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到过黄河吗
尹全生
每次途经黄河到北方出差,我都要寻机会拍摄几张中华民族母亲河的照片。其中既有黄河在夏日里的一泻千里,也有其在冬季里的“顿失滔滔”;既有表现黄河“如丝天上来”之悠远的,也有表现其“奔流到海不复回”之雄浑的……几年积攒下来,这些照片已有近百张,我这个摄影爱好者足可以举办一次个人摄影作品展了!而我的老师、一位老摄影家却说我的作品缺乏传神之作、点睛之笔,建议我再增拍几幅壶口瀑布的照片。
正巧单位派我到陕西出差,距壶口不远。但办完公事后出差期限已到,我冒着受处罚的危险,这天天还没亮就上了长途汽车。好心的乘客让我在途中一个叫丫叉口的地方下车,说通常下车就有机动三轮车开往壶口,15块的车费。
太阳尚未出来,早春时节的西北风吹在脸上,火一般灼人。下车却没见一辆机动三轮,独独只有辆毛驴拖的板车,我只好去向车主打听。
“天太冷,到壶口的机动三轮上午十点以后才会有。”那是个年近五十的汉子,一身陕北农民打扮,鼻子冻得像个红萝卜,挂在额下摇摇欲坠。“你要是不愿等,就坐我的车到壶口。”
“你的毛驴车……也跑运输?”
“到壶口是烂泥巴路,眼下路面结冰,我的驴不比三轮跑得慢!”
为争取时间和少挨冻,我打算就坐他的毛妒车。“单程多少钱?”
“机动三轮15块,我只收14块。”
反复讨价还价,他咬死了13块不干,而且必须先付钱。我只得依他,打开密码箱取钱付款。我取钱时,他弓着腰朝密码箱里窥视,蛙一般地鼓着眼珠子。
启程后他牵着驴一路小跑,一边啃干馍馍。那馍馍大概被冻硬了,他啃馍馍时像咬核桃一般吃力。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吃早饭,他说自己清晨六点就来等客,来不及吃饭:“儿子在读高中,老婆生病,都急等着要钱哩!”
话匣子一开,他就没完没了地介绍起自己的身世来:“文化革命”开始时他正读高二,大学梦破灭了;之后就上山下乡到丫叉口,并且同当地的农家姑娘结了婚。后来一新建“三线”厂招工,他成了第一批建设者,扛沙石背水泥,“大干加苦干,一天当两天,月亮底下当白天,小风小雨是好天。”月工资二十几块钱,又没奖金,豁出命为祖国献青春。工厂建成了拼命干工作,年年当先进,指望老婆解决“农转非”进厂,谁想到这一天还没盼到,自己先下岗了,“牛郎会织女”,回丫叉口与老婆团聚。每月130块的生活费难以养家糊口,没有钱买机动三轮,就买头毛驴拉客维持生计。他说自己下岗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是攒钱买台机动三轮……
我说人生嘛,总会遇到些沟沟坎坎。
他便苦笑:“嗨!倒霉的事情全让我们这代人赶上了,正发育时闹饥荒,正读书时下了乡,正风流时出苦力,正能干时下了岗!”
我问:“职工下岗这做法,好么?”
“怎么说呢?不这么办,国营企业难找到出路。就好比机动三轮拉客,严重超载了,不下来几个人跑是会翻车的!”
前方响起了绵延不断的沉雷般的轰鸣。他告诉我壶口瀑布到了,也没路了,要我步行走过去。我嘱咐他原地稍等,返程还搭他的车,然后抓起照相机就朝壶口瀑布跑去。
好一个壶口瀑布——容纳了丰沛雪水的黄河从北漫漫涌来,到此河床突降,河水天塌地陷般跌落,呼啸着倾注于一狭窄的石潭中。那水先以掀天揭地之势腾起,然后翻着泡沫,浩浩荡荡涌往云霞斑斓处……我的心颤抖着,举起照相机连续拍摄。
当我离开壶口瀑布去找那汉子时,人不见了,驴和车也不见了!我顿时出了一头冷汗——我的密码箱还放在车上,箱子里装着一万多块钱哪!
正在我呼天不应、喊地不灵时,那汉子赶着毛驴车从一条沟里奔过来,满头大汗地指着驴骂:“这狗日的是个流氓!看见母驴就疯了,拖起板车就撵!”
我没理会那只赫然在目的密码箱,却郑重地为他拍了一张以壶口瀑布为背景的全身像。
我的摄影作品展举办时,有朋友为那组壶口瀑布的照片题了诗:后有峰和壑的嘱托,前有日和海的诱惑。在绝望和有望之间千折百回寻路,腾起或跌落都是不甘沉沦的歌……
(选自《小小说选刊》1998年第19期)
宋词中,词人频频以水入词,传情达意,主要是因为水与词的特质相通。
词“以清切婉丽为宗”,水的运用使得这一盛行于秦楼楚馆的文体洗尽铅华,增添了一分清婉、灵动和含蓄。“诗庄词媚”,词较于诗有更多儿女情长、爱恨相思的描写,文人词更侧重内心对恋情的执着与迷惘,借助水这一意象,既突出恋人的柔情和恋情的纯洁,又显得含蓄蕴藉、缠绵悱恻。
婉约词主言情,尚含蓄,涓涓细流恰可将那些要眇之情、凄迷之境娓娓道出,并将其表现得欲露而不露。即使是豪放词,也宜表达得沉绵深挚。流水恰可进行一种缓冲,使之于豪壮中更显沉咽缠绵、刚柔并济。
水具有流动性和传递性,视线随着流水放射出去,心中百感也随之生发、释放。范仲淹的《苏幕遮》由天到地,由黄叶到秋水,接天连地的一江秋水,在带动词人视线移动的同时,更将思乡之情、羁旅之倦吟唱出来。
水的绵绵不断常常带动着忧思情感的传递,水又是没有约束性的,象征着情感的一发不可收。“离思迢迢远,一似长江水。去不断,来无际。”(欧阳修《千岁秋》)流水缠绵、源源不绝,激发人绵绵不断的情思,离人的目光、伊人的相思,都可以顺着流水延续千里。流动的水连接两地、贯通两心,分离的人可以以水传情,可以思接千里。
古代交通不便,横亘于前的江河湖海是词人与恋人、友人的阻隔,也是与家乡、亲人的阻隔;同时,水也可以代指无法逾越的抽象意义上的阻碍或心灵隔阂,如故国、亡人、无法企及的爱情、对往昔的追忆等。
山遥水远,音信难托,水的阻隔性令牵挂、思念无法传递,郁结于心,只有将这份怅惘诉诸流水,“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张先《碧牡丹》)。于是,常借助飞翔的大雁、水中的游鱼来逾越流水的阻碍,传递思念,“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晏殊《清平乐》)。
水的流逝还极易引起词人的忧伤与感怀。淡烟流水,轻寒漠漠,心思纤密之人生无端闲愁;逝者如川,春秋代序,多愁善感之人感时伤怀,叹流年似水易逝,红颜如花易陨;滚滚江水,淘尽英雄豪杰,淘尽兴衰荣枯,豪放悲悯之人思接千古,叹世易时移,生故国之思。
缪钺《论词》指出,词体的生发因其与自然之境界、人心之情感相应和,文章的体格、意象的选择都折射出作者的修养和品格。宋代士人经常通过描写开阔澄净的水面、晴朗空明的月色,来映衬自己的高洁人格、旷达胸襟和俊朗风神。在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中,正是一句“表里俱澄澈”,道出了士大夫的气节一一高洁傲岸、冰清玉洁。与此同时,当文人士子仕途偃蹇、报国无门时,静水流深也恰能抚慰他们失落受伤的心灵。
有宋一朝,一方面士大夫过着琴棋书画、诗酒花茶的风雅生活,另一方面,积贫积弱的国情、险恶多变的仕途以及文人柔弱敏感的情思,令他们有着无尽的慨叹,而水,恰以它的特点触发、传递和排遣着这些情思,作为一种独特的媒介频频出现在词作中。宋词也因此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湿润的一卷。
(摘自《思与格:宋词水意象的情感解读》)
故乡的傅雷
陆晨虹
①翻译家傅雷先生在上海浦东地区有两处童年的故居:其一是南汇下沙的王楼村傅家宅祖居,其二是在周浦镇东大街租住的曹家厅。南汇是傅雷的故乡。下沙古名鹤沙,古陆水草丰茂、白鹤栖息。白鹤之乡南汇,是江海之汇、孕育人杰的息壤。
②我第一次寻访下沙傅家宅是在2008年的春天,由世居南汇的师大同窗带路,我们几位老同学沿着当时狭窄的下盐路、储楼路、双楼路,蜿蜒四公里一路东行,沿途几乎没有人知道:一代翻译家的祖宅就在田畴深处的小河旁。傅雷祖居始建于明代,重建于清末,三十多间房屋院落由砖墙门洞连通,梁上雕花多处可见,东墙外青砖小道屐痕(甲)。可惜的是,回字形的绞圈房子中,已经硬生生地插入了村民拆旧翻新的三层楼房,旧屋或庭阶(乙),或租住给了务工者,或堆积着不知何年的柴草杂物。传说中的“四乐堂”和傅雷父亲的书房无迹可寻;中庭院落杂草丛生,屋顶瓦片参差不齐,上空电线纵横交错……稍有生机的是:屋后腊梅,花刚开过,可惜“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译家一生,几经坎坷,傅雷故居,深隐落寞!
③水边的这座老宅,门前张家湾水(丙)流逝,静载世事炎凉;石桥对岸,竹林茂密,村外田畴,桃花(丁)。桥头几位晒太阳的老妪在闲谈,指望着老房子早点拆迁,早点住上新房子。
④我们问:“你们不希望傅雷的老宅保留下来吗?”
⑤“破房子有什么用啊?”“天天盼着拆!”
⑥我们无言以对,挥一挥手,默默告别。
⑦少年时代我曾两次到过周浦,咸塘、周浦塘水路在此交汇,惊鸿一瞥中,云台街、巽龙庵、立雪亭久久留在我对巨镇的记忆里。傅雷母子先借居圈门街张家——主人张以诚(字履中)曾是教育家黄炎培的老师;后租住东大街曹家厅西半宅。曹家厅是座经典的江南明清庭院,相传明代通政使赵文华奉旨阅兵时曾住。1999年的夏天,我初访曹家厅,却见历经沧桑的仪门头、歇山顶斑驳残破,飞檐、木雕干裂发黑。
⑧2011年,傅雷逝世45周年,我们当年曾同访傅雷故居的同仁重聚一堂,在浦东图书馆聆听傅敏畅谈父亲的艺术人生。2013年春,我们重访下沙傅雷故居。拓宽重建的下盐公路上,已辨识不出傅家宅的道口,好在一路问来,当地乡民已对故居非常熟悉。老宅已经搬空,搭建的窝棚、连同原来村民私拆故居建起的三层新楼都已拆为一片瓦砾,留下残缺不全的绞圈房子等待着修复。踏进东间,墙上工整的毛笔字表格是公社化时期的最后一次工分记录。桥头两位老妇见我们在“踏勘”,走过来愤愤地抱怨:“你看那间屋子,一夜之间迁进了好几个户口……”“那么好的新楼房拆掉了,这些破房子倒还要修!”
⑨老妇的话如同五年前一样,让我们再次无言相对:人们改善生活条件的利益诉求,不可能被纸面上的文物法所禁锢——即使是对乡贤:黄炎培先生在川沙城东的童年读书处“东野草堂”,不也被私拆、改建新楼了吗?傅雷在周浦读小学时的恩师、清代末科秀才、苏东坡28世孙苏局仙的牛桥“东湖山庄”,不也是在人去楼空多年失修后,门楼坍塌几成废墟、藏品被盗吗?虽然周浦民间至今仍在流传着傅母教子佳话,可其现实意义或许只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般的教育期望值。傅雷的艺术精神与情感世界属于阳春白雪,其能赋予故乡底层大众文化眼光和人文追求吗?
