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遇险记
[法国]保尔•考里尔
意大利南部有个声名远播的地区名叫卡拉勃利亚,人们都知道那是个凶险之地。在那里,陌生人是不受欢迎的,而最不受欢迎的恐怕要推法国人,许多法国人因而惨死在当地人手里。那次我出门旅行,卡拉勃利亚是必经之地,而我正是法国人。
同行的是个小伙子,自称对当地的地理环境了如指掌。山路崎岖,马行艰难,小伙子走在前面。在一个岔路口上,他领着我转向一条小路,说那是一条捷径,路也好走些,然而,事实证明我们很快就迷了路,我真后悔让一个嘴上没毛的愣头青带路。
我们在森林里左奔右突了一整天,走得越远,就越不知道身在何方,就越搞不清楚何去何从。天色已晚,我们竟意外地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户人家,我们已别无选择,只能胆战心惊地向那幢房子走去。进了屋,只见一大家子人正围着桌子吃饭,他们热情地邀请我们共进晚餐。
同行的小伙子欣然入座,坐下以后就没心没肺地大吃大喝起来。我坐立不安,神经紧张地观察着屋里的一张张面孔,心里猜度着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与寻常的乡下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但屋里的陈设却露了馅:各种形状、各种类型的刀枪就挂在墙上,少说也有十二件,有些男人的皮带上还别着手枪和匕首!我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恐惧,却还是露出了恐慌的神色。他们索性不理睬我,看来,这些人对我的反感不亚于我对他们的反感。
而我的那位年轻朋友却毫无知觉,他轻松自在地跟他们有说有笑。接着,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竟然开始自报家门,还暴露了我们的来历和去向。他解释说,我们在林子里迷了路,没人知道我们的下落。他还说,要是这家人明天把我们带出森林的话,他会很高兴用钱来酬谢他们的。
亲爱的读者,请你想象一下!我们迷了路,又只有两个人,却坐在最可怕的敌人中间,而且世上还不会有人搭救我们!更可怕的是,我的朋友又说起他的手提箱里有非常珍贵的东西,所以睡觉的时候要枕着才行!唉,年轻人哪!经他这么煞有介事地一渲染,这家人不认为里面有黄金才怪呢,其实里面装的无非是他女朋友的信而已。
吃完了饭,主人把我们领到储藏室休息。储藏室在楼上,中央有张二层床,床离地有四米高,所以上床必须爬梯子。床的四周立着长长的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食品,足够他们吃一个冬天的。我的朋友立刻上了床,把手提箱往头下一枕,倒头便睡。我可不敢睡,我要熬上一夜,小心提防。
谁料竟一夜无事。天将破晓时,我以为平安无事了,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的男主人跟妻子的说话声,我迅速把耳朵贴在贯通楼上楼下的烟囱上,听清了他们的对话内容。
丈夫说,“行,行,可是,两个都杀吗?”
妻子答,“对,都杀了。”
接下来他们说的话,我就听不清楚了。我怎么跟你描绘我当时的样子呢?我只记得四肢冰冷,吓得连气都透不过来。我们只有两个人,还手无寸铁,怎么能斗得过六个持刀带枪的呢?此外,我的朋友还在酣睡,叫醒他吗?又怕弄出声响。越窗逃跑吗?我心中暗想,跳是可以跳出去的,可窗下有两条大狗在虎视眈眈哩。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楼梯上已经有了动静。从门缝望去,只见男主人一手提灯,一手手执长刀,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在门被推开之前,我闪到了门后。
两人上了楼,男主人走到床前,把刀在两齿之间咬着,就开始爬梯子,爬上去以后,他低头看了看我那位正在酣睡的朋友,右手举起了刀,啊……左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条猪腿,割了一大块,然后跟着妻子下了楼。门又关上了,灯光也没有了,我一个人呆呆地站着,还没有完全醒过味来。
天亮以后,他们全家人都来叫我们起床,他们在我们面前摆上了一桌丰盛的早餐,一顿美味佳肴!我们快吃完时,女主人又端进来一个盘子,盘子上盛着两只熟鸡,“刚刚煮好的,给你们,一只现在吃,一只带着路上吃。”
(张白桦译)
淡,是一种至美的境界
①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在你眼前走过,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她淡淡的妆,更接近于本色和自然,好像春天早晨一股清新的风,给人留下一种纯净的感觉。
②如果浓妆艳抹的话,除了这个女孩子表面的光辉外,就不会产生更多有韵味的遐想了。其实,“浓妆”加上“艳抹”,这四个字本身,就已经多少带有了一丝贬义。
③淡比之浓,或许由于更接近天然,似春雨,润物无声,更容易让人接受。
④苏东坡写西湖,有一句“浓妆淡抹总相宜”,但他这首诗所赞美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是更自然的西湖。虽然苏东坡时代的西湖,并不是现在这种样子,但真正欣赏西湖的游客,对那些大红大绿的,人工雕琢的,市廛云集的,车水马龙的浓丽景色,未必多么刚兴趣。识得西湖的人,都知道只有在那早春时节,在那细雨、碧水、微风、柳枝、桨声、船影、淡雾、山岚之中的西湖,才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展现在眼前的西湖,才是最美的西湖。水墨画,就是深得淡之美的一种艺术。在中国画中,浓得化不开的工笔重彩,毫无疑问是美。但是在一张玉版宣上,寥寥数笔便经营出一种意境,当然也是美。前者,所有景物统统呈现在眼前,一览无余;后者,是一种省略艺术,墨色有时淡得接近于无。可表面虽是无,并不等于观者眼中的无,作者心中的无,那大片大片的空白,其实是给人留下想象的空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没画出来的,要比画出来,更耐人思索。
⑤西方的油画,多浓重,每一种色彩,都唯恐不突出地表现自己,而中国的水墨画则以淡见长,能省一笔绝不赘语,所谓“惜墨如金”者也。
⑥一般来说,浓到好处,不易;不过,淡而韵味犹存,似乎更难。
⑦咖啡是浓的,从色泽到给中枢神经的兴奋作用,以强烈为主调。茶则是淡的了,尤其新摘的龙井,就更淡了。一杯在手,嫩蕊舒展,上下浮沉,水色微碧,近乎透明,那种感官的怡悦,心胸的熨贴,腋下似有风生的惬意,也非笔墨所能形容。所以,咖啡和茶,是无法加以比较的。但是,若我而言,宁可倾向于淡。强劲持久的兴奋,总是会产生负面效应。
⑧人生,其实也是这个道理。浓是一种生存的方式。淡也是一种生存方式。两者,因人而异,不能简单地以是或非来判断的。我呢,觉得淡一点,于身心似乎更有裨益。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人存在于你的周围,你就会成坐标中的一个点,而这个点必然有着纵向和横向的联系。于是,这就构成了家庭、邻里、单位、社会中的各式各样繁复的感情关系。你把你在这个坐标系上的点,看得浓一点,你的感情负担自然也就重;看得淡一点,你也许可以洒脱些、轻松些。譬如交朋友,好得像穿一条裤子,自然是够浓的了。“君子之交淡如水”,肯定是百分之百地淡了。不过,密如胶漆的朋友,反目成仇,又何其多呢?倒不如像水一样地淡然相处,无昵无隙,彼此更怡洽些。太浓烈了,便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
⑨尤其落到自己头上,一旦要一张什么自画像时,倒是宁可淡一点的好。
⑩物质的欲望,固然是人的本能,占有和谋取,追求和获得,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清教徒当然也无必要,但欲望膨胀到无限大,或争名于朝,争利于市;或欲壑难填,无有穷期;或不甘寂寞,生怕冷落;或欺世盗名,招摇过世。得则大欣喜,大快活,不得则大懊丧,大失落。其实,看得淡一点,可为而为之,不可为而不强为之的话,那么,得和失,成和败,就能够淡然处之,而免掉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⑪淡之美,某种程度近乎古人所说的禅,而那些禅偈中所展示的智慧,实际上是在追求这种淡之美的境界。
⑫人生在世,求淡之美,得禅趣,不亦乐乎?
寒色
龙应台
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①。
当场被读者问倒的情况不多,但是不久以前,一个问题使我在一千多人面前,突然支吾,不知所云。
他问的是,“家,是什么?”
家是什么,这不是小学二年级的作文题目吗?和“我的志愿”“我的母亲”“我的暑假”同一等级。怎么会拿到这里来问一个自认为对“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早有体会的人?
问者的态度诚诚恳恳的,我也只能语焉不详蒙混过去。这么难的题啊。
作被人呵护的儿女时,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早上赶车时,有人催你喝热腾腾的豆浆。天若下雨,他坚持你要带伞。烫的便当塞在书包里,书包拎在肩上,贴身还热。周末上街时,一家四五口人可以挤在一辆机车上招摇过市。放学回来时,距离门外几尺就听见锅铲轻快的声音,饭菜香一阵一阵。晚了,一顶大蚊帐 ,四张榻榻米,灯一黑,就是黑甜时间。兄弟姊妹的笑闹踢打和被褥的松软裹在帐内,帐外不时有大人的咳嗽声,走动声,窃窃私语声。朦胧的时候,窗外丝缎般的栀子花香,就幽幽飘进半睡半醒的眼睫里。帐里帐外都是一个温暖而安心的世界,那是家。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人,一个一个走掉,通常走得很远、很久。在很长的岁月里,只有一年一度,屋里头的灯光特别灿亮,人声特别喧哗,进出杂沓数日,然后又归于沉寂。留在里面没走的人,体态渐孱弱,步履渐蹒跚,屋内愈来愈静,听得见墙上时钟滴答的声音。栀子花还开着,只是在黄昏的阳光里看它,怎么看都觉得凄清。然后其中一个人也走了,剩下的那一个,从暗暗的窗帘里,往窗外看,仿佛看见,有一天,来了一辆车,是来接自己的。她可能自己锁了门,慢慢走出去,可能坐在轮椅中,被推出去,也可能是一张白布盖着,被抬出去。
和人做终身伴侣时,两个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曾经是异国大学小城里一间简单的公寓,和其他一两家共一个厨房。窗外飘着陌生的冷雪,可是卧房里伴侣的手温暖无比。
后来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跟着一个又一个新的工作,一个又一个重新来过的家。几件重要的家具总是在运输的路上,其他就在每一个新的城市里一点一点添加或丢弃。墙上,不敢挂什么真正和记忆终生不渝的东西,因为墙,是暂时的。在暂时里,只有假设性的永久和不敢放心的永恒。家,也就是两个人刚好暂时落脚的地方。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很多,没多久就散了,因为人会变,生活会变,家,也跟着变质。渴望安定时,很多人进入一个家;渴望自由时,很多人又逃离一个家。渴望安定的人也许遇见的是一个渴望自由的人,寻找自由的人也许爱上的是一个寻找安定的人。家,一不小心就变成一个没有温暖、只有压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固然荒凉,但是家却可以更寒冷。一个人固然寂寞,两个人孤灯下无言相对却可以更寂寞。
很多人在散了之后就开始终身流浪。
很多,一会儿就有了儿女。一有儿女,家,就是儿女在的地方。天还没亮就起来做早点,把热腾腾的豆浆放上餐桌,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喝下才安心。天若下雨,少年总不愿拿伞,因为拿伞有损形象,于是你苦口婆心几近哀求地请他带伞。他已经走出门,你又赶上去把滚烫的便当塞进他书包里。周末,你骑机车去市场,把两个女儿贴在身后,一个小的夹在前面两腿之间,虽然挤,但是女儿的体温和迎风的笑声甜蜜可爱。从上午就开始盘算晚餐的食谱,黄昏时,你一边炒菜一边听着门外的声音,期待一个一个孩子回到自己身边。晚上,你把滚热的牛奶搁在书桌上,孩子从作业堆里抬头看你一眼,不说话,只是笑了一下。你觉得,好像突然闻到栀子花幽幽的香气。
孩子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
【注】①这两句选自李煜词《望江梅》。这首词写于李煜被俘到汴京之后。
A作者眼中的“家”既简单又复杂,作者对人生的幼年、中年和老年这三个不同阶段的“家”有什么感悟?
