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馥,字湘北,河南永城人。先世在明初以军功得世袭庐州卫指挥佥事,家合肥。有族子占永城卫①籍,天馥以其籍举乡试。顺治十五年,成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博闻约取,究心经世之学,名藉甚。累擢内阁学士,充经筵讲官。每侍直,有所见,悉陈无隐,圣祖器之。康熙十九年夏,旱,命偕大学士明珠会三法司虑囚,有矜疑者,悉从末减。寻擢户部侍郎,调吏部。杜绝苞苴,严峻一无所私,铨政称平。二十七年,迁工部尚书。河道总督靳辅议筑高家堰重堤,束水出清口,停濬②海口;于成龙主疏濬下河。上召二人诣京师入对,仍各持一说,下廷臣详议,天馥谓下河海口当濬,高家堰重堤宜停筑,上然之。历刑、兵、吏诸部。
三十一年,拜武英殿大学士。上曰:“机务重任,不可用喜事人。天馥老成清慎,学行俱优,朕知其必不生事。”三十二年,以母忧回籍,上赐贞松榜御书勉以儒者之学复谓天馥侍朕三十余年未尝有失三年易过命悬缺以待。”三十四年,服将阕 , 起故官,入阁视事。上亲征厄鲁特,平定朔漠,兵革甫息,天馥务以清静和平,与民休息。尝谓:“变法不如守法。奉行成宪,不失尺寸,乃所以报也。”三十八年,卒,谥文定。
天馥在位,留意人才,尝应诏举彭鹏、陆陇其、邵嗣尧,卒为名臣。为学士时,冬月虑囚,有知县李方广坐当死,天馥言其有才,得缓决,寻以赦免。刑部囚多瘐毙,为庀屋材,多为之所,别罪之轻重以居,活者尤众。事亲孝,居丧庐墓,有双白燕飞至,不去,人名其居为白燕庐。子孚青,进士,官编修。父丧归,不复出。
(节选自《清史稿·列传五十四》)
【注】①卫:古代九畿之一。为各级诸侯的领地及外族所居之地。②濬:同“浚”,深挖河道使水疏通。
①寻擢户部侍郎,调吏部。杜绝苞苴,严峻一无所私,铨政称平。
②上亲征厄鲁特,平定朔漠,兵革甫息,天馥务以清静和平,与民休息。
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重到沭阳图记
袁枚
古之人往往于旧治之所三致意焉。盖贤者视民如家,居官而不能忘其地者,其地之人,亦不能忘之也。余宰沭阳二年,乙丑,量移白下①。今戊申矣,感吕峄亭观察三札见招,十月五日渡黄河,宿钱君接三家。钱故当时东道主,其父鸣和癯而髯,接三貌似之,与谈乃父事,转不甚晓。余离沭时,渠裁断乳故也。
夜阑置酒,闻车声啍啍,则峄亭遣使来迎。迟明行六十里,峄亭延候于十字桥,彼此喜跃,骈辚同驱。食倾,望见百雉遮迣,知沭城新筑。衣冠数十辈争来扶车。大概昔时骑竹马者,俱龙钟杖藜矣。
越翌日,入县署游观,到先人秩膳处,姊妹斗草处,昔会宾客治文卷处,缓步婆娑,凄然雪涕,虽一庖湢、一井匽,对之情生,亦不自解其何故。有张、沈两吏来,年俱八旬。说当时决某狱,入帘荐某卷,余全不省记。憬然重提,如理儿时旧书,如失物重得。邑中朱广文工诗,吴中翰精鉴赏,解、陈二生善画与棋,主人喜论史鉴,每漏尽,口犹澜翻。余或饮,或吟,或弈,或写小影,或评书画,或上下古今,或招人来,或呼车往,无须臾闲。遂忘作客,兼忘其身之老且衰也。
居半月,冰霰渐飞,岁将终矣,不得已苦辞主人。主人仍送至前所迎处代为治筐箧束缰靷毕握手问曰何时再见先生余不能答非不答也不忍答也。嗟乎!余今年七十有三矣,忍欺君而云再来乎?忍伤君而云不来乎?然以五十年前之令尹,朅来旧邦,世之如余者少矣;四品尊官,奉母闲居,犹能念及五十年前之旧令尹,世之如吕君者更少矣。离而合,合而离,离可以复合,而老不能再少。此一别也,余不能学太上之忘情,故写两图,一以付吕,一以自存,传示子孙,俾知官可重来,其官可想,迎故官如新官,其主人亦可想。孟子曰:闻伯夷、柳下惠之风者,奋乎百世之下,而况于亲炙之者乎?提笔记之,可以风世② , 又不徒为区区友朋聚散之感也。
【注释】①白下:南京的别称。②风世:劝勉世人。
(选自《小仓山房诗文集》,有删节)
主 人 仍 送 至 前 所 迎 处 代 为 治 筐 箧 束 缰 靷 毕 握 手 问 曰 何 时 再 见 先 生 余不 能 答 非 不 答 也 不 忍 答 也。
①迟明行六十里,峄亭延候于十字桥,彼此喜跃,骈辚同驱。
