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陵王杨勇,小名睍①地伐。周世以武元军功,封博平县侯。及文帝辅政,立为世子,拜大将军,封长宁郡公。出为洛州总管,总统旧齐之地。后征还京师,进上柱国、大司马,领内史御正,诸禁卫皆属焉。文帝受禅 , 立为皇太子,军国政事及尚书奏死罪已下,皆令勇贽决。帝欲徙人北实边塞。勇上书谏,以为:“恋土怀旧,人之本情,波迸流离,盖不获已。有齐之末,主暗时昏,周平东夏,继以威虐,人不堪命,致有逃亡。若假以数岁,沐浴皇风,逃窜之徒,自然归本。令所在严固,何待迁配,以致劳扰?”上览而嘉之,遂止。勇性宽仁和厚,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是后时政不便,多所损益,帝每纳之。尝文饰蜀铠,帝见而不悦,因诫之曰:“我历观前代帝王未有奢华而能长久者汝当储后若不上称帝心下合人意何以承宗庙之重居兆人之上恐汝忘昔时之事,故赐汝旧刀一枚,应知我心。”后经冬至 , 百官朝勇,勇张乐受贺。帝知之,曰:“东宫如此,殊乖礼制。”下诏:“宜悉停断。”自此恩宠始衰,渐生疑阻。
后晋王广来朝,车马侍从,皆为俭素,接朝臣,礼极卑屈,声名籍甚。后始构夺宗之计。勇知其谋,计无所出。晋王又令段达私货东宫幸臣姬威,令取太子消息,于是内外諠谤,过失日闻,帝惑之。开皇二十年九月,帝曰:“此儿不堪承嗣久矣。今欲废之,以安天下。”左卫大将军元旻谏曰:“废立大事,天子无贰言。谗言罔极,惟陛下察之。”辞直争强,声色俱厉,帝不答。时姬威又表告太子非法,于是勇及诸子皆被禁锢。杨素舞文锻炼,以成其狱,勇由是遂败。
时勇自以废非其罪,频请见上申冤,皇太子广遏不得闻。帝遇疾而崩,广秘不发丧,矫诏赐勇死,追封房陵王,不为立嗣。
(选自《北史·列传第五十九》,有删改)
【注释】①睍:音xiàn。
①勇性宽仁和厚,率意任情,无矫饰之行。是后时政不便,多所损益,帝每纳之。
②杨素舞文锻炼,以成其狱,勇由是遂败。
(班)固字孟坚,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永平初,东平王苍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开东阁,延英雄。时固始弱冠,奏记说苍,荐桓梁、晋冯诸人,苍纳之。父彪卒,归乡里。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上书显宗,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具言固著述意。显宗甚奇之,召诣校书部,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郎。固又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固以为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迷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记,缀集所闻,以为《汉书》。固自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与参议。北单于闻汉军出,遣使款居延塞,欲修呼韩邪故事,朝见天子,请大使。宪上遗固行中郎将事,将数百骑与虏使俱出居延塞迎之。会南匈奴掩破北庭,闻虏中乱,引还,及窦宪败,固先坐免官。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初,洛阳令种兢尝行,固奴干其车骑,吏椎呼之,奴醉骂,兢大怒,畏宪不敢发,心衔之。及窦氏宾客皆逮考,兢因此捕系固。遂死狱中,时年六十一。诏以谴责兢,抵主者吏罪。