B文章三次出现“可是这个家,会怎样呢?”有何效果?
江南的冬景
郁达夫
①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道围炉煮茗,或吃涮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的萝卜、鸭梨儿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②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像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③我生长江南,儿时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季节,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④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换上一件夹衣,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⑤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像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则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一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
⑥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
⑦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于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得胸襟洒脱起来。
⑧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一道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⑨有几年,在江南也许会没有雨没有雪的过一个冬,到了春间阴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再冷一冷下一点春雪的。去年的冬天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节气推算起来,大约太冷的日子,将在一九三六年的二月尽头,最多也总不过是七八天的样子。像这样的冬天,乡下人叫作旱冬,对于麦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口却要受到损伤。旱得久了,白喉、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恣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人,在这一种冬天,倒只会得到快活一点,因为晴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闲步逍遥的机会自然也多。
⑩窗外的天气晴朗得像晚秋一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罢!
1935年12月(有改动)
湿漉漉的孤独
陈应松
①大九湖的山各有雄姿。从水中看,似乎是从云上蹿出的鹿,正在草场上欢跃。而在湖的对岸,一些牛在深沉的雾气中哞叫,吃草,纯银样的波光围绕着它们。挂甲峰的影子是无比美丽的,这是我唯一能辨识的山峰,其他不知名的山峰有着不知名的美。雾气不仅在水面上,也在山间蒸腾,这让山冈浸润在了水之上,浮着一般,摇晃着,沉入我们的冥想。山与水生成的雾气往往是蓝色的,你会很爱这种蓝,是一种混合的蓝,混合了天空、山冈、树木、湖水、水草和水汽的蓝。它太浓酽,村庄、田垄会洇成这种蓝色,象是一下子跌入染红,小路、沼泽、奔走的牛群,全都掉入这种比梦游更不可思议的蓝色。这里是神话中蓝衣人的出没之地。天空从远处的村子上撕开了一条缝,就像破晓。永远,这片地方,都在薄雾中破晓。它是永远的早晨。
②大九湖的晨雾大约是最美的,轻柔得像紫玉,云影和山影一旦明亮就会蹒跚坠入湖中,仿佛宿酒未醒。或者,干脆它们就是一整夜在水里浸泡着。一两株树很好奇,它们走近湖边,窥探这些山影的命运。结果它们探出头看时,发现了自己曾有多么自恋。这个早晨多美啊!
③当太阳从山顶出来时,那些雾,就像一层乳液,给草场和牛羊们抹上一层柔软的奶白。雾是大九湖的魂,是这块湖水的精魂,是它点化这湖泊之美的神奇手印,是它袖筒里扬起的魔术的烟雾。雾使山冈、湖沼和树林的层次,在那薄薄的雾缕中被分割,被突出。水把山拉成一片一片的,就像那些会使各种皴法①的中国画画师。有一些岸渚,恰到好处地伸进浅沼,把一簇簇棠棣、椴木、红桦、虎皮楠推到那儿,而这时,树和紧挨着它们的村庄无一例外地发白,像是被寒冷所照亮。那种光芒,带着纯粹的沉静,藏在山脚下,和雾一起浮起,一起盘旋上升,撑开雾,像是一场冬雪的传说。水与山的蓝色在这里总是饱满的,一致的,像是一个基因,一种遗传。
④那些倒影,还是那些倒影,我不能绕过它们,我不能不与它们共恍惚,同沉浮。除了雾,大九湖的倒影是很值得留恋的。如果你恍惚,它会让你从沉沦中拔起;如果你凝神,它们会展翅飞腾,像诡谲的精灵。但是我们不可能没有这样一个易逝的和揉碎的世界,让水来处理这比现实更迷人的空间,深入到水的深处,稀释我们心中的沉重的阴影。山的纹理,树的繁复,层次和节奏恰到好处,色块明朗,光线阴阳的切割顺着山的走向。这一切,水把它们接纳以后,成为另一个山与树的世界,在水的世界中,它们深情纠缠,融为一体,轻与重,妖与朴,真与幻,共同参与创作了一幅旷世的云水图景,也让山和树有了低头一笑,临风惊鸿的妩媚。
⑤最喜欢它的夜色,仿佛等待一个人终于尘埃落定。在天光的覆盖下,树和山的影子呈放射状,那些裂开的纹路千丝万缕,全顺着湖面游荡散发,像无数条游蛇钻进夜的睡巢,像天空中树状的闪电凝固在某个瞬间。
⑥大九湖的星空因为水而气象浩荡,水天一体,遥相呼应。四围的群山似乎为星空腾出了一个位置,就在大九湖的头顶。这片天空的星星,正被群峰挺举着,拱卫着,敬奉着。无数双宽厚的手掌,伸向天穹。那些星光,宛如从群山的峡谷间射出的神秘光束,在天空中漫舞。我曾在一个夜晚遥望过大九湖的星空,眼里不由自主地潮湿。我们遭受过什么样的狙击、混乱和惊吓,挣脱出来,赶在一个万籁俱静的时刻与它们相遇?我们的内心有多么惶恐和不安,而星星压下了我们的心悸。与你离得如此之近的水晶天穹,天上星光如絮,水中银河倒悬。我坐在湖边,沉默如亲人的星空就像母亲在村庄擎起的灯,守望着我,引领着我,安慰着我。它们近在咫尺,有着巨大的瀑布般倾泻的温情。在这样壮阔飞腾的夜空,生命有一种青葱生长的力量,有穿行天地,阅尽风霜的惆怅与悲壮。在最黑暗孤独的寂静的地方,会有那么多闪烁的东西。哦,黑暗如此富有,如此奢华,这是你亲眼所见吗?夜空的鲜蓝色,是论语在擦拭它,搁在我们头顶亿万年了,依然没有一点陈旧感,这是何等高贵优秀的品质?
⑦月亮突然间升起来了,碾盘似的,光滑,厚重,立体,大九湖遽然间变成了一块大浮冰,像是从大水深处冲上来的。尔后,它荡漾起来,细细的波纹,有头古朴的激情和敦厚的举止。那些荡过来的波浪,从四面八方赶来,从山谷里游来,神秘的水,像是大山聚集起舞的精灵,是野兽、草木、石头和雾岚的魅影。星星在向上腾起,水花在迸射,就像一万个女妖在夜晚的山谷里蹈浪沐浴。这也是山与水悄然融合的时刻,星与浪缱绻的地方,每天夜晚,它们的故事都在这片湖泽上演着。
⑧不知怎么,我会忽然想到它的秋天。我在雾霾的城市写着大九湖时,我对它的秋天有一种高朗的信任和寄托。如果我不歌颂秋天,我的内心就会开始寒冷,笔会凝滞抽筋。我写过《神农架之秋》,我的热烈的文字足以抵挡一个又一个寒冬的欺凌。到了秋天,水是一如既往地清澈澄净,像一位道行极深的高人谨慎地碧蓝着。群山之间,红叶泛滥,红色的火泼泻到湖面上,久不能熄。湖上的红叶不知是论语抛洒的,竟覆盖了所有的水,遮蔽了天空,让天空在缝隙中穿梭,支离破碎。辽阔的草甸上,喧闹的夏日已经结束,细长柔软的芦苇,像深山中修炼过的女妖,白着它们的头颅,撑着纤弱的躯干张望着,也绝望着。
⑨“湿漉漉的孤独”,这是法国诗人克洛代尔使用一个词。因为大九湖柔和的抚摸,那些钻出水面的浅绿色的蒲芯和芦芽,和从山坡上滑下来的春风,那样清澈潮润,沁入灵肉。一个远行人和独行者,我一直追寻并热爱着这“湿漉漉的孤独”,我此时想起在早晨的薄雾中,湖边那个熠熠闪光的几户人家的村子,它的上空飘浮着漫长的烟霭。哦,山与湖的乐趣让人生情,这是上苍的慈悲。我渴望着有一天能够在这里傍水而居,在傍晚与那些消失的野鹿之魂相遇。躺在满天星空下,手中握着一颗捡拾的陈年橡果。
(有删改)
【注】①皴法:中国画技法名。是表现山石、峰峦和树身表皮的脉络纹理的画法。
沙井半日
邱振刚
深圳是一座极具现代化色彩的国际大都市,但是,大概很多人都没想到,就在深圳市区内的沙井一带,竟然还有这样连绵成片,仿佛被时光遗忘了一般的古建筑群。其中最醒目的,是横亘在我面前的一道石桥,桥的四周,错落环绕着高高低低,样式不一的古代楼舍。
此桥名为永兴桥,始建于康煕年间,是目前深圳唯一一座古桥梁。我走到桥边,只见桥的样式并不复杂,无非就是条石铺成的三拱石桥,各种雕饰也零散稀少,比起各处更有名的桥,如赵州桥、卢沟桥,显得朴素得多。但是,和很多已经仅供欣赏的名桥不同,永兴桥仍不停有行人步行或者骑车穿过。
当地文献上说,永兴桥建好后,周边的几个村落,村人要办理大小事项,如采买物品,探亲访友,无不要从这桥上经过,再加上茅洲河的水运功能,物资客商在此处往来穿梭,时间久了,旁边的村子都因桥而得名,如新桥村,桥东村等。甚至,桥边在清中期就培育起一个颇有些名气的集市——清平古墟,也就是我们下车时看到的桥头古建筑群。这些一户连一户的古建筑,构造互不相同,说明当年各有各的功用。向导说,这个清平古墟,当年有杂货铺、粮仓、打铁铺子、糕饼店等各色店面,如今还因为保存得好,还时常有学美术的学生来写生。