②闻伯夷、柳下惠之风者,奋乎百世之下,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生孩六月,慈父见背。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躬亲抚养。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逮奉圣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后刺史臣荣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寻蒙国恩,除臣洗马。猥以微贱,当侍东宫,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责臣逋慢。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臣之进退,实为狼狈。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 , 过蒙拔擢,宠命优渥,岂敢盘桓,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 , 气息奄奄 , 人命危浅 , 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李密《陈情表》节选
李密,字令伯,犍为武阳人也,一名虔。父早亡,母何氏改醮①。密时年数岁,感挛弥至,烝烝②之性,遂以成疾。祖母刘氏,躬自抚养。密奉事以孝谨闻,刘氏有疾,则涕泣侧息,未尝解衣,饮膳汤药必先尝后进。有暇则讲学忘疲,而师事谯周,周门人方之游夏③。
少仕蜀,为郎。数使吴,有才辩,吴人称之。蜀平,泰始初,诏征为太子洗马。密以祖母年高,无人奉养,遂不应命。乃上疏曰:“臣以险衅……。”
武帝览之曰:“士之有名,不虚然哉!”乃停召。后刘终,服阕,复以洗马征至洛。司空张华问之曰:“安乐公④何如?”密曰:“可次齐桓。”华问其故,对曰:“齐桓得管仲而霸,用竖刁而虫沙⑤。安乐公得诸葛亮而抗魏,任黄皓而丧国,是知成败一也。”次问:“孔明言教何碎?”密曰:“昔舜、禹、皋陶相与语,故得简雅;《大诰》与凡人言,宜碎。孔明与言者无己敌 , 言教是以碎耳。”华善之。
——《晋书 李密传》节选
(注)①醮(jiào):改嫁。②烝烝(zhēng zhēng):热切的样子,形容李密对母亲思念之深。③游夏:指孔子的学生子游和子夏,他们在文学上皆很造诣。④安乐公:刘备之子刘禅。⑤虫沙:比喻战死的将士或因战乱而死的人民。此指死亡。
①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
②密曰:“昔舜、禹、皋陶相与语,故得简雅;《大诰》与凡人言,宜碎。
萧引字叔休。方正有器局,望之俨然,虽造次之间,必由法度。性聪敏,博学,善属文,释褐著作佐郎,侯景之乱,梁元帝为荆州刺史,朝士多往归之,引曰:“诸王力争,祸患方始,今日逃难,未是择君之秋。吾家再世为始兴郡,遗爱在民,正可南行以存家门耳。”于是与弟彤及宗亲等百馀人奔岭表。时始兴人欧阳颜为衡州刺史,引往依焉。颜后迁为广州,病死,子纥领其众,引每疑纥有异,因事规正,由是情礼渐疏。及纥举兵反, 时京都士人岑之敬等并皆惶骇,唯引恬然,谓之敬等曰:“君子正身以明道,直己以行义,亦复何就惧乎?”及章昭达平番禺,引始北还。高宗召引问岭表事,引具陈始末,帝甚悦,即日拜金部侍郎,引性抗直,不事权贵,左右近臣无所造请,高宗每欲迁用,辄为用事者所裁。及吕梁覆师,戎储空匮,乃转引为库部侍郎,掌知营造弓弩槊箭等事。引在职一年,而器械充牣。十二年,吏部侍郎缺,所司屡举王宽等,帝并不用,乃中诏用引。时广州刺史马靖甚得岭表人心,两兵甲精练,每年深入俚洞,又数有战功,朝野多生异议。高宗以引悉岭外物情且遣引观靖审其举措讽令送质引奉密旨南行既至番禺靖即悟旨尽遣儿弟下都为质。还至赣水,而高宗崩,后主即位,转引为中庶子,以疾去官。明年,京师多盗,乃复起为贞威将军。时殿内队主吴璡,及宦官李善度、蔡脱儿等多所请属,引一皆不许。引族子密时为黄门郎,谏引曰:“李、蔡之势,在位皆畏惮之,亦宜小为身计。”引回:“吾之立身,自有本末,亦安能为李、蔡改行。就令不平,不过解职耳。”吴璡竟作飞书,李、蔡证之,坐免官,卒于家,时年五十八。
(节选自《陈书·萧引列传》,有删改)
①君子正身以明道,直己以行义,亦复何忧惧乎?
