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袅袅秋虫鸣
张强
秋天是虫的季节。蝉在林中“知了,知了”不停地叫着,仿佛己感到时光将尽,要抓住这最后的时刻释放出生命中最后的热情;田野未收割的豆地里,蝈蝈也伏在在豆棵下“吱吱,吱吱”聒噪着,和树上的蝉声相应和。夜晚月朗星稀,凉风习习,蛐蛐、油蛉、纺织娘躲在一个角落里忘我地弹唱,时而独奏,时而合唱,直到月己西斜,夜色阑珊,仍迟迟不肯睡去,它们怕辜负大好的时光。
蝉从五月末由黑暗的地下爬出,开始羽化为成虫,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六月三日夜闻蝉》中写道:“荷香清露坠,柳动好风生。微月初三夜,新蝉第一声。”可见六月就已经可以听到蝉声了。“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阴。”整个夏季都是蝉的,它们不知疲倦,伴随着一路攀升的气温,把一个夏天吵得沸沸扬扬,这盛大的阵势一直要持续到秋初。
古时有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立秋的三候为“寒蝉鸣”,这时的蝉己禁不住越吹越凉的秋风和越来越浓重的夜露,开始发出凄苦的哀号。宋代柳永《雨霖铃》中:“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一层秋雨一层凉,蝉弱小的身躯的确难以抵挡秋雨的侵袭,这凄凄切切的悲鸣或许就是它们无奈的抗争吧?“薄暮末蝉三两声,回头故乡千万里。”(郎士元《送别》)一声凄切的蝉鸣曾触发了多少人的千古愁思,因此寒蝉就成为悲凉的代名词,这悲凉,有的是身世之痛,有的是故国之思,有的则是离别之苦。蝉本无知,然许多诗人却闻蝉而愁,只因为诗人自己心中有愁。
秋夜中叫得最欢快最忘我的莫过于蟋蟀,月华如水,洒在庭院中、窗台下,洒在枕边洒在漓露的梦里。“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这些从《诗经》中走来,唧唧吟唱的秋虫,此时就蹲在檐下的月影里,或者躲在墙缝里,趴在草丛中,它们歌唱凉如水的夜色,歌唱大地的丰收,歌唱村庄的温暖。“空庭疏雨后,四壁乱蛩鸣。”“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看,秋夜漫漫,陪伴人打发这寂寥时光的不只是一盏昏黄的灯,还有蛐蛐缠缠绵绵的歌吟。
秋夜,纺织娘“轧织,轧织”“织,织,织啊,织,织,织啊”的叫声一点儿也不比蟋蟀逊色,和蟋蟀不同的是,纺织娘似乎很少躲到村庄的屋檐下,野外的草丛才是它们最宽广最自由的舞台。纺织娘古称“络纬”,《诗正义》中“络纬鸣,懒妇惊”是说纺织娘叫起来的时候,懒惰的妇人突然开始吃惊,原来她意识到秋天到了,冬天也就不远了,还没准备好过冬的棉衣,她怎能不惊呢,其实猛然吃惊的何止懒妇,李白《长相思》中写道:“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霜降三候为“蛰虫咸俯”,俯,蛰伏也。过了霜降,秋虫的吟唱渐渐稀疏,这古人认为秋虫都蛰伏了,实则不然,即使养在笼中,置于炉旁,蟋蟀、蝈蝈、纺织娘也只能勉强活过春节。虫的寿命使然,非人力所能逮也。但秋虫的一生是响亮的一生,它们认认真真活过,这是它们对生命的尊重。
我庆幸和小虫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吧,它们还醒着,还用村庄朴实的方言唱着大地的歌,生命不息,大地的歌唱也永不会停止!
(有删改)
你从江南走过
你从江南走过,从此,江南就是杜牧的。
没有杜牧,江南,该是何等寂寞?就如淋沥的细雨中,没有油纸伞的古朴,从而缺乏一种古诗的典雅;就如长长的小巷里,没有一架紫藤萝,从而缺乏一种绿意荡漾的清新;就如断桥边,没有如烟的细柳,从而缺乏一种吴侬软语的娇媚。
江南,是幸运的,在长久的沉寂之后,迎来了青衣飘飘的杜牧。
江南女儿,也是幸运的,在长久的冷寂之后,又重现了青春的颜色。
那时的江南,一定是寂寞得很久了,寂寞得连西湖的水也泛不起一点涟漪。那时的江南,已经没有了丝毫的浪漫,江南采莲的曲子,已经凋谢在寒冷的池塘里;吴越争霸的战鼓,已半入江风半入云,渺茫难寻了。至于西施浣衣的样子,已经在传说中流向岁月的天尽头,白云的深影里。当然,包括当年的丝竹,当年的歌舞,当年的风流潇洒,都已经如周郎的微笑,隐入历史的硝烟中。
江南,太寂寞了,寂寞成一池浮萍,连红叶也舞不起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杜牧来了,在清明时节前后,嫩草如诗的日子里,一匹马,一身长衫,外带一支笔,踢踢跶跶走过丝雨江南,走过杏花如雪的江南,走过四百八十寺的江南,举一举杏花村的佳酿,饮醉了清明时节,饮醉了自己,也饮醉了唐诗。
醉后不知故乡远,错把江南做故乡。
从此,江南,收容了一颗漂泊的诗魂,也收容下一片灵秀,一片浪漫。
在江南行走,杜牧一定是风神潇洒志气昂扬的,因为,他终于寻到了自己心中美的极致,诗的栖息地。在江南,杜牧一定是心情舒展眉宇青葱的,因为,长久的失落后,他找到了心灵的归宿和安慰。
二十四桥的夜晚,月光如昼,桂香如梦。秋来的江南,依然山温水软,草木含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江南,就适宜于洒脱地生活,诗意地游走。小杜,深得江南三味。春风十里,柳丝飘飘,有哪一缕春风,美得过江南?有哪一处女儿,轻浅一笑,婉约过江南?有多少人啊,走过江南?但匆匆的脚步,踏过满地红尘,谁能领略“烟笼寒水月笼沙”的婉约?谁能体会到“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的繁华?谁能领略“村连三峡暮云起,潮送九江寒雨来”的神妙?只有杜牧,一身长衫,飘飘地走过江南山水,把自己的欢笑,自己的歌吟,留给江南,留给江南的天空和湖面,还有山水楼台。同时,也把江南留给岁月。
在烟水渺茫的江岸,在细柳如眉的亭旁,总有风吹过,总是有诗人的脚步走过,这些,江南记得,竖行的方块文字也记得。
当诗人漫步江南时,多少丝管,多少弦竹,在夜月下悠扬;多少忧伤,让一个沉沦历史的书生,怆然泪下。
不是爱风流,似被红尘误。
诗人并不想隐居入江南山水,诗人并不想在二十四桥的箫音中沉醉。“江南好烟月,门系钓鱼船”“霜叶红如二月花”,这些美妙,也不能让诗人沉醉。所有的音乐,所有的云烟风月,并没有遮住诗人的眼睛。
诗人站在高山上,站在红楼上,日日凝目而视,翘首企盼,在等待着一个时代的到来,等待着万民欢乐的和谐盛世到来,“清时有味是无能,闲爱孤云静爱僧。欲把一麾江海去,乐游原上望昭陵”。诗人总是心有不甘,在晚唐的夕阳残照中,遥望着太宗所开创的盛世,万民同乐,百国来朝。可是,诗人失望了,心冷了。天边,夕阳西下,一片暗影茫然。
在一声长叹中,诗人走入江南。
所有的肮脏,所有的红尘,与江南山水,与江南儿女相比,是如此不堪,如此肮脏。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诗人轻轻叹息一声,定格在江南的烟雨中,静静地观看着,看“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美丽;看“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轻歌曼舞;看江南儿女在月夜里一把凉扇,笑扑流萤的娇憨情态;看扬州烟水,秦淮月光。
江南,安慰着诗人。
诗人,沉醉于江南。
回忆鲁迅先生
萧红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的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的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他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鲁迅先生不大注意人的衣裳,他说:“谁穿什么衣裳我看不见的……”
鲁迅先生生的病,刚好了一点,他坐在躺椅上,抽着烟,那天我穿着新奇的大红的上衣,很宽的袖子。
鲁迅先生说:“这天气闷热起来,这就是梅雨天。”他把他装在象牙烟嘴上的香烟,又用手装得紧一点,往下又说了别的。
许先生忙着家务,跑来跑去,也没有对我的衣裳加以鉴赏。
于是我说:“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鲁迅先生从上往下看了一眼:“不大漂亮。”
过了一会又接着说:“你的裙子配的颜色不对,并不是红上衣不好看,各种颜色都是好看的,红上衣要配红裙子,不然就是黑裙子,咖啡色的就不行了;这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很浑浊……你没看到外国人在街上走的吗?绝没有下边穿一件绿裙子,上边穿一件紫上衣,也没有穿一件红裙子而后穿一件白上衣的……”
鲁迅先生就在躺椅上看着我:“你这裙子是咖啡色的,还带格子,颜色浑浊得很,所以把红色衣裳也弄得不漂亮了。”
“……人瘦不要穿黑衣裳,人胖不要穿白衣裳;脚长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脚短就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横格子的还好;横格子的胖人穿上,就把胖子更往两边裂着,更横宽了,胖子要穿竖条子的,竖的把人显得长,横的把人显的宽……”
那天鲁迅先生很有兴致,把我一双短统靴子也略略批评一下,说我的短靴是军人穿的,因为靴子的前后都有一条线织的拉手,这拉手据鲁迅先生说是放在裤子下边的……我说:“周先生,为什么那靴子我穿了多久了而不告诉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现在我不是不穿了吗?我穿的这不是另外的鞋吗?”
“你不穿我才说的,你穿的时候,我一说你该不穿了。”
那天下午要赴一个筵会去,我要许先生给我找一点布条或绸条束一束头发。许先生拿了来米色的绿色的还有桃红色的。经我和许先生共同选定的是米色的。为着取笑,把那桃红色的,许先生举起来放在我的头发上,并且许先生很开心地说着:
“好看吧!多漂亮!”
我也非常得意,很规矩又顽皮地在等着鲁迅先生往这边看我们。
鲁迅先生这一看,脸是严肃的,他的眼皮往下一放向着我们这边看着:
“不要那样装饰她……”
许先生有点窘了。
我也安静下来。
鲁迅先生在北平教书时,从不发脾气,但常常好用这种眼光看人,许先生常跟我讲。她在女师大读书时,周先生在课堂上,一生气就用眼睛往下一掠,看着他们,这种眼光是鲁迅先生在记范爱农先生的文字曾自己述说过,而谁曾接触过这种眼光的人就会感到一个时代的全智者的催逼。
我开始问:“周先生怎么也晓得女人穿衣裳的这些事情呢?”
“看过书的,关于美学的。”
“什么时候看的……”
“大概是在日本读书的时候……”
“买的书吗?”
“不一定是买的,也许是从什么地方抓到就看的……”
“看了有趣味吗?!”
“随便看看……”
“周先生看这书做什么?”
