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头的幸福生活
黄劲松
①如果我是一块石头,我会选择在明月清风的山野中沉埋一生,还是在红尘滚滚的市井间喧嚣蒙垢?是坚守仁静的内心,还是随缘于落落风尘的侵凌?
②在吴江静思园,在庞山湖碧波倒映的镜像中,在曲水环廊的一侧,面对着一块突兀的灵壁石,我傻想着。
③石高三丈,是我有限人生里所见到的最奇伟的妙石。孔遍布周身,凡一千六百余孔,得亿万年造化成就之灵窍,仅通体过桥孔就达168孔。“若峰底举燧,百孔生烟;顶端注水,千洞泄玉”,实在是大自然恩赐之灵物。外表有白玉之泽,黄金之质,在寂静如海的庭园突兀如帆,说尽岁月的风流。
④我暗自惊讶,如此磅礴天地的伟石,竟然产自安徽原宋朝“花石纲”的旧窟。静思园主为得到此石,招当地农人用古人填土起石之法,日起数寸,经一年多的时间才完全从泥中取出。又修路十里,架桥两座,经千辛万苦,才将其运回吴江。园主可谓是亘古第一之“石痴”。
⑤更为奇妙的是,立石之日,园主一家洒扫庭除,沐浴焚香,躬身而拜之时,忽然风雨大作,万千甘霖从天而降,倏忽又雨过天晴,艳阳高照。此时观石,惟见其通体晶莹,灵光四射,似乎上苍将天地之精神全部贯注此石,赋予其蓬勃的生命,观者无不啧啧称奇。
⑥我悄悄地绕石一周,目光所过之处,皆是奇思妙想。忽然想到西晋名士张翰,在洛阳秋风四起之时,忽起思乡之情,作歌曰:秋风起兮佳景时,吴江水兮鲈鱼肥。三千里兮家未归,恨难得兮仰天悲。看似两件风马牛不相干的事情,但被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观石之喜与思乡之怅密密揉合,真有悲喜交集之感。
⑦我在石边坐下,任阳光泻我一脸灿烂,心游八极,思接天外,突然心有所感,想到了两个字:幸福。张翰是幸福的,一个具有思乡情怀的人,表面上看似一个充满悲情的人,但实际上是一个幸福的人,因为他的心中还有故乡,有一个可以从记忆深处调度出来进行细细回味的过去。当他被生活的杂音干扰得不胜沉重之时,他还可以从心里慢慢地踱回去,在莼菜和鲈鱼遥远的香味中向故乡献上的一声问候,在前行穿越的时空中久久地回响。
⑧我身边的石头也是幸福的。数亿年过去了,命运之手终于拨开遮挡在它身上的厚重泥土,一个传奇终于让世人体会到了什么是震撼之后的久久激荡。在它的身边,三皇五帝曾经走过,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不管创造了如何伟大的功业,但都没有能够一睹它的尊容。北宋徽宗皇帝是玩石行家,但举倾国之力,他得到最大的灵壁石也仅仅两丈有余,且扰民毁城,留下千古骂名。而静思园中这块叫做“庆云峰”的石头,它自信是遇到知音了,所以才会来到钟灵毓秀的江南。从来佳石如名士,士为知己,石也如此。它一路走来,竟引得园主修桥铺路,惠及其余。它安身在江南第一私家园林,沉稳如山,又清秀雅致。它被四方游人瞻仰之时,肯定充满着虔诚和喜悦,它的每个毛孔流淌着的肯定是大大的欢喜。
⑨我有理由相信,它会一直幸福下去的。因为它面对的是一方秀丽的山水,在这里,它的思想每天都是新鲜灵动的。因为它还有众多的奇石妙峰环列在它的周边,可以时时彼此映照,养性怡情。还因为有许多敬石拜石爱石的痴迷之人,有了他们,石头便有了神性的力量。它如一面帆,给别人,也给自己一帆风顺的祝福,让繁复的生活升腾起不熄的希望和热情。
(选自《散文》)
最具中国性的文人——梁实秋
①提起梁实秋,很多人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想到“资本家的乏走狗”“与抗战无关论”之类的名称,想到他与鲁迅,与左翼文人之间的争论和恩怨。如果我们抛开这些,而以一个客观的立场来衡量他,就会发现一个与我们的成见不一样的梁实秋。