②左右近臣无所造请,高宗每欲迁用,辄为用事者所裁。
包拯,字希仁,庐州合肥人也。始举进士,除大理评事,出知建昌县。有盗割人牛舌者主来诉拯曰第归杀而鬻之寻复有来告私杀牛者拯曰何为割牛舌而又告之盗惊服。徙知端州,迁殿中丞。端土产砚,前守缘贡,率取数十倍以遗权贵。拯命制者才足贡数,岁满,不持一砚归。除天章阁待制、知谏院。数论斥权幸大臣,请罢一切内除曲恩。又列上唐魏郑公三疏,愿置之坐右,以为龟鉴。又上言天子当明听纳,辨朋党,惜人才,不主先入之说,凡七事;请去刻薄,抑侥幸,正刑明禁,戒兴作,禁妖妄。朝廷多施行之。复官,徙江宁府,召权知开封府,迁右司郎中。拯立朝刚毅,贵威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旧制,凡讼诉不得径造庭下。拯开正门,使得至前陈曲直,吏不敢欺。中官势族筑园榭,侵惠民河,以故河塞不通,适京师大水,拯乃悉毁去。迁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奏曰:“东宫虚位日久,天下以为忧,陛下持久不决,何也?”仁宗曰:“卿欲谁立?”拯曰:“臣不才备位,乞豫建太子者,为宗庙万世计也。陛下问臣欲谁立, 是疑臣也。臣年七十,且无子,非邀福者。”帝喜曰:“徐当议之。”请裁抑内侍,减节冗费,条责诸路监司,御史府得自举属官,减一岁休暇日,事皆施行。拯性峭直,恶吏苛刻,务敦厚,虽甚嫉恶,而未尝不推以忠恕也。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虽贵,衣服、器用、饮食如布衣时。尝曰:“后世子孙仕宦,有犯赃者,不得放归本家,死不得葬大茔中。不从吾志,非吾子若孙也。”
(选自《宋史·包拯传》,有删改)
①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
②与人不苟合,不伪辞色悦人,平居无私书,故人、亲党皆绝之。
来护儿,字崇善,未识而孤,养于世母吴氏.吴氏提携鞠养,甚有慈训,幼儿卓荦;初读《诗》,舍书叹曰:大丈夫在世,会为国灭贼以取功名!群辈惊其言而壮其志,及长,雄略秀出,志气英远。会周师定淮南所住白土村地居疆埸数见军旅护儿常慨然有立功名之志及开皇初宇文忻等镇广陵平陈之役护儿有功焉进位上开府,赏物一千段,仁寿初,迁瀛洲刺史,以善政闻,频见劳勉,炀帝嗣位,被追入朝,百姓攀恋,累日不能出境, 诣阕上书致请者,前后数百人,帝谓曰:昔国步未康,卿为名将,今天下无事,又为良二千石,可谓兼美矣。大业六年,车驾幸江都,谓护儿曰:衣锦昼游,古人所重,卿今是也,乃赐物两千段,并牛酒,令谒先人墓,宴乡里父老,仍令三品已上并集其宅,酣饮尽日,朝野荣之,十二年,驾幸江都,护儿谏曰:陛下兴军旅,百姓易咨怨,车驾游幸,深恐非宜 , 伏愿驻驾洛阳,与时休息,陛下今幸江都,是臣衣锦之地。臣荷恩深重,不敢专为身谋,帝闻之,厉色而起,数日不得见。后怒解,方被引入,谓曰:公意乃尔,朕复何望!护儿因不敢言.及宇文化及构逆,深忌之。是日旦将朝,见执。护儿曰:陛下今何在?左右曰:今被执矣。护儿叹曰:吾备位大臣,荷国重任,不能肃清凶逆,遂令王室至此,抱恨泉壤,知复何言! 乃遇害。护儿重然诺,敦交契,廉于财利,不事产业。至于行军用兵,特多谋算,每览兵法,曰:此亦岂异人意也!善抚士卒,部分严明,故咸得其死力。
(节选自《北史来护儿传》)
①陛下兴军旅,百姓易咨怨。车驾游幸,深恐非宜。
②不能肃清凶逆,遂令王室至此,抱恨泉壤,知复何言!