谈及沙井,蚝不可不说,因此当地的蚝文化博物馆便成了必经之地。沙井蚝早就名扬海外,沙井人养蚝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朝,当时本地渔民利用瓦片、石头,摸索出最早的养蚝技艺,并逐步将之成熟完善,一直到了今天。清代学者屈大均在《广东新语》说,“生食曰蠔白,腌之曰蛎黄,味皆美。”这寥寥短句,竟讲出了两种蚝的食用方法。问及当地盛产此物的原因,向导说沙井地处珠江口入海处,咸淡水交汇,特殊的水质给了蚝特殊的生长环境,也造就了它们清甜肥美的口感。
向导想必也是嗜蚝之人,一番关于沙井蚝的演讲,越说越热闹,篇幅颇不短,最后以一句“沙井蚝要等到每年冬至才上市,可惜你们早来了一个月”宣告结束。我和同行者瞠目叹气之余,只得转身进了蚝博物馆参观,聊以自慰。只见里面关于蚝的雕塑、壁画和各类工具一应俱全,有的蚝壳,已经留存上百年了,竟然足足有脸盆大小。尤其让人大开眼界的是林林总总各种养蚝、采蚝的工具,它们有的是木制,有的是藤编,其中几件,乍看起来像是农田里的犁铧,细细端详却发现并不一样。
走出博物馆,只见马路对面,夕阳慢慢地从一处小型祠堂的檐角上降下来,那照过古人的余晖,正淡然洒在街面上。那檐角似乎牵拉着我的思绪,让我思忖些什么。现代都市的气息早已在沙井渗透蔓延,和留存至今的历史风韵交织在一起,和谐得如同故友重逢,没有丝毫违和之感。这家博物馆的一条马路之隔,就是成排成片的现代化高层公寓。或许在摩天高楼上看来,这里只是一处黝黑的角落。可无论城市如何变迁,崛起过多少座高楼,惊现过多少桩传奇,这里的人依旧葆有着自己的古朴,品咂着自己的人生。此时,来自不远处大海的风轻轻掠过,凉意在襟间升起。我知道,这道拂过了沙井街面的风,还会拂过曾氏祠堂前枝叶连片的老树,拂过永兴桥下的水波,也拂过离人的思绪。
远处,连绵不绝的璀璨灯光中,深圳的繁华夜景如大幕般拉开,这座年轻的城市进入了她最美的时刻。我想,自己需要修正一下最初的印象,沙井不是被时光遗忘,而是在时光的流逝中,依然对先人,对传统保留着一份珍视。在身后,博物馆的灯光已经熄灭,暮色更浓了。我路上来时的中巴车,车辆只是一两个转弯,就彻底汇入城市中心地带的车流。这半日的时光,这不长的旅程,只够略略走过沙井斑驳的历史,却已经仿佛一根接现代都市和昔日渔村的丝带,穿梭其中的滋味,让人沉醉,催人感怀。
每一朵雪花都认真飘落
余君才
雪是什么时候开始下起来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母亲在半夜里翻身,在沉寂的夜里忍不住大声咳嗽。大半夜的,风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户,屋子里越发清冷,母亲帮我盖好棉被,又走回了自己的屋子,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窗外的天空低垂,风更加凛冽起来,我静静地躺在夜里,毫无睡意,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慢慢地变亮,我感觉雪就要落下来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母亲起身的时候,我也不知道。雪要落下来了,母亲想起了山野上的那一块麦地。麦苗青青,但疏于人力,麦垄里的杂草还没有来得及铲掉。母亲拿起锄头,走向了那块月光下的麦地,她对山野里那些迎风招摇的麦子无比珍视。她要赶在雪花落下来之前将那块麦地的杂草除掉。不然大雪落下来,麦子连同杂草埋在下面,土地的营养全被杂草给吸走了,冬雪之后的麦子就会面黄肌瘦。
母亲回到家的时候,雪已经越下越大。我透过房间的窗户看见母亲扛着锄头从大雪纷纷的小路上走回来 , 她的脸颊已经被冻得通红,母亲用龟裂的手轻轻掸去落在身上的雪花,将锄头靠在屋前的墙角,然后经过庭院走进屋子里,母亲的身后,大雪将夜晚映得发亮。
窗外的雪越下越紧,每一片雪花都在天空中飞舞。仿佛一个盛大的节日,雪花纷纷扬扬,在大地上尽情狂欢。那一年的雪可真大啊,它是我记忆中最大的一场大雪。雪落在大地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一会儿功夫大地就变成雪白的一片。那一年的庄稼也大丰收,母亲说:“瑞雪兆丰年,多亏那场雪啊!”但我总是觉得所有的收获都是母亲劳动得来的,我永远忘不了那场雪,忘不了透过房间窗户看见母亲扛着锄头从大雪纷纷的小路上劳作回家的画面。
后来,长大了些,在书里读过很多下雪的场景。“风雪山神庙”里那一场越下越紧的大雪令人惊心动魄,林冲的人生又将何去何从。读到《红楼梦》里“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想到漫天大雪、万物归一的世界,难免有些悲伤。读过唐代诗人刘长卿的诗:“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风雪中归来的人会是谁呢?那个风雪中归来的人一定经历了风雪的洗礼,但我想得更多的是在风雪夜里劳作归来的母亲。
在走南闯北的岁月里,我见过在空中旋转升腾、尽情狂舞的朔方的雪,也见过妩媚婉约、涂着胭脂的江南的雪。我见过一个在风雪中,推着三轮车急着赶路的收废品的老人,雪落在他的破旧的衣服上,他继续赶路前行。我还见过一个在大雪纷纷的夜里,推着手推车等在火车站帮人拖行李赚钱为老伴看病的老人。我甚至看见过一个在大雪纷飞的夜里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瑟缩发抖……
他们和我的母亲一样,都太普通了。他们在每一片雪花之下,过着自己平凡的生活,经历自己的人生。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他们好像从来都没有被人们发现过。
但,每一片雪花都认真飘落。它滋润万物,落在山间、湖泊、四野、城市的街道……仿佛每一片雪落下时,都会有什么故事发生。在每一片雪花下面,人们都过着自己的生活,有的轻衣简从,有的辎重前行,有的乞讨人生,有的辛苦劳作,有的在百叶窗下享受一杯热咖啡的温暖,有的在大雪弥漫的街道上认真地讨着自己的生活……
应该说,自然的万物都有着自己的生存定律。大地上的人们,都经历着自己落雪的人生。人生如落雪,又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坠的人生,虽贵贱殊途,但都可以改变自己的命数,最为可贵的是,我们可以选择不同的方式飘落。
每一朵飘落的雪花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每一朵雪花下面都有着人们不同的生活,每一种生活都值得被歌颂,每一位认真生活的人都是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一如那个在风雪夜里劳作归来的我的母亲。
(选自《散文》2018年第2期,有删改)
一杯蜜是炼过几只蜂的
林清玄
住处附近,有一家卖野蜂蜜的小店,夏日里我常到那里饮蜜茶,常觉在炎炎夏日喝一杯冰镇蜜茶,甘凉沁脾,是人生一乐。
今年我路过小店,冬蜜已经上市,喝了一杯蜜茶,付钱的时候才知道涨了一倍有余,我说:“怎么这样责,比去年涨了一倍。”照顾店面眉目清秀的国中小女生马上应答道:“不贵,不贵,一杯蜜是炼过几只蜂的。”
这句话令我大惑不解,惊问其故。小女生说:“蜜蜂酿一滴蜜,要飞很远的地方,要采过很多花,有时候摘蜜,要飞遍一整座山头哩!还有,飞得那么远,说不定会迷路,说不定给小孩子捉了,说不定飞得疲倦,累死了。”听了这一番话,我欣然付钱,离开小店。
走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那位可爱的小女孩说的话,一任想象力奔飞,也许真是这样的,一杯在我们手中看起来不怎么样的蜜茶,是许多蜜蜂历经千辛万苦才采集得来,我们一口饮尽。一杯蜜茶,正如饮下了几只蜜蜂的精魂。蜜蜂飞来飞去,历遍整座山头、整个草原,搜集了花的精华,一丝一丝酝酿,很可能一只蜜蜂的一生只能酿成一杯我们喝一口的蜜茶吧!
几年前,我居住在高雄县大岗山的佛寺里读书,山下就有许多养蜂人家,经常的寻访,使我对蜜蜂这种微小精致的动物有一点认识。养蜂的人经常上山采集蜂巢,他们在蜂巢中找到体型较大的蜂王,把它装在竹筒中,一霎时,一巢嗡嗡营营的蜜蜂巢都变得温驯听话了,跟在手执蜂王的养蜂人后面飞,一直飞到蜂箱里安居。
蜜蜂的这种行为是让人吃惊的,对于蜂王,它们是如此专情,在一旁护卫,假若蜂王死了,它们就一哄而散,连养蜂人都不得不佩服,但是养蜂人却利用了蜜蜂专情的弱点,驱使它们一生奔走去采花蜜——专情的人恐怕也有这样的弱点,任人驱使而不自知。
但是蜜蜂也不是绝对温驯的,外敌来犯,它们会群起而攻,毫不留情,问题是,每一只蜜蜂的腹里只有一根整刺,那是它们生命的根本,一旦动用那根赘刺攻击了敌人,它们的生命很快也就完结了。用不用赘刺在蜜蜂是没有选择的,它明知会死,也要攻击。——有时,人也要面临这样的局面,选择生命而畏缩的人往往失败,宁整而死的往往成功,因为人是有许多螫刺的。
养蜂的人告诉我,蜜蜂有时也有侵略性的,当所有的花蜜都采光的时候,急需蜂蜜来哺育的蜜蜂就会倾巢而出,到别的蜂巢去抢蜜,这时就会发生一场激烈的战斗,直到尸横遍野才分出胜负——人何尝不是如此,仓禀实才知荣辱,衣食足才知礼仪。
为了应付无蜜的状况,养蜂人只好欺骗蜜蜂,用糖水养蜜蜂,让它们吃了糖水来酿蜜,用来供应爱吃蜜的人们一—再精明的蜜蜂都会上当,就像再聪明的人也会上当一样。蜜蜂是有社会性的群居动物,在某些德性上和人是很接近的,但是不管如何,蜜蜂是可爱的,它们为了寻找花中甘液,万苦不辞,里面确实有一些艺术的境界。在汲汲营营的世界里,究竟有多少人能为了追求甘美的人生理想而永不放弃呢?