论曰: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威称二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① , 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②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彪、固讥迁,以为是非颇谬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
(节选自《后汉书·班彪列传》)
【注释】①抑抗:缩小与夸张。②亹亹(weǐ):不倦。
固自永平中始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
①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书,具言固著述意。
②会南匈奴掩破北庭,闻虏中乱,引还,及窦宪败,固先坐免官
通蔽
(清)方苞
①誉乎己,则以为喜,毁乎己,则以为怒者,心术之公患也;同乎己,则以为是,异乎己,则以为非者,学术之公患也。君子则不然。誉乎己,则惧焉:惧无其实而掠美也;毁乎己,则幸焉:幸吾得知而 改之也,同乎己,则疑焉:疑有所蔽而因是以自坚也;异乎己,则思焉:去其所私以观异术,然后与道大适也。
②盖称吾之善者,或谀佞之虚言也;非然,则彼未尝知吾之深也。 吾行之所由,吾心之所安,吾自知之而已。若攻吾之恶,则不当者鲜矣,虽与吾憎怨,吾无其十或实有四三焉。与吾言如响,必中无定识者也;非然,则所见之偶同也。若辨吾之惑,则不当者鲜矣。理之至者,必合于人心之不言而同,然好独而不厌乎人心,则其为偏惑也审
。
③吾友刘君古塘,行直而清。其为学常自信而不疑,心所不可,虽古人之说不苟为同也,而好人之同乎己。夫古人之说,不能强吾以 苟同,而欲人之同乎己,非心术之蔽乎?知君者,犹以为自信之过也;不知者,将以为有争气也[18]。君与吾离群而素居久矣,会有所闻,书以质之。
①誉乎己,则以为喜,毁乎己,则以为怒者
②盖称吾之善者,或佞之虚言也
③誉乎己,则惧焉;毁乎己,则幸焉
④其为学常自信而不疑
⑤虽古人之说,不苟为同也,而好人之同乎己
⑥若攻吾之恶,则不当者鲜矣,虽与吾有憎怨,吾无其十或实有四三焉
答王深甫书(其二)
宋·王安石
某学未成而仕,仕又不能俯仰以赴时事之会:居非其好,任非其事,又不能远引以避小人之谤谗。此其所以为不肖而得罪于君子者,而足下之所知也。往者,足下遽不弃绝,手书勤勤,尚告以其所不及,幸甚,幸甚。顾私心尚有欲言,未知可否,试尝言之。
某尝以谓古者至治之世,然后备礼而致刑。不备礼之世,非无礼也,有所不备耳;不致刑之世,非无刑也,有所不致耳。故某于江东① , 得吏之大罪有所不治,而治其小罪。不知者以谓好伺人之小过以为明,知者又以为不果于除恶,而使恶者反资此以为言。某乃异于此,以为方今之理势,未可以致刑。致刑则刑重矣,而所治者少,不致刑则刑轻矣,而所治者多,理势固然也。一路数千里之间,吏方苟简自然,狃于养交取容之俗,而吾之治者五人,小者罚金,大者才绌一官,而岂足以为多乎?工尹商阳②非嗜杀人者,犹杀三人而止,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反命。某之事不幸而类此若夫为此纷纷而无与于道之废兴则既亦知之矣抑所谓君子之仕行其义者窃有意焉足下以为如何?