李铉,字宝鼎,勃海南皮人也。九岁入学,书《急就篇》,月余便通。家素贫,常春夏务农,冬乃入学。年十六,从浮阳李周仁受《毛诗》《尚书》,章武刘子猛受《礼记》,常山房虯受《周官》《仪礼》,渔阳鲜于灵馥受《左氏春秋》。乡里无可师者,铉遂诣大儒徐遵明受业。居徐门下五年,常称高第。年二十三,便自潜居讨论是非。撰定《孝经》《论语》毛诗》《三礼义疏》及《三传异同》《周易义例》合三十余卷。用心精苦,曾三秋冬不畜枕,每睡,假寐而已。年二十七,归养二亲,因教授乡里。生徒恒数百人,燕赵间能言经者,多出其门。以乡里寡文籍,来游京师,读所未见书。举秀才,除太学博士。及李同轨卒,齐神武令文襄在京妙简硕学,以教诸子。文襄以铉应旨,徵诣晋阳。时中山石曜、北平阳绚、北海王晞、清河崔瞻、广平宋钦道及工书人韩毅同在东馆,师友诸王。铉以去圣久远,文字多有乖谬,于讲授之暇,遂览《说文》《仓》《雅》,删正六艺经注中谬字,名曰《字辨》。天保初,诏铉与殿中尚书邢邵、中书令魏收等参议礼律,仍兼国子博士。时诏北平太守宋景业、西河太守綦母怀文等草定新历,录尚书、平原王高隆之令铉与通直常侍房延祐、国子博士刁柔参考得失。寻正国子博士废帝之在东宫文宣诏铉以经入授甚见优礼卒特赠廷尉少卿及还葬王人将送儒者荣之。杨元懿、宗惠振官俱至国子博士。
(选自《北史·李铉传》,有删改)
①乡里无可师者,铉遂诣大儒徐遵明受业。
②以乡里寡文籍,来游京师,读所未见书。
苏夔字伯尼,京兆武功人也。少聪敏,有口辩。八岁诵诗书,兼解骑射。年十三,从父威至尚书省,与安德王雄驰射,赌得雄骏马而归。十四诣学,与诸儒论议,词致可观,见者莫不称善。及长,博览群言,尤以钟律自命。初不名夔其父改之颇为有识所哂起家太于通事舍人杨素甚奇之素每戏威曰杨素无儿苏夔无父后与沛国公郑译、国子博士何妥议乐,夔与国子博何妥各有所持。于是夔、妥俱为一议,使百僚署其所同。朝延多附威,同夔者十八九。妥恚曰:“吾席间函丈四十余年,反为昨暮儿之所屈也!”因而得罪,议寝不行。著《乐志》十五篇,以见其志。数载,迁太子舍人。后加武骑尉。仁寿末,诏天下举达礼乐之源者,晋五昭时为雍州牧,举夔应之。与诸州所举五十余人谒见,高祖望夔谓侍臣:“唯此一人,称吾所举。”于是拜晋王友。炀帝嗣位,迁太子洗马 , 转司朝谒者。以父免职,夔亦去官。后历尚书职方郎、燕王司马。辽东之役,夔领宿卫,以功拜朝散大夫。时帝方勤远略,蛮夷朝贡,前后相属。帝尝从容谓宇文述、虞世基等曰:“四夷率服,观礼华夏 , 鸿胪之职,须归令望。宁有多才艺,美容仪,可以接对宾客者为之乎?”咸以夔对。帝然之,即日拜鸿胪少卿。其后弘化、延安等数郡盗贼蜂起,所在屯结,夔奉诏巡抚关中。突厥之围雁门也,夔领城东面事。夔为弩楼车箱善圈,一夕而就。帝见而善之,以功进位通议大夫。坐父事,除名为民。复丁母忧,不胜哀而卒,时年四十九。史臣曰:夔志识沉敏,方雅可称,若天假之年,足以不亏堂构矣。
(节选自《隋书·苏夔传》有删改)
