必雄其曹偶。庚午举于乡,年犹弱冠耳。见者益复啧啧曰:“此儿汗血,可致千里,非仅仅蹀躞康庄也者。”
丁丑会试 , 江陵公①属其私人啖以巍甲而不应。曰:“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公虽一老孝廉乎,而名益鹊起,海内之人益以得望见汤先生为幸。至發未举进士而江陵物故矣诸所为附薰炙者骎且澌没矣公乃自叹曰假令予以依附起不以依附败乎 而时相蒲州、苏州两公,其子皆中进士,皆公同门友也。意欲要之入幕,酬以馆选,而公率不应,亦如其所以拒江陵时者。
以乐留都山川,乞得南太常博士。至则闭门距跃,绝不怀半刺津上。掷书万卷,作蠹鱼其中。每至丙夜,声琅琅不辍。家人笑之:“老博士何以书为?”曰:“吾读吾书,不问博士与不博士也。”寻以博士转南祠部郎。部虽无所事事,而公奉职毖慎,谓两政府进私人而塞言者路,抗疏论之,谪粤之徐闻尉。居久之,转遂昌令。又以矿税事多所蹠戾② , 计偕之日,便向吏部堂告归。虽主爵留之,典选留之,御史大夫留之,而公浩然长往,神武之冠竟不可挽矣。
居家,中丞惠文,郡国守令以下,干旄往往充斥巷左,而多不延接。即有时事,非公愤不及齿颊。人劝之请托,曰:“吾不能以面皮口舌博钱刀 , 为所不知后人计。”指床上书示之:“有此不贫矣。”公于书无所不读,而尤攻《文选》一书,到掩卷而诵,不讹只字。于诗若文无所不比拟,而尤精西京六朝青莲少陵氏。公又以其绪余为传奇,若《紫箫》、《还魂》诸剧,实驾元人而上。每谱一曲,令小史当歌,而自为之和,声振寥廓。识者谓神仙中人云。
公与予约游具区灵岩虎丘诸山川,而不能办三月粮,逡巡中辍。然不自言贫,人亦不尽知公贫。公非自信其心者耶?予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选自《汤显祖诗文集》附录,有删节)
【注释】①江陵公:指时相张居正,其为江陵人。②蹠戾:乖舛,谬误。
①见者益复啧啧曰:“此儿汗血,可致千里,非仅仅蹀躞康庄也者。”
②意欲要之入幕,酬以馆选,而公率不应,亦如其所以拒江陵时者。
吕颐浩,字元直,其先乐陵人。以李清臣荐,为邠州教授,除宗子博士。累官入为都转运使。既得燕山,郭药师众二万,皆仰给县官,诏以颐浩为燕山府路转运使。颐浩奏:“开边极远,其势难守,虽穷力竭财,无以善后。”又奏燕山、河北危急五事,愿博议久长之策。徽宗怒,命褫职贬官。高宗即位,除知扬州。时苗傅、刘正彦为逆,逼高宗避位。颐浩至江宁,奉简宗明受改元诏令,会监司议,皆莫敢对。吕抗曰:“主上春秋鼎盛,二帝蒙尘沙漠,日望拯救,其肯遽逊位于幼冲乎?灼知兵变无疑也。”颐浩乃与张浚及诸将约,会兵讨贼。颐浩曰:“今事不谐,不过赤族,为社稷死,岂不快乎?”浚壮其言,即舟中草檄。傅党托旨请颐浩单骑入朝,颐浩奏:所统将士,忠义所激,可合不可离。傅等恐惧,乃请高宗复辟。颐浩等以勤王兵入城,都人夹道耸观,以手加额。二年,颐浩乃大议出师,而身自督军北向。高宗谕颐浩、秦桧曰:“颐浩治军旅,桧理庶务,如种蠡分职可也。”二人同秉政桧知颐浩不为公论所与多引知名士为助欲倾之而擅朝权高宗乃下诏以戒朋党除颐浩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颐浩屡请兴师复中原,谓:“太祖取天下,兵不过十万,今有兵十六七万矣。愿睿断早定,决策北向。”颐浩有胆略,善鞍马弓剑,当国步艰难之际,人倚之为重。自江东再相,胡安国以书劝其法韩忠献,以至公无我为先,报复恩仇为戒,颐浩不能用。时军用不足,颐浩创立江、浙、湖南诸路大军月桩钱,于是郡县多横赋,大为东南患云。
(选自《宋史·吕颐浩传》)
①傅党托旨请颐浩单骑入朝,颐浩奏:所统将士,忠义所激,可合不可离。
②胡安国以书劝其法韩忠献,以至公无我为先,报复恩仇为戒,颐浩不能用。
太平兴国元年十二月己未,(太宗)诏群臣论列者,即时引对,言路无雍。二年春正月帝亲试礼部举人初太祖幸洛阳张齐贤以布衣献策条陈十事内四说称旨齐贤坚执其余策皆善太祖怒出之 及还,语帝曰:“我幸西都,惟得一张齐贤耳!我不欲爵之以官,异时可使辅尔为相也。”至是,齐贤亦在选中,有司误寘下第,帝览之,故一榜尽赐进士及第。又诏礼部阅其十五举以上及诸科,并赐出身。帝谓侍臣曰:“朕欲博求俊彦于科场中,非敢望拔十得五,止得一二,亦可为致治之具矣。”六年九月,左拾遗田锡上封事 , 言军国要机一,朝廷大体四,帝优诏褒答。端拱元年五月,诏就崇文院中堂建秘阁,分三馆书籍置其中,以吏部侍郎李至兼秘书监。帝谓至曰:“人君当淡然无欲,勿使嗜好形见于外,则奸邪无自入。朕无他好,但喜读书,多见古今成败,善者从之,不善者改之,如斯而已。”至每与同官观书阁下,帝必遣使赐宴。内侍侯莫陈利用以幻术得幸,骄恣不法,赵普按其罪,请诛之。帝曰:“岂有万乘之主,不能庇一人乎!”普曰:“陛下不诛则乱天下法,法可惜,此一竖子何足惜哉!”帝乃命诛之。淳化二年,帝以旱蝗,召近臣问以得失,众以天数对。寇准独曰:“大旱之证,盖刑有所不平也。”太宗怒,起入禁中。顷之,复召准问不平状,准曰:“愿召二府至,臣即言之。”二府入,准乃言曰:“顷者祖吉、王淮皆侮法受赇,吉赃少乃伏诛;淮以参政沔之弟,盗主守财至千万,止杖之,仍复其官,非不平而何?”太宗以问沔,沔顿首谢,于是切责沔,而知准为可用。准尝奏事殿中,语不合,帝怒起,准辄引帝衣请复坐,事决乃退。帝嘉之曰:“朕得寇准,犹文皇之得魏徽也。”