自江东日得毁于流俗之士,顾吾心未尝为之变,则吾之所存,固无以媚斯世,而不能合乎流俗也。及吾朋友亦以为言,然后怵然自疑,且有自悔之心。徐自反念,古者一道德以同天下之俗,士之有为于世也,人无异论。今家异道,人殊德,又以爱憎喜怒变事实而传之,则吾友庸讵非得于人之异论、变事实之传,而后疑我之言乎?况足下知我深,爱我厚,吾之所以日夜向往而不忘者, 安得不尝试言之所自为,以算足下之察我乎?使吾自为如此,而可以无罪,固大善,即足下尚有以告我,使释然知其所以为罪,虽吾往者已不及,尚可以为来者之戒。幸留意以报我,无忽。
【注释】①此处指王安石在江东任即提点开狱司。②工尹商阳:仇记记载工尹商阳在道赶吴国军队时奉命杀敌,射杀三人而止。
某之事不幸而类此若夫为此纷纷而无与于道之废兴则既亦知之矣抑所谓君子之仕行其义者窃有意焉足下以为如何
①知者又以为不果于除恶,而使恶者反资此以为言。
②徐自反念古者一道德以同天下之俗,士之有为于世也,人无异论。
“受”同“”,
“不”同“”,
杨承信,字守真,其先沙陀部人。父光远,仕晋至太师、寿王。承信,光远第二子,幼以父任,自义武军节院使兰州刺史,历宣武、平卢二军牙校。开运初,光远以青州叛,少帝遣李守贞等讨之,食尽势穷,承信兄承勋劫其父以降,青州平,光远死。承信与弟承祚诣阙请死,诏释之,以承信为右羽林将军,承祚为右骁卫将军,放归,服丧私第,寻安置郑州。初,光远送款契丹求援,兵未至而光远降。及契丹来寇,承勋为郑州防御使,召数其罪杀之。以承信为平卢军节度,继父职。仕汉历安、廊二州节度 , 累加检校太师。周广顺初,加同平章事。诸将西讨刘崇,承信表求预行。以郊祀恩加开府阶,封杞国公。太祖即位,时杨承信帅河中,或言其反侧未安,命魏丕赐承信生辰礼物,阴察之。还,言无其状。世宗即位,进韩国公。显德初,征淮南,为濠州攻城副都部暑,改寿州北寨都部暑兼知行府事。会吴遣骁将鲁公绾帅十余万众溯淮奄至,跨山为栅,俯瞰城中。时大军已解围,大将杨承信将轻骑断吴人饷路。寿州平,累战功,擢忠正军节度、同平章事。时寿州残破,徙州治下蔡,承信既增广其城,又遣监军薛友柔败淮人六百余于庐州北。恭帝即位,进封鲁国公。宋初,加兼侍中,来朝,会征李筠,命为泽州西面都部署,筠平,移镇河中。乾德元年,进封赵国公。二年,卒,年四十四,赠中 书令。承信身长八尺美仪表善持论具多艺能虽叛臣之子然累历薄镇刻励为政而不苛故能始终富贵。其卒也,蒲民表乞祠之,则其遗爱之在人者可知矣。景德四年,录其孙松为奉职。
(摘自《宋史·杨承信传》,有删改)
①及契丹来寇,承勋为郑州防御使,召数其罪杀之。
②会吴遣骁将鲁公绾帅十余万众溯淮奄至,跨山为栅,俯瞰城中。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
沛公之从雒阳①南出轩辕。良引兵从沛公。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②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联合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畔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项王乃许之。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良亡,间行归汉王。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郤;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汉六年正月,封功臣。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留侯性多病,即行道引术,不食谷,杜门不出岁余。会高帝崩 , 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高帝崩,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
(选自《史记·留侯世家二十五》,有删节)
【注释】①雒阳:洛阳。②郦食其:人名。
①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
②此独其将欲畔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
田叔者,赵陉城人也。叔为人刻廉自喜,赵王以为郎中。会陈纷反,高祖往诛之,过赵,赵王张敖持案进食,,礼恭甚,高祖箕踞骂之。赵相赵午等数十人皆怒,谓赵王曰:“王事上礼备矣,今遇王如是,臣等请为乱。”赵王曰:“先人失国,微陛下,臣等当虫出。公等奈何言若是!毋复出口矣!”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倍德。”卒私相与谋弑上。会事发觉,汉下诏捕赵王及群臣反者。于是赵午等皆自杀,唯贯高就系。是时汉下诏:“赵有敢随王者罪三族。”唯孟舒田叔等土余人赭衣自髡钳称玉家奴随赵玉敖至长安贯高亳明白赵王教得出废为寡平侯乃进高田叔等十余人上尽召见,与语,汉廷臣毋能出其右者,尽拜为郡守、诸侯相。孝文帝既立,召田叔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叔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是时孟舒坐虏大入塞盗劫,免。