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栖筠,字贞一,世为赵人。幼孤。有远度,庄重寡言,体貌轩特。喜书,多所能晓,为文章,劲迅有体要。不妄交游。族子每称有王佐才,士多慕向。关中旧仰郑国渠溉田而豪戚壅上游取水碓之利且百所夺农用十七栖筠请皆彻毁魁然有宰相望。元载忌之,出为常州刺史。岁旱,民多死徙。栖筠为浚渠,分江流灌田,遂大稔。宿贼张度踞阳羡西山,累年吏讨不克。至是发卒捕斩,支党皆尽,里无吠狗。乃大起学校,堂上画《孝友传》示诸生,人人知劝。以治行进光禄大夫。人为刻石颂德。苏州方清因岁凶,谤饥民为盗,积数万,依黟(yī)、歙(shè)间,阻山自防,东南厌苦。诏李先弼分兵讨之。会平卢行军司马许杲恃功,擅留上元,有窥江、吴意。朝廷以创残重起兵,即拜栖筠浙西都团练观察使,使图之。栖筠至,张设武备,遣辩士厚赍金币抵杲军赏劳,使士歆爱,夺其谋。杲惧,悉众度江,掠楚、泗而溃。以功进御史大夫。则又增学庐,表宿儒河南褚冲、吴何员等,拜为师,身执经问义。远迩趋慕,至徒数百人。元载当国久,益恣横。栖筠素方挺,无所屈。时华原尉侯莫陈①怤以优补长安尉,当参台②。栖筠询其劳,怤色动,不能对,乃自言为徐浩、杜济、薛邕所引,非真优也。始,浩罢岭南节度使,以瑰宝数十万饷载,而济方为京兆,邕吏部侍郎。三人者,皆载所厚,牺筠并劾之。帝未决,会月蚀,帝问其故,栖筠曰:“月蚀修刑,今罔上行私者未得,天若以儆陛下邪。”由是怤等皆坐贬。帝欲相栖筠,惮载辄止。然有进用,皆密访焉,多所补助。栖筠见帝猗违不断,亦内忧愤。卒,年五十八,自为墓志。赠吏部尚书,谥曰文献。
(选自《新唐书·列传》)
【注】①侯莫陈,三字复姓。②台,御史台,御使大夫官署。
①苏州方清因岁凶,诱饥民为盗,积数万,依黟、歙间,阻山自防,东南厌苦。
②栖筠询其劳,怤色动,不能对,乃自言为徐浩、杜济、薛邕所引,非真优也。
张邵,字茂宗,会稽太守裕弟也。初为晋琅邪内史王诞龙骧府功曹,桓玄徒诞广州,亲故咸离弃之,变乱饥馑,惟邵馈送其妻子,其情重如是。桓玄篡位,父敞先为尚书,以答事微谬,降为廷尉。及武帝讨玄,邵白敞表献诚款,帝大说,命署其门曰:“有犯张廷尉者,以军法论。”王谧为扬州,召邵为主簿。刘毅为亚相,当世莫不辐凑,独邵不往,帝益亲之,转太尉参军。
帝巡燕地,回京。贼反围城,然百姓临水望贼,闲然不惧。帝怪之,以询邵,邵曰:“寇迫京师,然主上反于燕地,今无复恐耳。”帝喜,寻补州主簿。及武帝伐刘藩邵直庐即夜诫众曹曰大军当大讨汝可各修舟船仓库及晓取办旦日帝求诸簿署应时即至怪问其速,诸曹答曰:“昨夜受张主簿处分。”
穆之卒,朝廷恇惧,便欲发诏以司马徐羡之代之,邵对曰:“今诚急病,宜须北咨。”武帝重其临事不挠,有大臣体。十四年,以世子义符镇荆州,邵谏曰:“储贰之重,四海所系,不宜处外。”从之。谢晦反,遗书要邵,邵不发函,驰使呈帝。
王华与邵有隙,及华参要,亲旧为之危心。邵曰:“子陵方弘至公,必不以私仇害正义。”是任也,华实举之。及至襄阳,筑长围,修立堤堰,开田数千顷,郡人赖之富赡。丹、淅二川蛮屡为寇,邵诱其帅,因大会诛之,悉掩其徒党。既失信群蛮,所在并起,水陆断绝。子敷至襄阳定省 , 当还都,群蛮伺欲取之。会蠕蠕国遣使朝贡,贼以为敷,遂执之,邵坐降号扬烈将军。卒,追复爵邑 , 谥曰简。临终,遗命祭以菜果,苇席为轜车,诸子从焉。
(节选自《宋书·张邵传》)
①寇迫京师,然主上反于燕地,今无复恐耳。
②谢晦反,遗书要邵,邵不发函,驰使呈帝。
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食。”
(《赤壁赋》)
①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
②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
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且其繇曰:‘专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莸(yóu),十年尚犹有臭。’必不可!”弗听,立之。生奚齐,其娣生卓子。