旧时读过一则传说,其中有些精神与蜜蜂相似,那是记载在《辍耕录》里的传说:“有年七、八十老人,自愿舍身济众,绝不饮食,惟澡身吱蜜经月,便溺皆蜜,既死,国人验以石棺,乃满用蜜浸之,镌年月于棺盖之;俟百年后启封,则成蜜剂,遇人折伤肢体,服少许,立愈,虽彼中也不多得,俗曰蜜人。”这个蜜人的传说不一定可信,但是一个人的牺牲在百年之后还能济助众人,可贵的不在他的尸体化成一帖蜜剂,而是他的精神借着蜜流传了下来。
蜜蜂虽不澡身,但是它每天咳蜜,让人们在夏季还能享受甘凉香醇的蜜茶,在吱蜜的过程,有许多蜜蜂要死去,未死的蜜蜂也要经过许多生命的熬炼,熬呀熬的才炼出一杯蜜茶,光是这样想,就够浪漫,够令人心动了。
在实际人生中也是如此,生命的过程原是平淡无奇,情感的追寻则是波涛万险,如何在平淡无奇波涛万险中酿出一滴滴的花蜜,这花蜜还能让人分享,还能流传,才算不在此生。虽然炼蜜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一定要飞过高山平野,一定要在好大的花中采好少的蜜,或许会疲累,或许会死亡。
可是痛苦算什么呢?每一杯蜂蜜都是炼过几只蜂的。
(有删改)
生机
丰子恺
去年除夕夜买的一盆水仙花,养了两个多月,直到今天方才开花。
今春天气酷寒,别的花木萌芽都迟,我的水仙尤迟。因为它到我家来,遭了好几次灾难,生机被阻抑了。
第一次遭的是旱灾,其情形是这样:它于去年除夕到我家,因为家里没有水仙花盆,我特地跑到瓷器店去买一只纯白的瓷盘来供养它。据瓷器店里的老头说,它是光绪年间的东西,是盛某种特别有馔的家伙。只因后来没有人用得着它,至今没有卖脱。
我觉得普通的水仙花盆,不是长方形的,就是扇形的,在过去的中国画卷中都已看厌了,而且形式都不及这家伙好看。就假定这家伙是为我特制的水仙花盆,买了它来,给我的水仙花配合,形状、色彩都很调和,看着它们在寒窗下绿白相映,素艳可喜。
可是它们结合不到一个月,就面对了别离。为的是我要到石门湾去过阴历年,预期在缘缘堂住一个多月,希望把这水仙花带去,看它开好才好。
如何带呢?工人阿毛提议:“盘儿不要它,水仙花拔起来装在饼干箱里,携了上车,到家不过三四个钟头,不会旱杀的。”我通过了。水仙就与盘暂别,坐在饼干箱里旅行。回到家里,大家纷忙得很,我也忘记了水仙花。三天之后,阿毛突然说起,我猛然觉悟,开始找寻它的下落,原来它被人当作饼干,搁在石灰甏上。连忙取出一看,绿叶憔悴,根须焦黄。阿毛说:“勿碍。”立刻把它供养在家里旧有的水仙花盆中,又放些白糖在水里。幸而果然勿碍,过了几天,它便又欣欣向荣了。是为第一次遭的旱灾。
第二次遭的是水灾,其情形是这样:家里的水仙花盆中,原有许多色泽很美丽的雨花台石子。有一天早晨,被孩子们发现了,水仙花就遭殃:他们说石子里都是灰尘,埋怨阿毛不先将石子洗净。他们把水仙花拔起,暂时养在脸盆里,把石子倒在另一脸盆里,掇到墙角的太阳光中,给它们一一洗刷。
雨花台石子浸着水,映着太阳光,光泽、色彩、花纹,都很美丽。有几颗可以使人想象起“通灵宝玉”来。看的人越聚越多,孩子们尤多,女孩子最热心。她们把石子照形状分类,照色彩分类,照花纹分类,然后品评其好坏,给每块石子打起分数来;最后又利用其形色,用许多石子拼起图案来。图案拼好,她们自去吃年糕了;年糕吃好,她们又去踢毽子了;毽子踢好,她们又去散步了。
直到晚上,阿毛在墙角发见了石子的图案,叫道;“咦,水仙花哪里去了?”东寻西找,发现它横卧在花台边上的脸盆中,浑身浸在水里。自晨至晚,浸了十来小时,绿叶已浸得发肿,发黑了!阿毛说:“勿碍。”再叫小石子给它扶持,坐在水仙花盆中。是为第二次遭的水灾。
第三次遭的是冻灾,其情形是这样的:水仙花在缘缘堂里住了一个多月。其间春寒太甚,患难迭起。其生机被这些天灾人祸所阻抑,始终不能开花。直到我要离开缘缘堂的前一天,它还是含芭苞未放。我此去预定暮春回来,不见它开花又不甘心,以问阿毛。阿毛说:“用绳子穿好,捉了去!这回不致忘记了。”我赞成。于是水仙花倒悬在阿毛的手里旅行了。
它到了我的寓中,仍旧坐在原配的盆里。雨水过了,不开花。惊蛰过了,又不开花。阿毛说:“不晒太阳的缘故。”
就掇到阳台上,请它晒太阳。今年春寒殊甚,阳台上虽有太阳光,同时也有料峭的东风,使人立脚不住。所以人都闭居在室内,从不走到阳台上去看水仙花。房间内少了一盆水仙花也没有人查问。直到次日清辰,阿毛叫了:“啊哟!昨晚水仙花没有拿进来,冻杀了!”一看,盆内的水连底冻,敲也敲不开;水仙花里面的水分也冻,其鳞茎冻得象一块白石头,其叶子冻得象许多翡翠条。赶快拿进来,放在火炉边。久之久之,盆里的水溶了,花里的水也溶了:但是叶子很软,一条一条弯下来,叶尖儿垂在水面。但是看它的花蕊还是笔挺地立着,想来生机没有完全丧尽,还有希望。以问阿毛,阿毛摇头,随后说:“索性拿到灶间里去,暖些,我也可以常常顾到。”我赞成。垂死的水仙花就被从房中移到灶间。是为第三次遭的冻灾。
谁说水仙花清?它也像普通人一样,需要烟火气的。自从移入灶间之后,叶子渐渐抬起头来,花苞渐渐展开。今天花儿开得很好了!阿毛送它回来,我见了心中大快。此大快非仅为水仙花。
。个人的事如此,家庭的事如此,国家、民族的事也如此。
漫画内容:黑暗坚硬的破墙缝里,硬是钻出一丝细芽,红蜻蜓振翅其上。

依赖一条邮路
陈忠实
①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自以为获得专业创作的最佳境地时,决定回归乡下祖居的老家,以求得一个耳目清静的环境,而不是陶渊明式的避世隐居。我在这里可以坐下来潜心阅读世界名著,可以平心静气回嚼20年乡村生活,形成新的作品。我几乎本能地关注着生活,尤其是乡村世界的变化,自然少不得一份报纸。能否每天看到当日的地方报纸,成为一个小小的却也揪心的问题。
②我祖居的村子虽然距西安不过50华里,却是一个被地理环境限制着的“死角”,回到这样环境的老屋里,我首先想到如何能读到当天的报纸。得知这里的邮递员仍旧是我熟悉的那位姓史的乡党,便找到他商量,把我所订的报纸投送到他每天必经的村子的我的一位亲戚家,由我走读上中学的儿子放晚学时顺便捎回来。这样,每天傍晚,我停歇工作的时候,坐在祖居的小院里,借着尚未暗淡的天光,打开《参考消息》,看世界的这个和那个角落又发生了什么值得关注的大事和趣闻;还有贴近我生活的《西安晚报》,既有国家大事,更有城市和乡村的新鲜事。我曾在该报上读到一位农村女人首创家庭养鸡场的新闻报道,竟然兴奋不已,随之便搭乘汽车追到西安西边的户县进行采访,先写了一篇报告文学发表在《西安晚报》,后又演绎成8万字的中篇小说《四妹子》,这是我写农村体制改革最用心也最得意的一部小说。
③每有或长或短的小说或散文写成,或者要投寄一封信,我便骑自行车赶到4公里远的邮政代办点。代办点设在军校大门内右侧的一间小平房里,只有一位代办员。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便拿出要寄的稿件或信件走到办理窗口前,看着那张熟悉面孔的眼神里显示出“你来了”的意象,等着我先开口。如果是寄信,我便会说要几张邮票;如果是寄稿件,便把封好的信递给他,让他在桌旁的磅秤上称一下重量,然后用算盘算出邮资。我用他摆在窗台上的糨糊贴好邮票,再把装着文稿的信封给他。他砸上有“挂号”字样的邮戳,仍然不说话,眉宇和眼神里显示出“办妥了”的意象,我也不多嘴,点点头便告辞了。
④我至今依然记得那张面孔,以及那脸上的表情。那张面孔,脸色微黄偏白,很洁净;眼睛不大也不小,永远是一种平和的神色;鼻梁不高不细,端正而庄重。他完全专注于案头的工作,多余一句客套话也不说,更不会有东拉西扯的闲话乃发话了。有一次交办完邮件离开窗口时突然想到,他是只和我短言少语呢,还是对所有人都如此这般?我便侧立在一旁观望。见一位穿戴整齐的军校女学员走到窗口,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送进窗口,然后看见他从窗口接过去,认真地检查,称重,算资,整个过程只听见一两句关于邮资的简短对话。一位同样年轻的男军人走到窗口,和那位女军人的过程如出一辙。接着看到一位穿戴不凡的中年女人,从衣着打扮和太过自信的走路姿势,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傲慢的人。她走到窗口,却不邮寄任何东西,只听她嗓门很响亮地向窗口内询问,却听不到窗口里他的声音。约略可以听得出来,她给远方老家的邮件,怎么还没收到?需要多少日子才能到?不会丢吧?从她离开窗口时的表情判断,她自己得到肯定的、可以放心的答复了,咣当响着的皮鞋敲击水泥路面的声音也是欢愉的。原来这人就是不爱说话。.