①于是夔、妥俱为一议,使百僚署其所同。朝廷多附威,同夔者十八九。
②夔领宿卫,以功拜朝散大夫。时帝方勤远略,蛮夷朝贡,前后相属。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奠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 , 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①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②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
陈希亮,字公弼。幼孤好学,年十六,将从师,其兄难之,使治钱息三十余万。希亮悉召取钱者,焚其券而去。业成,乃召兄子庸、谕使学,遂俱中天圣八年进士第。初,希亮以母老,为县侍亲。母终,服除,为开封府司录司事。期年,殿侍雷甲以兵百余人逐盗竹山,甲不能戢,所至为暴。或疑为盗,告希亮盗入境,且及门。希亮即勒兵阻水拒之,命持满无得发,士皆植立如偶人。甲射之,不动,乃下马拜请死,吏士皆欲斩甲以徇,希亮独治为暴者十余人,使甲以捕盗自赎。
皇佑元年,移滑州。奏事殿上,仁宗劳之曰:“知卿疾恶,无惩沈氏子事。”未行,诏提举河北便籴。都转运使魏瓘劾希亮擅增损物价。会河溢鱼池埽,且决,希亮悉召河上使者,发禁兵捍之。庐于所当决,吏民涕泣更谏,希亮坚卧不动,水亦去,人比之王尊。数上章请老,不允,移知凤翔。仓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败为忧,岁饥,希亮发十二万石贷民。有司惧为擅发,希亮身任之。是秋大熟,以新易旧,官民皆便。于阗使者入朝,过秦州,经略使以客礼享之。使者骄甚,留月余,坏传舍什器,纵其徒入市掠饮食,民户皆昼闭。希亮闻之曰吾尝主契丹使得其情使者初不敢暴横皆译者教之吾痛绳以法译者惧其使不敢动矣况此小国乎乃使教练使持符告译者曰:“入吾境,有秋毫不如法,吾且斩若。”使者至,罗拜庭下,无一人哗者。英宗即位,迁太常少卿。始,州郡以酒相饷,例皆私有之,而法不可。希亮以遗游士之贫者,既而曰:“此亦私也。”以家财偿之。遂借此上书自劾,求去不已,坐是分司西京。未几致仕,卒,年六十四。
(节选自《宋史·陈希亮传》)
①希亮即勒兵阻水拒之,命持满无得发,士皆植立如偶人。
②希亮以遗游士之贫者,既而曰:“此亦私也。”
建中四年,李希烈陷汴洲。既又将盗陈州,分其兵数千人抵项城县。盖将掠其玉帛,俘累其男女,以会于陈州。
县令李侃,不知所为。其妻杨氏曰:君,县令也。寇至当守;力不足,死焉,职也。君如逃,则人谁肯固矣!侃曰:兵与财皆无,将若何?曰: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国家何有?夺贼之财而食其食,重赏以令死士,其必济!