②鲁迅、梁实秋都是现代中国屈指可数的大家,他们一个深刻,一个通达;一个锐敏,一个温煦;一个忧郁沉痛,一个旷达潇洒;一个终生与现实苦斗而身心疲惫,一个与现实保持距离而洁身自爱。两人区别甚大,然又各具风采。梁实秋晚年曾云:“曳杖街头人不识,绿窗前营自家生计,富与贵,浮云耳。”诚如此言,梁实秋一生淡漠名利,胸襟洒脱,对人生,他总是保持着一种充满智慧的微笑,而且,一直笑到最后。梁锡华在《一叶知秋》中评论他说:“他有胡适先生的温厚亲切,闻一多先生的严肃认真,徐志摩先生的随和风趣。”而余光中对他的印象是:“他的谈吐,风趣中不失仁蔼,谐谑中自有分寸,十足中国文人的儒雅加上西方作家的机智,近于他散文的风格。”
③梁实秋是他那一代作家中最具有“中国性”的作家之一,他的生活习惯、审美趣味、处世态度等都具有传统中国的影子。他出生、成长于北京,受传统文化影响很深,对古老中国在情感上具有一种亲切感。因而尽管他在清华学校受的是美式教育,后又赴美留学,但他骨子里却还是中国化的。
④然而,恰是这个最具“中国性”的作家后半生却是飘零孤岛,远离故土,饱受相思之苦。1987年11月,梁实秋病逝于台北,遵照他“觅地埋葬,选台北近郊坟山高地为宜,地势要高”的遗嘱,被安葬在台湾淡水北新庄北海公园墓地。梁夫人透露说:“为的是让他能够隔海遥望魂牵梦绕的故乡。”此时,让人不禁想起那千古名句:“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既惜且悲,唏嘘不已。
⑤1937年7月28日,北京城陷入日军的铁蹄之下,作为一个最具中国性的文人,梁实秋内心无比沉痛,他涕泣着对大女儿梁文茜说:“孩子,明天你吃的烧饼就是亡国奴的烧饼了。”
⑥北京沦陷后,梁实秋面临着走或留的两难选择。走,意味着要抛妻别子,远离年迈的父母,任由他们在日军的铁蹄下浮沉;留,则意味着要忍受亡国奴的耻辱,甘当日军铁蹄下的顺民。考虑再三,他最终决定只身逃离北京。他先到天津,后转道济南奔赴南京。在济南车站,梁实秋遇到他从前的一位学生。两人之间的对话耐人寻味:“老师到哪里去?”“到南京去。”“去做什么?”“赴国难,投效政府,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师母呢?”“我顾不得她,留在北平家里。”
⑦辗转抵达南京后,情况并不像他所预期的那样乐观:“到南京我很失望”,“南京在敌机轰炸之下,人心浮动”,“各方面的情形很乱”。南京政府对于梁实秋等知识分子如何安置迟迟没有着落,他油然生出“报国有心、投效无门之感”。周旋两天后,梁实秋接到的命令是“急速离开南京,在长沙待命”。在开往长沙的船上,面对“伤兵难民挤得船上甲板水泄不通”的情景,梁实秋“精神陷入极度痛苦”。三天后,邸达岳阳,洞庭湖烟波浩淼,岳阳楼巍然高耸。于此地,梁实秋想起了飘泊一生、有家难归的杜甫,感慨万端,心头涌起杜甫的诗句:“留滞才难尽,艰危气益增。图南未可料,变化有鲲鹏。”乱世羁旅,千古同嗟,想必梁实秋此时对杜甫这首诗的理解更有一份身世之慨吧。
⑧1938年夏,梁实秋以参议员身份来到重庆,几经周折,定居于重庆北碚。他与吴景超、龚业雅夫妇合建了一所瓦房,取名“雅舍”,不过是一所标准的四川乡下的低级茅舍,“窗户要糊纸,墙是竹篾糊泥制灰,地板踩上去颤悠悠的吱吱作响”。
⑨居重庆期间,梁实秋受邀出任教科书编委会主任一职。“抗战期间我有机会参加了这一项工作,私心窃慰,因为这是特为抗战时期需要而作的”。尽管任编委会一职全天工作,他却拒绝接受薪金,原因是他认为自己作参政员已领了一份津贴。当时他并不宽裕,以至于家人来到重庆后,生活立即陷入困顿之中,即使这样,他仍然坚持拒绝接受薪俸,并坦言:“人笑我迂,我行我素。”