⑤记得有一次例外,在我往信封上抹糨糊的时候,他却主动开口了:“你前日在报上登了一篇文章?”我颇为惊讶,他竟关注我的写作了。他接着又说了一句:“昨日回局里参加学习,我听大家说的。”他没说邮局里的人如何说我这篇小说。
⑥在我蜗居乡下祖屋写作的10年里,每有或长或短的小说写成,我便骑上自行车,骑过坑坑洼洼的砂石公路,在送到代办点的这4公里路途中,充满着一种踊跃着的心情,砂石公路上坑坑洼洼致成的连续性颠簸,不仅破坏不了我的好心情,反倒激发着踊跃的连续性。乃至赶到熟悉的窗口前,和那张熟悉的脸孔面对面时,领会到那眼神里又现出“你又来了”的意象,我也不说一句客套话,只把邮件送进窗口……我已记不清10年间经他的手寄出过多少文稿和信件,从来没有丢失过。在上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初,这位代办员便成为我实现和外部世界沟通的最可靠的桥梁。
⑦新的世纪刚刚到来,我又回到离别了七八年之久的屋院,一个人住了两年,这是一种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最踏实也最美好的感觉。写作的欲望潮起时,便在那间小书屋里铺开稿纸。每有文章写成,依旧踏上轻便自如的自行车和大半生走得最多也最熟悉的家乡路,赶到4公里外的代办点,依旧是那间门口墙上挂着绿色邮箱的平房,依旧是开着下层窗户的窗口,依旧坐着那位微黄偏白面孔的代办员,变化的仅仅是他的头顶出现了白发。他在看见我的一瞬,眉眼里现出一缕不易觉察的诧异神色,问:“你不是进城了吗?”我答:“我又回来了。”之后再无话。我交寄了信件,点点头便告辞了。我至今不会使用轻便快捷的电子文稿的传递方法,还依赖于原始的邮寄手写稿件的途径。
⑧重回乡下祖居屋院的第二年,我骑上自行车赶到代办点的窗口前,交办完要邮寄的稿件,窗口里的他让我等一下,对我说:“麻烦你办点事。”依旧是谦谦地微笑着,语气平静地告诉我,他很快要退休了。我不觉一愣,看不出这张呈现着中年人气色的脸,已经年上花甲了。心头微微一震,顿生眷眷之情了。他告诉我。孩子知道他认识我,便买了我两本书,让他再见我的时候给书上签名。我自然应诺,用自己的钢笔,在那两本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这应该是我最用心最认真的签名之一。他连着说了两句感谢的话。我为认识和不认识的朋友和读者不知签过多少万册书了,却不敢接受他的感谢。我和他握手告别,他竟破例走出门来,在我准备推起自行车的时候,我又握住了他的手,有点不忍松开。
(取材于陈忠实的同名散文)
金果的味道
秦岭
①那年的巴黎之夜,主人端上来的一盘苹果。轻尝,颇多回味,妙不可言,便认定此味只属于异国他乡,可主人却用法语说:“这种叫金果的苹果,来自中国平凉。”满座一时哗然。
②其实位居六盘山东麓的平凉距我的老家天水并不远。三十多年前,我曾有过一次去平凉的华亭煤矿拉煤的经历,“六盘山上高峰”“关山度若飞”的迥异确是领略了的,但压根儿就没有见到一颗什么金果。目击之处,黄土裸露,庄稼惨淡,土坯茅草房稀稀疏疏,与传说中的所谓“陇上旱码头”、古“丝绸之路”重镇、“西出长安第一城”大相径庭,如今突然冒出一种名扬海外的金果来,这样的脱胎换骨经历了怎样浴火重生般的华丽转身,不免让人好奇。
③有一年,平凉方面委托我代邀京城文化名流造访,我给从维熙、崔道怡等文坛前辈:卖了这样的关子:“一起去吧,那里有金杲。”初以为,金果谓之“金”,该与陕甘宁交汇几何中心的“金三角”有关吧,或者,完全为了图个金字招牌。可是重返平凉,现实完全颠覆了我的偏见和记忆。
④从平凉的崆峒、泾川、崇信、华亭、静宁、庄浪、灵台诸区县一路走来,昔日的源峁丘壑、古道旱川早已被苍翠的绿色轻揽重抱,一望无垠的青波绿浪时而像飞瀑直挂梁峁,时而像大江奔流谷峪,时而又像湖泊蓄满平川。近前看时,红色的苹果垂垂累累,锃亮如釉,浓郁的果香在初秋的风中久弥不散。这是一种完全久违的味道;这种味道与记忆中的平凉无关,却与现场的平凉有关。它似乎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以金丝般的坚韧和晶亮把记忆和现实缜密地缝接起来了。
⑤平凉人说:“金果的味道,就是崆峒山的味道,云崖寺的味道。”这一山一寺,皆驰名中外的平凉名胜,平凉人显然是为了证明人文历史和时代之间那种一脉相承的联系,就像一棵树,树上纵有果子万千,而根,永远唯一。
⑥后来的几天,大家前往中国针灸学鼻祖皇甫谧、“嘉靖八才子”之一的赵时春故地采风。平凉人再叹:“老先人们如果能尝到金果的味道,就好了。”
⑦“也许,先人们每天都在品尝这种味道哩。”我这样回应。
⑧回到我生活的天津,我把重返平凉的感受讲给在津的平凉籍友人李杰听,他说出了这样的话:“平凉的味道,终于回归了。”意思似乎是,金果本该就是平凉的味道,而平凉的味道,只是经历了一番岁月之后,重新回到了前台。
⑨这让我想到了早在四十多年前就被誉为“梯田王国”的庄浪,如今的梯田又变成了金果田,假如,那层层梯田是一双双凤眼,它们在看谁?是一张张芳唇,它们在告诉你什么?也是巧了,那年平凉金果博览会借助对口帮扶的平台移师津门,筹委会负责人王奋彦告诉我,金果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平凉已成为全甘肃最大的优质苹果生产和出口创汇基地。有几个名头,似乎在证明这种意义,譬如,金果不仅被中国绿色食品发展中心授予“中华名果”,还获得全国第一个苹果类证明商标。金果的味道,由此悄然提升了平凉整个果蔬业的品格、风度和姿态,让平凉一举跻身“中国果菜无公害十强市”行列。为了这一天,平凉人整整打拼了三十年。
⑩有位诗人信口吟来:“此一味分百味,百味合一味是也!”怎分怎合?纵有千般妙句,岂能解它得开?那晚,我用金果招待几个天津朋友,思绪却无由地重返那个巴黎之夜。金果仍然是金果,而个中滋味,岂止果香一缕,一缕果香呢!
⑪香,是用来回味的。也是那年吧,忘了是在静宁还是庄浪,一位四五岁的农家小姑娘捧上一个硕大的金果,说了三句话,却只有两个字:“你吃。你吃。你吃。”小姑娘金子一样的表情纯净而专注,一双小手像是捧着整个的金秋,或者, 捧着关陇大地金子般的民谣。从维熙先生大受感动,把小姑娘抱起来。“咔嚓”,记者赶紧按下了相机快门。几年过去,我终于为这张珍贵的照片取了个名字:金果。
(有删改)
木车的激情
张炜
在现代旅行中,我们常常因为交通工具的不够迅捷而焦躁和苦恼。我们祈盼乘坐的车辆眨眼间就到达目的地,幻想它能像闪电一样穿越莽野。我们有时甚至为最现代的旅行交通工具——飞机——感到焦急,比如说为机场长长的滞留、耽搁,感到愠怒和不安。
我们总是那么急于从甲地到乙地,总是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我们碌碌奔波,但催促我们行动的激情是那样脆弱和渺小。我们怎么能够想象几千年前,有一位思想者乘坐着一辆缓慢的牛车或马车,在大地上往复奔走。是的,他为了自己的思想,为了自己的理念而不知疲倦,并这样终其一生。
他就是我们所熟悉的古代哲人孔子,还有他的一群弟子。他们都是一些为思想而激动的不知疲倦者。我们不妨把这些人的一生,把这一切,称为“木车的激情”。
由于车速是极其缓慢的,里程是极其艰难的,因而我们今天更有理由说,他的激情才更为强大、更值得信赖。
枯叶铺地,北风呼啸。在冬天,那个哲人也不能舍弃自己的旅程。这在越来越聪明的现代人眼里是不可思议不可理解的。一位不可理喻的执著者,让世界感到畏惧了。“政治”这两个字在现代或许已经变质,我们现代人几乎仅仅可以从那辘辘的木车声中,听到“政治”的真正含义,领略它的本质。它那时候是人、旅途、木车,是面对土地的求索,是这样的不知疲倦。原来在古代,“政治”和“诗”是合二为一的,这才让后人生出了永久的崇敬。他不倦地向各个阶层诉说他的思考,他的思想,他对这个世界的观察,他探索到的各种各样的原理。作为一位布道者,一位启蒙者,一位诗人,大概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够与他比肩。但人们往往承认他是布道者和启蒙者,而不愿承认他是诗人。
可是,现代人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在北风击碎冰凌的时刻,真的不能从辘辘的马车声中,听到和看到孔子那一腔燃烧的诗情吗?这是一首写在大地上的诗,是可以从东方播散到西方的长卷。它就像高空的彩虹一样,横跨万里。放射出璀璨的光辉。
我们相信,一本《论语》只是微薄的纪念,只是简短的记录。它那真正的,更为渊博的思想,的确是由车轮和双足镌刻在大地上的。它们化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需要无数的后人在气流和土末里感觉和辨析,去接受它们的参透和感染。
那个颠簸的木车,把激情播撒在中国大地上。他成了中国乃至整个东方的骄傲,也成了整个人类的骄傲。他的行为表明了人类在某个方面的认识和耐力。他可以指示我们走向多么遥远的地方。他不仅属于古代,更属于现代和未来。
给这样一个伟大的言者和行者做一鉴定,我们也许是无能为力的。可是我们很容易就发现:他是这样一种生命,他抓住了更本质的东西,所以他才能走向未知的选择,才能驾驭颠簸的木车,承载那么多思想,驶进茫茫历史长河之中,驶进一片灿烂之中。
遥想那个古人的身影,我们似乎会明白一点什么。
原来只有激情,只有他所击打出的思想的闪电,才可以超越一切交通工具的迅捷,使一切现代传播工具相形见绌。思想才是真正迅捷的,阔大无边的,可以笼罩这个宇宙。激光、无线电波甚至都很难拥有这样的速度和力量。
当我们人类不断地将自己的智力和激情变为现代科技,变为非常具体的器械和工具的时候,我们常常忽略了他的源头,忽略了他们真正是来自人类共同的心灵——这样一个基本而重要的现实。无论怎样现代的工具都不能取代心灵。抽掉了心灵,一切都无从谈起。在那个伟大的心灵面前,即便是缓缓爬行的木车,也不能阻断万丈激情。激情的燃烧可以使他穷尽一切艰难险阻,可以穿越十万大山。枯竭而渺小的现代人即便拥有了火车,有了飞船,有了一切的一切,也并不能阻止眼前的危机。