于是,召胥吏、百姓于庭,杨氏言曰:县令,诚主也;虽然,岁满则罢去。非若吏人、百姓然。吏人、百姓,邑人也,坟墓存焉,宜相与致死以守其邑,忍失其身而为之虏耶?众皆泣。得数百人,侃率之以乘城。杨氏亲为之爨以食之,无长少必周而均。使侃与贼言曰:“项城父老,义不为贼矣,皆悉力守死。得吾城不足以威,不如亟去;徒失利,无益也!”贼皆笑。有飞箭集于侃之手,侃伤而归。杨氏责之曰:“君不在,则人谁肯固矣?与其死于城上,不犹愈于家乎!”侃遂忍之,复登陴。
项城小邑也无长戟劲弩高城深沟之固贼气吞焉将超城而下有以弱弓射贼者中其帅坠马死。贼失势,遂散走,项城之人无伤焉。
(选自《杨烈妇传》)
①如不守,县为贼所得矣,仓廪皆其积也,府库皆其财也,百姓皆其战士也。
②所以遣将守关者,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鸿门宴》)
智伯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弗听。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曰:“善。”使使者致万家之邑于智伯。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欲弗与。任章曰:“何故弗与?”桓子曰:“无故索地,故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主不如与之以骄智伯,然后可以择交而图智氏矣,奈何独以吾为智氏质乎!”桓子曰:“善。”复与之万家之邑一。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赵氏。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尽灭智氏之族。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节选自《通鉴纪事本末·三家分晋》)
①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
②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
太祖高皇帝十一年,陆生拜尉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归报,帝大悦,拜陆生为太中大夫。陆生时时前说称《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而得之,安事《诗》《书》!”陆生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昔者吴王夫差智伯秦始皇皆以极武而亡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惭色,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帝有疾,恶见人,卧禁中,诏户者无得入群臣,群臣绛、灌等莫敢入,十馀日,舞阳侯樊哙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哙等见上,流涕曰:“陛下病甚,大臣震怒;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帝笑而起。上从破黥布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张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通
谏曰:“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秦以不蚤定扶苏,令赵高得以诈立胡亥,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太子仁孝,天下皆闻之。吕后与陛下攻苦食啖,其可背哉!陛下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帝曰:“公罢矣,吾直戏耳!”叔孙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乎!”时大臣固争者多;上知群臣心皆不附赵王,乃止不立。上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曰:“疾可治。”上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疾,赐黄金五十斤,罢之。
(节选自《资治通鉴·汉纪》)
①陛下病甚,大臣震怒;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
②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振动;奈何以天下为戏乎!
景德元年,契丹举国入寇。魏能、石普等率兵御之。能败其前锋,斩偏将。又攻北平寨,田敏等击走之。又东趣保州,振武小校孙密领十卒侦事,中路遇敌前锋,密等依林木,彀弓弩以待之,敌下马以短兵格斗,密等射杀十数人。
闰九月初,云州观察使王继忠战败,为敌所获,敌即授以官,稍亲信之,继忠乘间言和好之利。时敌人颇有厌兵意,虽大举深入,然亦纳继忠说,于是遣小校李兴等四人持信箭,以继忠书诣莫州部署石普,且致密奏一封,愿速达阙下。辞甚恳激。兴等言敌主召至车帐前面授此书,诫令速至莫州送石帅,获报简,即驰以还。于是普遣使赍其奏至。上发视之,即继忠状,具言:“臣先奉诏充定州路副都部署望都之战自辰达酉营帐未备资粮未至军不解甲马不刍秣二日矣加以士卒乏饮冒刃争汲。”翌日,臣整众而前,邀其偏将。虽胜负且半,而策援不至,为北朝所擒。非唯王超等轻敌寡谋,亦臣之罪也。北朝以臣早事宫庭,尝荷边寄,被以殊宠,列于诸臣。尝念昔岁面辞,亲奉德音,惟以息民止戈为事。况北朝钦闻圣德,愿修旧好,必冀睿慈,俯从愚瞽。”上谓辅臣曰:“朕念往昔全盛之时,亦以和好为利。朕初即位,吕端等建议,欲因太宗上仙,命使告讣;次则何承矩谓因转战之后,达意边臣。朕以为诚未交通,不可强致。念非怀之以至德,威之以大兵,则犷悍之性,岂能柔服?此奏虽至,恐未可信也。”毕士安等曰:“近岁契丹归款者言:国中畏陛下神武,本朝雄富,常惧一旦举兵复幽州,故深入为寇。今既兵锋屡挫,又耻于自退,故因继忠以请,谅其非妄。”上曰:“卿等所言,但知其一,未知其二。彼以无成请盟,固其宜也。然得请之后,必有邀求。若屈己安民,特遣使命,遗之财货,斯可也。所虑者关南之地曾属彼方,以是为辞,则必须绝议。朕当治兵整众,躬行讨击耳。”遂以手诏令石普付兴等,赐继忠曰:“朕丕承大宝,抚育群民,常思息战以安人,岂欲穷兵而黩武?今览封疏,深嘉恳诚。朕富有寰区,为人父母,傥谐偃革,亦协素怀。诏到日,卿可密达兹意,共议事宜。果有审实之状,即附边臣闻奏。”继忠欲朝廷先遣使命,上未许也。