⑩但是这位译作精湛、刚烈不屈的知识分子的形象,却感染着几代后世学子的良知:1966年,一位名叫江小燕的姑娘在傅雷罹难后,冒险收存傅雷骨灰,才使之47年后终于归葬南汇故乡。
⑪在江小燕从青年变成耄耋老人的半个多世纪间,傅雷由死而生:《傅雷家书》从十几万字的小册子进化为一部人文经典,与傅雷翻译的《欧也尼·葛朗台》同被选入中小学语文教材。当傅雷的名字被写上故乡中小学的校名牌时,当故乡的校园里,莘莘学子琅琅诵读着傅雷的文字时,当下沙的傅雷故居开工修缮、周浦的傅雷图书馆蓝图初谱时……周浦古镇的市井格局,却早已湮没于屡次破旧立新的改造;下沙水乡的田园风光,在日渐扩张的城市面前能保留多久?——“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
(选自2019.7.22《文汇报·笔会》,有删改)
海棠花
①早晨到研究所去的路上,抬头看到人家的园子里正开着海棠花,缤纷烂漫地开成一团。这使我想到自己故乡院子里的那两棵海棠花,现在想也正是开花的时候了。
②我虽然喜欢海棠花,但却似乎与海棠花无缘。自家院子里虽然就有两棵,但是要到记忆里去搜寻开花时的情景,却只能搜到很少几个断片。记忆中最深刻的是一个黄昏。在家南边一个高崖上游玩,向北看,看到一片屋顶,其中纵横穿插着一条条的空隙,是街道。虽然也可以幻想出一片海浪,但究竟单调得很。可是在这一片单调的房顶中却蓦地看到一树繁花的尖顶,绚烂得像是西天的晚霞。当时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其中还夹杂着一点儿渴望,渴望自己能够走到这树下去看上一看。于是我就按着这一条条的空隙数起来,终于发现,那就是自己家里那两棵海棠树。我立刻跑下崖头,回到家里,站在海棠树下,一直站到淡红的花团渐渐消逝到黄昏里去,只朦胧留下一片淡白。
③但是这样的情景只有过一次,其余的春天我都是在北京度过的。北京是古老的都城,尽有许多机会可以作赏花的韵事,但是自己却很少有这福气。我只到中山公园去看过芍药,到颐和园去看过一次木兰。至于海棠,不但是很少看到,连因海棠而出名的寺院似乎也没有听说过。北京的春天是非常短的,短到几乎没有。最初还是残冬,可是接连吹上几天大风,再一看树木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天气陡然暖了起来,已经是夏天了。
④夏天一来,我就又回到故乡去。院子里的两棵海棠已经密密层层地盖满了大叶子,很难令人回忆起这上面曾经开过团团滚滚的花。晚上吃过饭后,就搬了椅子坐在海棠树下乘凉,从叶子的空隙处看到灰色的天空,上面嵌着一颗一颗的星。这时候,自己往往什么都不想,只让睡意轻轻地压上眉头。等到果真睡去半夜里再醒来的时候,往往听到海棠叶子窸窸窣窣地直响,知道外面下雨了。
⑤似乎这样的夏天也没有能过几个。六年前的秋天,当海棠树的叶子渐渐地转成淡黄的时候,我离开故乡,来到了德国。一转眼,在这个小城里,就住了这么久。我们天天在过日子,却往往不知道日子是怎样过的。以前在一篇什么文章里读到这样一句话:“我们从现在起要仔仔细细地过日子了。”当时颇有同感,觉得自己也应立刻从即时起仔仔细细地过日子了。但是过了一些时候,再一回想,仍然是有些捉摸不住,不知道日子是怎样过去的。到了德国,更是如此。我本来是下定了决心用苦行者的精神到德国来念书的,所以每天除了钻书本以外,很少想到别的事情。可是现实的情况又不允许我这样做。而且祖国又时来入梦,使我这万里外的游子心情不能平静。就这样,在幻想和现实之间,在祖国和异域之间,我的思想在挣扎着。不知道怎样一来,一下子就过了六年。
⑥哥廷根是有名的花城。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春天,这里花之多。就让我吃惊。家家园子里都挤满了花。五颜六色,锦似的一片,但是我却似乎一直没注意到这里也有海棠花。原因是,我最初只看到满眼繁花。多半是叫不出名字。因而也就不分什么花什么花,只是眼花缭乱而已。
⑦但是,真像一个奇迹似的,今天早晨我竟在人家园子里看到盛开的海棠花。我的心一动。仿佛刚睡了一大觉醒来似的,蓦地发现,自己在这个异域的小城里住了六年了。乡思浓浓地压上心头,无法排解。
⑧在这垂尽的五月天,当自己心里填满了忧愁的时候,有这么一团十分浓烈的乡思压在心头,令人感到痛苦。同时我却又爱惜这一点儿乡思,欣赏这一点儿乡思。它使我想到:我是一个有故乡和祖国的人。故乡和祖国虽然远在天边,但是现在他们却近在眼前。我离开他们的时间愈远,他们却离我愈近。我的祖国正在苦难中,我是多么想看到他呀!把祖国召唤到我眼前来的,似乎就是海棠花,我应该感激它才是。
⑨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又走过那个园子去看海棠花。它依旧同早晨一样。缤纷烂漫地开成一团,它似乎一点儿也不理会我的心情。我站在树下,呆了半天,抬眼看到西天正亮着同海棠花一样红艳的晚霞。
1941年5月29日 德国哥廷根
(取材于季羡林的同名散文)
①文章第②段开头说“我虽然喜欢海棠花,但却似乎与海棠花无缘”,作者与海棠花真的是“无缘”吗?为什么?
②简要分析“海棠花”在文中所起的作用。
最重要的羊粪(节选)
李娟
①我们这里的人,形容一件事情处理起来难度大,总是说:“跟啃奶疙瘩一样!”奶疙瘩就是酸奶煮沸后沥制的奶酪,很硬。尤其是完全脱脂的陈年奶酪,硬得简直不近人情!任你牙口再好,也只能在上面留下几溜白牙印。吃这种硬奶酪,得先在火炉上烤软了,或在滚烫的奶茶里泡软了,才啃得动。加玛的一块奶疙瘩会啃三四道茶,从头一天泡到第二天,每道茶喝饱了就捞出奶疙瘩揣回口袋,到了下一道茶继续再泡。做这件事时,她不但有耐心,而且有乐趣。总之,奶疙瘩实在太难啃了。
②其实我主要想说的是:清理羊圈的工作太难了,就跟啃奶疙瘩一样。
③我们到了。冬牧场广阔而单调,黄沙漫漫,白雪斑驳。但我们生活的这一小块沙丘间的凹地却漆黑、深暗。这就是羊的功劳。羊在这个沙窝子里生活过许多个冬天,羊粪一年年堆积,粉化,把这块弹丸之地反复涂抹成了黑色。
④尤其羊圈里更是堆积了又厚又结实的粪层。居麻说,这些粪层每个月都会增厚半尺,一个冬天得清理好几次呢。其中初冬刚到达时的第一次清理和离开前的最后一次清理最为重要,劳动量也最大。第一次主要是为了挖出最底层的干粪层。最后一次是趁春日暖和,把最表面那层厚厚的软粪层铲起,砌在羊圈周围晾晒。这些粪块又黑又纯,一块块大小适中,是冬天里最好的燃料。
⑤最底层的粪层因靠近地表,沙土多,又硬又结实。加之又平摊着晾了一个夏天,撬起时跟预制板一样整齐。这些结实的粪板虽不能用做燃料,却是荒野里最重要的建筑材料。用这种粪板围筑起来的羊圈整齐又结实。否则的话,又能用什么来盖呢?野地空旷,一棵树也没有,一把泥土也没有,一块石头也没有,只有低矮脆弱的枯草稀稀拉拉地扎在松软的沙子地上。
⑥就连我们人的饮食起居之处——地窝子,也多亏了羊粪这个好东西。地窝子是大地上挖出的一个深两米左右的大坑,沙漠地带嘛,坑壁四周不垒上羊粪块的话,容易塌方。然后在这个羊粪坑上架几根椽木,铺上干草,压上羊粪渣,便成了“屋顶”。最后修一条倾斜的通道伸向这个封闭的洞穴。当然了,通道两壁还得砌上粪块挡一挡。连我们的睡榻也是用粪块砌起的,我们根本就生活在羊粪堆里嘛。
⑦“生活在羊粪堆里”——听起来很难接受,事实上羊粪实在是个好东西。它不但是我们在沙漠中唯一的建筑材料,更是难以替代的建筑材料——在寒冷漫长的冬天里,再没有什么能像动物粪便那样,神奇地,源源不断地散发热量。——最深刻的体会是在那些赶羊入圈的夜里,北风呼啸,冻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脸像被揍过一拳似的疼。但一靠近羊圈厚厚的羊粪墙,寒意立刻止步,和平的暖意围裹上来。
⑧刚到这里的第一天,傍晚时分风雪交加,根本没工夫好好整理。很快夜深了,大家非常疲惫,于是和衣躺在几乎什么都没铺的粪堆上凑合着睡了一宿。大家的脑袋统统抵着粪墙,翻个身,羊粪渣子就簌簌掉得满脸满脖子。要是有咧着嘴睡觉的习惯就惨了!不过即使是闭着嘴睡觉,第二天,还是……
⑨好在经过休息,第二天大家都精神焕发,开始大力规整。垮塌的粪墙被重新砌起,裸露的粪墙上挂满了壁毯和绣毡(最麻烦的事是往这样的“墙”上敲钉子,哪能敲得紧呢……),到了下午,地窝子终于焕然一新,体面极了!羊粪块们被挡得结结实实,统统退居到幕后。
⑩原先的羊圈只有居麻一家使用。现在与新什别克家合牧,陡然多了两百只羊,羊圈必须得扩张。居麻用十字镐把羊圈坚硬的粪地砸开,新什别克和小伙子胡尔马西(新什别克的弟弟)用尖头锨用力撬起粪板,加玛用方头锨把碎粪渣抛到墙外,我和新什别克的老婆萨依娜则徒手抱起大块的粪层递给嫂子,嫂子砌新墙。墙砌好后,多余的粪块都得运出去,我们几个女人用塑料编织袋一袋一袋地往圈外扛。干了整整一天。那个累啊!而且粪尘漫天,呛得满鼻子满嘴都是。大家不停咳嗽。脖子里也全是粪渣。这次清理,至少往下挖了一尺半深。
⑪虽然劳动辛苦,值得安慰的是,这两天的伙食开得特好!每天都有肉吃!还有肉汤熬的麦子粥喝,而且麦子粥里还拌了酸奶糊……还有土豆白菜炖的风干肉,而且肉是用羊油煎的……还有一顿焖了肉块的抓饭。最重要的是,这几天的所有茶水里都煮了黑胡椒和丁香粒!哎哟——香喷喷!