也许当我们现代人懂得一遍又一遍怀念木车的激情的时候,才会走向自己的觉悟。
(选自《张炜散文精选集》,有删改)
范家门的“妆容”
王剑冰
出郑州一直往南,中岳嵯峨向碧空,千峰万仞走苍龙,龙眼上一个小村子,是远近闻名的范家门。
进了范家门,像进到一个特色独具的山寨,奇峰险壁飞瀑溅雪,野树杂花绿草如茵。上去一个高崖顺脚条滑道,弯转腾挪,林幽壑深,只闻长啸声,不见长啸人。下来一片竹林,林边涧水激荡,荡出一汪清潭。往上有空中栈道,更有高峡断谷,隔开了杏花岭与凤凰岭。谷间一座300米长玻璃桥,个别胆大的人走上去,到半途却吓得趴在上面爬行。对面怕不能回,就有溜索等你,斜刺里一条“过江龙”,闭眼时已到人间。回头再看,就只见云遮雾障的峻极峰。且不算完,村中还藏有一宝,倒三角的小洞口,怎么都不会想到里面是一方神府洞天,可真是怪石嶙峋,鬼斧神工,诉不尽亿万年的沧海桑田。嵩山被称为“自然地理博物馆”,这古洞或是其中一个展厅。
眼前一片油菜黄花闹嚷,接着见山间群鸟纷飞。杏花桃花先后替场,而后槐花扑棱,柳絮喧腾。站在一个崖口,满谷树花忽白忽青,仔细看了,却是栗树叶子随风。远处的桐花氲成紫烟,紫烟下雾海迷蒙。范家门是嵩山海拔最高的小村,常常下面是云雾,上面出太阳。
小路长满了草,草向两边歪,边上有酸枣棵子。沿着摇曳小路走过簸箕泉和水吊桥,会看到芬芳中宁静的老屋。老屋被阳光涂抹着,一些陷入暗影,一些从暗影中移出,如打开的书,写着山村的几多春秋。斜燕似书签,夹进熟读的页面。
看到了大缸大盆、鸡窝鸭舍、带辘轳的老井,还有石桌石凳、石磨石白,春联红在门边,有的门上着锁,有的却能轻轻推开,敞给你一个丰富内涵。
一些老屋在向阳的沟里,沟中有云气团上来,团上来的还有悠扬婉转的豫剧老腔: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山沟里空气实在新鲜……
碰到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者,出口竟是:回来啦?问起年岁,九十挂零。一群鸡在屋前咯哒,老人在闹嚷间走上崖来,崖上一个土制蜂箱,蜜蜂们正忙。听说,天心注那里有好多八九十岁的老人。看到蓬勃了百年的皂角树,硬性了千年的核桃王。皂角曾是山里人洗头浆布的工具,核桃熟了,也会大家同享。
这片被山野包裹的地方,让人找到从前的感觉,或许就是老家的感觉。看那些来自八方的游人,进进出出,不时发出大呼小叫,还有人在墙根听老人讲二郎担山赶太阳的传说,有人推着碾子大喘气,有人说要住下不走。尘嚣中待久了,到这里都随了性子。是啊,范家门不一样的气质,让你玩起来自由,沉下来安静。你后来想明白,你就是一个回家的孩子,你来过,或者从未离开。
看到一堵由沟底高垒的石墙,上面是一块地,地并不大,往上还是墙。层层叠叠的田和老屋,构成层层叠叠的生活气场。现在地里长满蒿草和野树,现出一种天然版画的效果。
多少年,太阳一次次地升起又落下,山里的日子稀稀稠稠过不完。多少年后,你会发现那些生活中的平常与微小,竟泛着高贵的金光。
村民说,比起过去,像再生了一回。以前村子可称得上是荒山秃岭,所有山石、树木都成了赚钱的工具,哪怕不高的荆条,也割下来编了荆篱。因为失去才有苦痛,知道好赖才会奋争。亏得领头人,亏得人心齐,让这荒山沟子有了今天。
范家门给自己铺了一条通往幸福的路。山上的土地、房屋,都进入合作社,土地不仅退耕还林,还种植经济作物,所有项目年终决算分红。现在,那些个懒懒散散的时光不见了,凡有景点的地方,都可见到热情的年轻人,他们不再往外跑,而是带着满足与自豪,在家门口为自己打工。谁说不是上天的眷顾?范家门人不再乱采滥伐,而是保山护水,植树种林,利用自身优势发展旅游,并且发现藏在山中的宝贝:开始只是一个小洞口,里面也不大,试着挖挖看,想不到越挖越深,先是几个人干,后来变成几十人,再后来男女老少都来了,日夜轮换不停气儿,越挖越来劲,越挖越惊真,最后竟然挖出来一个超级大溶洞,吸引不少游客前来观光旅游。现在的范家门可是坐在青山绿水的福窝里,而且认识到,尽管有的老屋不再用于居住,但历史会赋子它们文物与文化价值。范家门既打造了现代,又保留了传统,二者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得天独厚的范家门。
当地的朋友向我展示着山村的未来。我看到航拍影像中的范家门像只腾飞的大鸟,鸟身上层层叠叠的红,那是范家门秋天的妆容。
①眼前一片油菜黄花闹嚷,接着见山间群鸟纷飞。杏花桃花先后登场,而后槐花扑棱,柳絮喧腾。
②老屋被阳光涂抹着,一些陷入暗影,一些从暗影中移出,如打开的书,写着山村的几多春秋。斜燕似书签,夹进熟读的页面。
北面山河
杨海蒂
当我来到陕北的榆林横山,目睹“龙隐之脉”横山山脉穿过黄土高原横亘天际,亲见无定河淌过塞北沙漠漫延横山全境,我对这片土地充满了敬畏。陕北的深冬季节,让我感觉犹如置身于西伯利亚般寒冷,峁塬上衰草枯黄,刺骨寒风将我的脸抽打得生疼。我瑟缩在超厚的大棉袍里,循着时间的线索,探听四散于大地之上的历史回响。
踏足横山这座古城,古堡古寺很多,建筑艺术一脉相承。始建于明代的响水堡龙泉大寺,是横山规模最大的寺庙,其名源于寺内的龙井。响水堡盘龙寺闻名遐迩,史志记载,盘龙山"横江怪石,盘绕无定河边,远望若踞河中,石如盘龙,故名",盘龙寺因山得名。然而,比起大名鼎鼎的波罗堡接引寺,龙泉大寺和盘龙寺就逊色多了。
波罗,山环水抱,万壑朝宗,秦直道纵贯其境,无定河流贯其境,古长城横贯全境;波罗,北魏建城,明初建堡,城堡雄踞大漠边关,崛立无定河畔,坐落长城脚下。波罗的来头不得了,《怀远县志》记述:“波罗堡西山石峻起,上有足形,一显一晦,俗传为如来入东土返西天之所,故构接引寺,供如来像于其中。”黄云山上的波罗,弥漫着佛光紫气,乃“佛掌上的明珠”“来自天国的地方”。
然而,波罗不只有香火,还有战火;不只有诵经,还有杀伐。所以,在凝紫、重光、凤翥、通顺这四座城门里,既建有玉帝楼、三官楼、魁星阁、城隍庙、老爷庙等佛道庙宇,也建有总兵关、中协署、参将府、守备署、炮台、箭楼、钟楼等军事设施。座座城门,气势恢宏;处处城楼,尽显峥嵘。
我非常喜欢波罗的建筑风格,不雕龙画凤,不金碧辉煌,大气不失精致,简约而又典雅。整座城堡呈灰色基调,有佛门静穆之气,宜于安放心灵。
无论手持玉帛者,还是手持干戈者,无论是无神论者,还是虔诚的佛教徒,这些帝王都有波罗情结:李继迁驻军于此;李元昊奉佛教为国教,将接引寺定为国寺,将波罗作为粮仓“金窖”;康熙大帝御驾亲征噶尔丹时,专程绕道波罗驻跸礼佛,御笔亲题“接引寺”;乾隆皇帝为接引寺御书“慈悲千古”,并特赐匾额;嘉庆皇帝钦遗御用红绸,上书“奇佛一座,万古留传”……
登上灵霄塔,远眺无定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悲壮又凄美的诗句,立刻涌上心头。“无定河边暮笛声,赫连台畔旅人情。函关归路千余里,一夕秋风白发生”,同样令我登高望远,心中生悲。
雄伟的高原,巍峨的横山,奔腾的无定河,养育了无数横山儿女,塑造了他们独特的精神气质。榆林地接甘、宁、蒙、晋,又是明清朝廷流放京官之所,历史上多民族的融合,赋予横山人强健的体魄,壮阔绝域对民众人格的潜移默化,使横山人拥有悍勇刚烈的性格。
天辽阔,地苍茫,残阳似血,山峦如画,望着宇宙八荒,听着天籁之音,心底百转千回,顿生苍凉之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是文人情调的感伤,陕北劳动人民有自己的情感宣泄方式——吼信天游。当孤独的牧羊人,失意地踟蹰在拦羊的崖畔上;当辛勤的庄稼汉,孤寂劳作在空旷的圪梁梁上;当赶牲灵的脚夫,独自行走在荒凉的山道上;当窑前院落的婆姨,思想起离家远行的那个人……信天游就油然而生脱口而出。高亢悠长的曲调,随天而游跌宕起伏;九曲回肠的歌声,唱尽了人生的况味。横山不仅孕育了粗犷豪放的信天游,更有横山老腰鼓留存于世。老腰鼓,又称“文腰鼓”,根据庙宇石碑的文字存证,它出现的年代可追溯到明代中期。古时戍守长城的士兵,身佩腰鼓作为报警工具,发现敌情即鸣鼓为号。在骑兵阵战冲锋中,也以腰鼓助威,激发将士斗志。打了胜仗,将士击鼓起舞狂欢。边民久居塞上,也习而为之,于是腰鼓逐渐应用于民间娱乐,演变成激昂刚劲、带有军旅色彩的腰鼓艺术。
声声鼓响融入陕北人的血脉。遥想当年,陕北儿女在响水堡“闹红”,成立农民讲习所,农民运动开展得轰轰烈烈。之后,数万名横山儿女跟着刘志丹上横山,组建游击队与敌人浴血奋战,游击战争风起云涌,横山开创出红色根据地、诞生陕北第一个红色政权,为创建陕甘宁边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后来,载入史册的横山起义(波罗起义),为中共中央转战陕北打开了通道,为建立新中国作出了卓越贡献。
走在横山大地上,脚下是世界上最广最深的黄土,随处可触摸到历史的印痕,随时可感受到历史散发的华光,时刻倾听到那激越昂扬的历史交响。
我对横山高山仰止。
(选自《北京文学》2019 年第 11 期,有删改)
语文天生浪漫(节选)
熊芳芳
让我们再次聆听那遥远的声音—“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即便是义愤填膺吧,也是那般的富有浪漫气息。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更是将古人的浪漫情怀推向了极致。
语文,从远古走来,从蛮荒走来,从我们祖先浪漫的心灵中走来。
开天辟地的盘古,以身补天的女娲,用刚与柔成就了远古人类对世界与宇宙浪漫的想象;填海的精卫,逐日的夸父,用血与肉书写了所有生命对自由与光明不朽的追求。
因着浪漫,四十弃官归隐的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因着浪漫,五十始举进士的孟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因着浪漫,王昌龄发出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壮誓言;因着浪漫,李白才会仰天长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语文,从浪漫的心灵出发,走向深广,走向博大。