及将立奚齐,既与中大夫成谋。姬渭大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大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公田,姬置诸宫六日。公至,毒而献之。公祭之地,地坟;与犬,犬毙;与小臣,小臣亦毙。姬泣曰:“贼由大子。”大子奔新城。公杀其傅杜原款。
或谓大子:“子辞,君必辩焉。”大子曰:“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曰:“子其行乎?”大子曰:“君实不察其罪,被此名也以出,人谁纳我?”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以上僖公四年
姬遂谮二公子曰:“皆知之。”重耳奔蒲,夷吾奔屈。
初,晋侯使士蔿为二公子筑蒲与屈,不慎,置薪焉。夷吾诉之。公使让之。士蔿(wěi)稽首而对曰:“臣闻之,无丧而戚,忧必仇焉;无戎而城,仇必保焉。寇仇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不敬固仇之保不忠失敬与忠何以事君?《诗》云:‘怀德惟宁,宗子惟城。’君其修德而固宗子,何城如之?三年将寻师焉,焉用慎?”退而赋曰:“狐裘尨茸② , 一国三公,吾谁适从?”
及难,公使寺人披③伐蒲。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乃徇曰:“校者,吾仇也。”逾垣而走。披斩其祛,遂出奔狄。——以上僖公五年
六年春,晋侯使贾华伐屈。夷吾不能守,盟而行。将奔狄,卻芮曰:“后出同走,罪也,不如之梁。梁近秦而幸焉。”乃之梁。
【注释】①齐姜:太子申生的母亲。②尨茸:méng róng,蓬乱的样子。③寺人披:叫披的寺人,寺人为内官,即后来的宦官。
寇仇之保又何慎焉守官废命不敬固仇之保不忠失敬与忠何以事君
①君非姬氏,居不安,食不饱。我辞,姬必有罪。君老矣,吾又不乐。
②乃徇曰:“校者,吾仇也。”逾垣而走。披斩其祛,遂出奔狄。
赵鼎字元镇,解州闻喜人。生四岁而孤,母樊教之,通经史百家之书。登崇宁五年进士第,对策斥章惇误国。累官为河南洛阳令,宰相吴敏知其能,擢为开封士曹。
金人陷太原,朝廷议割三镇地,鼎曰:“祖宗之地不可以与人,何庸议?”已而京师失守,二帝北行。金人议立张邦昌,鼎与胡寅、张浚逃太学中,不书议状。
高宗即位,除权户部员外郎,擢右司谏。刘光世部将王德擅杀韩世忠之将,而世忠亦率部曲夺建康守府廨。鼎言:“德总兵在外,专杀无忌,此而不治,孰不可为?”命鼎鞫德。鼎又请下诏切责世忠,而指取其将吏付有司治罪,诸将肃然。上曰:“肃宗兴灵武得一李勉,朝廷始尊。今朕得卿,无愧昔人矣。”中丞范宗尹言,故事无自司谏迁殿中者,上曰:“鼎在言路极举职,所言四十事,已施行三十有六。”遂迁侍御史。
鼎上疏言:“顷张浚出使川、陕,国势百倍于今。浚有补天浴日之功,陛下有砺山带河之誓,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今臣无浚之功而当其任,远去朝廷,其能免于纷纷乎?”又言:“臣所请兵不满数千半皆老弱所赍金帛至微荐举之人除命甫下弹墨已行。臣日侍宸衷 , 所陈已艰难,况在万里之外乎?”时人士皆惜其去,台谏有留行者。会边报沓至,鼎每陈用兵大计,及朝辞,上曰:“卿岂可远去,当遂相卿。”九月,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制下,朝士相庆。
在吉阳三年,潜居深处,门人故吏皆不敢通问,惟广西帅张宗元时馈醪米。桧知之,令本军月具存亡申。鼎遣人语其子汾曰:“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遗言属其子乞归葬,遂不食而死,时绍兴十七年也,天下闻而悲之。
(选自《宋史·赵鼎传》,有删改)
①德总兵在外,专杀无忌,此而不治,孰不可为?