⑫羊粪地板是撬完了,接下来面临的问题却是羊的“褥子”太薄了,地气太寒,体弱的羊可能过不了冬。于是加玛、胡尔马西和我在接下来的两个晴朗有风的日子里干了整整两个下午,把沙窝地附近凤化散碎的羊粪土收集了几十麻袋,拖进羊圈垫高了一些。这仍然不是最后。此后的每一天,当羊群出发后,留在家里的人,都得把羊圈里墙根背阴处潮湿的粪土层翻起、铲开,堆在阳光下晾晒,晚上再摊平。并且每过几天,就要拖几袋干粪土垫进羊圈。
【注释】本文选自李娟的散文集《冬牧场》,2010年冬天她跟随一家熟识的哈萨克牧民深入阿勒泰南部经历了三个月冬季放牧生活,李娟的《冬牧场》获得2011年度人民文学奖中的“非虚构作品奖”。
废园外
巴金
①晚饭后出去散步,走着走着我又走到这里来了。
②从墙的缺口望见园内的景物,还是一大片欣欣向荣的绿叶。在一个角落里,一簇深红色的花盛开,旁边是一座毁了的楼房的空架子。屋瓦全震落了,但是楼前一排绿栏杆还摇摇晃晃地悬在架子上。
③我看看花,花开得正好,大的花瓣,长的绿叶。这些花原先一定是种在窗前的,我想,一个星期前,有人从精致的屋子里推开小窗眺望园景,赞美的眼光便会落在这一簇花上。也许还有人整天倚窗望着园中的花树,把年轻人的渴望从眼里倾注在红花绿叶上面。
④但是现在窗没有了,楼房快要倾塌了。只有园子里还盖满绿色,花还在盛开。倘使花能够讲话,它们会告诉我,它们所看见的窗内的面颜,年轻的面颜,可是,如今永远消失了。花要告诉我的不止这个,它们一定要说出8月14曰的惨剧。精致的楼房就是在那天毁了的,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一座花园便成了废墟了。
⑤我望着园子,绿色使我的眼睛舒畅。废墟么?不,园子已经从敌人的炸弹下复活了。在那些带着旺盛生命的绿叶红花上,我看不出一点被人践踏的痕迹。但是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陈家三小姐,刚才挖出来。”我回头看,没有人。这句话就是在惨剧发生后的第二天听到的。
⑥那天中午我也走过这个园子,不过不是在这里,是在另一面,就是在楼房的后边。在那个中了弹的防空洞旁边,在地上或者在土坡上,我记不起了,躺着三具尸首,是用草席盖着的。中间一张草席下面露出一只瘦小的腿,腿上全是泥土,随便一看,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人腿。人们还在那里挖掘。远远地在一个新堆成的土坡上,也是从炸塌了的围墙缺口看进去,七八个人带着悲戚的面容,对着那具尸体发愣。这些人一定是和死者相识的罢。那个中午妇人指着露腿的死尸说:“陈家三小姐,刚才挖出来。”以后从另一个人的口里我知道了这个防空洞的悲惨故事。
⑦一只带泥的腿,一个少女的生命。我不认识这位小姐,我甚至没有见过她的面颜。但是望着一园花树,想到关闭在这个园子里的寂寞的青春,我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搔着似的痛起来。连这个安静的地方,连这个渺小的生命,也不为那些太阳旗的空中武士所容。两三颗炸弹带走了年轻人的渴望。炸弹毁坏了一切,甚至这个寂寞的生存中的微弱的希望。这样地逃出囚笼,这个少女是永远见不到园外的广大世界了。
⑧花随着风摇头,好像在叹息。它们看不见那个熟悉的窗前的面庞,一定感到寂寞而悲戚罢。
⑨但是一座楼隔在它们和防空洞的中间,使它们看不见一个少女被窒息的惨剧,使它们看不见带泥的腿。这我却是看见了的。关于这我将怎样向人们诉说呢?
⑩夜色降下来,园子渐渐地隐没在黑暗里。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但是花摇头的姿态还是看得见的。周围没有别的人,寂寞的感觉突然侵袭到我的身上来。为什么这样静?为什么不出现一个人来听我愤慨地讲述那个少女的故事?难道我是在梦里?
⑪脸颊上一点冷,一滴湿。我仰头看,落雨了。这不是梦,我不能长久立在大雨中,我应该回家了。那是刚刚被震坏的家,屋里到处都漏雨。
去乌镇,看望木心先生
(李娟)
①初夏的乌镇,烟雨迷离,还有阵阵凉意。踏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进小巷深处,去看望木心先生。
②十三岁的木心,就在枕水而居的院落,听着乌篷船吱呀的摇橹声,几乎读完了手头所有的书。白发如霜的时候,他回来了,叶落归根,像少年时一样,住在古朴的小院里。品一杯龙井茶,尝一块定胜糕,和学生们谈文学和艺术,看水边的桃花开了,听三月间的春雨声和杜鹃鸣。
③他二十二岁时,拒绝了杭州一家学校任教的聘书,雇人挑了一担书和画画的工具,上莫干山读书、画画去了。他不要常人安逸、温暖、舒适的生活,青春年少的他,早已决定要和艺术相伴一生,为艺术甘愿忍受冷清和寂寞。
④如今,他的著作静静地站在书柜里,我用目光一次次抚摸过它们,拂过他的《文学回忆录》,这本书横亘在岁月深处,坚如磐石。
⑤如果说,文化是有脉络的,他仿佛一位习武之人,三言两语就打通中西文化的脉络。他学贯中西,中外文化信手拈来,融会贯通。木心从不仰望大师,也不是学院派,不说教,不迟疑,斩钉截铁,内心却如万马奔腾。
⑥乌镇西栅木心美术馆前墙上有他在纽约的一张照片,中年的他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手里一根手杖,头上一顶礼帽,目光如炬,清俊潇洒,儒雅坚毅,脸上棱角分明,宛如一幅版画。他仿佛一位民国文人,穿越半个世纪的光阴站在我的面前。
⑦来美术馆参观的人不多,三三两两,门票只有十五元。我站在他的画前,一弯晓月挂在夜空,群山默默,寂静无言,连月亮的光芒都是清冷的。他的画如此空灵、缥缈,有云烟苍茫之感。这是画吗?还是历史的云烟一不小心流淌在画布上?他的画,仿佛他自己的内心,灵性、洁净,却无比悲伤和苍凉。
⑧在美术馆中看见他在狱中的手稿。“文革”期间,他数次被捕入狱,三根手指惨遭折断。有一次,他被关进积水的防空洞里,那里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如同地狱。他把写检查材料的纸张悄悄节省下来,写满他的小说和散文。
⑨我低下头静静看着陈列柜中的手稿,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字如小米粒大小,写在粗糙的纸上。那穿越半个世纪的手稿,经过岁月侵蚀,纸张发黄变脆,字迹已经模糊,每一张纸的两面都写满了,不留天地。这些手稿有六十六张,共计六十五万字。
⑩我站在一张张手稿面前,忍不住泪水盈眶。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带给一位艺术家多少精神与肉体的折磨和苦痛?是这些小米粒一样的文字,支撑他走过那些屈辱苦难的岁月。也是这些文字,给予他暗淡的生命一点点幽微的光亮。
⑪看着这些手稿,我恍然想起画家梵高的《星空》,梵高生命最后的几年里,他一直被关在精神病院。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能让他看见外面世界的朝阳和霞光,也是那一扇小窗,让他看见湛蓝的夜空中满天的繁星,正因如此,他才创作出不朽的杰作——《星空》。
⑫文学是什么?我问自己,也问镜框里的木心。他回答:是星辰!无论黑夜多么漫长,总有几颗璀璨的星辰闪亮着,照亮着人们日渐蒙尘的眼睛和心灵。我听他轻声吟诵:你终于闪耀着了么?在我旅途的终点。
⑬木心的手杖,黑色的礼帽,读过的书籍,他喜欢的艺术大师的肖像,如今都静静安放在他的故居里。莎士比亚、尼采、伍尔夫、贝多芬——木质雕花的相框里有他们的照片。无论他走到哪里,从乌镇到纽约,他们一如芳邻,一直陪伴在先生身边。
⑭我喜欢他的诗歌和短句,那么干净而热烈,率真而明亮,睿智而风趣。他说:艺术是最好的梦。世上有多少墙壁呀,我曾到处碰壁,可是至今也没画出我的伟大壁画。
⑮除了灾难,病痛,时时刻刻要快乐,尤其是眼睛的快乐。要看到一切快乐的事物,耳朵要是听不到快乐,眼睛可以。
⑯我喜欢画家梵高,木心说:“梵高在博物馆,我在路上走。”这是一九八三年,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举办特展《梵高在阿尔》,木心看画展后,写成此诗。第二年,木心在哈佛大学举办个人画展,二零零一年他在耶鲁大学美术馆举办画展。这距离他19岁第一次在杭州举办画展,已经过去了近半个世纪。
⑰木心先生说:“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他说:“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啊!”他的一生,历经磨难,孤独漂泊,孑然一身,无妻无子。他只和文学、绘画、音乐、艺术在一起,和世间的一切的美相濡以沫,相携到老。
⑱他说:“人们看我的画,我看人们的眼睛。平时,画沉睡着,有善意的人注视着它时,醒了。”
⑲醒着的不仅仅是木心的画,还有他的灵魂。
⑳细雨如丝,思绪如雨。
(选自《2016中国年度散文》,有删改)
宋词人物
乔雨
一
烟水迷离的秦淮河只能出现在梦里了,没有哪只红袖能拭去你流淌的清泪,只有在夜静人空的庭院深处才敢吐出你那声重重的叹息。从此,懂词和不懂词的人,都明白了那一江春水里流淌着的是什么。
可你还是无奈地走了,在一个本该是轻罗小扇扑流萤的七夕之夜,在一个本该是丝弦弄音,听那首《霓裳羽衣曲》的七夕之夜,被迫放下了你放不下的书画词曲,喝下了那杯为你预备良久的鸩酒。
有多少帝王的玉砌雕栏都在历史的风雨中灰飞烟灭,而你在笙鹤瑶天般的吟哦中,在用才情创造的终极里找到了真正的永恒。
二
在那种冷落凄清的季节里,所有的人都会渴望一种相逢。
思念在分手后开始生长,长成伫立岸边的棵棵杨柳,盼望着青衫上酒渍斑斑的你,乘一叶扁舟从暮霭沉沉的烟波中驶来,轻诉千种风情。
那晓风残月依旧醉着,你可曾记得执手相看的泪眼,离别里是谁与你浅斟低唱吗?
早知道凡有井水的地方就有人吟唱你的词,可不曾想到,自从你把士大夫的精雕细刻变成了一种流行之后,你笔下的那句“衣带渐宽终不悔”竟成为铭刻古今的爱情誓言。
三
那杯你一饮而尽的黄藤酒,谁尝了谁都说是苦的。默默看着你的那双眼睛依旧流泪,而你的心却如春雨淅沥般地滴血。
渴望相逢又怕相逢,不敢再看那泪光涟涟的眸子。浸满了泪痕的那条鲛绡依然湿着,而你错莫交织的心情,都写进了一首叫《钗头凤》的词里。
春风又绿宫墙柳,可那双让你魂牵梦萦的红酥手,竟永远地弃你而去,再也不能与你琴瑟相对诗词相和了。
绿蘸寺桥下水波映着你的身影永远孤单,那只飞起了的惊鸿不再回转。而沈园那座墙壁上的斑斑墨迹已在你心中慢慢地结成了一片永远抚不去的瘢痕。
四
走近你的词,每每会使人感到剑气逼人,未曾打开剑匣便已隐隐听到那龙吟般的铮铮剑鸣。
那把“吴钩”呢?曾被你无数次在醉后的深夜里挑灯看过的,看那青冷的剑身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幽幽的光。
不敢再轻易登上那落日楼头,栏杆拍遍亦枉然。你本该是一位旌旗拥万夫的将军,直到白发苍苍也只能在梦里布阵点兵。
可惜你这把锋利的剑,始终未能再饮胡虏血,一腔壮志未酬的悲愤,化作一首首剑一般豪雄的词,在那里,热血撞击你心壁的声音清晰可辨。
五
每次梦见你逸怀浩气,举首高歌,都是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清晰地看你舞动长长的衣袖潇洒而又孤独。那轮曾让你要乘风归去的明月常常在我将醉的时候跌落在我的酒杯中。
一句大江东去唱红了关西大汉的脸,手上的铜钹依然铿锵作响,历史的巨浪淘尽了古今多少王侯公卿、才子佳人,却淘不掉你词中的一个字。你那横空出世的亘古旷达更使那些咬文嚼字的匠人们自惭形秽。
每当我翻到宋朝的那一页时,你的天风海雨般的文字便迎面扑来,抽打着我身上的琐屑绮俗。
桃花谷
王希社
巍巍太行,造就一座秀美而神奇的山谷,因与桃花有缘,故名桃花谷。
沐浴晨辉,驱车疾驰。从古都安阳出发,沿安林高速,绕林州环城,盘山而上。穿茂密森林,越崇山峻岭,过太行隧道,桃花谷便隐约可见。凭窗眺望,满目桃花簇拥着山谷,与蓝天白云辉映,好一幅壮美画卷。打开车窗,阵阵芳香扑鼻而来,未进桃花谷,先醉桃花香。
绕过一道河流,桃花谷向我们招手。一座座山崖,一湾湾碧水,一丛丛桃花,入人眼帘,开人心扉。灿烂的桃花,娇媚的身姿,时而躲在云纱背后,时而宛在水的中央。
桃花谷到了!