上曰:“先帝置孟舒云中十余年矣,虏曾一入,孟舒不能坚守,毋故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公何以言孟舒为长者也?”叔叩头对曰:“汉与楚相距,士卒罢敞。匈奴冒顿新服北夷 , 来为边害,孟舒知士卒罢敞,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弟为兄,以故死者数百人。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也。”于是上复召以为云中守。后数岁,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景帝曰:“梁有之乎?”叔对曰:“死罪!有之。上毋以梁事为也。今梁王不伏诛,是汉法不行也;如其伏法,而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忧在陛下也。”景帝大贤之,以为鲁相。鲁相初到,民讼王取其财物百余人。田叔取其渠率二十人,各笞五十,曰:“王非若主邪?何自敢言若主!”鲁王惭,发中府钱,使相偿之。相曰:“王自夺之,使相偿之,是王为恶而相为善也?”于是王乃尽偿之。数年,叔以官卒。
(节选自《史记·田叔列传》)
①于是贯高等曰:“王长者,不信德。”卒私相与谋弑上。
②梁孝王使人杀故吴相袁盎,景帝召田叔案梁,具得其事,还报。
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论语·卫灵公》)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论语·雍也》)
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论语·述而》)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论语·泰伯》)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论语·卫灵公》)
①身七十余战 ②可怜焦土。 ③后人哀之而不鉴之 ④令诸君知天亡我
⑤朝歌夜弦 ⑥而刀刃者无厚 ⑦李牧连却之 ⑧忧劳可以兴国
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 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 , 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①锱铢:极言贵重的东西 ②南亩:泛指农田
③九土:即九州,指全国 ④呕哑:难听的音乐
⑤独夫:孤单的人 ⑥戍卒:指陈胜、吴广等起义者
⑦楚人:指刘邦 ⑧焦土:指阿房宫被烧毁
①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
②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 , 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强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为填沟壑 , 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中李息,曰:“黯弃居郡不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缪矣。”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
(节选自《史记·汲郑列传》)
【注释】①大行:官名。
①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②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
秦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
维秦王兼有天下,立名为皇帝 , 乃抚东土,至于琅邪。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 , 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
始皇以为咸阳人多,先王之宫廷小,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颠以为阙。为复道,自阿房渡渭,属之咸阳,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阿房宫未成;成,欲更择令名名之。作宫阿房,故天下谓之阿房宫。隐宫①徒刑者七十余万人,乃分作阿房宫,或作丽山②。发北山石椁,乃写蜀、荆地材皆至。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