②君臣相信,古今无二,而终致物议,以被窜逐。
杨继宗,字承芳,阳城人。天顺初进士,授刑 . 部 . 主事。善辨疑狱。河间获盗,遣里民张文、郭礼送京师,盗逸。文谓礼曰:“吾二人并当死。汝母老,鲜兄弟,以我代盗,庶全汝母子命。”礼泣谢,从之。文桎梏诣部,继宗察非盗,竟辨出之。成化初,用王翱荐,擢嘉兴知府。以一仆自随,署斋萧然。性刚廉孤峭,人莫敢犯。而时时集父老问疾苦,为祛除之。大兴社 . 学 . , 民间子弟八岁不就学者,罚其兄;遇学官以宾礼。师儒竞劝,文教大兴。御史孔儒清军,里老多挞死。继宗榜曰:“御史杖人至死者,诣府报名。”儒怒。继宗入见曰:“为治有体。公但剔奸弊,劝惩官吏。若比户稽核,则有司事,非宪①体也。”儒不能难而心甚衔之濒行突入府署发箧视之敝衣数袭而已儒惭而去中官过者继宗遗以菱芡历书。中官索钱,继宗即发牒取库金,曰:“金具在,与我印券。”中官咋舌不敢受。入觐,汪直欲见之,不可。宪宗问直:“朝觐官孰廉?”直对曰:“天下不爱钱者,惟杨继宗一人耳。”九载秩满 . , 超迁浙江按察使。闻母丧,立出,止驿亭下,尽籍廨中器物付有司。惟携一仆、书数卷而还。继宗力持风节,而居心慈厚。服除,以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为浙江按察时,仓官十余人坐缺粮系狱,至鬻子女以偿。继宗欲宽之而无由。一日,送月俸至,命量之,则溢原数。较他司亦然。因悟仓吏缺粮之由,将具实以闻。众惧,请于继宗,愿捐俸代偿。由是十人者获释。尝监乡试 . 得二卷,具朝服再拜曰:“二子当大魁天下,吾为朝廷得人贺耳。”及拆卷,王华、李旻也,后果相继为状元,人服其鉴。天启初,谥贞肃。
(选自《明史•杨继宗传》,有删节)
【注释】①宪:属吏称上司为“宪”,如宪台(御史官职的通称)。
①礼泣谢,从之。文桎梏诣部,继宗察非盗,竟辨岀之。
②为浙江按察时,仓官十余人坐缺粮系狱,至鬻子女以偿。
例句:良庖岁更刀,割也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未得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 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 , 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日:“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民曰,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
(节选自《史记·淮阴侯列传》)
①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
②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
于忠,字思贤,本字千年,父烈。弱冠拜侍御中散文明太后临朝刑政颇峻侍臣左右多以微谴得罪忠朴直少言终无过误 太和中,授武骑侍郎,因赐名登。世宗即位,寻除左右侍郎。元禧之谋乱也,车驾在外,变起仓卒,未知所之也。忠进曰:“臣世蒙殊宠,乃心王室。臣父领军,付留守之重计,防遏有在,必无所虑。”世宗即遣忠驰骑观之,而烈分兵严备,果如所量。世宗还宫,抚背曰:“卿差强人意。”赐帛五百匹。又曰:“先帝赐卿名登,诚为美称,朕嘉卿忠款,今改卿名忠。”父忧去职。未几,起复本官。迁司空长史。于时太傅、录尚书、北海王详亲尊权重,将作大匠王遇多随详所欲而给之。后因公事,忠于详前谓遇曰:“殿下国之周公,所须材用,自应关旨。何至阿谀附势,损公惠私也?”遇既不宁,详亦惭谢。寻迁散骑常侍,兼武卫将军。每以鲠气正辞,为北海王详所忿,面责忠曰:“我忧在前见尔死,不忧尔见我死时也。”忠曰:“人生于世,自有定分,若应死于王手,避亦不免;若其不尔,王不能杀。”详因忠表让之际,密劝世宗以忠为列卿,令解左右,听其让爵。于是诏停其封,优进太府卿。高肇忌其为人,欲密出之。乃言于世宗,称中山要镇,作捍须才,以忠其器能,宜居其位。于是出授安北将军、定州刺史。世宗既而悔之,复授卫尉卿,领左卫将军、恒州大中正。密遣中使诏曰:“自比股肱褫落,心膂无寄。方任虽重,比此为轻。故辍兹外任,委以内务。当勤夙无怠,称朕所寄也。”神龟元年,忠薨,年五十七,谥武敬公。