“……”没有回答,好象很难以答。
许先生在旁说:“周先生什么书都看的。”
在鲁迅先生家里作客人,刚开始是从法租界来到虹口,搭电车也要差不多一个钟头的工夫,所以那时候来的次数比较少。记得有一次谈到半夜了,一过十二点电车就没有的,但那天不知讲了些什么,讲到一个段落就看看旁边小长桌上的圆钟,十一点半了,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电车没有了。
“反正已十二点,电车也没有,那么再坐一会。”许先生如此劝着。
鲁迅先生好象听了所讲的什么引起了幻想,安顿地举着象牙烟嘴在沉思着。
一点钟以后,送我(还有别的朋友)出来的是许先生,外边下着的蒙蒙的小雨,弄堂里灯光全然灭掉了,鲁迅先生嘱咐许先生一定让坐小汽车回去,并且一定嘱咐许先生付钱。
(节选自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
绣朵花儿当补丁
张金凤
“补丁”是个旧词,已逐渐遥远,也许有一天会从词典中走失。打补丁在女红冷落的年代几乎成了行为艺术。但拿不起针线的女子,老一辈人是鄙视的。我有幸学会针线活,这得益于母亲的教导。
我有一个精巧的针线笸箩,是陪嫁的物品。针线笸箩是母亲亲手糊制的。纸糊的针线笸箩像个圆形的小箱笼,顶上还带着盖子,内里朴实的笸箩外层用彩色蜡花纸装饰。针线笸箩里有母亲精心准备的嫁妆:一把锋利的剪刀,一捆花花绿绿的彩线,大小不同的银针、顶针、针锥,小巧的粉布袋,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崭新布片儿。母亲说,现在很少动手做衣裳,但居家过日子,你用得着这个。
陪嫁针线笸箩是我家乡的风俗,针线笸箩代表了女红,裁裁剪剪,缝缝补补。可是商品时代,改个裤脚儿都有专门作坊,针线笸箩似乎只是母亲传承风俗的心意而已。
结婚初期,我把针线笸箩作为古董收藏,不久,诚心实意地把它从衣柜深处请出来。先生的衣服纽扣松了,急忙找出针线笸箩,将那松动的和未松动的扣子,逐一牢牢固定;过了不久,我有件衬衣的纽扣“不辞而别”,幸亏及时发现遗落在地上的它,于是赶紧拿针线“规劝”一番。
此后的日子里,我就端着针线笸箩开始一个家庭妇女缝缝补补的生活。结婚时的床单是喜庆的凤凰牡丹图,洗出破洞后我也不愿意丢弃,于是寻找花色和质地相近的布片,用细密的针脚给它疲惫的腰身加上武装带。带补丁的床单,就像我们的婚姻一样,不可能持续新婚的新鲜甜蜜,难免在柴米油盐和烟熏火燎中生出磕磕绊绊,出现一个个隐约的窟窿。但怎么能轻言放弃呢?我们需要以无比虔诚的心穿针引线,用细密的情感和针脚,缝补它的裂痕和伤口。
结婚已经二十多年,母亲已离世十余年,但是针线笸箩一直陪伴着我,我越来越珍惜它。
小小的针线笸箩里面蕴含着生活真谛和母亲的祝福。那一小布袋大小不同的扣子是生活的备胎,有些东西,丢了是找不回来的,你必须另外挑选哪怕逊色一点的及时补上去,就算花色不相同,也可弥补残缺。人生哪有那么完美,残缺了,生活就风侵雨蚀。那些小小的布片儿,就是生活的补丁,用剪刀来挑选、裁剪,用它们来填补生活的漏洞。缝补,自然不是原装,不会完全符合原初的梦想,但缝补就是不放弃,就是让抛锚的车继续旅程。生活是粗粝的,随着岁月的打磨,伤痕会很多,我们需要这种缝缝补补的精神。
那顶针是一个小的圆环铁箍,银白色的戴在手上,像戒指一样好看,乡下的妇人和老婆婆,经常手戴着顶针,那是实用,也是美,更是生活的智慧。顶针的表面有许多小小的凹孔,来迎接针的尾部,一根细小水滑的银针,需要扎透厚厚的衣裳和布壳子。那些坚硬的生活块垒,一根滑溜溜的细针难以顺利穿透,顶针恰恰给它一种依靠和力量。生活中有些坚硬尖锐的关口,是很难顺利通过的,所以需要内心打磨一个顶针,对着那些磐石一样的坚硬处,迅速地推进你的针,到达你的目的地。针锥有粗大的针尖,还有倒钩,手握的部分是一块沉甸甸的铁柄,这是更坚硬的精神支撑,在遇到巨大障碍的时候,用它先去打头阵,将一切阻碍洞穿后让我们的针——生活的理想——从容通过。
一个小小的针线笸箩里,承裁着宏大的人生和无边的智慧。使用针线笸箩的过程中,我慢慢明白,母亲的一生为什么过得从容而不乏辉煌,她就是用一种缝补的精神去裁剪人生,那些苦难、裂痕,一地鸡毛的琐碎和冗杂,都被母亲果断地剪下丢弃,用一块新的心气儿去打补丁,将生活的粗粝和残损给遮盖过去。所以,母亲的人生虽然坎坷多难,但也有锦上添花、风生水起之时。可见,学会给生活打补丁是多么重要,有一个用来缝缝补补裁裁剪剪的针线笸箩是多么重要!
粉布袋、剪刀、顶针、五彩的线,绣朵花儿当补丁,这就是母亲的人生。缝缝补补,破洞也可以开出花朵。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日规
汪曾祺
西南联大新校舍对面是“北院”。文学院的学生走过北院,将出侧门时,往往都要停一下:路边开着一大片剑兰!
这片剑兰开得真好!花很大,比普通剑兰要大出一倍。可是,这些花谁也不能碰一碰,这是化学系主任高崇礼种的。他不爱串门拜客闲聊天,爱种花,只种一种:剑兰。大家都知道高教授的脾气:他的花绝不送人。而且大家知道,现在他的花更碰不得,他的花是要卖钱的!这样,高教授的生活就提高了不少,他家汽锅鸡的香味时常飘入教授宿舍的左邻右舍。哪位说:教授卖花,未免欠雅。先生,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您不知道抗日战争期间,大后方的教授,穷苦到什么程度。因此,高崇礼卖花,全校师生,皆无非议。
只有一个人可以走进高教授的花圃,蔡德惠。蔡德惠是生物系助教,坐办公室。生物系办公室和化学系办公室紧挨着、门对门。蔡德惠和高教授朝夕见面,关系很好。
蔡德惠是一个非常用功的学生。从小学到大学,各门功课都很好。他生活上很刻苦,联大四年,没有在外面兼过一天差。联大学生像蔡德惠这样没有兼过一天差的,极少。
蔡德惠在中学时就立志学生物。他对植物学尤其感兴趣。到了大学三年级,就对植物分类学着了迷。植物分类学在许多人看来是一门很枯燥的学问,单是背那么多拉丁文的学名,就是一件叫人头疼的事。可是蔡德惠觉得乐在其中。有人问他:“你干嘛搞这么一门干巴巴的学问?”蔡德惠说:“干巴巴的?——不,这是一门很美的科学!”他是生物系的高材生。四年级的时候,系里就决定让他留校。一毕业,他就当了助教,坐办公室。
高崇礼教授对蔡德惠很有好感。蔡德惠算是高崇礼的学生,他选读过高教授的普通化学。蔡德惠的成绩很好,高教授还记得。但是真正使高教授对蔡德惠产生较深印象,是在蔡德惠当了助教以后。他很勤奋。每天高教授来剪花时候(这时大部分学生都还在高卧),发现蔡德惠已经坐在窗前低头看书,做卡片。虽然在学问上隔着行,高教授无从了解蔡德惠在植物学方面的造诣,但是他相信这个年轻人是会有出息的,这是一个真正做学问的人。高教授也听生物系主任和几位生物系的教授谈起过蔡德惠,都认为他有才能,有见解,将来可望在植物分类学方面取得很高的成就。高教授对这点深信不疑。因此每天高教授和蔡德惠点头招呼,眼睛里所流露的,就不只是亲切,甚至可以说是:敬佩。
高教授破例地邀请蔡德惠去看看他的剑兰。蔡德惠当然很喜欢这些异国名花。他时常担一担水来,帮高教授浇浇花;用一个小薅锄松松土;用烟叶泡了水除治剑兰的腻虫。高教授很高兴。
蔡德惠简直是钉在办公室里了,他很少出去走走。他交游不广,但是并不孤僻。有时他的老同学会到他的办公室里来坐坐。在蔡德惠那里坐了一会的同学,出门时总要看一眼门外朝南院墙上的一个奇怪东西。这是一个日规。蔡德惠自己做的。所谓“做”,其实很简单,找一点石灰,跟瓦匠师傅借一个抿子,在墙上抹出一个规整的长方形,长方形的正中,垂直着钉进一根竹筷子——院墙是土墙,是很容易钉进去的。筷子的影子落在雪白的石灰块上,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移动。这是蔡德惠的钟表。蔡德惠原来是有一只怀表的,后来坏了,他就一直没有再买——也买不起。他只要看看筷子的影子,就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不会差错。蔡德惠做了这样一个古朴的日规,一半是为了看时间,一半也是为了好玩,增加一点生活上的情趣。至于这是不是也表示了一种意思:寸阴必惜,那就不知道了。大概没有。蔡德惠不是那种把自己的决心公开表现给人看的人。不过凡熟悉蔡德惠的人,总不免引起一点感想,觉得这个现代古物和一个心如古井的青年学者,倒是十分相称的。人们在想起蔡德惠时,总会很自然地想起这个日规。
蔡德惠病了。不久,死了。死于肺结核。他的身体原来就比较孱弱。
生物系的教授和同学都非常惋惜。
高崇礼教授听说蔡德惠死了,心里很难受。这天是星期六。吃晚饭了,高教授一点胃口都没有。高太太把汽锅鸡端上桌,汽锅盖噗噗地响,汽锅鸡里加了宣威火腿,喷香!高崇礼忽然想起:蔡德惠要是每天喝一碗鸡汤,他也许不会死!这一天晚上的汽锅鸡他一块也没有吃。
蔡德惠死了,生物系暂时还没有新的助教递补上来,生物系主任难得到系里来看看,生物系办公室的门窗常常关锁着。
蔡德惠手制的日规上的竹筷的影子每天仍旧在慢慢地移动着。
(选自《汪曾祺小说自选集》,有删节)
苦寒日子里的火盆
李文义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冬季农村我家冰冷的土屋里,一个摆放在炕中间的火盆,徐徐地散发着微弱的热量,温暖着家人。
灰头土脸的火盆,经年磨损已辨不清它的色泽,灰不溜秋不修边幅有些邋遢,是我和母亲挖来房前土坑的黄土,掺拌碎麻绳头仿造泥盆打制而成,盆壁粗糙凹凸不平。但它厚实,耐用,稳重,有如沉静在时光里的老者,静穆地抵御四面八方入侵而来的寒冷。它散发着秋阳晒干的柴草和牛马粪燃烧后的味道,偶尔窜出一丝瘦弱的青烟,嘘寒问暖呵护着家人。