(选自《宋史纪事本末·太宗致治》)
①帝以旱蝗,召近臣问以得失,众以天数对。
②准尝奏事殿中,语不合,帝怒起,准辄引帝衣请复坐,事决乃退。
苏子瞻,智慧夙成。喜读书,手抄经史,皆一通。每一书成,辄变一体,书法遂工。髫年 , 便有论著,父明允,大以为佳。年二十,侍明允,偕弟子由至成都,谒张安道。安道倾注甚,致书欧阳永叔。永叔见明允及子瞻、子由文,甚喜,极力推挽,声名大起。明允卒后,子瞻判官告院,与王介甫议论不合,出为杭停。于时兄弟散于宦途,离合之感,从此始矣。仕杭三年不调。改知彭城,约子由会于澶濮之间,相携至彭城,宿逍遥堂。时兄弟一别,遂已七年。子由念风雨联床之约,不胜离合之感。子瞻则谓宦游相别之日浅,而异时退休相从之日长,无容凄怆也。然而乡思益深矣。子由留百余日而去。移知湖州,是年,言事者以到任谢表为谤,并摭生平诗辞,以为怨望。遣中使追摄,赴诏狱。有司移各州取所留诗,杭州供数百首,名回“诗帐”。子瞻知不免因自叹曰命途舛薄遭此荼苦我死易耳乃竟不得一见吾子由乎因赋二诗托狱卒遗子由狱吏不敢隐遂以上。哲宗立,子瞻以礼部郎召还,子由相继为侍从,弟兄聚首,友朋凑集,文酒赏适,雅道大振。而元丰诸臣章惇辈亦会于朝。子由疏其奸恶,惇大怒。于是子瞻贬岭外,子由贬筠,苏门四学士亦相继尽去。当事者犹谓罪大罚轻,复谪子瞻至儋州,子由至雷州,了不相闻。元符三年,子瞻北还中原,子由亦由雷还许。初,子瞻已定居阳羡,子由有书来促归许。念老境庶几,不欲做两处,遂决计从江溯汴,于陈留陆行至许。会舟中皆伏暑,又念子由近亦穷用,不忍累之。遂复归阳羡,还旧寓。未几,疾甚,数日而终。子由闻之,伤悼不欲生。
(摘编自袁中道《次苏子瞻先后事》)
①于时兄弟散于宦途,离合之感,从此始矣。
②会舟中皆伏暑,又念子由近亦穷用,不忍累之。
上谓房玄龄、杜如晦曰:“公为仆射,当广求贤人,随才授任,此宰相之职也。比闻听受辞讼,日不暇给,安能助朕求贤乎!”因敕尚书细务属左右丞,唯大事应奏者乃关仆射。玄龄明达政事,辅以文学,夙夜尽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宽平,闻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已长格物。与杜如晦引拔士类,常如不及。至于台阁规模,皆二人所定。上每与玄龄谋事,必曰:“非如晦不能决。”及如晦至,卒用玄龄之策。盖玄龄善谋,如晦能断故也。诸宰相侍宴,上谓王珪曰:“卿识鉴精通,复善谈论,玄龄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谓与数子何如?”对曰:“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尧、舜 , 以谏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征。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上深以为然,众亦服其确论。上问侍臣曰:“自古或君乱而臣治,或君治而臣乱,二者孰愈?”魏徵对曰:“君治则善恶赏罚当,臣安得而乱之。苟为不治,纵暴愎谏,虽有良臣,将安所施!”上曰:“齐文宣得杨遵彦,非君乱而臣治乎?”对曰:“彼才能救亡耳,乌足为治哉。”上问谏议大夫褚遂良曰:“舜造漆器 , 谏者十馀人。此何足谏?”对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已,将以金玉为之。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上曰然朕有过卿亦当谏其渐朕见前世帝王拒谏者多云业已为之或云业已许之终不为改如此欲无危亡得乎
(节选自《通鉴经事本末·贞观君臣论治》)
①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数子亦有微长。
②忠臣爱君,必防其渐,若祸乱已成,无所复谏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