(节选自《魏书·于忠传》,有删改)
①世宗即遣忠驰骑观之,而烈分兵严备,果如所量。
②故辍兹外任,委以内务。当勤夙无怠,称朕所寄也。
李贤,字原德,邓人。举乡试第一,宣德八年成进士。奉命察蝗灾于河津,授验封主事。少师杨士奇欲一见,贤竟不往。
英宗复位,命兼翰林学士 , 入直文渊阁,与徐有贞同预机务。未几,进尚书。山东饥,发帑振不足,召有贞及贤议,有贞谓颁振多中饱。贤曰:“虑中饱而不贷,坐视民死,是因噎废食也。”遂命增银。
时岁有边警,天下大水,江南北尤甚。贤外筹边计,内请宽百姓,罢一切征求。帝用其言,四方得苏息。七年二月,空中有声,帝欲禳之,命贤撰青词。贤言君不恤民,天下怨叛,厥有鼓妖。因请行宽恤之政,又请罢江南织造清锦衣狱止边臣贡献停内外采买帝难之贤执争数四同列皆惧贤退曰:“大臣当知无不言,可卷舌偷位耶?”终天顺之世,贤为首辅,吕原、彭时佐之,然贤委任最专。
帝不豫,卧文华殿。会有间东宫于帝者,帝颇惑之,密告贤。贤顿首伏地曰:“此大事,愿陛下三思。”帝曰,“然则必传位太子乎?”贤又顿首曰:“宗社幸甚。”帝起,立召太子至。贤扶太子令谢。太子谢,抱帝足泣,帝亦泣,谗竟不行。宪宗即位,进少保、华盖殿大学士。
吴后废,言官请诛牛玉,语侵贤,又有造蜚语构贤者。帝命卫士宿贤家,护出入。成化二年冬卒,年五十九。帝震悼,赠太师,谥文达。
贤自以受知人主,所言无不尽。惠帝少子幽禁已六十年,英宗怜欲赦之,以问贤。贤顿首曰:“此尧、舜用心也!天地祖宗实式凭之。”帝意乃决。尝言内帑余财,不恤荒济军,则人主必生侈心,而移之于土木祷祠声色之用。前后频请发帑振贷恤边,不可胜计。
(节选自《明史·列传六十四》)
①吴后废,言官请诛牛玉,语侵贤,又有造蜚语构贤者。
②尝言内帑余财,不恤荒济军,则人主必生侈心,而移之于土木祷祠声色之用。
送王子敬之任建宁序
归有光
余始五六岁,即知有紫阳先生,而能读其书。迨长,习进士业,于朱氏之书,颇能精诵之。然时虚心反复于圣人之本旨,则于当时之论,亦未必一--符合,而或时有过于离析附会者。然其大义,固不谬于圣人矣。其于金溪,往来论辩,终不能有同。后之学者分门异户自此而始顾二先生一时所争亦在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根本节目之大未尝不同也。
朱子既没,其言大行于世,而世主方主张之。自九儒从祀,天下以为正学之源流,而国家取士,稍因前代,遂以其书立之学官,莫有异议。而近世一二君子,乃起而争自为说,创为独得之见。天下学者,相与立为标帜,号为讲道,而同时海内鼎立,迄不相下。余姚之说尤盛。中间暂息,而复大昌。其为之倡者,固聪明绝世之姿,其中亦必独有所见。而至于为其徒者,则皆倡一而和十,剿其成言,而莫知其所以然。独以先有当世贵显高名者为之宗,自足以鼓舞气势,相与踊跃于其间。此则一时士习好名高,而不知求其本心为“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之学,则流风之弊也。
夫孔氏之门,学者所为终身孜孜不怠者,求仁而已。其后子思为尊德性、道问学之说,而高明、广大、精微、中庸、新、故之目,皆示学者为仁之功,欲其全体不偏:语意如皋陶所称直温宽栗之类也。独用揭此以立门户,谓之讲学,朱、陆之辩,固已启后世之纷纷矣。至孟子所谓良知、良能者,特言孩提之童自然之知能。如此,即孟子之言性善已尽之:又何必偏揭良知以为标的耶?今世不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实,而嚣然以求名于天下。聚徒数千人,谓之讲学,以为名高,岂非庄子所谓“圣贤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察焉以自好”者也?夫今欲以讲学求胜朱子,而朱子平生立心行事,与其在朝居官,无不可与天地对者。讲学之徒,考其行事,果能有及于朱子万分之一否也?奈何欲以区区空言胜之!
余友王子敬举进士,得建宁推官。余固慕游朱子之乡而未获者,忻忻然愿从之而不可得。因告之以凡为吏,取法于朱子足矣。间谒紫阳之祠,以瓣香为余默致其祝。俾先生有神,知数百载之后,亦有余之自信不感者也。