年迈的祖母整日厮守着火盆,有如它的保护神。祖母著一袭黑色长袍,黑色网兜罩住稀疏的花发,瘦弱的脸上布满了沧桑的皱纹和老年斑,半眯着凹涩的双眼,青筋裸露枯枝般的双手总是轻轻放在火盆上吸收热量,双膝上下叠加端坐在褥子上,一如默默念经打坐修行的僧尼。祖母喜爱抽烟,一杆尺余长的烟袋伸进火盆,深深一吸,火星闪烁,烟雾缭绕中的祖母如同仙人般养精纳神。左邻右舍难耐寂寞的老姐妹爱串门凑热闹,三三两两围拢着火盆,陪同祖母长枪短炮吞云吐雾,有一搭无一搭地东拉西扯,一坐就是小半天,真应了“老太太,小媳妇儿,一个一个有福人儿,不做饭,不淘米儿,坐在炕上烤火盆儿”的民谣,寒冷寂寞的时光随着袅娜升腾的烟雾悄悄溜走。
数九寒冬的夜晚,闲暇的女孩子也爱扎堆凑热闹,二姐的闺蜜们常挤在我们家。几位穿着花棉袄梳着大辫子透着青春气息的女孩围坐在火盆旁学织毛衣。胖乎乎的二丫是初学,二姐先是平针起好头,再手把手教,食指怎样上线,怎样旋转回针,不厌其烦;黑黝黝的领弟是一知半解,二姐悉心点拨,恰到好处;闪着水灵灵大眼睛的小芹拿着半成品,是来学花样技巧的,两人比比画画,各抒己见。她们唧唧嘠嘠地说着话,说毛线,说款式,说图案,说织法,也说女孩子的悄悄话,说到高兴处,哈哈大笑不止。不小心,织针掉到火盆里,线头被点燃,女孩子惊叫拍打着。一张张甜美秀娟的脸散发出胭脂之气,女孩子的心事梦想和憧憬蕴藏在簇拥的火盆里。
火盆里也有孩子的乐趣。我和四姐五妹在火盆旁写作业,看画本,玩嘠拉哈,翻绳,下五道。有时火盆里埋几个土豆,在抓心挠肝的急切等待中,外焦里嫩散发着芳香的土豆,让枯寂的冬夜充满甜蜜温馨。抓一把玉米、黄豆,散落到火盆里,噗噗噗,一粒粒黄豆变色裂纹;嘭嘭嘭,一颗颗玉来笑成了爆米花,掺杂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欢笑声,惊醒了寂寞的长冬,成为苦寒日子里最简单的幸福。
火盆也成为家中议事的中心,家庭中有许多重要事情,都是围坐在火盆旁酝酿成熟的。姐姐们长大了,有媒婆来提亲,父母与客人围坐在火炉旁,喝着茶吸着烟谈论着,媒婆眉飞色舞先是夸赞一番姐姐聪明能干,再口若悬河表扬小伙子吃苦耐劳。父亲时不时拿起小铲子弄一弄火盆,烟灭了,撮点火点燃,几经反复,姐姐的终身大事就敲定了。年关将近,家人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商量着购买年货的琐事,火盆映照着家人的脸庞,在寒冷中散发着其乐融融的温情。
一盆余火,散发着热量,凝聚着人心,温润着一个家庭。在那些苦寒的岁月里,在破旧的老屋里,燃烧着祖孙三代的希望、梦想和未来……
(选自《散文百家》2018年02期,有改动)
隐身树
甫跃辉
①我记得它们,那些隐身的树。一棵,一棵一棵,一棵一棵一棵,我记得它们站立的土地,沟渠边、小山坡、竹林旁,或旧屋后。我也记得风吹过它们的样子,它们开花的样子落叶的样子。当整个村子在变迁,房屋拆了建新的,人老了死了出生了长大了离开了到来了住下了,它们沉默着,渐渐藏身隐匿之地。但我仍然记得它们。
②最先隐身的,是大院子里的桃树。那是很老的一棵桃树了,在我家的东北边,通往邻居家的路边。春天开很密集的粉色花朵,夏天里密集地结出桃子,初秋桃子密集地成熟。无论满树的花还是满树的果,都让人担心,桃树要被压塌了。我记得,奶奶会在桃树下纳凉。那桃子是什么味,却早忘却了。不知道在一个什么日子里,斜对面的邻居家修路,砍掉了它。
③接着隐身了的,是我家后院的两棵银桦树。它们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的树。走在村子里,稍一抬头就能望见它们。竹林已高出两层楼的瓦屋,它们收紧枝桠像是抱紧了手臂,高高地肃立在竹林之上,真似乎要插到云霄里去。
④它们给我的最大快乐,是上面不知何时有了个硕大的鸟窝。春末夏初,两只老鸹绕着高高的银桦树飞上飞下。你见过老鸹在天上飞么?天蓝透了,闪亮的白云缓缓走动,老鸹展开它们黑而亮的翅膀,不紧不慢地飞,不时发出响亮的一声:“哇——”它们视域下的村庄,愈发静寂了。
⑤一声一声,嘹亮,孤独,庄严。
⑥银桦树热闹起来了。当老鸹飞近,一个个小脑袋探出头,数一数,一只两只三只……最多时候,同时出现的有四只还是五只?鸟窝离我们至少三四十米远,要看清初雏鸟并非易事。但我们每天回家,必然要站在后院里仰头看上半晌。
⑦不知过去多久,雏鸟们长大了,老鸟们带着它们围着银桦树飞啊飞;又不知过去多久,小鸟们飞得不知踪影了,两只老鸟仍绕着银桦树飞啊飞。漆黑的身影,补丁一样打在天上。
⑧两棵银桦树是忽然被砍倒的。它们实在太高,不可能直接从脚下砍倒,只能从树梢砍起——先砍掉枝桠,再从上往下一截一截砍掉主干。后来听大人说,邻居家是以一千块钱的价格卖掉它们的。那两只老鸹莫非预料到两棵树的命运?早两年它们便飞走了。
⑨再也看不到它们了,那高耸的身影。站后院朝南望,空落落的天让人不习惯。
⑩时间似乎在加速,更多的树列队走向隐匿之地。
⑪紧接着加入隐身队伍的,是水井边的几棵柳树、石榴树,邻居后院的一棵李子树,我家后院附近的两棵银桦树,田边的一棵桃树。然后,是菜地边的一排长期充当篱笆的树——是些什么树呢?是几棵桃树、一棵酸木瓜树、一棵柏树和一棵枇杷树。那棵枇杷树还年轻,别的树是有些年岁了。桃树已经很少再结果;酸木瓜树更是,枝干老硬虬结,每年不过聊以自慰般开几朵红红的寂寞的小花。柏树呢?从老屋我那间房的窗口,刚好能望见它。夏日忧愁的雨雾里,它静穆地立着。奶奶信佛,我曾经爬上柏树,给奶奶折下树枝,晒干了舂碎,让她当做香面带去寺庙。奶奶老得不能出门了,不再到寺庙去了,它也就再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吧?反正这么些树,三两天给砍光了。
⑫接下来呢?时间继续着吞噬一切的习性。
⑬后院边上的邻居家从外地回来,要盖新房了。他们决定,要砍掉我家南边的一片竹林,还有竹林边的几棵树:狗骨头树、洋草果树和苦楝树。
⑭多少个日子,正午的时候,太阳总要把那棵三四层楼高的洋草果树的影子投到后院,正晒着的衣服,完全给遮挡住了;又有多少个日子,大风吹起来,小小的小小的紫色花朵,忽忽悠悠地,飘到院子里来了。让小时候的我觉得有点儿可惜的是,那么秀丽的花,最后结出来的果是有些傻气的,圆乎乎的,黄暗暗的,一嘟噜一嘟噜挂在枝头。但对大人来说,它们倒有别样的用场,可以收集来做成胶水,将一层一层布粘牢,待压实晒干后,便可剪成鞋垫。
⑮那棵狗骨头树呢?据说木质坚硬,是做陀螺的上佳之选。我是有过一只陀螺的,是用它的枝桠做的么?如今回想起来,已经很模糊。
⑯时间不停歇。后院那棵比我年纪还大的大枇杷树也隐入黑暗中了。它站立的地方,已建起钢筋混凝土的新房。那年,我回到家,看到新房,没和爸妈提起它,爸妈也没和我提起它。好几年过去了,几乎从未有人提起过它。就仿佛,它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东边那棵小枇杷树,一年一年立在那儿,开花,结果,果实没人摘,也没人吃。一年一年,熟透风干的果实落满拆剩一半的老屋的屋顶。记得那晚躺在新房的床上,睡不着了。闭上双眼,看见那熟悉的村子了。面对时间的深渊,呼唤那些早已隐身的树的名字。一棵,一棵一棵,一棵一棵一棵,它们在我心里翠绿地显现。
(有删改)
凝视西域
大地上的贝叶① , 纹理中蕴含着无限的奥秘。
在万米高空中俯视,祁连天山是这般模样:一条山脉在左侧绵延,峰峦之上,一种白色如巾似絮,终年积雪的峰巅如囚禁的白云。山坡长长地倾斜,向着北方延伸,一种没有节制的伸展,没有目的、没有构想,像高处的水流一味奔泻。如此任性的倾斜,却有着精美的纹理,任意的局部都是完美的图案。纹理如贝多罗树叶般交织,大的山脉是又长又大的叶;飞机渐次下降,细小的纹理再分出清晰的连缀的叶片。我知道,任何微小的一笔,都是一个巨幅空间的起伏山岭,是天地间的大耸立。但它不过是那么小的一片叶子中的一个肌理。无数生命的奥秘就写在这样的肌理间。
是谁给了我这样一双眼睛?我看到的是神的世界。在蝼蚁的世界,人所俯瞰的自然,亦如神的视角。世界无限之大,世界也无限之小,大与小的世界并无多少区别:在一片树叶上的微生物,在形如贝叶的山脉上的人类,无限细分与无限放大,世界呈现出了同样的纹理与辽阔。这是一次僭越② , 人的眼睛看到了神的世界,读出了人之渺小;世界苍茫浩大,却可以如一片树叶,小小的纹理,一个人可以终其一生栖居于斯。
随着飞机的移动,僭越之眼慢慢地审视着河西走廊。那是一个寸草不生的世界,似乎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但是奇迹却出现,足以证明人类生存的勇敢,也证明生存的脆弱,恰如一个词:命悬一线。荒凉、绝望、茫茫一片的祁连山,一面形如沙滩的巨大斜坡,有水流过的一条条痕迹,如一道道划痕。似乎是神画出的图案。这些连绵的雪峰融化的雪水冲刷而成的季节河,流到沟底就消失了,在它消失的地方竟然出现一小块绿洲,那就是著名的河西走廊城市:敦煌、嘉峪关、酒泉、张掖、武威,它们彼此被浩大的沙漠、戈壁隔绝,相距遥远。这些在中国历史两千多年的岁月中不断出现的名字,与战争联系最紧密的城市。它们是中国文学边塞诗中的一个个意象,在这样荒僻、没有人间气息的地方,像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存在着。
飞机掠过一座城池,在高原海拔下降的一条山沟里,腾起烟雾,一片迷蒙。氤氲之气升腾到了神所见的高度,像一场大火刚被水扑灭,烟与气直上天空。在这样荒凉、清澈的高原,工业污染如此惊心。僭越的眼中几许悲愤,更多无奈。
当飞机划过敦煌上空时,眼中叶脉般的地貌渐渐地幻化成一幅画卷:在阔大的荒漠上,一个孤独地身影踽踽地走着。天地愈大,人的渺小感愈趋强烈。
在越过三危山后,鸣沙山东麓的断崖出现了。一股水流直泻而来,两岸生长了高且直的树木。乐僔和尚冲到河边把水泼到自己的脸上,捧进嘴里,他的精神有如枯木逢春。抬头东望,看到三危山异样的面目:夕阳中的山,金光万道,辉煌如灼,嶙峻的山头变成了一尊尊佛像。乐僔不由得惊呼起来。他以为这是佛祖的灵光,以为这个遥远之地就是西方极乐世界!清澈的雪水、晃眼的白杨与这无边无际寸草不生的荒漠形成了残酷的对比,这就是神迹!