循香而去,徒步进入一座山的幽谷,一片花的海洋。抬望悬崖峭壁,处处山花烂漫;俯瞰潺潺流水,声声小溪流韵。
转身回望,溪水中一尊巨大的奇石,吸引了我的眼球。形似琴台,色如田黄,光彩夺目,被悠然东去的溪流轻轻拍打,发出悦耳动听的声响,仿佛一曲美妙的乐章。这非凡的美妙,把我带入了梦幻般的境地……一幅琴台流韵图深深地印记我的脑海。
透过烂漫花枝,远远望去,飞龙峡就在眼前。“飞龙峡”三字苍劲有力,醒目地闪耀在高入云端的绝壁之上。高山仰止,大凡到过此处的人,都会自然联想到林则徐那脍炙人口的楹联名句——“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是啊,也许这崇峻的绝壁,原本就是一座刚正不阿、心底无私的丰碑,令人敬畏。在绝壁下驻足,眼前的景象更让人震撼。急流飞驰,声阔无垠,宛如巨龙奔腾,蔚为壮观。此处积水成潭,名曰黄龙潭。潭水清碧若玉,飞流雾化的水汽随风飘洒。
攀登悬崖栈道,越过水上天桥,时而侧身,时而猫腰。兴奋和惊险令人心速加快。处处可见的飞泉,在赤壁上舞蹈,在花丛间欢唱。脚下奔腾的激流,汹涌澎湃,势不可挡。我好奇地观察脚下巨龙腾飞的痕迹,数千米长,数百米深,并非人工所致,而是亿万年来水以柔克刚的杰作。这里,水滴石穿不再是一种神话,而是一种真切和必然!我被水的力量与精神所折服,是呀,这生生不息、奔腾不止的水,这种攻坚克难、自强不息的精神,不正是太行山人创造的红旗渠精神的写照吗?在人生的征途中,若是有了这笔宝贵的精神财富,还有多少艰难困苦不能面对,不能克服?
“二龙戏珠!”循声望去,众多游者的目光,聚焦在一奇妙之处。一个巨大圆石镶嵌在峡谷之间,长久被水冲洗雕琢,流光溢彩,如巨型宝石。奔涌而至的水,从巨石两侧飞跃,活现二龙戏珠之妙。水的翠绿和飞动,石的赤红与宁静,在斜阳下熠熠生晖。突然,我眼前一亮,壮观精彩的九连瀑呈现于前。那飞瀑的姿态,水流的声响,和谐的律动,如秀美的画卷,如激昂的诗篇,如奇妙的梦幻。
走着走着,富有传奇色彩的桃花洞便出现在眼前。真是别有洞天!悬崖峭壁之下,两个巨大而深邃的溶洞,供奉着一位漂亮的桃花仙子,香火旺盛。一位护洞老人主动而热情地给我们讲述了关于桃花洞的故事。相传东魏高欢兵败后,率众将领藏于此洞。时值数九寒冬,高欢担心追兵逼近,加之粮草匮乏,总想早日逃离,却不知何时离开为好。是夜,高欢梦见一仙翁指点,要想离此洞,须待桃花开。于是,他每日派一士兵出洞察看,如若不见桃花开,就地斩首。连续十天,桃花均未开放,斩首十个士兵。第十一天,高欢又派一士兵出洞察看,这位士兵站在冰天雪地半天,丝毫不见桃花开放的迹象,便嚎啕大哭,跪地为家中的父母和妻儿祈福。他的真情感动了苍天,于是玉帝命桃花仙子为人间解难,顿时满山桃花盛开。高欢立即下令班师行军。从此,每年“三九”寒冬,桃花洞附近的桃花都会绽放。不过,传说终究是传说,这应该是一种特殊地理环境所产生的特殊自然现象。可惜,时节已过,我们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奇观。
自桃花洞西行约一公里路程,“桃花瀑布”与“桃花潭”壮观入目。只见山势陡峭,巍峨高耸,层峦叠嶂,交错雄峙,芳草共山花烂漫,蓝鹊与云霞比翼;飞瀑自天而降,直落千丈;时有春燕戏水,时有彩虹惊现。踞悬崖而俯瞰,瀑落成潭,水深莫测;潭水清澈,碧绿如染;水溢成溪,源远流长;吼声如雷,飞浪生烟。
这神奇的山谷,真是如诗如画,如梦如幻。
(《人民日报》,有删节)
处处可见的飞泉,在赤壁上舞蹈,在花丛间欢唱。
八千粟
①我对世界的真正认知,是从抓起一把敖汉的小米开始的。
②秋季的阳光如梦般照耀在我摊开的手掌上,掌中的小米颜色澄黄,米粒极小,却颗颗饱满。《说文解字》中说:“米,粟实也。像禾实之形。”《诗经·小雅》说:“交交桑扈,率场啄粟。哀我填寡,宜岸宜狱。握粟出卜,自何能谷?”在文字中探寻,在《诗经》中追索,粟米在大地上的旅程,一走就是8000年。
③我是在敖汉第一村民俗博物馆里看到的8000年前的粟米,这就是“八千粟”,一个经过8000年岁月洗礼的生命个体。经专家鉴定,敖汉旗兴隆洼遗址出土的“八千粟”,是中国北方旱作农业谷物的唯一实证,比中欧地区发现的粟米早2000多年。这再一次印证了中华文明的起源,印证了全球范围内粟起源于中国北部。
④我站在大地上仰望苍穹,天空浩瀚无际,日月交互辉映。我站在山巅上俯瞰大地,大地广阔无边,田畴河流阡陌纵横。原来,辉煌的中华文明不仅仅建立在两河之上,更是建立在种植着粟米的千里沃野之上。我忽然感到一种阔大无边的孤独席卷而来。80O0年,对我来说太过久远,久远到我的视野无法触及,眼前只剩下一天、一地、一沃野,沃野上只生长着一望无际的粟米……长江、黄河孕育的中华文明最初在中原大地上闪烁时,敖汉,这片北方苍茫的大地上,业已闪现出人类文明的身影。苍穹何其浩瀚,天地何其大也!即使在古代文明层层堆积的中原,又有多少生灵在与自然的搏击中早已灰飞烟灭,无迹可觅。敖汉的粟米,却以弱小的生命形态,傲然地在天地之间屹立了8000年。
⑤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时,我猛然想到了一个词:历史长河。在敖汉这片土地上,分布着小河西、兴隆洼、赵宝沟、红山、小河沿、夏家店下层、夏家店上层等七种考古学文化,其中有四种为首次发现并以敖汉旗的地名命名。历史的长河,从古至今在这片土地上缓缓地流淌着,从未干涸。而以往的经验告诉我,古迹众多之地,往往都变成大漠孤烟、残石枯树,昔日的辉煌早已化为烟尘散尽。因此,对于有着近万年史前文明的敖汉,我不曾有任何期待。然而,当我的脚步踏上敖汉大地,眼前却是一派勃勃生机。每一处我要寻访的古迹周边,都是由谷子、玉米交织而成的茫茫青纱帐,致使载我的越野车迷失在一人多高的庄稼地里,如一头失去了方向的野牛,东一头西一头乱闯乱撞。“是这条路啊!我常开车带人来看的。”开车的小伙子不停地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越野车在茂密的庄稼地里如船划行着。我打开车窗伸出手去,让沉甸甸的谷穗掠过掌心。我不由得深深感叹,这是怎样一片神奇的土地啊!8000年前,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已经开始在这里播种谷物了,8000年过去了,这片土地上的谷物还是如浪翻涌,一阵阵秋风把谷米的芬芳,散播到广阔无际的田野上。原野上袅袅升起的炊烟,是古老村庄的生命延续,而能使得村庄生命延续了8000年的,应该就是这体量极其微小的粟米了。
⑥在这个追求快速致富的时代,我们似乎早已忘记了如何守住我们的土地,忘记了如何守住我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我们所到之处,豪华的建筑占据了越来越大的空间,如潮的车流淹没了缓缓流淌的河流。敖汉却是现代与古老并存的城镇。豪华汽车穿行在田野中的柏油公路上,从毛驴车边疾驶而过,毛驴却不惊不躁,悠然自得地拉着平板车,用它的四蹄敲打着铺满树荫的路面。从石头到青铜到牛拉马耕,再到现代化机械,农人的耕作模式随着历史的推进在演变,敖汉的农耕却似乎遗世独立 , 仍旧把毛驴当作主要的农耕用具,沿用着古老的驴拉犁、手播撒种的原始耕作模式,沿用着古老的谷物保存模式。因此,敖汉已被列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候选地。
⑦中华,以农立国。《管子·轻重乙》说:“故五谷粟米者,民之司命也。”粟,亦称稷,以其耐旱、耐瘠、耐贮存等特性,被称为百谷之长,古代掌管农业之神也就被尊称为稷神。古人祭祀,稷神与社神是不能分割的,“社稷”成为国家的象征。
⑧我恍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古老的村镇祠堂里,神像前供奉着的并非是寺庙里的香烛,而是由斗笠盛着的五谷;为什么在一些传统节日里,庄户们总要在门前挂上拴着红布条的谷穗。无论是宗庙祭祀还是民间风俗中的祭祀,都是中华文明的载体,都代表着人们心中的祈愿。原始的民间文化,抒写的是漫长的农耕记忆。从春到冬,一年四季,阳光普照大地,粟米才得以丰收,人类才得以代代繁衍。
⑨即将离开一望无际的田野时,我想折几枝谷穗带回城去,我想告诉我的孩子粟米在人类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的意义。可是,采摘谷穗时,我才发现不得不哈下腰去,因为成熟的谷穗垂得极低极低。当我蹲下去与低垂着头的谷穗形成等高时,我猛地意识到,作为国家象征的粟体现了中华民族特有的谦逊、忍耐、包容。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精神气质,中华这个古老的民族气脉才能历久不衰。
⑩粟米以弱小的姿态与天地同辉,它的伟大不言而喻。
(取材于孙桂芳同名散文)
豪华汽车穿行在田野中的柏油公路上,从毛驴车边疾驶而过,毛驴却不惊不躁,悠然自得地拉着平板车,用它的四蹄敲打着铺满树荫的路面。
阳关雪
余秋雨
1)我曾有缘,在黄昏的江船上仰望过白帝城,顶着浓冽的秋霜登临过黄鹤楼,还在一个冬夜摸到了寒山寺。我的周围,人头济济,差不多绝大多数人的心头,都回荡着那几首不必引述的诗。人们来寻景,更来寻诗。有时候,这种焦渴,简直就像对失落的故乡的寻找,对离散的亲人的查访。
2)文人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个世界的生僻角落,变成人人心中的故乡。他们褪色的青衫里,究竟藏着什么法术呢?