后 之 学 者 分 门 异 户 自 此 而 始 顾 二 先 生 一 时 所 争 亦 在 于 言 语 文 字 之 间 而 根本 节 目 之 大 未 尝 不 同 也。
①夫孔氏之门,学者所为终身孜孜不怠者,求仁而已。
②讲学之徒,考其行事,果能有及于朱子万分之一否也?
曹修古,字述之,建州建安人。进士起家,累迁秘书丞、同判饶州。宋绶荐其材,召还,以太常博士为监察御史。上四事,曰行法令、审故事、惜材力、辨忠邪,辞甚切至。又奏: “唐贞观中,尝下诏令致仕官班①本品见任上,欲其知耻而勇退也。比有年余八十,尚任班行② , 心力既衰,官事何补。请下有司,敕文武官年及七十,上书自言,特与迁官致仕,仍从贞观旧制,即宿德勋贤,自如故事。”因着为令。修古尝偕三院御史十二人晨朝将至朝堂黄门二人行马不避呵者止之反为所詈 , 修古奏:“前史称,御史台尊则天子尊。故事,三院③同行与知杂事同,今黄门侮慢若此,请付所司劾治。”帝闻,立命笞之。晏殊以笏击人折齿。修古奏:“殊身任辅弼,百僚所法,而忿躁亡大臣体。古者,三公不按吏,先朝陈恕于中书榜人,实时罢黜。请正典刑,以允公议。”禁中以翡翠羽为服玩,诏市于南越。修古以谓重伤物命,且真宗时尝禁采狨毛,故事未远。命罢之。时颇崇建塔庙,议营金阁,费不可胜计,修古极陈其不可。久之,出知歙州,徙南剑州,复为开封府判官。历殿中侍御史,擢尚书刑部员外郎、知杂司事、权同判吏部流内铨。未逾月,会太后兄子刘从德死,录其姻戚至于厮役几八十人,龙图阁直学士马季良、集贤校理钱暖皆缘遗奏超授官秩,修古与杨偕、郭劝、段少连交章论列。太后怒,下其章中书。大臣请黜修古知衢州,余以次贬。太后以为责轻,命皆削一官,以修古为工部员外郎、同判杭州,未行,改知兴化军。会赦复官,卒。修古立朝,慷慨有风节。当太后临朝,权幸用事,人人顾望畏忌,而修古遇事辄言,无所回挠。既没,人多惜之。家贫,不能归葬,宾佐赙钱五十万。季女泣白其母曰:“奈何以是累吾先人也。”卒拒不纳。太后崩,帝思修古忠,特赠右谏议大夫,赐其家钱二十万。
(选自《宋史·卷二百九十七·列传第五十六》,有删节)
【注】①班:朝官上朝。②班行:上朝的位次。③三院:御史台下设台院、殿院、察院。
①殊身任辅弼,百僚所法,而忿躁亡大臣体。
②当太后临朝,权幸用事,人人顾望畏忌,而修古遇事辄言,无所回挠。
杨王孙者,孝武时人也。学黄老之术,家业千金,厚自奉养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终先令其子曰吾欲裸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则为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既下从足引脱其囊以身亲土其子欲默而不从,重废父命;欲从之,心又不忍,乃往见王孙友人祁侯。祁侯与王孙书曰:“王孙苦疾,仆迫从上祠雍,未得诣前。愿存精神,省思虑,进医药,厚自持。窃闻王孙先令裸葬,令死者亡知则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将裸见先人,窃为王孙不取也。且《孝经》曰“为之棺椁衣衾”,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王孙报曰:“盖闻古之圣王,缘人情不忍其亲,故为制礼,今则越之,吾是以裸葬,将以矫世也。夫厚葬诚亡益於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且夫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声,乃合道情。夫饰外以华众,厚葬以隔真,使归者不得至,化者不得变,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闻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之为言“归”也。其尸块然独处,岂有知哉?裹以币帛 , 隔以棺椁,支体络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郁为枯腊,千载之后,棺椁朽腐,乃得归土,就其真宅。由是言之,焉用久客!昔帝尧之葬也,窾木为椟,葛藟为缄,其穿下不乱泉,上不泄殠。故圣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于亡用,不损财于亡谓,今费财厚葬,留归隔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谓重惑,于戏!吾不为也。”祁侯曰:“善。”遂裸葬。