乐僔决定就此修行。他在断崖上开凿石窟,几年时间里不停息地凿着,终于凿成了一个窟龛。他在龛内塑佛像,绘壁画。这是敦煌莫高窟第一个开凿的石窟。 时光在这些佛像与壁画上掠过了1600多年。
后来,世界各地怀着各种不同宗教信仰的信徒,竟然在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地区走到了一起。他们比任何地方都能和平共处、相互兼容。是什么使得敦煌成了世界的宗教中心,使得无数宗教信徒冒死前来,创造出灿烂的宗教艺术?我想,是丝绸吧。这神奇稀有的物品使东西方通过一条世上最艰险最遥远的路彼此相连,商旅的滋养,让它盛开于荒漠,如沙漠玫瑰?这一条在荒漠中走通的路,成了一条世界级的艺术之廊!前人的创作埋进地下,藏到了洞窟,他们无意于个人名声,无意于传世,却在无心之中抵达了不朽。莫高窟的雕塑与壁画,藏经洞中50000件文物,所有这些,形成了当今一门显学——敦煌学。
这条古道,行走得最多的是商人。漫漫长途中,他们忍住饥渴,战胜自然,闯过一道道鬼门关。面对着荒凉,也就是面对着心灵、面对着生命。商旅与僧侣之间一定有着一种隐秘却又直接的关联。我想,世界各地不同宗教信仰的商人,他们在这险恶之地跋涉,渴望着神灵的抚慰、保佑。于是,丝路之上,宗教开始繁盛。
我曾沿着丝路向西,直到丝路西方的终点——罗马,另一个繁华世界。与它的起点西安相比,石头的艺术登峰造极。而东方木构的艺术在随时间不断朽去。两极的繁荣,让沙漠与戈壁中的路冰与火一样难耐。然而,它在最深的寂寞里却呈现了世间的繁丽,在繁丽的凋谢中生出梦幻,在最荒凉中孕育了绚烂的文明,在文明的寂寞里呈现天地宿命……天底下极致的事物在向着它的反面转换。
神奇的丝路啊!贯穿西域,犹如贝叶上的主脉络,源源不断地为绝境一般的荒漠输送养分,汇聚出有如此绚丽的文化景象!在人迹罕见之地,却有世界各地的人前往。分隔于世界各地的四大文明破天荒唯一一次循着叶脉汇流到了这条路上。使得一片贝叶经以深邃的光芒闪亮在在浩瀚宇宙中。
僭越了神的视界,望向西域,看到的不只是荒凉,更是一种奢华,人类精神的奢华。
(节选自熊育群《西域两则》)
注:①贝叶,即贝多罗树叶,古时西域僧人常用来书写经文。后常被赋予宗教含义。②僭越[jiàn yuè],超越本分,冒用在上的人的名义或物品。
它在最深的寂寞里却呈现了世间的繁丽,在繁丽的凋谢中生出梦幻;在最荒凉中孕育了绚烂的文明,在文明的寂寞里呈现天地宿命……
曾经有过的落日
陆平
①不经意间,望着天际那一轮正在沉沉下坠的落日,忽然心头怦然一动,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遥远,很亲切,好像在潜意识中已经驻留了好久,感受着一种靠近归宿的温暖,就像一个疲惫的行人,终于在朦胧的暮色间看见了远处可以落脚的村落。
②记忆中确实有过那样一刻,扶着把铁锹,痴痴地望着遥远的那轮落日,大地是一片温和得无法表达的金黄。一只不安分的鸟雀盘旋在空中,叫着“归去,归去”催人回归应该拥有的那处蜗居。而那里,炊烟早已经袅袅飘起,一盆清冽的凉水,小桌上一海碗汤面,一盘浓浓醋味的洋芋丝,还有一夜不需要再有约束的五彩的梦。
③那回出差回来,邻座的小女孩奶身奶气地唱起一支熟悉的儿歌,童稚的歌声天真、质朴。车窗外又是那一轮亲切的落日。童年的落日,跟晚年的落日,应该是同一个太阳。那一刻的落日随着长途行驶的列车久久不肯离去。一种不舍的柔情,一种神秘的饥渴,一种久远的感动,更有一种回归的安谧,充盈在疲惫的心头。落日实在并不比东升的旭日和朝霞低下,尽管人们习惯于对朝阳的赞美。
④几年前,在西双版纳的一个傍晚,一车游人已经疲惫地靠向座背,连导游也恹恹地不再放出百灵鸟一般动听的喉舌。这时,落日在凤尾竹编织的绿色网隙展开一幅迷离的情景,若隐若现,似有似无,正如朦胧之中的月牙,还如闪闪烁烁的星辰,那是一种实在不能太多暴露的意境。而一种幸福满向心底,这种得天独厚的大自然的赐子,这种灵犀相通的感应,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只是属于我的一个人的专利,因为同行者沉溺于旅途的困顿,不再生成这种雅兴。
⑤落日没有太多的记忆,落日下的世界却已走过千年万年。
⑥二千多年前的屈原,在找到最后归宿地汩罗江之前,在感慨“老冉冉其将至今/恐修名之不立”的同时,无疑也经历过太多的日出日落,也承受过落日的沐浴,他在《天问》中感喟“日月安属?列星安陈?自明及晦,所行几里?”。日出日落也给他的心灵带来深长的震动。
⑦当乔尔丹诺·布鲁诺被捆到那高高的十字架上,木柴在他的足下熊熊燃烧起来时,殉道者吐出的最后一句话是:“火焰并不能把我征服,未来的世纪会了解我,知道我的价值!”而当他最后一次在阴暗的牢房里看到落日的余晖,一定在心里想着:明天的旭日就是今天的落日。
⑧落日的故事太多,没有人能够记得住每一个发生在落日下的故事。
⑨可是每个活着的人都会面临落日,即使千百年以后的日子里,落日依旧。后人无法记得太多的前人,哪怕最亲爱的长者,可是每一个后人都将经历落日,都会想到曾经有过的落日——最美、最热烈地燃烧。
(有删改)
(甲)
沿着荷塘,是一条曲折的小煤屑路。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更加寂寞。荷塘四面,长着许多树,蓊蓊郁郁的。路的一旁,是些杨柳,和一些不知道名字的树。没有月光的晚上,这路上阴森森的,有些怕人。今晚却很好,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
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①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我爱热闹,也爱冷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里的星星,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胁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朱自清《荷塘月色》)
(乙)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正如我在一篇小说中所说的:“在人口密聚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个宁静的去处,像是上帝的苦心安排。”
两条腿残废后的最初几年,我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找不到了,我就摇了轮椅总是到它那儿去,②仅为着那儿是可以逃避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我在那篇小说中写道:“没处可去我便一天到晚耗在这园子里。跟上班下班一样,别人去上班我就摇了轮椅到这儿来。”“园子无人看管,上下班时间有些抄近路的人们从园中穿过,园子里活跃一阵,过后便沉寂下来。”“园墙在金晃晃的空气中斜切下一溜阴凉,我把轮椅开进去,把椅背放倒,坐着或是躺着,看书或者想事,撅一杈树枝左右拍打,驱赶那些和我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要来这世上的小昆虫。”“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会儿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竞相生长弄出的响动,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片刻不息。”这都是真实的记录,园子荒芜但并不衰败。
(史铁生《我与地坛》)
①这是一条幽僻的路:白天也少人走,夜晚就更加寂寞。
②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
泉州,泉州
丁立梅
①我到泉州,泉州用雨迎接了我。
②我住在风雅颂书局的民宿里。民宿在五店市,栖身于一群老建筑中。
③月洞门进去,有一小小院落,红红的院墙上攀着三角梅。在南方,见多了这花,它一旦开起来就没完没了,用汹涌澎湃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头。它打扮得既艳丽又妖娆,或一身热烈的红,或一身昂扬的紫,或一身橘色,或一身素白。它让人误以为它就是风华绝代的,真是聪明得有些狡黠了,鬼精灵般的。其实呢,它的花朵细小得很,乳黄色,藏在艳丽的三枚苞片间。如它这般懂得包装自己的花,少见。我每回见它,都要惊诧、惊喜。
④院落的花架上爬着蜜豆花,不见花只见叶,这也是好的。密匝匝的叶片油亮油亮的,它们倒垂下来,跟耍杂技一般。花架下安放着一架秋千,秋千没人荡的时候,就荡清风、荡日影、荡星光、荡雨声。
⑤雨声真好,我在听雨!雨嘀嗒嘀嗒,如弹六弦琴。苏东坡的十六件赏心事里有“微雨竹窗夜话”,又有“雨后登楼看山”。我轻易就得到了这样的赏心事。当然,夜话最好不要,我情愿沉默。在这样的老房子里,实在不宜多话,就听听雨敲竹叶吧,一声声里,敲的都是从前的韵律。从前的那户人家去了哪里呢?我在那木门上,闻到了面线糊的味道;还有润饼的味道,薄薄的面皮里,包着万般滋味。在这里,芋头可以跟南瓜相亲相爱,鸭蛋里可以灌进去肉末。甜汤里的芸豆,吃起来很面。牛肉羹上漂着绿绿的葱花……
⑥雨后登楼实在美妙。
⑦天蓝得阔绰,云也白得阔绰。蓝天下的五店市给我闾阎扑地之感,红墙红瓦,一派喜气洋洋。最有意思的是屋顶上的燕尾脊,全都精雕细琢。砖雕、石雕……各种雕绘手艺齐齐出马,人物、鸟兽、花卉应有尽有。看久了,我老是疑心屋顶上搭着一个戏台子,趁我一不留神,那戏就开演了,锣鼓铿锵响起来,人物鸟兽也都活动起来。
⑧巷道里有回响,有老师领着一群小学生参观房子。闽南人爱把房子称“厝”,这“厝”字让我着迷,是屋子里住着昔日啊,或宋朝,或明朝,或清朝,或民国。我似乎看到,从那旧旧的院落里走出一个烧火的丫头,红衫,蓝裤,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缠着红头绳。亲切啊,我小时候的模样!远隔着岁月的长河,远隔着千重山,竟遇到一样的烟火。
⑨烟火?对,满大街的烟火气。一个孩子告诉我:“老师,我们泉州的面线糊好好吃啊!”我真的去找来吃。我吃了,并非如孩子形容的那般好吃,然而我又深知孩子说此话时的真诚,味蕾只忠实于热爱它的人。
⑩晚上,我在五店市内闲逛。街头的热闹渐渐散去,一家一家的店铺,关门了。一枚月亮,突然从一棵榕树的后面爬上来,明晃晃的一张脸,像朵丰腴的白菊花,照亮了燕尾脊屋顶上的那些彩雕彩绘,是凤凰,是老鹰,是牡丹花开,是彩衣彩袍的信男信女。我又疑心那里搭着个戏台子,耳边有梨园戏曲响起,咿呀旖旎。唱的是什么呢?是泉州的从前呢,男人们远下南洋,女人们倚门数着日月。侨批往来,装的是数不清的想念和牵挂。他称她阿欣,给她寄信寄钱。信中万言千语,殷殷嘱托,一定要孝顺父母,教育好子女,督促子女多读书,勤修德,“淡饭粗衣未足羞,心田失种却堪愁”。寄来的银钱,买下砖瓦木头,砌出一进落二进落三进落的房,门框上刻上这样的家训:读未见之书如得良友,见已读之书如逢故人,可谓好学。
⑪我问泉州的孩子们:“你们爱泉州吗?”“爱!”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嘹亮。我感动于这声“爱”,倘若一个人连自己所在的家乡都不爱,又何谈爱远方?孩子们的眼神清亮,他们七嘴八舌,从泉州的美食到美景,一一道来。有个男孩子很动情地给我讲了他父亲的故事,他说父亲遭遇过很多艰难时刻,却一直很乐观,从来不曾放弃对生活的热爱。所以,他爱他的父亲,爱他们泉州人。
⑫我为之动容。
⑬人永远是这个世上最美的风景,我们留恋一个地方,多半是因为这个地方的人,我也就很留意泉州人。无论大街上,还是寻常小巷里,我在泉州人的脸上都看到了两个字:从容。历史上,泉州曾因其形状颇像一条鱼,被称为“鲤城”,我觉得这名字很贴切,再看泉州人,可不就是一条一条鲤鱼嘛,有见惯了风浪的处事不惊。
⑭雨后登山实在有趣。
⑮落叶不扫,兀自在山路上铺积。沿石阶上去,不时有花扑过来,我一一去辨认,是鬼针草,是马缨丹……还看到三角梅,它居然跑到这座山上来了。
⑯我觉得泉州人真奢侈,可以把花像小猫小狗似的养着,让它们四处溜达。你在泉州的大地上走着,路过,不留神,就被一枝花碰了头,也许是妖娆的三角梅,或者是着紫衣的马缨丹。九里香在一个古老的院落里香着,引得人去寻香。我在一条竹径上走着,两旁的桂花香得撩人,我摘些装口袋里。后来我掏纸巾擦鼻子,鼻子很快乐地打了个喷嚏---被袋子里的桂花香熏的!我突然很爱泉州。
⑰有鸟声不知响在哪棵树后面。僧人寒山有诗云:“鸟语情不堪,其时卧草庵。”太阳好好地照着,鸟声好好地响着,花朵好好地开着。我真想就此找一处草丛卧下,什么也不想,就这么看看天看看地,也是好的。
⑱山顶上铺满鬼针花,山崖边立着一簇簇茅花,作鹤欲飞状。我站在山顶,看山下的泉州,那里烟火人间,热气腾腾,生生不息…
⑲离开泉州的前一晚,我写下这样的留言:我在这里,望过月,望过云,听过雨打竹叶,抚过木门上从前的气息,那落在上面的烟火,烫疼了我的手指。
⑳我知道,我会怀念。我现在,已经开始怀念了。
(选自2019年《读者》,有删改)
草木恩典
李丹崖
①草的香,似乎只有在两个时间可以闻出来。
②一是在被碾压或拦腰斩断的时候。这时候的草,像是慷慨就义,被镰刀、被车轮,割断、碾压,散发出奇特的生命的香。这香味,让人觉得有一种拿生命才换得来的美。我小时候喂过牛,给牛铡过草,当祖母把成捆的青草放到铡刀下,我奋力挥动胳膊,向下一压,咔嚓,草被斩成了两段,旋即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我追求这种香,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人是具有动物性的,格外爱这些草木滋味。
③另一是在草被熬煮的时候。我的父亲是一位中医,小时候,我常常 爱在他的中药橱边转悠,可以闻到与众不同 的草木香氛。遇到病人前来抓药,父亲把那些或叶,或花,或根,或果的中药材用纱布包起来,放到砂锅内熬煮,满屋子的中药香。在滚沸的高温作用下,我觉得这才能彻彻底底地闻到草木的香味。
④秋天到了,草木走向成熟,似一个男孩走向青年,一个女孩发育完善。旧时,在乡间,我喜欢睡在小溪边的草甸子上,一边看蓝天白云,一边嚼草根,我觉得,这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小时候,身小力薄的我干不了农活,放羊是我唯一的活。我把羊拴在溪边的小树上,确保它们只吃草,不会啃食庄稼,我就往地上一躺,看着羊羔吃奶,母羊反刍;我呢,则效仿羊的样子,去尝一尝草根。
⑤草木的根深深扎进土地,通过叶面来进行光合作用,它是最能吸纳天地灵气的。所以,维生素多蕴含在很多青菜当中,牛羊通过青草来摄取营养,我们再通过牛羊的肉来摄取营养,然后,牛羊和人的粪便又可作为肥料给青草带去营养。这个循环看起来有些吊诡,实际上,又是多么巧妙的一个轮回。
⑥青草,在这样的一个轮回中,无疑扮演了“双面人生”。成全人畜,又替人畜打扫垃圾,还这个世界天蓝水碧,它们的一生近乎伟大。
⑦我有一位诗人朋友,他有种奇怪的感觉,每次在城市居住久了,吃得大鱼大肉,诗性会逐渐泯灭,会写不出东西。这个时候,他都会到山区的寺院里,找一处周遭长满茂密树木的禅房来住,日日食蔬,这样,就能诗性重返。他说,他获奖最多的诗作,是寺院里的那些草木和蔬菜给予的。
⑧这是何其美妙的草木恩典!