3)今天,我冲着王维的那首《渭城曲》,去寻阳关了。出发前曾在下榻的县城向老者打听,回答是:“路又远,也没什么好看的,倒是有一些文人辛辛苦苦找去。”老者抬头看天,又说:“这雪一时下不停,别去受这个苦了。”我向他鞠了一躬,转身钻进雪里。
4)一走出小小的县城,便是沙漠。除了茫茫一片雪白,什么也没有,连一个皱褶也找不到。在别地赶路,总要每一段为自己找一个目标,盯着一棵树,赶过去,然后再盯着一块石头,赶过去。在这里,睁疼了眼也看不见一个目标,哪怕是一片枯叶,一个黑点。于是,只好抬起头来看天。从未见过这样完整的天,一点儿也没有被吞食,边沿全是挺展展的,紧扎扎地把大地罩了个严实。有这样的地,天才叫天。有这样的天,地才叫地。在这样的天地中独个儿行走,侏儒也变成了巨人。在这样的天地中独个儿行走,巨人也变成了侏儒。
5)天竟晴了,风也停了,阳光很好。天边渐渐飘出几缕烟迹,并不动,却在加深,疑惑半晌,才发现,那是刚刚化雪的山脊。地上的凹凸已成了一种令人惊骇的铺陈——那全是远年的坟堆,那么多,排列得又那么密,只可能有一种理解:这里是古战场。
6)我在望不到边际的坟堆中茫然前行,心中浮现出艾略特的《荒原》。这里正是中华历史的荒原:如雨的马蹄,如雷的呐喊,如注的热血。中原慈母的白发,江南春闺的遥望,湖湘稚儿的夜哭。随着一阵烟尘,又一阵烟尘,都飘散远去。我相信,死者临亡时都是面向朔北敌阵的;我相信,他们又很想在最后一刻回过头来,给熟悉的土地投注一个目光。于是,他们扭曲地倒下了,化作沙堆一座。
7)这繁星般的沙堆,不知有没有换来史官们的半行墨迹?史官们把卷帙一片片翻过,于是,这块土地也有了一层层的沉埋。堆积如山的二十五史,写在这个荒原上的篇页还算是比较光彩的,因为这儿毕竟是历代王国的边远地带,长久担负着保卫华夏疆域的使命。所以,这些沙堆还站立得较为自在,这些篇页也还能哗哗作响。就像干寒单调的土地一样,出现在西北边陲的历史命题也比较单纯。在中原内地就不同了,山重水复、花草掩荫,岁月的迷宫会让最清醒的头脑胀得发昏,晨钟暮鼓的音响总是那样的诡秘和乖戾。那儿,没有这么大大咧咧铺张开的沙堆,一切都在重重美景中发闷,无数不知为何而死的怨魂,只能悲愤懊丧地深潜地底。不像这儿,能够袒露出一块风干的青史,让我用20世纪的脚步去匆匆抚摩。
8)远处已有树影。急步赶去,树下有水流,沙地也有了高低坡斜。登上一个坡,猛一抬头,看见不远的山峰上有荒落的土墩一座,我凭直觉确信,这便是阳关了。转几个弯,再直上一道沙坡,爬到土墩底下,四处寻找,近旁正有一碑,上刻“阳关古址”四字。
9)这是一个俯瞰四野的制高点。西北风浩荡万里,直扑而来,踉跄几步,方才站住。脚是站住了,却分明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这儿的雪没有化,当然不会化。所谓古址,已经没有什么故迹,只有近处的烽火台还在,就是刚才看到的土墩。土墩已坍了大半,可以看见一层层泥沙,一层层苇草,苇草飘扬出来,在千年之后的寒风中抖动。眼下是西北的群山,都积着雪,层层叠叠,直伸天际。
10)王维实在是温厚到了极点。对于这么一个阳关,他的笔底仍然不露凌厉惊骇之色,而只是缠绵淡雅地写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杯酒,友人一定是毫不推却,一饮而尽的。
11)这便是唐人风范。他们多半不会洒泪悲叹,执袂劝阻。他们的目光放得很远,他们的人生道路铺展得很广。告别是经常的,步履是放达的。这种风范,在李白、高适、岑参那里,焕发得越加豪迈。在南北各地的古代造像中,唐人造像一看便可识认,形体那么健美,目光那么平静,神采那么自信。而唐代,却没有把它的属于艺术家的自信延续久远。王维诗画皆称一绝。但是,长安的宫殿,只为艺术家们开了一个狭小的边门,允许他们以卑怯侍从的身份躬身而入,去制造一点娱乐。阳关的风雪,竟越见凄迷。
12)这儿应该有几声胡笳和羌笛的,音色极美,与自然浑和,夺人心魄。可惜它们后来都成了兵士们心头的哀音。既然一个民族都不忍听闻,它们也就消失在朔风之中。
13)回去罢,时间已经不早。怕还要下雪。
(选自《文化苦旅》,有删改)
合欢,合欢
李晓东
①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合欢。
②小城况味,多是从悠长悠长的小巷里荡漾出的,这是九岁的我就已经能感受得到的。所以,当母亲牵着我的手慢慢走进不知名的巷道时,一种淡淡的情绪笼上我的心头。后来,我学会了描摹那种情绪:忧伤。
③事实上,九岁的我,和忧伤是不搭界的。三十八岁的母亲,似乎也看不出忧伤的样子。天生的好皮肤让她总是显得比同龄人年轻十岁,同样一件的确良白衬衣,穿在她身上,就穿出了时装的味道。母亲齐耳的短发,刚刚遮住耳朵,当她俯下身子给我整理衣服的时候,我看见清晨的阳光投在她的脖颈上,让她的耳朵有了透明的质感,粉嘟哪的耳垂让我忍不住伸手去摸。母亲笑一笑,随手拂过脸颊的发梢,一段白皙的脖颈上也落下一片阳光。
④这是七月,母亲去小城开会,带上了我,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纵深的小巷是我们走往住地的必经之路。小巷里隔三五步就见一棵槐树,粗壮的树干一个人不能环抱,浓密深绿的树叶,漏着点点阳光。槐荫被拂处,是一个一个门庭,层层剥落的朱漆,锈迹斑斑的门环,半掩着的木门,褪了色的对联,簇拥着一条碎石铺地 , 仅容我和母亲并排行走的小径,重重叠叠的屋檐从爬满青苔的高墙上伸出来,把天空切割成一条窄窄的蓝色,随着我们的脚步晃啊晃。
⑤小巷尽头,豁然洞开,一个一眼看不到头的大院子。院子里是一排一排白墙青瓦的平房,我随母亲走进一间,一开门,隐隐的霉味儿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母亲推开浅绿色的木窗,我来到窗前,一棵大树正对着窗口。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树,开着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花,粉柔柔的,像一把把小扇子密密缀满枝头。树冠在十几米高处平平地铺开,将七月骄阳隔在树外,树下形成天然绿荫。
⑥我雀跃而出,跑到屋后,见十来棵一般模样的大树肩并肩默立,树叶间缀满了粉红色棉絮一样的绒花,远远望去,如雾一般。从那红雾里,飘出丝丝缕缕清甜的香气。我站在树下,看见那香气正倾泻而下,从我的头顶,发梢,直到我的肩膀、我的手、我的脚下,然后那香气蓬勃而起,又从我的脚下蒸腾,沿着我的手、我的肩膀、我的发梢,直到我的头顶,重重叠叠。我在那香气里静悄悄,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但母亲唤着我走过来了,她刚刚洗过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她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洗过澡的缘故,还是被那笼罩在头顶的粉色映照的缘故,抹了胭脂一样。她从那香气里走过来了,她唤我的声音也是香的、软的呢。
⑦又五年,我读到了史铁生的《合欢树》,这个名字让我喜欢,但是文章始终没有描摹过合欢的样子。“与其在街上瞎逛,我想不如就去看看那棵树吧。”可是,史铁生终究没有走近那棵树。“我摇着车在街上慢慢走,不急着回家。人有时候只想独自静静的待一会儿,悲伤也成享受。”史铁生的悲伤我那时并不理解,让我失望的是,合欢在哪里呢?
⑧我真正认识合欢,是在羊城,那时我十九岁。还是七月,走进烈士陵园时,我大汗淋漓,感觉自己已经奄奄一息。顾不得旁人诧异的目光,我把头伸向陵园一角的水龙头。我把水开到最大,长发在水中倾泻。立起身,甩甩头,感觉可以喘气了,头顶,却是一颗大树,那花粉柔柔的,像一把把小扇子密密缀满枝头。蓦然间,感觉十年前的那树回来了。树干上挂着小牌子:“合欢,又名……”合欢,合欢,原来,史铁生笔下那棵始终未曾露面的合欢,我早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遇到了。
⑨那是一次仓促的旅行,仓促到不知道为什么旅行,仓促到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我茫然地站在羊城街头,看衣着光鲜的人流开开合合,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世界。在这里邂逅的合欢,与十年前小城的合欢相比,是傲慢的。虽然树是一样的树,花是一样的花,但是,那香气里已然有了本土的居高临下、不屑一顾。过长沙,长沙的合欢看见过一个十九岁的白衣少女仰面躺在火车站广场的草坪上,合欢就在她的头顶,默默看她。
⑩又是七月,我已是母亲当年的年纪,依然在小城,依然有合欢,然而母亲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整日躺在病床上,医院的颜色,除了白,还是白。但是窗外是有颜色的,是有花树的,那花粉柔柔的,像一把把小扇子密密缀满枝头。我站在窗前,窗外是合欢,床上是母亲。
⑪母亲唤着我走过来了,她刚刚洗过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她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洗过染的缘故,还是被那笼罩在头顶的粉色映照的缘故,像抹了胭脂一样。她从那香里走过来了,她唤我的声音也是香的、软的呢。惊回首,病床上的母亲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⑫我知道了,史铁生为什么终究没有走近合欢。
莱茵河(节选)
(法)维克多·雨果
(1840年8月28日至11月2日,雨果畅游了莱茵河地区。在旅途中,雨果一般都在当天把自己的印象、见闻与观感写下,作为信件报道寄给在巴黎的妻子阿黛尔)
您知道,我常对您说,我喜爱江河。江河既可载运货物,也能传播思想。在天地万物中,任何东西都自有其神奇妙用。江河,就像是巨大的喇叭,向着海洋唱颂着大地的美景,田野的耕耘,城市的壮丽以及人类的光荣。
我也曾对您说过,在所有的江河中,我最喜欢莱茵河。我第一次见到这条河,是在一年前,在凯尔经过浮桥的时候。夜幕降临,车子缓缓地移动。当我通过这条古老河流的时候,我感受到了某种敬仰之情。每当我与这些大自然中的伟物相接触——我几乎要说是与其心心相印时,我都被深深地感动。这些大自然中的伟物在历史上也起着重大作用。我的朋友,您还记得瓦尔斯里纳城的罗讷河吗?1825年,在那次愉快的瑞士旅行中,我们曾共同观赏过它。那次瑞士之行是我一生中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那时,我们都还只有二十岁!当时,罗讷河是以怎样的狂啸,怎样的怒号翻卷着冲入旋涡的啊!而那柔弱的木桥却在我们的脚下战栗发抖,摇摇欲坠。这一切您还记得吗?从那时起,罗讷河在我的脑海中便是一只老虎,而莱茵河却是一只狮子。
那天晚上,当我第一次看到莱茵河时,我觉得它确实是一只狮子。我长久地注视着这骄傲而高贵的河流:凶猛而不疯狂,原始中却显出威严。当我过河时,正值它水涨河满,极为壮观。它那浅黄褐色的浪花如同雄狮的浓发——布瓦洛称之为“黄泥色的胡须”——拍打着桥面。它的两岸隐没在黄昏中。它的声音是一种有力而沉着的咆哮。在它身上,我感受到了大海的力量。