(节选自《汉书·卷六十七·杨王孙传》)
①是亦圣人之遗制,何必区区独守所闻?愿王孙察焉。
②夫厚葬诚亡益於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
郭守敬,字若思,河北邢台人。生有异操,不为嬉戏事。大父荣,通五经,精于算数、水利,使守敬从刘秉忠学。中统三年,张文谦荐守敬习水利巧思绝人世祖召见面陈水利六事每奏一事世祖叹曰任事者如此人不为素餐矣至元元年,从张文谦行省西夏。先是,古渠在中兴者,一名唐来,其长四百里,一名汉延,长二百五十里,它州正渠十,皆长二百里,灌田九万余顷。兵乱以来,废坏淤浅。守敬更立闸堰,皆复其旧。二年,授都水少监。守敬言:“金时,分引卢沟一支东流,穿西山而出,灌田若干顷,其利不可胜计。今若按视故迹,使水得道流,上可以致西山之利,下可以广京畿之漕。”帝善之。
初,秉忠以《大明历》自辽、金承用二百余年,议欲修正而卒。十三年,江左既平,帝思用其言。守敬首言:“历之本在于测验,而测验之器莫先仪表。今司天浑仪,宋皇祐中汴京所造,不与比处天度①相符。”守敬乃尽考其失而移置之。又作候极仪、浑天象、玲珑仪、仰仪、立运仪、证理仪、景符、窥几等。又作《仰规覆矩图》《异方浑盖图》《日出入永短图》与上诸仪互相参考。
大德二年,召守敬至上都,议开铁幡竿渠,守敬奏:“山水频年暴下,非大为渠堰,广五七十步不可”。执正吝于工费,以其言为过,缩其广三之一。明年大雨,山水注下,渠不能容,漂没人畜庐帐,几犯行殿。成宗谓宰臣曰:“郭太史神人也,惜其言不用耳。”七年,诏内外官年及七十,并听致仕 , 独守敬不许其请。自是翰林太史司天官不致仕,定著为令。延祐三年卒,年八十六。
(节选自《元史·郭守敬传》,有删节)
【注】①天度:周天的度数,用来计算日月的运行。
①今若按视故迹,使水得通流,上可以致西山之利,下可以广京畿之漕。
②执正吝于工费,以其言为过,缩其广三之一。
富弼,字彦国,河南人。少笃学,有大度,范仲淹见而奇之,曰:“王佐才也。”以其文示王曾、晏殊,殊妻以女。仁宗复制科 , 仲淹谓弼:“子当以是进。”举茂材异等,授将作监丞、签书河阳判官。时西夏首领二人来降,位补借奉职。弼言当厚赏以劝来者。事下中书,宰相初不知也。弼叹曰:“此岂小事,而宰相不知邪!”更极论之,于是从弼言。帝锐以太平责成宰辅,数下诏督与范仲淹等,又开天章阁,给笔札,使书其所欲为者;且命仲淹主西事,弼主北事。弼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弼欲渐易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
河朔大水,民流就食。弼劝所部民出粟 , 益以官廪,得公私庐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缺、寄居者,皆赋以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仍书其劳,约他日为奏请受赏。季五日,辄遣人持酒肉饭糗慰藉,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山林陂泽之利可资以生者,听流民擅取,死者为大家葬之,目曰“丛冢”。明年,麦大熟,民各以远近受粮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为兵者万计。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为粥食之为疾疫及相蹈藉或待哺数日不得粥而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弼立法简便周尽,天下传以为式。