(选自《皇宋通鉴长编纪事本末卷第十五》,有删改)
①北朝以臣早事宫庭,尝荷边寄,被以殊宠,列于诸臣。
②今既兵锋屡挫,又耻于自退,故因继忠以请,谅其非妄。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第十一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第二十四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第三十三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 , 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第六十四章)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①其在道也,曰余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②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
文本一:
然而今天下之士君子曰:“然,乃若兼则善矣。虽然,天下之难物于①故也。”子墨子言曰: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恶人者,人必从而恶之;害人者,人必从而害之。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
昔者晋文公好士之恶衣,故文公之臣,皆牂羊②之裘,韦③以带剑,练帛之冠,入以见于君,出以践于朝。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为之也。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要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胁息然后带扶墙然后起比期年朝有黧黑之色是其故何也?君说之,故臣能之也。
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泄渠、孙、皇之水。此言禹之事,吾今行兼矣。昔者文王之治西土,若日若月,乍光于四方,于西土,不为大国侮小国,不为众庶侮鳏寡,不为暴势夺穑人黍稷狗彘。天屑临文王慈,是以老而无子者,有所得终其寿,连独无兄弟者,有所杂于生人之间,少失其父母者,有所放依而长。此文王之事,则吾今行兼矣。
是故子墨子言曰:今天下之士君子,忠实欲天下之富,而恶其贫;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兼相爱,交相利。此圣王之法,天下之治道也,不可不务为也。
(节选自《墨子·兼爱中》)
文本二:
子路为蒲宰,为水备,与其民修沟渎。以民之劳烦苦也,人与之一箪食,一壶浆。
孔子闻之,使子贡止之。子路忿不悦,往见孔子,曰:“由也以暴雨将至,恐有水灾,故与民修沟洫以备之。而民多匮饿者,是以箪食壶浆而与之。夫子使赐止之,是夫子止由之行仁也。夫子以仁教而禁其行,由不受也。”
孔子曰:“汝以民为饿也,何不白于君,发仓廩以赈之?而私以尔食馈之,是汝明君之无惠,而见己之德美矣。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
(节选自《孔子家语·致思第八》)
【注释】①于:为“迂”之假借字。②牂羊:母羊。③韦:熟牛皮。
①此何难之有?特上弗以为政,士不以为行故也。
②汝速已则可,不则汝之见罪必矣。
马人望,字俨叔。咸雍中,第进士 , 为松山县令。岁运泽州官炭,独役松山,人望请于中京留守萧吐浑均役他邑。吐浑怒,下吏,系几百日。复引诘之,人望不屈,萧喜曰:“君为民如此,后必大用。”以事闻于朝,悉从所请。徙知涿州新城县。县与宋接境,驿道所从出。人望治不扰吏民畏爱近臣有聘宋还者帝问以外事多荐之迁警巡使京城狱讼填委人望处决无一冤者曾检括户口,未两旬而毕。同知留守萧保先怪而问之,人望曰:“民产若括之无遗,他日必长厚敛之弊,大率十得六七足矣。”保先谢曰:“公虑远,吾不及也。”
改上京副留守。会剧贼赵钟哥犯阙,劫宫女、御物,人望率众捕之。 右臂中矢,炷以艾,力疾驰逐,贼弃所掠而遁。人望令关津讥察行旅,悉获其盗。寻擢枢密都承旨。岁中,为保静军节度使。有二吏凶暴,民畏如虎。人望假以辞色,阴令发其事,黥配之。是岁诸处饥乏,惟人望所治粒食不阙,路不鸣桴。迁中京度支使,始至,府廪皆空;视事半岁,积粟十五万斛,钱二十万镪。未几,拜参知政事。时钱粟出纳之弊,惟燕为甚。人望以帛为通历,凡库物出入,皆使别籍。 奸人黠吏莫得轩轾,乃以年老扬言道路。朝论不察,改南院宣徽使,以示优老。逾年,天祚诏之,既至,谕曰:“以卿为老,误听也。”遂拜南院枢密使。人不敢干以私,用人必公议所当与者。当时民所甚患者,驿递、仓司之役,至破产不能给。人望使民出钱,官自募役,时以为便。
人望有操守,喜怒不形,未尝附丽求进。初除执政,家人贺之。人望愀然曰:“得勿喜,失勿忧。抗之甚高,挤之必酷。”其畏慎如此。
(《辽史•马人望传》,有删改)
①右臂中矢,炷以艾,力疾驰逐,贼弃所掠而遁。
②奸人黠吏莫得轩轾,乃以年老扬言道路。朝论不察,改南院宣徽使,以示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