因着语文,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成了家喻户晓的绝唱;因着语文,木兰从军的传说成了妇孺皆知的佳话。
因着语文,雪莱的“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温暖了多少失意者的心怀;因着语文,但丁的“走你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激荡着每一个开拓者的胸襟。
因着语文,我们收藏了春的温暖、夏的火热,秋的丰硕、冬的冷峻;因着语文,我们领略了北国的冰雪,南疆的椰林,西域的雄鹰,东海的潮汐。
语文,是天生浪漫的文化载体。睿智的思想,高尚的情感,灵动的才智,无不栖于根深叶茂的语文之树,它生生不息地传承着人类文明,它涤荡污浊,提精炼粹,陶冶身心,它汇聚了浪漫又传送着浪漫。
浪漫的语文,呼唤浪漫的情怀。
一个有些浪漫情怀的人,能像范仲淹一样无私,“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也能像王安石一样无畏,“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他们可以心游万仞、精骛八极,更可以在现实世界中撑门拄户,立地擎天。既可以迎来送往,胜友如云,更可以一人一盏一影,孤灯自守黎明。既可横空出世、笑傲江湖,又可面壁潜心,十年磨一剑。入世可如岳飞,“壮怀激烈”,“八千里路云和月”,也可躬耕垄亩如诸葛亮,“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
唯有具备一些浪漫情怀,才可能真正的理解生活,热爱生活,享受生活;唯有具备一些浪漫情怀,才可能真正的理解语文,热爱语文,欣赏语文。
因为,语文天生浪漫。
浪漫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浪漫是细致的也是博大的,浪漫是喜乐的也是忧伤的。
一分一秒的华年、一朵一朵的笑靥、一句句清风的低语、一帧帧季节的像片、一些黎明、一些黑夜、发黄的故事、春天的屋檐……一并装入生命的全部流程中,一遍又一遍地再读。让我们的心牵着我们的手,在语文的世界里徐徐穿行,在真实与浪漫中徐徐穿行。
像月光与玫瑰同时出现
宁白①最近读柳鸣九先生的《种自我的园子》,其中有记述朱光潜先生一文,这让我想起我的大学美学老师。
②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考入杭州大学夜大学,学习中文。同学中,大多是在田埂、草原、森林中历经了艰难的回城知青,胸无文墨,心思补学,个个粗粝而饥渴。对我来说,美学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五十多岁的老师讲课深入浅出,舒缓简约,每次上课,人都很齐。
③那天,老师正讲着朱光潜先生的美的移情理论,循循诱导人的心境和意识在审美中的作用,突然,灯灭了,教室里一片漆黑。同学中出现了惊讶和纷乱,但老师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就还是继续着她的讲解。这时,我看见月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进来,照在靠窗的一排学生身上,黑暗中的教室有了亮光。穿着裙子的老师在课桌间走动,颀长的身影朦胧、飘逸。教室里忽然有了非同寻常的安静,老师所讲的“人的情趣和物的姿态往复回流”这样陌生而新鲜的内容,让我们似乎受了一次洗礼。以至下课前灯亮了,大家仍然没回过神来。
④每个同学都记住了这堂课,记住了在黑暗中听讲时自己的心理感受。我还牢牢记住了朱光潜这个名字。
⑤不久后的又一堂美学课,老师由她的先生背着进了课堂。我发现,老师的小腿绑着石膏。她微笑着向我们致歉,身靠讲台,依然站着。这堂课讲了美感教育是道德教育的基础,还是朱光潜先生的美学论述。我记住的话是,一个真正有美感修养的人,必定同时也有道德修养。对当时的我来说,这真是一个生疏而富有哲思的话题,又觉得美妙而温馨,似乎在一片荒芜的田野暗处,看到了一盏暖暖的灯。
⑥我去买了朱光潜先生的书看,也关注起了朱先生的故事。
⑦上了北大经济系的“插友”告诉我,有一次,一位同学在未名湖畔读朱光潜先生的美学译著,朱先生正好路过,告诉她,不必读这类书,没什么新东西,译得也不准确,要读原著。这位同学不认识朱先生,看着这位清癯矮个老头的多嘴,甚为气恼。直至路过的一学生向朱先生问安,才知道遇见的正是自己的偶像,她顿时怔住。待她起立要向朱先生致歉时,先生已踽踽离去。她说,一生的仅见,让她一辈子铭记。
⑧很多北大人,都看到过这样一个场景:晚年的朱光潜先生坐在他寓所门前的石头上,身边放着一堆玫瑰花,给路人每人奉送一枝。这时,朱先生的两眼视力已经很差,很难辨认出眼前走过的人是谁,他只是在传递一种美意,把心中的一种美感传导给路人。这是朱先生美学理论的躬身实践吗?按当下人说,很像一种行为艺术。我想,从这位矮小瘦弱的美学大师手中接受了玫瑰花的每一位老师、学生或者素不相识的校外人,他们心中的冲击,不仅有关美感,也有关一位学者出于善良的道德实践。
⑨于是,我从杭州去了北京大学,探访未名湖畔的燕南园。
⑩这时,朱先生已辞世多年了。走在那一幢幢灰色小楼之间,我不知道哪幢楼是朱先生的故居,也没找到传说中朱先生坐过的石头,只见小路清静、安逸,偶尔有路人匆匆走过。我在这里,想象着当时的场景,想象“一身肃穆,不苟言笑”的朱先生,微笑着把红色的花朵递送过去,接花的人,惊讶过后,一脸笑容。这个曾经出现过如此美妙场景的地方,现在,仍有美的气息弥漫在我的周遭,让我沉浸。
⑪我曾在朱先生的著作中,读到过北大校长蔡元培在二十世纪初讲过的话,大意是,中国没有宗教,可以普及美学教育,用美育代替宗教,来提升中国人的道德水平。此说一出,不同见解纷起。但是,从我美学老师的授教中可以知道,朱先生是认同这个观点的。他在体弱的晚年无法上课,难以进行理论研究的时候,远远地丢弃了曾经的委屈,淡却了铭心的伤痛,以花送路人,是想告诉人们,赠人以美,可以美美相传,滋养人的魂灵。
⑫在这安静的小路上,我的美学老师,与朱先生出现在了同一个画框里,就像月光与玫瑰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上,一种沉静和雅致的美浮现出来。她也是一位美的传授者和践行者,暗夜独语、忍痛倚案的解惑和传道,都是给那时思想贫瘠、浅薄的我们,以美学的启蒙、道德的引导。
(选自《文汇报》2019年2月15日,有删改)
黄昏时分
肖复兴
旧时京城,黄昏时分,即使普通平民院落,屋顶上的鱼鳞瓦铺展连成一片,如同海浪翻涌,平铺天边,是只有北京见得到的风景。各家开始做晚饭了,即便都是简陋的煤球或蜂窝煤炉子,炊烟袅袅中,有千篇一律的葱花炝锅的香味缭绕,也是分外让人怀想的。
那个时候,我和我的一位女同学,从我家小屋出来,便是在这样的炊烟袅袅和炝锅的葱花香味中,以及街坊们好奇的眼光中,穿过深深的大院,走到老街深巷里,一直往西走,走到前门大街,过御河桥,往东一拐,来到22路公交车总站的站台前。它的一边是北京老火车站,一边是前门的箭楼。黄昏时分夕阳的光芒,正从西边的天空中泼洒过来,洒在前门的箭楼上,金光流泻。雨燕归巢,一群群墨点一样在金光中飞舞,点染成一幅点彩画面。
我们是同住在一条老街上的发小儿,读高中,为了能够住校,她考上了北航附中。几乎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她都来我家找我复习功课和聊天,黄昏时分,我送她到前门,乘坐22路公交车回学校。每个星期天如此,从高一一直到高三毕业。前门箭楼前的黄昏,涂抹着我们15岁到18岁青春灿烂的背景。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北大荒,在七星河南岸荒原靠西头的二队,生活了整整六年。一望无际的荒原,荒草萋萋,无遮无拦,一直连到遥远的地平线。我们开垦出来的地号,都在东边,按理说,每天收工都要往西走,回队上吃晚饭。正是黄昏,一天晚霞如锦,夕阳横在眼前,在荒原上应该格外醒目。奇怪的是,我竟然一次都没有注意到黄昏的情景。也是,干了一天的活,如果赶上豆收,一人一条垄,八里地长,弯着腰一直往东割,割到头,已经累得跟孙子一样,再好看的黄昏风景,也没心思看了。
六年后的早春二月,我离开北大荒,回北京当老师。中学同学秋子,赶着一辆老牛车,从二队送我到场部,准备明天一早乘车到福利屯火车站回北京。老牛破车,走得很慢,走到半路,天已黄昏,忽然回过头往西张望,想再看看生活了六年的二队。二队家家户户炊烟四起,淡淡的白烟,活了似的,精灵一般,袅袅地游弋着。西边,晚霞如火,夕阳如一盏硕大无比的橙红色大灯笼,悬挂在我头顶,然后像大幕一样缓缓地垂落。我从来没有见过夕阳居然可以这样巨大,大得像神话中出现的一样,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
我真的有些惊讶,一句话说不出来。秋子见多不怪,头都没有回,只是默默地赶着马车。黄昏,这样的壮观;忙碌了一天,夕阳谢幕时,这样的从容,让半个天空伴随它一起辉煌无比,和即将到来的夜晚交接班。
岁月如流,人生如流。无数个日出日落,构成了逝者如斯的岁月与人生。前年到美国看孩子,一眨眼似的,我的孩子都有了孩子,少年和青春,轮回在儿子和孙子的身上。每天接送小孙子上学放学,将孩子送到家门前不远的路口,等候校车。黄昏的时候,眺望远方,盼望着黄色的校车,从树木掩映的小路上,像一朵橙黄色的云朵一样蜿蜒飘来。
校车出现的前方在西边,茂密的树木遮挡住天空,看不见夕阳垂落。正是晚秋时节,有几株加拿大红枫,高大参天,看不见夕阳,却看得见夕阳的光芒打在树上,让本来就红彤彤的枫叶,更加鲜红,如同燃烧起一树树腾腾向上直蹿的火焰,映彻得天空一派辉煌。