是的,我的朋友,这是一条高贵的河流。它目睹了封建社会、共和体制和皇家帝国。它当之无愧,既是法国的骄傲,也是德国的自豪。这条河流既是战争者,也是思想家的见证,因为它概括了整个欧洲历史的这两大面貌。在那使法国前进的壮丽波涛中,在那使德国思索的深沉的潺潺水流中,我们都能找到历史的痕迹。
莱茵河集河流的万般面貌于一身。它像罗讷河一样迅速敏捷,像卢瓦尔河一样雄浑宽阔,像缪斯河一样峭壁夹岸,像塞纳河一样迂回曲折,像索姆河一样绿水潆潆,像台伯河一样历史悠久,像多瑙河一样庄严高贵,像尼罗河一样神秘莫测,像美洲的河流一样波光闪烁,像亚洲的河流一样蕴涵着寓言与幽灵。
在史前,也许在人类存在之前,在今日莱茵河的地域上,曾有两条火山脉在冒烟,在燃烧;火山熄灭了,在大地上留下了两大堆熔岩和玄武岩,像两座长城一样平行排列。同时,巨大的结晶凝聚了,形成了今日的原始山脉,大量的冲击层干涸了,成了今日的从属山脉。那慢慢冷却下来的巨大熔岩堆,就是我们今日所称的阿尔卑斯山。
据历史记载,最早出现在莱茵河岸边的人类是被称作凯尔特人的半开化民族。罗马称他们为高卢人。恺撒曾说过:“在他们的语言中,称作凯尔特人,而在我们的语言中,叫作高卢人。”随后,时机来临,罗马出现了。恺撒征战了莱茵河。古罗马的第二十二军团曾扎营在耶稣受难时的橄榄树下。当这个军团从耶路撒冷驻地撤回时,蒂杜斯便把它派到了莱茵河畔。
后来,北方种族向南方地区的可怕涌入,在民族生活的某些灾难时期不可避免地往复重演,人们将它称作蛮族入侵。它吞没了整个罗马,正值罗马帝国应改革的时期,莱茵河上城堡的花岗岩军事屏障被这股浪潮所摧毁。而在六世纪左右,曾出现过这样的时刻:莱茵河的浪峰冲击着罗马废墟,就像今天冲击着封建遗址一样。
查理大帝修复了这些瓦砾,重建了堡垒,用来对抗以其他名字再生的古老的日耳曼游牧部落。但是,尽管查理大帝才华横溢,毅力超群,他的所作所为也仅仅是刺激了一下残骸枯骨。古老的罗马帝国早已寿终正寝。莱茵河的面貌已今非昔比了。
这个时期出现了深刻的崩溃,文明似乎瓦解了,牢固的传统之链断开了,历史好像变得没有痕迹了。这一灰暗时期的人类与事件像幽灵一样通过了莱茵河,给河流留下的仅仅是一种幻象,刚一闪现马上就无影无踪了。
由此,莱茵河在经过了一个历史时期之后,进入了一个神奇的阶段。人的想象力同大自然一样,不接受空白的存在。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大自然便使鸟儿们啁啾不休,使树叶沙沙作响,使成千上万的声音窃窃私语。而在历史朦胧的地方,想象力便使幽灵出现,使幻想和表象共存。寓言在消失的历史空白区生存,成长,结合,开花,就像英国山楂树和龙胆树生长在倒塌的宫殿裂缝中一样。
文明犹如太阳,有黑夜,有白昼,有圆满,有环食;时而落下,时而升起。
(刘华译,有删改)
怀念麦子
彭家河
麦子,是乡下最顾家的媳妇。
农历十月,水稻已装进了仓,踏实的农民们便早早地忙碌着麦子的婚礼了。光亮的犁铧、黑色的钉耙、带着农药气味的楼斗是麦子千百年来简陋的陪嫁,其实也不完全算是陪嫁,农家计算好的那些碳铵、尿素、农家肥才是麦子最好的嫁妆。在麦子离开家的前夜,老农便点起烟锅,叨念着哪块地肥,哪块地薄,平衡起麦子陪嫁的多少,掂量起麦子出嫁以后的日子的舒服与艰涩。
丰盛的早餐过后,一家老少便扛上犁耙、炊具,连同孩子、耕牛、黑狗,一路浩浩荡荡,送小麦出门。小麦要远嫁到村外的山上、山下去了,农民就是小麦的娘家人。新犁过的田散发着纯朴的芳香,每一个畦埂都像用墨线量过那样的笔直,每一垄土都被铁耙细细地平整过,每一块大一点的坷垃都被敲碎,那是小麦的婚房,它们将隆重地迎接小麦的到来。一粒粒饱满的褐色的小麦马上就将成为这片整侍妥贴的土地上的新媳妇了。远离村庄,农户在田野垒起锅灶,露天生火做饭,袅娜的炊烟是麦子最后华丽的转身。这顿午餐,是为麦子摆设的婚宴。
嫁过去了,小麦深入土地,度起了蜜月。蜜月过后,她慢慢探出了头,害羞地出现在自己的院落,那望穿秋水的村庄便远远地成了她的娘家。在新的土地上,小麦越长越滋润,腰身越来越苗条。微风过处,麦子们在自己的家里不断地忙碌,有时也会在田野里载歌载舞,以细细的绿色绸带舞起秧歌。娘家的亲人会不时地过来走走,帮助麦子理理家事,拔一拔麦子的院子里生的几棵荒草;看到麦子生活幸福,也乐得吼几声山歌,于是山外的云就飘得更加悠然。
麦子守护着自己家园,默默担负着自己的责任。农夫的儿子打工去了,农夫的媳妇也打工去了,娘家的亲人基本上全到广东、深圳了,只有麦子仍生活在朴实的村庄。麦子独自顶风挡雨,养家糊口,是村庄最后的村姑。在乡下,她们没有私奔,逃离这个贫困的地方;她们没有绯闻,败坏村庄的名声。纷繁尘世,麦子是乡下最忠诚的妻子,是土地最贤惠的媳妇。
麦子的亲人们都到远方追逐梦想去了。有的带回了成扎的钞票,有的带回了时髦的衫裤,还有的把尸骨抛在了异乡。然而,麦子们仍坚守着自己的家园,默默地尽着自己的妇道。
麦子居住的村庄时常干旱,往往会长达半年没有雨水。村子没有自来水,没有空调,没有雪糕,村里的水分似乎被某种强大力量全吸到了城市,村庄更加干涸了。麦子仍顶着烈日,顽强地生活。纵然看上去如一个个村庄的弃妇,然而麦子还是无怨无悔,张罗着生儿育女。
所有麦子肤色的男女,都是小麦健康的后代。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继承着小麦遗传的色彩,这或许是小麦最大的安慰。小麦的子女一个接一个地来到都市,有的头发被染成红色、黄色、蓝色,有的脸上擦着雅芳、资生堂、欧莱雅,但总掩饰不住小麦的烙印。小麦惦念着四处散落的儿女,便以馒头、饼干、方便面的形式进城探望自己的儿女。那些工地上的苦力、流水线上的女工还亲腻着乡下的麦子,深深地想念着老家并仍然与馒头为伴,有的却早已恋上了生猛海鲜、麦当劳或雀巢咖啡,他们更愿意撕开面包,涂上牛油,过与霓虹灯相伴的更加洋派的日子。
进城的面粉有的时常出入烤箱,与各种香精、防腐剂甚至苏丹红一起,敷着厚厚的各型粉脂粉墨登场,在灯红酒绿中占据或者洁白的或者印着各色花纹的碟子。它们也许忘记了小麦的嘱咐,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没有人听到麦子的叹息。深山里的麦子孤独地坚守着自己的家园。当城市在污染中变得越来越神经质的时候,才想起乡下的麦子,便四处呐喊着小麦的色彩。于是绿地、绿色食品、绿色水果、绿色软件、绿色建材等新词如雨后的麦苗拔地而起。但是,更多的人还是记不起乡下的麦子,只是记得乡下的绿色。
麦子在尘世间沉浮,麦子仍旧安然地生长。
村子里的男女一个一个进入城市,成为农民工、都市新贵或者都市盲流等。村庄也随之半个或整个地搬进城,镶嵌在城市与郊区的夹缝里。村庄只剩下老人和小孩儿了,麦子也被抛弃在一旁。
山里山外的土地上全长出了野蒿,麦子失去了自己曾经坚守的家园。麦子,只得躲在村庄的粮仓里哭泣,直至死去。
野蒿疯长,让人忘记了麦子的家。然而,我却时刻惦念着乡下的麦子。
其实,麦子是最值得深爱的乡下女人。
(有改动)
棣花之荷
徐祯霞
对于棣花的荷,我好奇着,疑惑着,一直处于隔县观望的状态。天下美荷,多在南方,北方甚少,荷生之地,多是水源涵养之所,棣花乃旱地,何以养得如此多的荷?更何况是千亩之荷,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传说。
去过棣花的人都说棣花的荷美,有水道,能划船,花开之际,一眼望不到边,荷头攒动,绿叶招展,真真是个美煞人也。人如此说,我是有些不相信的。我始终以为,不是荷有多美,而是荷因为棣花这片土地而被人高看一眼,荷花长在棣花的土地上,贾平凹出生在棣花,人因贾平凹而来棣花,因贾平凹的大名而仰视棣花的荷,棣花的荷便因贾平凹而与其它的荷大大不同了。
这些年见的荷多了,有私人庭院的荷,有公园的荷,有水塘的荷,更有南方的荷。尤其是在济南,看到了大明湖的荷,天下的荷在我的眼里顿时逊色,大明湖的荷,那可真真是不辜负传说,石桥、曲廊、画舫、古亭,都是最美的风景画,湖中荷韵飘香,岸边绿柳垂绦,在绿柳婆娑间,远处烟波浩渺,青山如黛,忽然楹联出现在我的面前:“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此联是对大明湖景色最好的概括,大明湖的荷花确实浩瀚无边。
棣花的荷塘开放好久了,我一直没有去,常见之物,也少了去探究它的兴致。一个偶然的机会,来到丹凤,同行之人要去看棣花的荷,便陪同前往。来到棣花,放眼四望,棣花的荷竟不逊于大明湖的荷花的,我诧异,在秦岭山中,一个崇山峻岭的县城,也会有如此浩瀚的江南之地,烟波水乡,让我吃惊不小,千亩荷塘,真不是一个传说。我不仅诧异了,而且惊喜了,我常常追逐于江南的水乡,而就在我所处的商洛,也一样有着一个水光潋滟荷叶田田的水乡,我竟然几年视而不见,太辜负这片生机勃勃的荷塘了。
来到荷塘边,我放眼望去,荷塘在我的眼前便如铺开的一幅硕大的锦画,绿荷、拱桥、长亭、游船,一眼望不到边。我静静地打量了数分钟,心中顿有豁然之象,总是喜欢江南的开阔,喜欢江南的无遮无拦,喜欢一眼可以看出几里外的视觉,眼前的荷塘,又让我有了找到小江南的感觉,看到那些在荷塘中穿梭迂回的船只,我不禁心动起来,划船去,划船去!
我们上了船,船顺着水道“嗖”地向前驶去。第一次坐船,坐北方荷塘中的船,这种感觉是兴奋且激动的。我一边用手拍水,一边欣赏着满塘的荷花,突然想起了杨万里的诗:“红白莲花共塘开,两般颜色一船香。疑是汉殿三千女,半是红妆半淡妆。”此诗恰好写出了此时荷塘的景色。水波两边,荷花开得正艳,粉的,白的,竞相往出窜,共争一池春色。正是赏荷时节,我们在无意之中赶上了一塘荷的盛宴,观赏到了荷生命中最美的姿态,袅袅婷婷,如豆蔻少女一般的绽放。
蓦然想起了晋乐府《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荷田田;鱼戏荷叶东,鱼戏荷叶西;鱼戏荷叶南,鱼戏荷叶北。”此时,不是采莲的季节,我只能臆想一下。我是没有采过莲子的,愈是没有机会体验的事,愈是充满着无限的好奇。船依然在行进,我们已经置身在满满的荷丛当中,纵眼四周,全是荷,挤挤挨挨,将我们簇拥着,心也如这船儿荡漾了起来。
自此,对于一个没有考察论证过的事情再也不敢妄下断言。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万物都有自己的不同,在荷的世界里,每一朵荷看似相同的,其实又是不同的,生长的土壤、气候、环境以及地域地貌特征,都会让它们产生很大的不同,有的肥厚,有的瘦削,有的丰硕,有的娇艳。而在花的世界里,它们又都有着自己的生命轮回。有早开的,有晚开的,有绽尽一生风华的,也有被无情的风雨摧折的,而我们看到的,都只是它们生命中最灿烂的时刻,它们的艰辛与磨砺我们却不知。棣花的荷,也注定有过艰辛的,也是从一个个小的叶片逐渐成长起来的,长成这郁郁葱葱健硕丰满的荷塘,而最终盛开成这一片天光灿烂的荷花。因此,任何的成长和成功都不会一蹴而就,正如贾平凹辉煌的文学成就,也是贾平凹用心血和汗水浇灌出来的,如果没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辛苦耕耘,他如何能著作等身?如果没有写出优秀深刻的文学作品,他又如何能屡屡获奖,以至“荷叶田田”呢?