⑨有时候,我实在羡慕那些古人,居住的全部是木材架构的房子,戴的帽子是斗笠,披的是蓑衣,穿的是木屐或草鞋,这样,才有“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潇洒。现如今,你披着满是塑料味道的雨衣,穿着不透气的胶鞋,能“任平生”吗?我不是过激,只是想表达,人一亲近草木,就滋生了健康,培育了高雅,构建了和谐。
⑩草木的恩典,也许是它们自己都不知晓的义举,但, 一岁一枯荣,它们一直在照做。也多亏了草木的这份坚守、这种任性,才让我们有机会——食草,刷新自己;闻香,愉悦心智;观色,养眼醒神。
(摘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恩典)旧指帝王按定制给臣子的赏赐。后泛指恩惠。
小时候,我常常爱在他的中药橱边转悠,可以闻到与众不同的草木香氛。
我的母亲
老舍
母亲生在农家,勤俭诚实。为我们的衣食,母亲要给大家洗衣服,缝补衣服。在我的记忆中,她的手终年是鲜红微肿的。白天,她洗衣服,洗一两大盆。她料理家务永远丝毫也不敷行,就是屠户们送来的黑如铁的布袜,她也给洗得雪白。晚间,她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终年没有休息,可是在忙碌中她还把院子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桌椅都是旧的,柜门的铜活久已残缺不全,可是她的手老使破桌面上没有尘土,残破的铜活发着光。院中,父亲遗留下的几盆石榴,永远会得到应有的浇灌与爱护,年年夏天开许多花。
从这里,我学到了爱花,爱清洁,守秩序。这些习惯至今我还保存着。
有客人来,无论手中怎么窘,母亲也要设法弄一点东西去款待。舅父与表哥们往往是自己掏钱买酒肉食,这使她脸上羞得飞红,可是,殷勤地给他们温酒作面,又给她一些喜悦。到如今我的好客的习性,还未全改,因为自幼看惯了的事情是不易改掉的。
母亲活到老,穷到老,辛苦到老。可是,母亲并不软弱。那时有多少变乱啊!有时候兵变了,有时候内战了,城门紧闭,铺店关门,昼夜响着枪炮。这惊恐,这紧张,再加上一家饮食的筹划,儿女安全的顾虑,岂是一个软弱的老寡妇所能受得起的?可是,在这种时候,母亲的心横起来,她不慌不哭,要从无办法中想出办法来。她的泪会往心中落!这点软而硬的性格,也传给了我。在做人上,我有一定的宗旨与基本的法则,什么事都可将就,而不能超过自己画好的界限。我怕见生人,怕办杂事,怕出头露面;但是到了我非去不可的时候,我便不敢不去,正像我的母亲。从私塾到小学,到中学,我经历过起码有二十位教师吧,但是我的真正的教师,把性格传给我的,是我的母亲。母亲并不识字,她给我的是生命的教育。
当我小学毕业的时候,亲友一致地愿意我去学手艺,好帮助母亲。我晓得我应当去找饭吃,以减轻母亲的困苦。可是,我也愿意升学。我偷偷地考入了师范学校——制服、饭食、书籍、住处,都由学校供给。只有这样,我才敢对母亲说升学的话。入学,要交十元的保证金。这是一笔巨款!母亲作了半个月的难,把这巨款筹到,而后含泪把我送出门去。当我由师范毕业,被派为小学校的校长,母亲与我都一夜不曾合眼。我只说了句:“以后,您可以歇一歇了!”她的回答只有一串串的眼泪。新年到了,正赶上倡用阳历,不许过旧年。除夕,我请了两小时的假,由拥挤不堪的街市回到清炉冷灶的家中。母亲笑了。及至听说我还须回校,她愣住了。半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到我该走的时候,她递给我一些花生说:“去吧,小子!”街上是那么热闹,我却什么也没看见,泪遮迷了我的眼。
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她一世未曾享过一天福,临死还吃的是粗粮。唉!还说什么呢?心痛!心痛!
(有删改)
母亲
肖复兴
那一年,我的生母突然去世,我不到八岁,弟弟才三岁多一点儿,我俩朝爸爸哭着闹着要妈妈。爸爸办完丧事,自己回了一趟老家。他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回来了她,后面还跟着一个不大的小姑娘。爸爸指着她,对我和弟弟说:“快,叫妈妈!”弟弟吓得躲在我身后,我噘着小嘴,任爸爸怎么说,就是不吭声。“不叫就不叫吧!”她说着伸出手要摸摸我的头,我拧着脖子闪开,就是不让她摸。
望着这陌生的娘俩儿,我首先想起了那无数人唱过的凄凉小调:“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有娘呀……”我不知道那时是一种什么心绪,总是用忐忑不安的眼光偷偷地看她和她的女儿。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从来不喊她妈妈。学校开家长会,我愣是把她堵在门口,对同学说:“这不是我妈。”有一天,我把妈妈生前的照片翻出来,挂在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以此向后娘示威。怪了,她不但不生气,而且常常踩着凳子上去擦照片上的灰尘。有一次,她正擦着,我突然向她大声喊道:“你别碰我的妈妈。”好几次夜里,我听见爸爸在和她商量“把照片取下来吧”,而她总是说:“不碍事儿,挂着吧!”头一次,我对她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好感,但我还是不愿叫她妈妈。
孩子没有一盏是省油的灯,大人的心操不完。我们大院有块平坦、宽敞的水泥空场,那是我们孩子的乐园,我们没事儿便到那儿踢球、跳皮筋,或者漫无目的地疯跑。一天上午,我被一辆突如其来的自行车撞倒,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上,立刻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医院里了。大夫告诉我:“多亏了你妈呀!她一直背着你跑来的,生怕你留下后遗症,长大了可得好好孝顺呀……”
她站在一边不说话,看我醒过来,就俯下身摸摸我的后脑勺,又摸摸我的脸。我不知怎么搞的,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流泪了。
“还疼?”她立刻紧张地问我。
我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
“不疼就好,没事就好!”
回家的时候,天早已经全黑了。从医院到家的路很长,还要穿过一条漆黑的小胡同,我一直伏在她的背上。我知道刚才她就是这样背着我,跑了这么长的路往医院赶的。
以后的许多天里,她不管见爸爸还是见邻居,总是一个劲埋怨自己“都赖我,没看好孩子!千万别落下病根呀……”,好像一切过错不在那硬邦邦的水泥地,不在我太调皮,而全在于她。一直到我活蹦乱跳一点儿也没事了,她才舒了一口气。
没过几年,三年自然灾害就来了。只是为了省出家里一口人吃饭,她把自己的亲生闺女,那个老实、听话,像她一样善良的小姐姐嫁到了内蒙,那年小姐姐才十八岁。我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天,天气很冷,爸爸看小姐姐穿得太单薄了,就把家里唯一一件粗线毛大衣给小姐姐穿上了。她看见了,一把就给扯了下来,“别,还是留给她弟弟吧。啊?”车站上,她一句话也没说,在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才向女儿挥了挥手。寒风中,我看见她那像枯枝一样的手臂在抖动。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叨叨:“好啊,好啊,闺女大了,早点儿寻个人家好啊,好。”我实在是不知道人生的滋味儿,不知道她一路上叨叨的这几句话是在安抚她自己那流血的心,她也是母亲,她送走自己的亲生闺女,为的是两个并非亲生的孩子,世上竟有这样的后母?
望着她那日趋隆起的背影,我的眼泪一个劲儿往上涌。“妈妈!”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了她。她站住了,回过头,愣愣地看着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又叫了一声“妈妈”,她竟“呜”地一声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多少年的酸甜苦辣,多少年的委屈,全都在这一声“妈妈”中融解了。
母亲啊,您对孩子的要求就是这么少……
这一年,爸爸生病去世了。妈妈她先是帮人家看孩子,以后又在家里弹棉花、拆线头,妈妈就是用弹棉花、拆线头挣来的钱,供我和弟弟上学。望着妈妈每天满身、满脸、满头的棉花毛毛,我常想亲娘又怎么样?!从那以后的许多年里,我们家的日子虽然过得很清苦,但是,有妈妈在,我们仍然觉得很甜美。无论多晚回家,那小屋里的灯总是亮的,橘黄色的火里是妈妈跳跃的心脏,只要妈在,那小屋便充满温暖,充满了爱。
我总觉得妈妈的心脏会永远地跳跃着,却从来没想到,我们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妈妈却突然地倒下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
妈妈,请您的在天之灵能原谅我们,原谅我们儿时的不懂事,而我却永远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可以忘记,却永远不能忘记您给予我们的一切……
世上有一部书是永远写不完的,那便是母亲。
(有删改)
木质的村庄
王芸
溯流而上,大致可以发现,木质的多寡,是判断村庄古老程度的一种标尺,也决定着一座村庄由内而外散发的气质。
南方的传统村庄,多木。木是结构房屋的主体,构造实用的部分,也镶嵌于修饰的部分。木的包容、温和质感,渗透于宅屋的角角落落。我喜欢这样的村庄,除了天然的草本木本植物四处见缝生长,数人才能合抱的大树栖息在村头村尾、桥边河沿,还有一座座进去就能感觉清凉与妥帖的老宅。
这样的老宅经过时光的沉淀,墙体泛出斑驳之色,复杂得难以用颜料描述。木质的部分也无预期地残损了,有人为的破坏,也有岁月随性的手笔。但它安详,如同村头的老树,似乎可以承受一切,布满疮疤,依然无损它的安详。我固执地以为,这些老宅,可以安妥地、舒展地放置身心。
村中那些老树,巨枝虬结在半空中,如巨大的手掌托住了流转不定的时光。树下,总有一群群不知疲累的孩子玩耍着,捉迷藏、抓蚯蚓、滚泥球、抓沙包……他们一茬接一茬地长大,老去,最终销匿了身影。而树还在那里,成为村庄不离不弃的陪伴。
有了这些树,再寡静人稀的村庄,也有了安慰。在江西宜丰采风时,去过一个叫坪上的古村。绕村半壁的石垒古墙上,散布着数十棵八百至千岁的古树,大多为樟树,看起来三四人方可伸臂合围,还有生长极缓慢的石楠和罗汉松,腰身紧致。它们与村庄的年岁相仿,一路绵延成环抱的姿态,护卫着这个村庄。
盛夏,慕名至婺源,随古村落立档调查人员走访古村。这里古村密集,因被群山抱持而得以保持本真生态。同行的当地女子有个男儿气的名字,显峰。她家在一个尚未被旅游开发的古村,村内老宅不少。她家的宅子建于十九世纪后半叶。在这些上百年的老宅里,每一年都有木质的部件在悄悄地裂变、腐烂、风化,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直到坍塌碎裂才被惊觉。
木质的物件,有自身的寿限。这样的老宅牵系着久远的祖先的脉息,在岁月的起承转合中不断存储着生活的细节、时光的重量。即使有人居住其中,整日小心翼翼地维护,还是有人力难及之处。而且,真实的生活,有着凸凹粗糙的质感,哪里可以做到周全无遗的呵护?