如果没有蔓延全球的疫情,今年这时候,我可能还会在那个路口守候孩子放学,看到夕阳燃烧加拿大红枫的情景。因为不是送别,不是分手,而是守候,有了期待,有了盼望,灿烂的黄昏,显得更加灿烂,而且,多了一份温情。
前两天,偶然又听到美国老牌民谣歌手安拉唱的一曲英文老歌《黄昏》,不由自主联想起这几个难忘的黄昏。安拉的《黄昏》,唱的是失恋,伤怀悼时,感叹余音袅袅在耳,却昨是而今非。这只是这首老民谣唱的黄昏,和我记忆中的黄昏不同,它不过让我望文生义想起了我的黄昏而已。我的黄昏,无论是告别,分手,守候,都是美好的。黄昏时分,走在寂静几近无人的街上,想起这首老民谣,也想起郁达夫写黄昏的诗:遥街灯火黄昏市,深巷帘栊玉女笙。记忆中存在的,眼前浮现的,是美好的值得期待的黄昏。
跑警报
汪曾祺
西南联大有一位历史系的教授,——听说是雷海宗先生,他开的一门课因为讲授多年,已经背得很熟,上课前无需准备;下课了,讲到哪里算哪里,他自己也不记得。每回上课,都要先问学生:“我上次讲到哪里了?”然后就滔滔不绝地接着讲下去。班上有个女同学,笔记记得最详细,一句不落。雷先生有一次问她:“我上一课最后说的是什么?”这位女同学打开笔记夹,看了看,说:“您上次最后说:‘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我们下课。'”
这个故事说明昆明警报之多。我刚到昆明的头二年,一九三九、一九四零年,三天两头有警报。有时每天都有,甚至一天有两次。昆明那时几乎说不上有空防力量,日本飞机想什么时候来就来。有时竟至在头一天广播:明天将有二十七架飞机来昆明轰炸。日本的空军指挥部还真言而有信,说来准来!一有警报,别无他法,大家就都往郊外跑,叫做“跑警报”。“跑”和“警报”联在一起,构成一个语词,细想一下,是有些奇特的,因为所跑的并不是警报。这不像“跑马”“跑生意”那样通顺。但是大家就这么叫了,谁都懂,而且觉得很合适。也有叫“逃警报“或“躲警报”的,都不如“跑警报”准确。“躲”,太消极;“逃”又太狼狈。唯有这个“跑”字于紧张中透出从容,最有风度,也最能表达丰富生动的内容。
警报有三种。如果在四十多年前向人介绍警报有几种,会被认为有“神经病”,这是谁都知道的。然而对今天的青年,却是一项新的课题。一曰“预行警报”。
联大的学生见到预行警报,一般是不跑的,都要等听到空袭警报:汽笛声一短一长,才动身。新校舍北边围墙上有一个后门,出了门,过铁道(这条铁道不知起讫地点,从来也没见有火车通过),就是山野了。要走,完全来得及。——所以雷先生才会说“现在已经有空袭警报”。只有预行警报,联大师生一般都是照常上课的。
跑警报大都没有准地点,但也有几个比较集中的“点”。古驿道的一侧,靠近语言研究所资料馆不远,有一片马尾松林,就是一个点。这地方除了离学校近,有一片碧绿的马尾松,树下一层厚厚的干了的松毛,很软和,空气好,——马尾松挥发出很重的松脂气味,晒着从松枝间漏下的阳光.或仰面看松树上面的蓝得要滴下来的天空,都极舒适。
预行警报大极是表示日本飞机已经起飞。拉空袭警报大概是表示日本飞机进入云南省境了,但是进云南省不一定到昆明来。等到汽笛拉了紧急警报:连续短音,这才可以肯定是朝昆明来的。空袭警报到紧急警报之间,有时要间隔很长时间,所以到了这里的人都不忙下沟——沟里没有太阳,而且过早地像云冈石佛似的坐在洞里也很无聊,大都先在沟上看书、闲聊、打桥牌。很多人听到紧急警报还不动,因为紧急警报后日本飞机也不定准来,常常是折飞到别处去了。要一直等到看见飞机的影子了,这才一骨碌站起来,下沟,进洞。联大的学生,以及住在昆明的人,对跑警报太有经验了,从来不仓皇失措。
跑警报,大都要把一点值钱的东西带在身边。最方便的是金子,——金戒指。有一位哲学系的研究生曾经作了这样的逻辑推理:有人带金子,必有人会丢掉金子,有人丟金子,就会有人捡到金子,我是人,故我可以捡到金子。因此,他跑警报时,特别是解除警报以后,他每次都很留心地巡视路面。他当真两次捡到过金戒指!逻辑推理有此妙用,大概是教逻辑学的金岳霖先生所未料到的。
联大同学也有不跑警报的 , 据我所知,就有两人。一个是女同学,姓罗。一有警报,她就洗头。别人都走了,锅炉房的热水没人用,她可以敞开来洗,要多少水有多少水!另一个是一位广东同学,姓郑。他爱吃莲子。一有警报,他就用一个大漱口缸到锅炉火口上去煮莲子。警报解除了,他的莲子也烂了。有一次日本飞机炸了联大,昆明北院、南院,都落了炸弹,这位郑老兄听着炸弹乒乒乓乓在不远的地方爆炸,依然在新校舍大图书馆旁的锅炉上神色不动地搅和他的冰糖莲子。
抗战期间,昆明有过多少次警报,日本飞机来过多少次,无法统计。自然也死了一些人,毁了一些房屋。就我的记忆,大东门外,有一次日本飞机机枪扫射,田地里死的人较多。大西门外小树林里曾炸死了好几匹驮木柴的马。此外似无较大伤亡。警报、轰炸,并没有使人产生血肉横飞,一片焦土的印象。
日本人派飞机来轰炸昆明,其实没有什么实际的军事意义,用意不过是吓唬吓唬昆明人,施加威胁,使人产生恐惧。他们不知道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弹性的,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为了反映“不在乎”,作《跑警报》。
一九八四年十二月六日
凝固的《史记》
徐剑
大先生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那天,他精神出奇的好,突然撑起羸弱之躯,从病榻上坐起身来,对许广平道:“研墨,我要写信。”
许广平且喜且忧,说:“先生,还是我来代笔吧。”
“此信岂可代笔,”大先生摇了摇头,“这是写给静农兄的。”
何等要事,竟烦大先生病中亲笔?许广平连忙扶先生下床,至书案前,连忙研墨,铺好信笺,惟见大先生落座后挥毫,留下数行力透纸背的鲁体:“南阳画像,倘能得一全份,极望……”
许广平看后,心中泛起一阵酸楚。此距大先生去世,仅两个月。
鲁迅何以对南阳汉画情有独钟?我暗自忖度,大先生执拗于斯,决不仅仅是为中国版画谋寻出路,而是重返民族精神源头,寻找一种化繁为简、大拙至美的哲学之境,一股奇崛粗犷、野性灵动的上古气象,一扫文坛萎顿、低迷之风。
大风起兮,汉魂何在?我们迷失于何处?
其实,对于汉画的概念与形式,我并不陌生,且被浸淫多年。我创作室有一画师,弃传统勾线之法,挥笔泼墨于宣纸之上,如云,如雾,如潮,如泉,漫漶而不失控,墨浓却有层次,似汉非汉,似唐非唐。我常入其画室,观后,总觉得缺点什么。但并不妨碍彼在书画市场上大行其道,其亦以中国新汉画开山之人自许,大师性格显露,脾气见长。
也是这样八十年代的仲夏,吴冠中背着画箧,心事重重,走下洛阳龙门卢舍那大佛殿,竟无一点留恋。蓦然回首,身后大佛仍是那张并不生动的脸,佛眸半睁,千年一笑,却笑不出一丝一靥的灿烂与大唐气象。吴冠中很失望。身临伊水,遥望秦地,彼不禁想起儿时背过的《秦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年近六旬的吴冠中正在寻求艺术之旅的盛年变法,可是他寻找了半个多世纪,艺术女神在何处?
“先生不妨去南阳看看。”龙门石窟博物馆馆长温玉成见吴冠中神情沮丧,建言道。
“卧龙岗?去看诸葛孔明隆中对?”生性孤高的吴冠中多少有点不屑。
“南阳有一个中国最早的汉画馆,建于三十年代。堪称汉王朝艺术集大成者,二千多尊石像,非常值得一看。”
“哦,”吴冠中沉吟着,“在北京有所风闻,有的拓片亦见过,那就走一趟吧。”
吴冠中背上画箧,登上了洛阳开往南阳的长途班车。
二十世纪最后一位大师走进南阳盆地,走进汉画馆,亦步入自己的涅槃之旅。
“这才是我想要的东西。”吴冠中流连忘返,击节感叹。南阳汉画馆果然平地吹来一股凌厉的汉风,其艺术魂魄太博大了:既有力拔山河气盖世兮的力量之美、野性之美,更有一种删繁就简、大巧若拙的线条之美,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人物世相百态,飞鸟禽兽,栩栩如生。
吴冠中支起画架,就着汉画馆里并不透亮的灯光,如痴如醉地临摹起来。
乙未年仲夏,前度徐郎今又来。不得不承认,面对汉画像石垒成的大门时,二十年间,从同事积累得来的汉画知识储备,都在那一刻,被彻底颠覆了。大风起兮,一股艺术汉风扑面而来:左门柱上之青龙,右门柱上的白虎,上阙衔着辅首门环的朱雀,仿佛于瞬间御风而起,直上云间,仰天长啸,或藏雷纳电,或云谲波诡,或惊天动地。
我可以想见鲁迅第一次翻阅南阳汉画拓片时的惊讶神情,我也毫不怀疑吴冠中第一次面对石像涌动于心的巨澜。汉代南阳的帝王将相、汉儒先贤、达官显贵、缵缨之族,用永不风化腐烂的青石,留住了生前骄奢淫逸、繁华一梦、长生不老、羽化成仙的不朽与记忆。而制作者却是一群默默无闻的民间大工匠,一钎一锤一钻一刻,与太史公一点一划一字一句,异曲同工,风流趋同,而且更有世俗味,烟火气。石像上的故事、人物,仿佛就是凝固的《史记》,不著一字,却尽占风骚。
西门豹除巫治邺、二桃杀三士、梁女传、鸿门宴等耳熟能详的典故和人物,端详之际,依旧有温度,呼之欲出。然而,南阳汉画馆最打动我的,还是那些有人间烟火气的石雕像,捕鱼、狩猎、田猎、弋射,舞百乐戏、斗鸡、讲学、丧葬出行,以及跳丸吐火、长袖舞、倒立、乐舞、踏鼓舞等,简直就是一部大汉王朝的民俗百科全书,在领略汉代简约粗犷艺术之美时,其服式民俗风情皆巨献于前。
许多年后,吴冠中仍念念不忘南阳之行:“汉画馆的欢乐让我忘记了龙门的怅惘。”他对这股汉风对自己艺术之旅的洗尘、洗心,感慨万千。吴冠中伫立于东西方艺术的巅峰上,最终蜕变化蝶,南阳汉画馆的轨迹清晰可观。我的同事,自恋为新汉画大家,却反其道行之,终不得开悟。而大先生一生吸吮的是南阳汉画的奇崛与力量,临终之时,摆放在他枕边的竟是那位勇士斗牛伏虎的拓片,他就是这样一位敢于直面惨淡人生和敢于正视淋漓鲜血的猛士。
大风起兮云飞扬。我仿佛看到大先生踽踽独行在莽原上,俯瞰乾坤,睥睨凡尘,大声喊道:“谁配做我的敌人?!”
(选自《2016年中国精短美文精选》,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