棣花的荷,注定是与别处的荷不同的,它有着别的荷所没有的成长经历和故事,有着自己的性格和品格,有着自己的人生故事和人文情怀。它与天下荷是相同的,又与天下荷是不同的。
正如,众生有别。
(有删改)
谁是最可怜的人
刘再复
①想想中国历史的沧桑起落,看到一些大人物的升降浮沉,便冒出一个问题自问自答。问的是:“谁是最可怜的人?”答的是:“孔夫子。”
②被权势者抬的时候、捧的时候已经“可怜得很”,更不用说被打、被骂、被声讨的时候。
③一九八八年,我应瑞典文学院的邀请,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做了一次题为“传统和中国当代文学”的讲座,就说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最倒霉的是孔夫子。因为拿他作文化革命运动的靶子,就把他判定为“孔家店”总头目,吃人文化的总代表,让他承担数千年中国文化负面的全部罪恶。在当时的文化改革者的笔下,中国的专制、压迫、奴役,中国人奴性、兽性、羊性、家畜性,中国国民的世故、圆滑、虚伪、势利、自大,中国妇女的裹小脚,中国男人的抽鸦片,等等黑暗,全都推到孔夫子头上,那些年月,他老人家真被狠狠地泼了一身脏水。
④仅着眼于“五四”,说孔夫子是“最倒霉的人”恐怕没有错,但是如果着眼于整个20世纪乃至今天,则应当用一个更准确的概念,这就是“最可怜的人”。我所定义“最可怜的人”,是任意被揉捏的人。更具体地说,是被任意宰割、任意定性、任意编排、任意驱使的人。不错,最可怜的人并非被打倒、被打败的人,而是像面团一样被任意揉捏的人。不幸,我们的孔夫子正是这样的人。可怜这位“先师”,一会儿被捧杀,一会儿被扼杀,一会儿被追杀。揉来捏去,翻手为神,覆手为妖。时而是圣人,时而是罪人;时而是真君子,时而是“巧伪人”;时而是文曲星,时而是“落水狗”;时而是“王者师”,时而是“丧家犬”。
⑤孔夫子的角色被一再揉捏、一再变形之后,其“功能”也变幻无穷。鲁迅点破的功能是“敲门砖”,权力之门,功名之门,豪门,侯门,宫廷门,都可以敲进去。不读孔子的书,怎可进身举人进士状元宰相?但鲁迅看到的是孔子当圣人时的功能,未见到他倒霉而被定为罪人时的功能。在“批林批孔”运动中,他从“至圣先师”变成“反面教员”,其功能也是反面的。先前要当进士得靠他,现在要当战士也得靠他,谁把孔子批得最狠,谁才是最坚定忠诚的革命战士。这回与五四不同,五四时只是一群知识分子写写文章,这次批孔则是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动用了整个强大的国家机器,不仅口诛笔伐,还给他踩上亿万只脚。
⑥文革后期,孔夫子被打到了谷底,真正是被批倒批臭了。没想到三十年后,孔夫子又是一条好汉,孔老二又变成了孔老大和孔老爷子。他再次成为“摩登圣人”(鲁迅语)。这一回,孔夫子是真摩登 , 他被现代技术、现代手段所揉捏。电台、电视台、电脑网络,从里到外,轰轰烈烈。古代的手段也没闲着,立庙、烧香、拜祭全都汹涌而至。这次重新摩登,差不多又是把孔子当面团,不同的是二十年前那一回把他踩下了地,这回则是捧上了天。揉捏时面团里放了不少发酵剂,于是格外膨胀,孔老先生成了“万物皆备于我”的大肚至饱先师。
⑦孔子被揉捏,首先是权势者根据自己的政治需要或捧或压或打或拉,但大众与知识人也有责任。什么是大众?大众就是今天需要你的时候,把你捧为偶像,不需要你的时候,则把你踩在脚下。一切均以现时利益为转移。崇尚苏格拉底的是他们,处死苏格拉底的也是他们。既然以利益为准则,那么对于孔夫子,或供奉,或消费;或叩头,或玩玩,或做敲门砖,或做万金油,或立孔庙与关帝庙并列,或办孔氏牛肉店与妓院同街,全都无关紧要,有用就好。而大众中的精英,一部分知识人,对孔子并无诚心,名为追随孔子,实则追求功名。
⑧鲁迅说中国人对待宗教的态度是利用即“吃教”。对孔子也是食欲大于敬意。都是用口,讲孔子和吃孔子界线常常分不清楚。总之,孔子虽然重新摩登起来,却仍然很可怜:八十年前五四运动时,他被视为“吃人”文化的总代表,现在变成“被吃”文化的总代表。
⑨说了这么多,不是说孔子有问题,而是说对待孔子有问题。孔子确实是个巨大的思想存在,确实是人类社会的重大精神坐标,确实值得我们充分尊重、敬重。但是,二十世纪以来,问题恰恰出在不是真尊敬、真敬重,或者说,恰恰是不给孔子应有的尊严。不管是对待孔子还是对待其他大思想家,第一态度应当是尊重,然后才去理解。在此前提下,再进入思想体系的内里,把握其深层内涵,这样倒可以还原一个可敬的孔子形象。
⑩但愿孔夫子在二十一世纪的命运会好一些。
那一片幸存的原始林
梁衡
①像一场战争突然结束,2014年林区宣布了禁伐令,喧闹的伐木场顿时门前冷落车马稀。在打扫“战场”时,人们意外地发现了一片原始林。2016年盛夏时分我有缘造访了这最后的一片原始林。
②虽然天正降大雨,我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向林地进发,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③正走着,忽然听见右边不远处有哗哗的流水声。踩着朽木、草墩,钻过横七竖八的灌木。忽然眼前一亮,一条溪流从山上奔腾而下。眼前这条溪流无法与我见过的任何一条流水相比较,因为它没有留下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仰望山顶只见远远近近的山、层层叠叠的树、朦朦胧胧的雨,半山一道歪歪斜斜的激流,跌跌撞撞地碰着那些大大小小、圆圆滚滚的石头,或炸起雪白的浪花,或绕行成一条飘飘的哈达。
④我们退回老林,雨时停时下,云忽开忽合,大家就举着手机、相机抓紧时间照相采景。
⑤人类虽然早已进入现代文明,但是总忘不了找寻原始。这是因为它,一是大自然的原点,可由此研究自然界的进化,包括人类自己;二是人类走出蛮荒的出发的起点,是生命的源头,我们有必要回望一下走过的来路。判断一个地方是不是够原始,一个简单的办法就是看有没有人的痕迹。从纯自然的角度来说,人的创造是对自然的一种干扰和玷污。所以探险家总是去寻找那些还没有人文污染过的地方。没有人来过,无路;奇景第一次示人,无名;前人没有留下诗词,无文。今天我们进入的正是这种“三无”之境,只有你与自然在悄悄地私语。
⑥虽是来看原始森林,但先要说一说这里的石头。国内很有名的一处石景便是云南的石林,那是一片秀气的石柱。还有贵州天星桥,那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精巧。而这里的石头一律是巨大坚硬的花岗岩,浑圆沉稳,高大挺拔,无不迸放着野性。石的分布无一定规则,或独立威坐,或双门对峙,或三五相聚,或隔岸呼唤,各具其态。
⑦现在要说一说在乱石间争荣竞秀的苔藓了。这是整个林区的大地毯,是森林里所有生命湿润的温床。它生在地上、树上、石上,绿染着整个世界,不留一点空白。最让人感动的是它的慈祥,它小心地包裹着每一根已失去生命的枯木。那些直立的、斜依的、平躺于地的大小树干,虽然内里已经空朽,你轻轻一碰就是一个洞,但经它一打扮,都仍保持着生命尊严。绿苔与枯树正在悄然作着生命的转换。
⑧老林子中最美的还是大树,特别是那些与石共生的大树。有一棵树,我叫它“一木穿石”,我们平常说“水滴石穿”,可是有谁真的见过一滴水穿透了一块石头?现在,我却见到了一棵树,一棵活着的树,硬是生插在一块整石之上,霸气十足。它的须根向四周摸索,拳握住一点点沙尘,然后蛰伏在石面的稍凹之处,聚积水分,酝酿能量。松树的根能分泌一种酸液,一点一点地润湿和软化石块。成语“相濡以沫”是说两条鱼,以沫相濡,求生命的延续。而这棵红松种子却是以它生命的的汁液,去濡润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终于感动了顽石,让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它赶紧扎下一条须根,然后继续濡石、挖洞、找缝,周而复始,终于在顽石上树起了一面生命的大纛。(古代军队里的大旗)。
⑨如果说刚才的那棵树有男性的阳刚之烈,下面这棵便有女性的阴柔之美。它生在一根窄长的条石上,两条主根只能紧抓着条石的边缘向左右延伸,然后托起中间的树身,全树就成了一个丁字形,一个标准的体操“一字马”。那两条主根是她修长的双腿,树干是她曼妙的身躯,挺胸拔背,平视前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棵树的根与身子长得一般的粗细,一样的匀称,一样的美丽。好一个“幽谷美人”。
⑩我们就这样在绿色的时间隧道里穿行,见证了大自然怎样在一片顽石上诞生了生命。它先以苔草、蕨类铺床,以灌木蓄水遮风,孵化出高大的乔木林,就成了动物直至我们人类的摇篮。这时再回看那艘石头巨舰,是泰坦尼克号?是哥伦布的船?是郑和下西洋时的遗物?都不是。它沉静地停在这里,是特别要告诉我们,假如没有人的干扰地球是什么样子,大自然是什么样子,我们曾经的家是什么样子。当年我们屈从了这片原始林,现在它给我们友好的回报,留下了一面大镜子,照出了人类文明的进程。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史为镜,可知朝代之兴替;以这片原始林为镜,可知生命、人类和地球的兴替。
⑪我下山时,看见沿途正在修复早年林区运木材的小火车路,不为伐木,是准备开展原始森林游。
(有删改)
好一朵木槿花
宗璞
又是一年秋来,洁白的玉簪花挟着凉意,先透出冰雪的消息。美人蕉也在这时开放了。红的黄的花,耸立在阔大的绿叶上,一点不在乎秋的肃杀。以前我有“美人蕉不美”的说法,现在很想收回。接下来该是紫薇和木槿。在我家这以草为主的小园中,它们是外来户。偶然得来的枝条,偶然插入土中,它们就偶然地生长起来。紫薇似娇气些,始终未见花。木槿则已两度花发了。
木槿以前给我的印象是平庸。“文革” 中许多花木惨遭摧残,它却得全性命,陪伴着显赫一时的文冠果,免得那钦定植物太孤单。据说原因是它的花可食用,大概总比草根树皮好些吧。学生浴室边的路上,两行树挺立着,花开有紫、红、白等色,我从未仔细看过。
近两年木槿在这小园中两度花发,不同凡响。
前年秋至,我家刚从死别的悲痛缓过气来不久,又面临了少年人的生之困惑。我们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事,陷入极端的惶恐中。我在坐立不安时,只好到草园踱步。那时园中荒草没膝,除了我们的基本队伍亲爱的玉簪花之外,只有两树忍冬,结了小红果子,玛瑙扣子似的,一簇簇挂着。我没有指望还能看见别的什么颜色。
忽然在绿草间,闪出一点紫色,亮亮的轻轻的在眼前转了几转。我忙拨开草丛走过去,见一朵紫色的花缀在不高的绿枝上。
这是木槿。木槿开花了,而且是紫色的。
木槿花的三种颜色,以紫色最好。那红色极不正,好像颜料没有调好;白色的花,有老伙伴玉簪已经够了。最愿见到的是紫色的,好和早春的二月兰,初夏的藤萝相呼应,让紫色的幻想充满在小园中,让风吹走悲伤,让梦留着。
惊喜之余,我小心地除去它周围的杂草,作出一个浅坑,浇上水。水很快渗下去了。一阵风过,草面漾出绿色的波浪,薄如蝉翼的娇嫩的紫色在一片绿波中歪着头,带点调皮,却丝毫不知道自己显得很奇特。
去年,月圆过四五次后;几经洗劫的小园又一次遭受磨难。园旁小兴土木,盖一座大有用途的小楼。泥土、砖块、钢筋、木条全堆在园里,像是零乱地长出一座座小山,把植物全压在底下。我已习惯了这类景象,知道毁去了以后,总会有新的开始,尽管等的时间会很长。
没想到秋来时,-次走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忽见土山一侧,透过砖块钢筋伸出几条绿枝,绿枝上,一朵紫色的花正在颤颤地开放!
我的心也震颤起来,一种悲壮的感觉攫住了我。土埋大半截了,还开花!土埋大半截了,还开花!