老宅里,愈是繁复的细部,那些镂空或雕花的雀替、柱础、窗框、飞梁、翘檐,有着目光和手指难以触及的细微转折和深部空间,却可以被粉尘、虫豸、风雨、阳光轻易抵达。这些来自自然的物事,在漫长的时光中,随性出入,耐心地对这些部件进行二次雕琢,直到它面目全非。
每走进一处老宅,当我们留意着那些难以复制的精美细节时,显峰却专注于询问房主如何保全,如何维修,如何保持品质地仿旧。她与古宅是一体的,即使她已经搬进县城,但她与老宅有过相同的呼吸节奏,生活习惯也延续着对老宅的迁就与贴合。无论离开多久,她对老宅始终怀有亲人般的牵挂和担忧。与我们说起老宅,她的语气里有些许骄傲,也似连缀着无声的叹息。
在虹关村,詹姓老人正在翻修老宅。三米长的横梁是精挑细选的好木,此时,它安卧在老宅正中,比周遭的木色都新,都亮,有一股安妥的气息。梁的下方,几位木匠师傅正在赶活儿。木屑散布在老人稀疏的头发、圆眼镜片和脸颊、鼻端。他端举着一张被木屑粉尘“装饰”的脸,好奇地探出头来打量我们。
在上海工作退休的詹老,对这座老宅念念不忘,对这座古村也是。街头巷尾的粉墙上,都能看到墨色涂写的巷名,这都是他的作为。他乐之不疲地将时间打发在这些事情上,全然出于自觉自愿,似乎想在老年一气偿还远离古村的那些时光。
也是在虹关村,我们路过一处只剩支离骨架的老宅,颓败的脏腑隐没在半人高的草木中。野草恣肆地横逸斜出,疯狂滋长,改变了老宅原本封闭自洁的空间。已经没有门扉的木框上,悬有一枚蓝色簇新的门牌:“浙源乡虹关村100”。新与旧,如此突兀地组配在一起,颇为触目惊心。不知这老宅是无人居住而自行毁败的,还是主人主动地放弃,在他处修建了新宅。
在古村,你会不断地与呈现颓态的老宅相遇。颓而不倒的它们,支撑着骨架,挺立在同样古老的街巷与树影中。你也会不断地与形态如旧但质地簇新的新屋相遇。人们改善生活品质的渴望,是无法阻挡的。老宅的好,老宅的亲,老宅的贵,老宅的不可复得,只能在懂得、体恤、珍惜它的人那里,才能得以保全并延续。
也有老宅被移植。人挪活,树挪死,那么老宅呢?它们被从埋入土中的基础上挖掘而出,远离了自己植根多年的村庄,整体标记后迁至新地,再按标记组装起来。移植者,多是承包了某一村落旅游业的投资者。他们出于打造景区的目的,将一座古村的村民迁空后,再填置进一些移植来的老宅。看起来整个村落的古宅生态更加丰美,可被抽空的村庄,还能葆有多少本真的活泼泼的生气?
那些老宅在被移植的过程中,也被修复。朽败的骨架,用水泥框架支撑。门头檐角,借用日益高端的修旧如旧的技术,老的与新的、真的与假的,混淆一体,看起来面目无异,可气息不对。那种走进老宅可以闻见的,从老宅骨子里、木缝中散发出的天然木香,被生硬粗暴的水泥气取代。
我静静地望着这些被拆骨又接骨的老宅,不知它会否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压抑的呻吟,又会否在体内留下反复发作的伤痛。这些,都只有老宅来默默地承受了。
颓败的老宅与簇新的门牌,存留在相机里,那一点亮蓝和一片深暗的木色之上,有挺立的生气勃勃的草茎。在按下快门的一刻,我记得有风吹过,轻轻摇动它们。这一切构成了某一时刻的记忆,留于感觉,留于影像,留于文字。但,这不是完结。
文本一:
遍地应答
韩少功
打开院子的后门,从一棵挂满红叶的老树下穿过,就可以下水游泳了。
风平浪静之时,湖面不再是水波的拼凑,而是一块巨大的整体镜面,让人不知如何是好。你在水这边敲一敲,水那边似乎也会震动。你在水这边挠一挠,水那边似乎也会发痒。
若是有一条小船压过来,压得水平线撑不住,镜面就可能倾斜甚至翘起-这种担心一度让我紧张。
在这个时候下水难免有些踌躇,有些心怯。扑通一声,令宝贵的镜面破碎,实为一大暴行。好在碎片经过一阵揉挤,一阵折叠,一阵摇荡,只要泳者不动,待倒影从层层褶皱中逐一释放,渐次舒展和平复,湖面又会成为平滑的极目一镜。
在通向山外的公路修通之前,这里有很多机船,每天接送出行的农民,还有挑担的,骑脚踏车的,以及活猪活牛。眼下客船少了,只有几只小渔船偶尔出现。船家大多是傍晚下网,清晨收网,手摇船桨轻点着水面,静悄悄地来,又静悄悄地去,留下冷清和落寞的湖面,一如思绪突然消失的大脑。
水边常有两样“静物”,那是垂钓的老人和少年。据说老人身患绝症,活不了多久了。但他一心把最后的时光留在水边,留给自己的倒影。少年呢,中学生模样,总在黄昏时出现。他也许是特别喜欢吃鱼,也许是惦记着母亲特别喜欢吃鱼,也许不过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积攒自己的学费。谁知道呢?
阵雨扑来时,雨点敲打着水面,打出满湖的水芽,打出升腾的水雾,模糊了水平线。如果雨点敲醒了水面的花粉,水上就冒出一大片水泡,冷不丁看去,像光溜溜的背脊上突然长满疖子。
几只野鸭惶惶地叫着,大概被这事儿吓着了,很快钻入草丛。
不远处,一条横越水峡的电线上,有个黑物突然直端端砸下,激起水花四溅。我以为有什么东西坠落,过了片刻才发现,那不是坠物,而是一只鸟突然垂直俯冲,捕获了什么以后,带水的翅膀扑棱扑棱,又旋回高高的天空,在阳光中播下一串闪闪的水珠。我不知道这种鸟的名字,只记住了它一身蓝绿相杂的迷彩。
还有一只白鹭在水面上低飞,飞累了,先大翅一扬,再稳稳地落在岸石上,让人想起优雅的贵妇,先把大白裙子一提,再得体地款款入座。它一坐好半天,平视远方,纹丝不动,恍若一尊玉雕。但如果发现什么情况,玉雕眨眼间就成了银箭。一声鹭鸣撒出去,树丛里就有数十只白鹭跃出,扑棱棱组成数十道白光,在青山绿水中绽放和飞掠。
它们有时候绕着我巡飞,肯定把我误认为鱼,一条比较奇怪的大鱼,大得让它们不知如何下口;小鱼也经常围着我巡游,肯定把我当成一只落水的大鸟,同样大得让它们不知如何下口。
不知是什么鱼愣头愣脑,胡乱嘬咬,在我的腿上和腰上留下痒点,其中一口咬得太狠,咬在一个脚趾头上,痛得我从迷糊中惊醒。我这才发现,钓鱼的“静物”已经走了,天地间全无人迹。
其实,这里还有很多人,只是我看不见罢了。想想看,这里无处不隐含着一代代逝者的残质,也无处不隐含着一代代来者的原质-物物相生的造化循环从不中断,人不过是这个过程中的短暂一环。对人来说,大自然是人的来处和去处,是万千隐者在眼下这一刻的隐形伪装之所。有人说,接近自然就是接近上帝。那么,上帝是什么?不就是不在场者的在场吗?不就是太多空无的实在吗?不就是一个独行人无端的惦念、向往以及感动吗?
就因为这一点,我在无人之地从不孤单。我大叫一声,分明还听到了回声,听到了来自水波、草木、山林、破船以及石堰的遍地应答。
寂静中有无边喧哗。
(选自韩少功散文随笔集《山南水北》)
文本二:
在我看来,在中国当代的小说家中,很少有人像韩少功那样将随笔写得那么得心应手,那么睿智。经过办《海南纪实》《天涯》杂志的考验,经过大特区商海浪潮的冲击,他的思想更深刻成熟了,他的文风更老辣简洁了,他对文学的追求似乎更执著了。他右手写小说,左手写随笔。在随笔的写作中,韩少功天赋中那种我们称之为智慧的素质被发挥到一种巅峰状态。读着他近年的随笔,我有时会产生出这样一种古怪的想法:不知随笔这种文体是专为韩少功准备的,还是韩少功天生就应当写随笔?