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始皇出游。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九月,葬始皇郦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郦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诣七十余万人,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或言工匠为机,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毕,已臧,闭中羡,下外羡门,尽闭工匠臧者,无复出者。
(节选自《史记·秦始皇本纪》,有删改)
[注]①隐宫宫刑,古代的一种酷刑。②“丽山”及后文“郦山”均指骊山。
①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
②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
皇太子即位,以明年为弘治元年。召致仕南京兵部尚书王恕为吏部尚书。时恕负重望,其居冢宰 , 铨政多厘正焉。上视学,释奠先师,王恕请加礼子孔子前,特用币,改太牢。孝宗弘治元年春正月,召南京兵部尚书马文升为左都御史,盖上在东宫时,素知其名故也。文升感殊遇,自奋励,知无不言。二月,上耕籍田毕,宴群臣。教坊以杂伎承应,或出亵语。文升厉色曰:“新天子当知稼穑艰难,岂宜以此渎乱宸聪!”即斥去。初开经筵。吏部尚书王恕上言:“正统以来每日止一朝臣下进见不过片时圣主虽聪明岂能尽察不过寄聪明于左右欲察识之真,必须陛下日御便殿,宣召诸大臣详论治道,谋议政事,或令其专对,或阅其章奏。如此非惟可以识大臣,而随材任使,亦可以启沃圣心而进于高明矣。”王恕为尚书,不避权贵,请谒路绝。召两广总督刘大夏为兵部尚书。大夏素以安内攘外为己任,命下,人心翕服。先是,大夏在广东、广西,一岁再求去,皆不许。既延谢,上御帷殿,召问之曰:“朕素用卿,而数辞疾何也?”大夏对曰:“臣老且病,今天下民穷财尽,万一不虞,责在兵部。臣自度力不足办,故辞耳。”上默然。居数日,复召问:“征敛俱有当,何至今而独言民穷财尽也?”大夏对曰:“止谓其不尽有常耳,他固未暇论。即臣在广西取铎木,广东市香药,费固以万计。”上曰:“若向者言之,固已停止矣。其他征敛,可一一议革也。”上叹息曰:“朕在位久不能知何称为人主!”乃令九卿大臣,各以其职言军民弊政,而择行之。召大学士刘健等议日讲事,上曰:“讲书须推明圣贤之旨,直言无讳。且先生辈与翰林诸官,是辅导之职,皆所当言。”健对曰:“臣等若不敢言,则其余百官无复敢言者矣。”上曰:“然。”五月,帝不豫。庚寅,召大学士刘健等受顾命。上曰:“东宫聪明,但年幼,好逸乐,诸先生须辅之以正道,俾为今主。”健等皆叩首曰:“臣等敢不尽力。”孝宗之世,明有天下百余年矣。海内宴安,户口繁多,兵革休息,盗贼不作,可谓和乐者乎!
(节选自《明史纪事本末•弘治君臣》,有删改)
①先是,大夏在广东、广西,一步再求去,皆不许。
②东宫聪明,但年幼,好逸乐,诸先生须辅之以正道,俾为令主。
王羲之,字逸少,司徒导之从子也。父旷,淮南太守。幼讷于言,人未之奇。及长,辩赡,以骨鲠称。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深为从伯敦、导所器重。
起家秘书郎,迁宁远将军、江州刺史。羲之既少有美誉,朝廷公卿皆爱其才器,频召,皆不就。复授护军将军,又推迁不拜。扬州刺史殷浩素雅重之,劝使应命,乃遗羲之书。羲之遂报书曰:“吾素自无廊庙志,不于足下参政而方进退。若蒙驱使,关陇、巴蜀皆所不辞。吾虽无专对之能,直谨守时命,宣国家威德,必令远近咸知朝廷留心于无外。若不以吾轻微,无所为疑,吾惟恭以待命。”
羲之既拜护军,后又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时殷浩与桓温不协,羲之以国家之安在于内外和,因以与浩书以戒之,浩不从。及浩将北伐,羲之以为必败,以书止之,情意恳切。浩遂行,果败。复图再举,羲之又遗浩书曰:“政以道胜宽和为本,力争武功,作非所当。今军破于外,资竭于内,保淮之志非复所及,莫过还保长江,都督将各复旧镇。更与朝贤思布平政,除其烦苛,省其赋役,与百姓更始。庶可以允塞群望,救倒悬之急。若犹以前事为木工,故复求之于分外,宇宙虽广,自容何所!知言不必用或取怨执政然当情慨所在正自不能不尽怀极言若必亲征未达此旨果行者愚智所不解也。愿复与众共之。”
时东土饥荒,羲之辄开仓振货。然朝廷赋役繁重,吴会尤甚,每上疏争之,事多见从。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会稽有佳山水,名士多居之。
尝与同志宴集于会稽山阴之兰亭,羲之自为之序以申其志。性爱鹅,甚以为乐。既去官,与东土人士尽山水之游,弋钓为娱。尝叹曰:“我卒当以乐死。”又曰:“年在桑榆 , 自然至此。”朝廷不复征之。年五十九卒,赠金紫光禄大夫。诸子遵父先旨,固让不受。
(选自《晋书·王羲之传》,有删改)
①尤善隶书,为古今之冠,论者称其笔势,以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
②(课内)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