至和二年,召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宣制之日,士大夫相庆于朝。帝微觇知之,以语学士欧阳修曰:“古之命相,或得诸梦卜,岂若今日人情如此哉?”修顿首贺。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而傅以公议,无容心于其间。当是时,百官任职,天下无事。遂请老,加拜司空,进封韩国公致仕。元六年八月,薨 , 年八十。
(节选自《宋史·富弼传》,有删改)
①弼为相,守典故,行故事,而傅以公议,无容心于其间。
②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
材料一:
尝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
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于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节选自苏辙《六国论》)
材料二:
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亦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其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
(节选自苏轼《六国论》)
①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藉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
②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
A蟹六跪而二螯
古义指:
今义指:
B用心一也
古义指:
今义指:
【甲文】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为人正直,以严见惮,武帝召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言,治民好清静,责大指而不细苛。黯多病,卧阁内不出。岁余,东海大治。召为主爵都尉,治务在无为而已,引大体不拘文法。上曰:“汲黯何如人也?”严助曰:“使黯任职居官,亡以愈人,然至其辅少主,虽自谓贲育① , 弗能夺也。”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②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见黯,不冠不见也。尝坐武帐,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张汤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化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何空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而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愤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节选自《群书治要·汉书》
【乙文】归有光:万钧之重不为慑,雷霆之威不为怵。谔谔乎无所隐也,蹇蹇乎无所避也,侃侃乎无所挠也,亹亹乎必致之也。人主为之改容,奸萌为之弭息,四夷闻之而不敢窥伺,此正直之臣也。其在于古,若排闼、折槛、引裾、坏麻之类,皆可以言正直也。其大者,如汲黯、萧望之、李固、宋璟、张九龄、陆贽、李沆、范仲淹、李纲之徒是也。
节选自《震川先生制科文》
【注释】①贲育:指战国人孟贲、夏育,有勇力。②踞厕:靠在床边。
①然至其辅少主,虽自谓贲育,弗能夺也。
②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种树郭橐驼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