不管是韩少功无意间碰上了随笔,还是随笔找上了韩少功,韩少功的随笔写得好,却是读过他的作品的人都公认的事实--那是智慧的独语,是哲学的散文化,也是生活常态的文学化。
随笔是一种需要智慧的文体。智慧不是聪明的滑头和取巧,不是知识的炫耀和卖弄;智慧从根本上说是一种生活态度,一种精神境界,一种心血的燃烧。韩少功的随笔,给我们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智慧。不过他的智慧,不是经院或书斋里的智慧;他的智慧,更多的是来自生活的启示,来自他的生命的激发;他的智慧,不是体现于某篇文章,某个局部或某个词句,而是化为一种精气流荡于他所有的文字中,并成为他作品的纹章印记,成为他的人格在随笔中的自然呈现。
(摘编自陈剑晖《智慧的独语-关于韩少功散文随笔的札记》)
回望
杨海蒂
在遥远的陕北之北,在苍莽的黄土高原,在浩荡的黄河岸边,有一座独具魅力的历史文化名城——吴堡,吸引着我在一个月内连去了两次。
最初知道吴堡,因为作家柳青。吴堡是柳青的故乡。对于中国当代文学,柳青和他的现实主义杰作《创业史》,具有引领价值和旗帜意义。
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前往榆林市吴堡县张家山乡寺沟村,那里是柳青故居所在。刚到村口,一幅用柳青说过的话制作的标牌映入眼帘:“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心头一颤,驻足,凝眸,五味杂陈。青春年少时,我经常抄写这段话于笔记本扉页,那时候,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在先生故里拜谒先生。
柳青祖辈,原是大户人家,然而,柳青和兄长背叛了他们的家庭、阶级,弃绝“维新”,追求革命,投奔延安。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陕西,神于天,圣于地。“天之高焉,地之古焉,惟陕之北”。那是一片英豪辈出的土地,那是一片理想主义的天空。
“邑枕黄河”的吴堡,是陕北通往华北的桥头堡。现今的吴堡,有座黄河大桥连接着秦晋两省。曾几何时,要东渡黄河,只能依靠渡船。半个世纪前,吴堡川口渡口,水浪滔天战船列阵,主席率领中共中央机关前委和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在勇敢智慧的吴堡人民齐心协力的支持下,从这儿乘木船东渡黄河、过境山西,前往西柏坡指挥解放战争,中国
从此一步一步走向胜利。毛主席转战陕北13个春秋留下的光辉足迹,在吴堡划上一个伟大的句号。
1948年3月23日中共中央东渡黄河,是中国革命史上的闪光点,是中国命运的转折点。延安是中国工农红军的再生之地,吴堡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转战出发之地。这是陕北的光荣,是吴堡的荣光。
在渡船上,毛主席一次次恋恋不舍地回望陕北,主席深情回望的照片深深地打动了我。距吴堡著名旅游景点、壮观的“黄河二碛”不远处,吴堡黄河古渡(川口渡口码头遗址)古旧石碑旁,矗立着吴堡的红色地标“毛主席东渡纪念碑”。一簇簇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沿着黄河岸边的崎岖山道,汽车一路颠簸,盘旋而上,在纵横沟壑间和枣树掩映下不断攀高。黄河西岸,吴山之巅,有一座石城环山抱水,蜿蜒盘曲,拔地通天:东以黄河为池,西以悬崖为堑,南为绝壁天险,北为咽喉狭道。悬崖峭壁下方,黄河滚滚奔腾而去。山上乱石穿空,山下惊涛拍岸。真乃雄奇而险峻、磅礴而壮丽。
这就是黄河文明的璀璨名片、“华夏第一石城”——古吴堡石城。
吴堡扼秦晋之交通要冲,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凭借石城这一雄关险隘,千余年来,吴堡虽饱经战争创伤,却始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从未被破城。这座固若金汤的军事要塞,抗战时期再立新功,它抵抗住了日寇的侵略,守住了陕甘宁边区东大门,护卫了圣地延安,保卫了党中央。
在此之前,多少英雄豪杰曾在这片黄土地上大展雄才一抒伟略,但都以失败告终。而红军在陕北,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成为世界战争史上的奇迹。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险。
古吴堡石城年代久远,据成书于唐代的《元和郡县志》记载,“赫连勃勃破刘裕子义真于长安,遂虏其部,筑城以居之,号曰吴儿城。”若此说不谬,其当始建于公元418年,距今1602年。
石城不大,占地约10万平方米,作为县府所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不仅设置了县衙、捕署、官仓等官府机构,还建有观音阁、魁星阁、文昌宫等众多庙祠,也有南坛、北坛、校场、点将台、兴文书院等杂糅其中。石砌窑洞与砖木房屋,错落有致遍布全城。庙堂文化与江湖文化,相融并生和谐共存。
登山临水,不禁发思古之幽情;登高望远,进而怀激烈之壮志。元代诗人萨都剌的《念奴娇·登石头城次东坡韵》,不由浮现脑海:“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惟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只消换几个名词,何尝不是眼前这座石头城的写照。
城墙的里外墙面均为石砌,条石拉筋、中间土夯,最重的石块一吨有余,普通筑石也多在千余斤,令我惊奇的是在生产力那么低下的古代,劳动人民是怎样“与天斗,与地斗”的?吴堡石城,就像古埃及金字塔,留给人们一个未解之谜。
在石城南门外,有一座石头瓮城。瓮城大门匾额为“石城”,城垣东、南、西、北四门均建有门楼,城门洞顶上对应有“闻涛”“重巽”“明溪”“望泽”四块石匾,皆为清乾隆年间知县倪祥麟所题。从民居“义行可风”门匾可窥民风一斑。城南西侧石壁上刻有“流觞池”,为明万历三十六年知县杜邦泰题写。流觞池位于石塔寺下,古时每逢农历三月初三,城中文人墨客便聚会于此,在水池上放置酒杯,杯随水流,停留在谁面前谁即取饮并作诗助兴。
风流云散。逝者如斯。想起孟浩然诗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历史,就像悬崖下方的黄河水,不停地流淌,不断地翻腾。
夕阳西下,枣花飘香。下得山来,奔往高家塄村,去品尝央视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力推的“天下第一挂面——吴堡手工空心挂面。吴堡手工空心挂面,需经十二道工序成品,它绵细又筋道,色、香、味皆诱人。热辣辣的陕北民歌从塬上响起,几乎要将我的心融化。身旁当即有人唱起《赶牲灵》,真是好听,掌声四起。歌者大声宣告:“《赶牲灵》作者张天恩,就是我们吴堡人!”自豪之情,溢于言表。我惊喜交加。被誉为“中国陕北民歌之首”的《赶牲灵》,原来就源自我脚下这片雄浑而又多情的土地,而且,这位为民间音乐作出巨大贡献的作者,竟然是一位时常赶着牲灵往返于秦晋的普通乡民!
雄厚辽阔的黄土地,就是陕北人的生命舞台。
俄罗斯作家阿·托尔斯泰在他的《苦难的历程》中写道:岁月会消失,战争会停息……
是的。革命,不就是为了人民过上安康幸福的生活?
当战争的硝烟散尽,当历史的尘埃落定,正是人性中对美和爱的向往和追求,让天地间充满生机,让人世间充满美好。
(选自《延河》2016年第10期,有删改)
凝固在穿岩山的时光
张雄文
①小车像只负重的岩鹰,缓缓盘旋而上,将雪峰山深处亘古沉默的幽绿一层层抛在脚下。
②一路陪伴我们的是盛夏里一场粗犷的雨。雨点似乎窥伺漫山油油绿意已久,忘情倾泻而来,清脆如金石相扣,将山脚统溪河野性的轰响稀释得若有若无,像天外渺远的钟磬声。这是有着世居深山更深处乡民特质的雨,淳朴而大气,敦厚而好客。从我们一行钻入雪峰山,抵近统溪河河岸,望见穿岩山眉梢时,它们便贴着山崖突然而起,紧随而行,似乎生恐浓荫如盖的莽莽丛林凉意不够,怠慢了远道而来的我们。
③我依旧汗意涔涔,却都是穿岩山壁立悬崖惊出的冷汗。小车蓦地停在了山腰人工凿出的一处平地,犹如一艘核潜艇升出了墨绿的海洋。我弓腰钻出车门,长吁一口气,脸色瞬间由白泛红,似乎庆幸还活在烟火人间。抬头,一座静默的古寨跃入眼眸。“枫香瑶寨”几个大字将银色的雨幕染成温婉的金黄。古寨木墙黑瓦,松木的清香扑鼻而来;门楼上三层屋檐清俊雅致,弯翘欲飞。我脑海里蓦地闪过许多镜头:白发长髯的瑶王率领族人避居于此,山高林老,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时耕时猎,怡然自乐。
④似乎为了印证这些我从纸上得来的印象,刚近寨门,山歌乍起,一排五彩民族服饰的窈窕女子笑靥烂漫,端着大碗酒肉拦在了门口,两旁是令人触目惊心的硕大酒坛,不知名的根雕凿就。“瑶王”迎了上来。他是一个真正的雪峰之子,穿岩山国家森林公园的规划设计者,也是我神交多时的好友。他穿着随意,憨厚而儒雅,淡淡的微笑里漫溢古朴的书卷气,绝不似一个久居深山的“山人”,而像是一个大学校园中寻常可见的学者。
⑤豆大的雨点还在倾情挥洒,撩拨着养在深闺,轻易不肯见外人的山间草木。“瑶王”陪我重新钻入雨幕,漫步深林曲径,前往右上角的一处泳池。古树参天而立,枝叶交错,几乎将雨水隔绝在十几米外的头顶。路边偶尔开出一点豁口,簇拥几丛翠竹,竹林尽处有一块长条形窄狭菜地,生长着辣椒、茄子、丝瓜、苦瓜。“瑶王”用目光摩挲这唯一的人工葱绿,笑笑说,我种的。我不好意思开口,心里却默念,晚餐要有点这地里的菜肴才好。
⑥泳池是削平一座不宽的山峰而建,山泉从林间岩石罅隙注入,清澈如二八少女的眸子。三五游客或仰或俯,搏浪其间,趣味盎然,全然不顾头顶淋漓的雨水。栏杆围就的池边下方,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升腾出一团团乳白色的云雾,如梦似幻,将泳池裹在一种神秘的氤氲里,令人疑心误入王母娘娘的瑶池。一行人凭栏徘徊,远望,微笑,默叹。我也感慨着“瑶王”的奇思妙想,给森林公园增添了一处奇景。
⑦暮色在依旧酣畅的雨水中四合时,一行人离开瑶寨,换了座同样险绝的山头,进了穿岩山山腰一座隐在竹荫深处的木屋。廊檐下竹香馥郁的灯光里,几个人靠着古拙原始的桌椅团团围坐,是雪峰深处溆浦乡间那种常见的八仙桌与木板条凳。风声呜响于竹梢,竹叶过滤的微雨滴答在台阶,四望漆黑,星月暂隐,除了风雨声,没有半点尘世浸染的杂音,宁静如上古的岁月。我们也犹如穿越回那时的竹篱茅舍。
⑧晚餐端上来了。果然有“瑶王”自种的辣椒、苦瓜。我一时笑逐颜开,展碗举箸,跃跃欲试。“瑶王”淡然一笑,取过一壶颜色有些浑浊的自酿乡酒,说,别小看这酒,最多只能喝三杯。借着酒,(一旁陪坐的当地友人说,穿岩山森林公园解决了大山深处十万人的就业与脱贫问题,往昔千里外出的民工潮悄然回流,空心村重新鸡鸣犬吠。所有民居,都是在森林公园协助下新建或维修。他们还为乡民们提供了工作,现在乡民们已经全部脱贫。
⑨廊檐外风雨潇潇,不觉已过三杯。“瑶王”聊起了雪峰山深处的先贤--《辞海》主编舒新城,眼里满是景慕与神往。我一页页翻阅他影印出版的《舒新城与现代名人书信集》,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山间高士,还是一位达则兼济天下的真正儒者。他有一部长篇小说的草稿,至今不肯出版,说还要锤炼锤炼。我想,他真正的传世之作其实已赫然问世,这部书写在大山之巅的大著,将被雪峰山的乡民们藏之名山,传诸后世而不朽。
⑩夜深,雨点还在敲击着竹叶。我辗转于床,蓦然想起了郑板桥的诗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身为父母官的郑板桥,也只能望着暗夜里的屋顶想想而已。风声呜响于竹梢,竹叶过滤的微雨滴答在台阶,没有半点尘世浸染的杂音,宁静如上古的岁月。遥望苍穹,我似乎看到了瑶族风格的民居星星点点,像绿海上漂浮的一只只海鸥;层层梯田稻穗油绿,似乎已能闻得着金秋的稻香……
(选自《光明日报》2018年9月7日14版,有删改)
北平的四季(节选)
郁达夫
①北平自入旧历的十月之后,就是灰沙满地,寒风刺骨的季节了,所以北平的冬天,是一般人所最怕过的日子。但是要想认识一个地方的特异之处,我以为顶好是当这特异处表现得最圆满的时候去领略;故而夏天去热带,寒天去北极,是我一向所持的哲理。北平的冬天,冷虽则比南方要冷得多,但是北方生活的伟大幽闲,也只有在冬季,使人感受得最彻底。