我跨过障碍,走近去看这朵从重压下挣扎出来的花。仍是娇嫩的薄如蝉翼的花瓣.略有皱折,似乎在花蒂处有一根带子束住,却又舒展自得,它不觉得环境的艰难,更不觉得自己的奇特。忽然觉得这是一朵童话的花,拿着它,任何愿望都会实现,因为持有的,是面对一切困难的勇气。
色的流光抛散开来,笼罩了凌乱的大地。那朵花冉冉升起,倚着明亮的紫霞,微笑地看着我。
今年果然又有一个开始,小园经过整治后,不再以草为主,所以有了对美人蕉的新认识。那株木槿高了许多,枝繁叶茂,但是重阳已届,仍不见花。
我常在它身旁徘徊,期待着震撼了我的那朵花。
它不再来。即使再有花开,也不是去年的那一朵了。也许需要纪念碑,纪念那逝去了的,昔日的悲壮?
散文目光
余秋雨
我原本的专业,是世界戏剧学,兼及国际人文美学。直到我担任上海戏剧学院院长,还没有写过一篇散文。
写散文的起点,那篇《因爱而勇》里约略提到。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我越来越感到中国文化蒙受了巨大委屈。居然有那么多自称知识分子的人到处撰文、演讲,滔滔论述“民族的劣根性”“丑陋的中国人”。即便在所谓“寻根热”中,不少热点也是以此为主旨。只要是中国人做的,什么都错,而且错得愚蠢、可笑、荒唐。对比的坐标,全在西方。
表面上,他们没有彻底否定中国文化,实际上已经否定。因为我对文化的终极理解是“集体人格”。所谓“民族的劣根性”“丑陋的中国人”,就是在终极意义上否定了“集体人格”,因此也否定了中国文化。
我曾经仔细观察过那些诅咒中国人的中国人。想在他们表情间找到一丝把自己也包括进去的愧疚。但是没有,他们的口气始终居高临下,睥睨方圆,以为自己刚刚从天上下凡。
对此我不能不生气。我长期研究西方的最高哲思和预级艺术,也熟知他们的远征血火、掳掠罪恶,怎么能容忍一帮既不了解西方也不了解东方的中国文人胡言乱语,天天毒害大量民众?
就在这时,我读到了英国哲学家罗素对中国的论述。罗素一九二一年到中国来考察,当时的中国备受欺凌,一片破败。让人看不到希望,但是这位哲学家却说:
进步和效率使我们富强,却被中国人忽视了。但是,在我们骚扰他们之前,他们还国泰民安。白种人有强烈的支配别人的欲望,中国人却有不想统治他国的美德。正是这一美德,使中国在国际上显得虚弱。其实,如果世界上有一个国家自豪得不屑于打仗,这个国家就是中国。如果中国愿意,它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不管中国还是世界,文化最重要。
说实话,读到“在我们骚扰他们之前,他们还国泰民安”时,我哽咽了。
罗素对中国历史了解不多,却显现出如此公平的见识。这种公平具有巨大的诱惑力,催促我必须为中国文化做一点事。
于是,我辞职二十三次终于成功,单身来到甘肃高原。当时宣布的目的是“穿越百年血泪,寻找千年辉煌”而我内心的目标却更为学术:让中国人找到集体身份。
若有可能,我还想用点点滴滴的理由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罗素说“如果中国愿意,它能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
要说服自己和别人,理由必须是感性的、具体的,因此,我不在图书馆里查阅汉唐,而要独自在沙漠中行走。
我们以往,在受屈、愤怒、反驳、辩论时,用的大多是大话和结论,听起来慷慨激昂、气势不小,实际上却无法平静地向外界说明自己,因此并没有什么力量。
更重要的是,我们举起的标帜,大多是历史逻辑、国际政治、经济数字,而不是文化。大家经常把文化放在口上。而不是放在心上。不相信文化真有那么大的力量。
但是,罗素说了,“不管中国还是世界,文化最重要。”
于是,我决定,既然要为中国文化说话,就必须用最纯粹的文化方式,让一切向往文化的陌生人都能倾心。
这样,我的主要行为就成了这样两项——
第一,实地考察古文化的遗迹和废墟,必须亲自到达;
第二,边考察边写散文,而且是美文。因为只有美文才称得上“纯粹”的文化。
这就是我开始在荒原小客栈里写作《文化苦旅》的由头。
说起来,研究中国古代文化的队伍已经不小,但是,这支队伍基本上由学者组成,他们都以学者的目光,做着学者的事。
我也是学者,但我打开了散文的目光。
不错,散文不仅仅是文笔,首先应该是目光。
以散文的目光看中国历史,也就引进了广大读者最饥渴又最动心的眼光。这种目光的特点是:厌倦陈腐,厌倦狭窄,厌倦枯燥,厌倦重复,厌倦概念;着意诗情,着意人伦,着意发现,着意惊奇,着意细节。
我就顺着这种目光,取舍沿途所见所闻,结果,选择出来的一切与我原先的学术目光差别极大。但学术目光也有作用,那就是在散文目光中加了一层“重大意义”的网筛。
这样一来,我写敦煌,就会凭想象写出自己与斯坦因的车队对峙在沙漠里,然后自己大哭一场的情景。然后,我系统阐释了庞墟文化、非攻文化、魏晋文化、乱世文化、两难文化、拜水文化、藏书文化、书院文化、晋商文化、清官文化、流放文化、科举文化、君子文化、小人文化……
这些文化,在我之前,大多没有人以专题方式完整写过。这就是说,散文目光帮助我开启了这些重大课题在当代立身的起点。由此可知,散文目光,能够超越疲庸的历史流行话语,诗化地思索天下。
挖据出这些文化还是第一步,更重要的一步是让广大不熟悉历史的朋友乐于接受。于是,散文的语感、节奏、文字起了关键作用。这就使《文化苦旅》等作品拥有了大量急于在文化上认租归宗的读者,而且,在海内外保持了几十年的热度而不减。
(有删改)
屑和嘲笑,嘲笑他们的浅陋无知、自以为是、高高在上。
B . 罗素的话将白种人和中国人进行了比较,白种人好战而中国人有喜欢和平的美德,指出中国人不是没有能力称强,而是不愿意控制他人。
C . 本文在恰当的地方运用了一些整句,比如“厌倦陈腐,厌倦狭窄,厌倦枯燥,厌倦重复,厌倦概念”,表现了作者极强的锤炼语言的能力。
D . 本文思路清晰,作者从自己写散文的起点谈起,深入阐述了文化对中国的重要性,最后又指出运用散文表现中国文化的好处,结构严谨。
绿火焰
刘萌萌
有些歪斜的木门扇敞开着,门后的蜂窝煤炉灶兀自青烟袅袅。母亲将湿漉漉的毛巾掩住口鼻,可还是禁不住阵阵咳嗽,一顿一顿的胸腔发出“空、空、空”的共鸣音,让人想起滚动、跳跃在寒风中的水桶。母亲眯合的眼睛浮着一道一道的红血丝。她用力扯下口罩,把头伸向门外料峭的春寒,猛吸几大口空气。
说到这儿,我得解释一下——闷火,这项考验技术的手艺活儿。蜂窝煤十二孔眼,又红又亮,那通红覆着微微的白,红的如隔着帘栊的烛火,白的像远山积雪的反光,这便是“火底”。火底上,沉默的新煤有一张克制的黑脸孔,雀跃的心底叫喊出无数金色的小星星——一炉未来时态的火焰应运而生。母亲说,纹丝不透,炉火必将闷死,闷死的炉火没的救。一线缝隙贵在有无之间,窝在煤心的小火,睡得婴儿般香甜又宁谧。捅开炉子,火芽“呼呼”地蹿上来,红亮亮的十二孔“蜂窝”,似天边烧着的晚霞,又好像一把大火点燃了星辰。
陈姨脸上笑纹微漾,站在散去的煤烟里。煤是黑的,脏的,小小的颗粒,粘覆于皮肤和发丝;薄薄的烟却是好看的,青灰的,像一匹云煅,在陈姨的周围虚虚地缠裹,缭绕,宛若天成的披肩游动着,从圆润的腰身间纷纷斜披下来。陈姨换下厂里的劳动布工作服,顶着墨菊似的鬈发。抚触万物的曦光自背后剪裁出恰好的身形。这样的陈姨,是一面明镜似的湖泊,我分明从中窥见了母亲的倒影。镜中的母亲摆脱煤与火的较量和纠缠,一尾美丽的鱼儿,遵从天性的指引,沿着水的流向,游弋着梦也似的裙裾,悄悄地划远了。
作为重要而盛大的节日,春节的情味最是浓厚。这当儿,不光是探访亲戚,朋友也要往来走动。小年的头一天,陈姨晌午就来了,怀里抱着惊慌的黄母鸡。母亲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一只缚好的鸡,她照样徒唤奈何。陈姨却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屠户,操起家伙,白亮亮的刀刃对准鸡脖子飞快地抹下去。出乎意料,她面对的,实在是一只充满抗争精神、不甘就戮的鸡,扑騰着翅膀,摇摇晃晃从她的手下挣脱出来,满院子连飞带跳。陈姨一个箭步冲上前,抓牢鸡的两翅——这女人不着急补刀,却腾出一只手来,对准母鸡莫须有的脸颊左右开弓,噼里啪啦一顿耳光。陈姨屠鸡的经历令人眼界大开,女丈夫的泼辣作风让人过目难忘。
即便进入晚年,陈姨不再频繁出入于我们的生活,偶尔谈及往事,母亲仍不忘大加赞美——鹅黄的薄呢大衣,像吐出嫩芽的柳树,焕然一新的陈姨站在微寒的春风里。与之呼应的,是母亲的藏蓝色西装,窈窕而不失挺拔,穿行在落伍的县城街道上。
这样的两个形象,仿佛双生姊妹,同时出现在我回忆的眸光里。或者,我可不可以说,陈姨不只是母亲的一个镜像,更是她分蘖而出的另一个自身?在亲密的女伴那里,她一定早早邂逅了隐秘的惊喜。她在煤烟的黑与饭菜的油腻气味中不得不交出自己的时候,蓦然出现的女伴就像一缕漫射的阳光,一声明亮的呼唤,拨开沉闷的狭窄和凌乱,在久经油烟侵蚀、不够明亮的眼眸前,呼啦啦搭起一座斑斓的彩虹桥,桥的一头通往她昏暗而老旧的厨房,一头连着母亲黑白的青春。.
母亲的过人之处,我在多年之后才得以体察。我揣测不出,这究竟出于天性的自觉,还是匮乏生活的锤炼?玛蒂尔德夫人吃亏在哪?不就是太不自量力了吗?昂贵的钻石项链,一旦套到穷人的脖颈上,一不留神就变成锁链。因此,我那英明的母亲,总将目标锁定在小山——一个中低档收入者的服装集散地。那儿的过道上人挤人,柜台前也是人挤人。你得时刻保持警惕,机敏地活在逼仄的现实里,悄悄计算不厚的荷包,琢磨怎么和狡黠的货主讨价还价,压到不能再低的一个数字。剩下的钱,还能填补菜篮。
陈姨和母亲一样,都热衷追寻风尚,在嘈杂的街市和拖沓的电视剧里,追踪流行的时尚元素。那年,母亲在一个擦肩而过的外地女人身上,发现了当年流行的蝙蝠衫。想一想吧,这种长相古怪的生物,肥大肉质的翅膀最为惹眼。蝙蝠衫巧妙化用其翅膀的特点,抬起胳臂,便打开一对肖似蝴蝶的美丽翅膀。一个相貌平平的人因此风情万种,从人堆中跳脱而出。但是,大街小巷寻找不到那样一件夺人魂魄的蝙蝠衫。母亲决定,去一趟小山。陈姨与母亲一拍即合:去啊,明天去!
陈姨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浅笑,以罕见的端庄姿态,耐心等待母亲闷好一炉现实主义的火焰。她俩不穿工作服不戴风帽,打扮一新,像两只脱笼的鸟儿,雀跃而去。一个多小时之后,她们将抵达小山市场。是的,母亲对那里早已轻车熟路。
陈姨的形象始终留在我脑海,满头髻发,一身鹅黄,笑眯眯立在门外的春风里。晨曦清凉而温暖,洒上她的肩头,重影般勾勒出毛茸茸的线条。她和母亲仿佛透亮的日头,青春正好。孩子们刚刚萌芽,身边的生活若蓬勃的树苗,呼啦呼啦向上蹿着绿火焰。
(选自《芙蓉》2019 年第4期,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