⑩梁实秋具有深厚的中国文学基础,他的散文集《雅舍小品》,能在平凡中显真诚,于小节处蕴含哲理,最合乎知识分子的品味和格调,既博且雅,一派从容,篇幅虽不长,但能让人体会人生,参悟智慧。梁实秋精研西洋文学,但下笔却是最道地的中文,在温柔敦厚中又能力求儒雅简洁,绝无生硬欧化的痕迹。同时,我们也该看到他由家国之痛所引发的身世之感:“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否住在‘雅舍’。”跳跃的笔锋,转折的语意,清晰地传送出梁实秋内心的飘泊感和忧患感。
流泪的滕王阁
潘碧秀
江畔小舟,轻摇的芦苇,南来聚拢的风……赣江上一览无余,视野里找不到期待的身影。
我在滕王阁的一隅,独想王勃。
游人零落,秋风微凉。站在清冷的滕王阁上,睁眼闭眼间全是王勃清瘦忧郁的神情。斜阳拥抱着欲泣的滕王阁,阁影斜斜地躺在江水里荡漾。帝王君子皆不见,槛外长江空自流。寂寞的阁上,觥筹交错的场景不复存在,诗弦管乐也只是附和。赣水潺潺,涛影荡漾,江波的皱褶里藏着绝代的才子王勃。
阁的忧伤无声息地让我追随。每一寸楼板、每一抹朱丹都在我的心弦上颤动。想为流泪的滕王阁续写一首诗,诗里面是伤痕累累的王勃。流泪的滕王阁日日孤寂的走入我梦中,独自徘徊复徘徊。我找不到王勃的诗句,无数醒着的黑暗的夜里,枕着阁影到天明。
有人说:所有的风景都会拒绝一部分人,偏爱一部分人;所有人,生来都会属于不同的风景。
在朝堂上得不到肯定的滕王,一再遭遣受贬,然而层层不得意抹不掉他悠游于世、歌舞人生的脾性。贬到赣江边任小刺史,他仍逸兴遄飞的要为自己建一座阁“拍檀板唱歌,举金樽喝酒”,吸引文人才子登临长吟。那个仲秋的日子,王勃的“独角戏”正上演着,他望着水天相接的江面,感慨人生如江面枝柯,沉浮复沉浮。一腔激情和渴望却在纸上无羁的漂泊,洋洋一派文章,力透纸背的全是对生活的向往。
有人说“厚积”是为了“厚发”。王勃客居剑南数年,终有了巅峰之作;滕王阁只不过是凸显其巅峰昂然之姿的一种凭倚罢了。此时的长安,或许已将王勃淡忘得一干二净。谁会在抚筝时,思绪在筝上游移间,想起王勃?如今,赣江畔的孤鹜年年此时都要背起王勃馈赠给它们的礼物一上一下翩翩起飞,托起无限秋水长天的风情。
“物是人非事事休”,我在阁上徘徊流连,眺望阁外水云间,心似江水茫茫,欲拍栏杆。浅云灰地衬着阁,如一对饱蓄泪水的眼睑。
扁舟载着一截悠悠的阁影,忧郁的前行,涌起的层层江浪间依稀可见当年王勃的风姿。那个自幼饱读诗书,贯通九经的青年,彳亍于线装书中陶陶然的青年,瑟缩在蜀地的乡居里,不再想读书之外的事情。蜀地去长安已遥遥又遥遥矣,无人识之,他只有在迷惘中放纵文字:《蜀中九日》、《盛泉宴》……“每有一文,海内惊瞻”。
人生有许多门,可其中一些门只对一些人是永远敞开的;不要试图去敲门,去敲人生遗憾的门。王勃若一心为文,历史也许会重新改写吧。可惜,王勃在剑南之地逍遥了两年,终究不甘寂寞,踌躇北上,到河南任参军。书生之迂,终惹大祸,龙颜大怒,险丢小命。人生沉浮反复,王勃心冷了。
一片阁//躲在云底下//疲倦和黄昏的鸟一样//面对江水恸哭。
江水缓缓流,终有温柔得叫人落泪的时候。一介书生,咬文嚼字,终有让人品错味的时候。该张皇?迷惘?失落?还是愤懑?毕竟人生不是“数点扁舟向斜阳”那样诗意、简单而又直观。……人无语,唯有怅惘地醉去。滕王阁虽不在出产帝王将相的长安,站在这玲珑典雅的阁上远望,江天开阔,赣江无限风情一览无余,王勃的梦魂可以与阁相偎依至永远了。
昆德拉说:生活是棵长满可能的树。王勃在客居剑南的日子里,也许模拟了日后的种种可能,却没料到人生最绝望的一种可能就立在水中候着。
王勃如断线的纸鸢一头栽进江里去了。灵魂可依附在了江中鱼儿身上?想他经行处会不会开出一江的花来,让鱼儿也欣喜,让鱼儿也怅惘!