②先说房屋的防寒装置吧,北方的住屋,并不同南方的摩登都市一样,用的是钢骨水泥,冷热气管;一般的北方人家,总只是矮矮的一所四合房,四面是很厚的泥墙;上面花厅内都有一张暖坑,一所回廊;廊子上是一带明窗,窗眼里糊着薄纸,薄纸内又装上风门,另外就没有什么了。在这样简陋的房屋之内,你只教把炉子一生,电灯一点,棉门帘一挂上,在屋里住着,却一辈子总是暖炖炖像是春三四月里的样子。尤其会使得你感觉到屋内的温软堪恋的,是屋外窗外面呜呜在叫啸的西北风。天色老是灰沉沉的,路上面也老是灰的围障,而从风尘灰土中下车,一踏进屋里,就觉得一团春气,包围在你的左右四周。使你马上就忘记了屋外的一切寒冬的苦楚。若是喜欢吃吃酒,烧烧羊肉锅的人,那冬天的北方生活,就更加不能够割舍;酒已经是御寒的妙药了,再加上以大蒜与羊肉酱油合煮的香味,简直可以使一室之内,涨满了白的水蒸温气。玻璃窗内,前半夜,会流下一条条的清汗,后半夜就变成了花色奇异的冰纹。
③到了下雪的时候哩,景象当然又要一变。早晨从厚棉被里张开眼来,一室的清光,会使你的眼睛眩晕。在阳光照耀之下,雪也一粒一粒的放起光来了,蛰伏得很久的小鸟,在这时候会飞出来觅食振翎,谈天说地,吱吱的叫个不休。数日来的灰暗天空,愁云一扫,忽然变得澄清见底,翳障全无;于是年轻的北方住民,就可以过屋外的生活了,溜冰,做雪人,赶冰车雪车,就在这一种日子里最有劲儿。
④我曾于这一种大雪时晴的傍晚,和几位朋友,跨上跛驴,出西直门上骆驼庄去过过一夜。北平郊外的一片大雪地,无数枯树林,以及西山隐隐现现的不少白峰头,和时时吹来的几阵雪样的西北风,所给与人的印象,实在是深刻、伟大、神秘到了不可以言语来形容。直到了十余年后的现在,我一想起当时的情景,还会打一个寒颤而吐一口清气,如同在钓鱼台溪旁立着的一瞬间一样。
⑤北平的冬宵,更是一个特别适合于看书,写信,追思过去,写作闲谈说废话的绝妙时间。记得当时我们兄弟三人,都住在北京,每到了冬天的晚上,总不远千里地走拢来聚在一说,会谈少年时候在故乡所遇所见的事事物物。小孩们上床去了,佣人们也都去睡觉了。我们弟兄三个,还会得再加一次煤再加一次煤地长谈下去。有几宵因为屋外面风紧天寒之故,到了后半夜的一二点钟的时候,便不约而同地会说出索性坐坐到天亮的话来。像这一种可宝贵的记忆,像这一种最深沉的情调,本来也就是一生中不能够多享受几次的昙花佳境,可是若不是在北平的冬天的夜里,那趣味也一定不会得像如此的悠长。
⑥总而言之,北平的冬季,是想赏识赏识北方异味者之唯一的机会;这一季里的好处,这一季里的琐事杂忆,若要详细地写起来,总也有一部《帝京景物略》那么大的书好做;我只记下了一点点自身的经历,就觉得过长了,下面只能再来略写一点春和夏以及秋季的感怀梦境,聊作我的对这日就沦亡的故国的哀歌。
1936年5月27日
玉树的树
段青
清晨醒来,我打开微信,朋友圈里的一条消息映入眼帘:“连队活动室的大树死了!”后面还缀了3个“哭”的表情。
消息的发布者是玉树骑兵连的范指导员。不到几分钟,我看到陆陆续续有同事回复,曾经在连队任职的排长朋瓜说:“这棵树,真的不容易……”
看到这条消息,我不禁心头一紧,脑海中回想起去年8月去玉树骑兵连采访时听到、看到的和树有关的故事。
玉树藏族自治州处在被誉为“中华水塔”的三江源头,孕育了灿烂辉煌的中华文明。可就是在这里,许多看似平常的事物在当地人眼中却极不寻常,甚至罕见,比如绿色,比如森林。因为树难成活,这里一直有着“树如玉贵”的说法,“玉树”也因此得名。
第一次走进连队大门,院内干净整洁,但绿化带内又是另一番景象:草坪上、树坑里,稀稀拉拉地生长着高低不齐、品种不一的杂草,看得出是很久没有修剪的结果。
“你们从来不除草吗?”我说出了心头的疑惑。
连队文书李智是个江苏小伙儿,皮肤黝黑,嘴唇发紫,高原阳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已然看不出是来自江南水乡的小伙儿模样。他告诉我,这里平均海拔4200米以上,植物很难成活,所以营区里只要长出绿色植物,不管是什么品种,不论好看与否,大家就像对待宝贝一样,才舍不得除掉呢。
杂草都如此珍贵,更别说树木了。因为多处是永冻层和沙砾地,水分难储存,再加上空气稀薄、紫外线强烈,种活一棵树,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去年3月,连队在营区里种了300多株树苗,可5月份的一场大雪差点让树苗“全军覆没”;上等兵王刘勉特意从老家带来苹果树苗,精心呵护了个把月,孰料半夜一场大风把树苗吹跑了,他在营区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
但是,官兵们不轻言放弃。在房前屋后种草植树,在温室菜园栽花点豆,是一代代骑兵连官兵坚持去做的事。多年来,他们也探索出一套成活率较高的植树法:先用火烤融冻土层,再深挖树坑,然后从草地拉回牛羊粪和腐熟土,填埋在坑里。树苗栽好后,再用棉絮和布料包裹起来保暖。慢慢的,营区里一棵又一棵树木成活、成行、成林,成故事……
活动室内的那棵柳树就是其中之一。一进屋,第一眼就能看到这棵树突兀地立在大厅中央。顺着树干抬头看,枝丫充满向上生长的力量,冲出屋顶以外,郁郁葱葱,将房顶很大一部分覆盖。
指导员给我讲了这棵树的故事。8年前,玉树发生特大地震,营房严重受损,需要重建营区。当时,老营区内的一片绿化带被规划到新建营房的地基内,连同这棵柳树在内的10多棵树面临被砍伐的命运。当得知这一消息,不少官兵落泪了,大家态度一致:“宁可不住新营房,也不砍伐一棵树!”
后来,上级修改了建设方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营区内的花草树木,但这棵柳树还是无法避免地被规划在连队活动室的场地内。因担心移植树木会致其死亡,建房时,官兵们专门在活动室的屋顶挖了洞,让树干从房顶穿出,给它留下足够的生长空间。不仅如此,活动室向阳的一面也换成了落地的玻璃墙,以便它吸收充足的阳光。
这棵柳树在连队一茬茬官兵的悉心照料下茁壮成长着,在官兵心中,它不仅仅是一棵“树”,更是与大家并肩战斗的战友,一同与恶劣环境、自然灾害抗争。枝繁叶茂的它,被大家称为“英雄树”,一直是官兵们心中的骄傲。
这样一棵“英雄树”怎么就死了呢?我忍不住发微信问范指导员。他说,今年春天,这棵柳树迟迟不肯发芽。官兵们给它定时浇水、输营养液,天天盼着它重吐新绿,可还是不见动静。其实,每年春天树苗抽绿的时候,大家都会捏把汗,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树能不能从过去一年风霜雨雪的考验中挺过来,谁也不知道它们要长到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地成活。
我又询问范指导员这棵树的现状,他发语音告诉我,连队决定将这棵树继续留在活动室内,让它一直陪着大家。战士们还买来了装饰用的绿叶,缠绕在干枯的树干上,让它一年四季都“生机盎然”。“虽然‘英雄树’死了,但我们还是会一直种树不止!”手机那一头,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豪气与坚定。
这棵树是坚强的,它在条件恶劣的青藏高原扎根成长多年,在大地震后劫后余生;这棵树是幸运的,它凝聚着一茬茬高原官兵的心血,虽然已经死去,却早已活成一道风景。
玉树,玉树,在这个树贵如玉的地方,有那么一些树,脚下踩着滩涂沙砾,枝上披着雨雪风霜,却依旧充满活力。还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战风斗雪、坚守岗位,努力播种着一方绿色,也耕耘着一片心田……
人的高歌
冯至
大家游西山回来,坐在滇池的船上,回望西山的峭壁,总不免要把那峭壁上凿出来的龙门作为谈话的资料。
“这峭壁上一段小小的工程,比起云冈、敦煌等地的石窟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M君这样说。C君,略微知道一些昆明的掌故,听了这话,不以为然,他说道:“不能这样比。你要知道,像云冈,像敦煌,以及河南的龙门,多半是从南、北朝开端,经过隋、唐,一直到宋时,还在那儿开凿,那是几世纪内,千万只手的成绩。而这里的龙门规模虽然小,却是一个人左手持凿,右手持锤,只是两只手一点一点地凿成的——”
M君不回答,C君回转头来,望着山腰上的三清阁继续说:
“这是一个人用坚强的意志凿成的。在乾隆年间有一个石匠,他姓吴,一天,他正在西郊修补一座小石桥,对面来了一个人,用手指将那峭壁向他说,你看那巉岩,那上边有一座石室,从三清阁到石室是没有道路的,人们只在岩石边架上一条铁索。人在铁索上走着,稍一不慎,便会跌落到湖里。况且铁索如今也朽败不堪了,你为什么不因山就势,开凿出一条石路呢?”
“那石匠听了,望着西山的峭壁,心中就从岩石里盘算出一条宛宛转转、高下不平的小路。不久,他开始了他的工作:左手持凿,右手持锤,不顾寒暑,不管风天或雨天,日日和那顽固的岩石搏斗。他不受任何人的帮助,十多年如一日,终于完成了我们方才登临过的那条石路。这十多年的工夫,是单调的,没有什么事迹可说,除却一凿一锤从早到晚的声音外,恐怕这人连话都没有说的机会。”
“现在逛西山的人,没有一个不到那里去玩一玩眺望湖景。就艺术来看,它当然抵不住云冈的任何一个石窟,但它的开凿人的意志是值得我们钦佩的。尤其是因为他在刚凿成的那一年便死去了。”
M君听了这段话,也不敢再小看这段工程了,只是说了一句:“这类的故事,恐怕当时在云冈,在敦煌也少不了吧。”其他的人都好像得到一种启示似的,觉得意志坚强的人在他的事业未完成前是不会死去的,假如那工程再延长五年,他也许会晚死五年吧。
这时同游的友人里有一位T君,显着很沉默,当大家正在唏嘘赞叹的时刻,他说:“我望着这湖水总爱想到海,方才我听完这段与岩石搏斗的故事,不知怎么想起一个和海水有关系的人了。”
“在许多年前,有一只船跟平素一样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从大沽口起锚出发了。走了两三天,正在这荒岛的附近,海上起了暴风,这只船触在礁上沉没了。其中有一个人,在垂死的时候遇了救,被另一只船载到营口。”
“这人在垂死的时候遇了救,觉得仿佛又换了一个生命一般,同时想到那无情的礁石和全船将沉时恐怖的情况以及自己临死时的心情,刹那间就决定了一件事:在那荒岛上为什么不建筑起一座灯塔呢?”
“从此他就飘流在营口一带。像是化缘的和尚一般,到处请求布施,说是要在一座荒岛上建设一座灯塔。”
“一天一天地过去,所募到的钱距离他所希望的数目还太远,同时他的身体也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他想,在他未死前完成这件事,他不能不想出一种残酷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手指用布缠起,浸上菜油,在不肯施舍的人们的面前,把那块缠在手指的油布用火点燃,让火慢慢地燃到指尖。他说,在那荒岛旁,不知有多少人无辜地丧了性命,不知使多少人家的妻子一直到死不得安眠,这一点手指尖上的痛苦算什么呢?”
“最后等到他的钱够建筑一座灯塔时,他的十指几乎都烧到了。他在营口出重资雇了几位泥水匠,率领着他们到了那只有两三个渔村的荒岛,开始了他们建塔的工作。直到一天的傍晚,岛上高高的建筑上不见有人活动了,却放出橙黄色的光来,才似信似疑地想到,也许是一座灯塔吧?”
“建塔的人从此就天天在那塔上走上走下,在雾里,在风雨里,在海上的黄昏里,燃起一点比长庚星的光大不了多少的橙黄色的灯光。船上的人们望着这点光,分辨得出方向,他们怀着感谢的心情,以为是岛上有什么仙人出现,在怜悯他们。”
“那人后来衰老得不成样子,但是他认为他是不能死的,因为塔上的灯光一天也不能缺少。据说,一天他病势很重了,他勉强爬到塔顶,燃着了灯,再也走不下来,他就望着那盏灯光,永久地闭上了眼睛。当时的海上起了很大的风涛……”
我们的船在湖上慢慢地走着,大家倾听T君的这段话,感到兴奋,在T君刚一闭口的时候,C君说出他的感想:
“方才我说完那段石工的故事,M先生曾经说,这类的故事恐怕当时在云冈,在敦煌也少不了吧。我这时也觉得,在深山,在大海,在许多穷乡僻壤,也总少不了与这建塔者类似的故事。人间实在有些无名的人,躲开一切的热闹,独自做出来一些足以与自然抗衡的事业。”
一九四二年,写于昆明
(选自《山水》,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