斜阳也成余晖;阁上人去,鸟空,空留一片寂寥。
【注】据《唐才子传》载,王勃因溺水而亡。
遥远的岛
在天气晴和的日子,辽阔的水面上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一个孤独的小岛;打从汉奈斯和别卡记事的时候,他们就总是对那个小岛怀着永不减退的兴趣。
岛上密密层层长着一片茂密的、异常高大的松林,因此小岛宛若一束绝妙的花束,插在一望无垠的大海花瓶里。它从早到晚一直沐浴在阳光之中。当太阳的巨轮在东方天际刚一露头,这一瞬间,阳光就已经在爱抚小岛上那些参天大树的树梢了;而当红日西沉的时候,它又仿佛依依惜别,用熊熊燃烧着的余晖把那些树梢染得红艳艳的。风和暴雨在小岛上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猖獗,不管风从哪边吹来,无依无靠的小岛总是怀着快乐而轻信的态度迎接它。每当风暴大作,海浪撞击着岸边的岩石,浪花四溅,几乎一直飞上松树梢头。风在浓密的树冠间狂暴、凶狠地猖狂肆虐。阴雨的时候,小岛仿佛裹在一片灰蒙蒙的雾幕里,看起来神秘得像一个谜。
“真有意思,在近处它像什么样呢?”两个孩子多次互相询问。
他们竭力想探听小岛上的情况,常常向父亲提出一连串无穷无尽的问题,然而得到的却只是一些很简短的回答。小岛实在是太没有价值了,怎么能引起一个成年男人的兴趣呢。
不过孩子们从远处用自己的眼睛眺望着小岛,他们决不能相信,它是像父亲所断言的那样索然无味。他们从前就已发现,世界上有不少事物,它们的美不能打动父亲的心。
孩子们的思想里片刻也忘不了这个小岛,而且有一天他们觉得:他们简直是非到那儿去一趟不可了——这是不足为奇的。
不过怎么去呢?路很远,父亲极其严格地禁止孩子们用船,他们也不敢违抗他的禁令。那么怎么办呢?因为要到那个小岛,只能从海上去——坐船或者是从冰上走过去。这么说,没有任何旁的办法了——得等到冬天。
这期待已久的日子、实现理想的日子终于来到了。
两个孩子用由于急不可耐而发抖的手拿出了滑雪板偷偷地上路了,他们的心在战栗。冷彻骨髓的一月的寒风刺痛他们的面颊,使他们感到像火烧似的。遥远的太阳的寒光照得人眼花,可是毫无暖意。滑雪板滑得很顺利,孩子们看到前面就是在寒冷的闪光中变化万千的目的地,于是越来越鼓足劲头,继续向前滑去。他们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到了那个奇迹的岛上,而随着每一次挥动滑雪杖,它离他们就越来越近了。
他们曾那样日夜梦想的奇遇,千百万令人头晕目眩的童话中的奇遇——当他们的脚踏上小岛的那一瞬间,这一切就都要实现了!所有他们读过的童话,所有他们梦想过的奇迹,千千万万的童话和奇迹,今天一定都会成为现实。他们的嘴笑得闭不拢,眼睛也向风,向太阳和灿烂发光的雪面冰凌微笑着,他们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只除了一点:今天是他们的节日,滑雪板正带着他们向遥远的小岛飞驰。
当太阳的最后一束光线在遥远的小岛上逐渐熄灭的时候,孩子们回来了。他们回来的时候十分疲倦,神情严肃。在他们那少年人的心里带回了一个可怕的生活的秘密。他们的思想里再没有任何关于奇遇的想法。他们的心里再没有任何希望。他们已经不再向小岛眺望了,虽然在深红色的夕照中,岛上寒冷的闪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耀眼夺目。他们不再眺望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了真实情况,赤裸裸的、阴郁而令人痛苦的真实:遥远的神话般的小岛原来只不过是一片不成样子的可怜的荒野,遍地砾石,遍地都是暴风雨遗留下的痕迹。那儿只有普通的泥土和石头,最常见的石头和泥土——和他们的脚每天踩着的泥土完全一样,甚至还要差一些,更加粗糙,更加贫瘠。岛上的树林里也是一些最普通的树木,最常见的松树,高大的褐色树干耸立在乱石之间,生着弯曲的、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枝。
不,他们再也不想看那个小岛了,无论是今天,还是旁的日子——永远,纵令生活突然变得千百倍阴郁,枯燥无味和毫无意义。
这天晚上,他们躲在自己的床上悄悄地哭了,背着父母,甚至互相隐瞒着。他们伤心地痛哭,不能回答自己,为什么他们这么难过,为什么睡梦不肯来临。
散步
梁实秋
①《琅嬛记》云:“古之老人,饭后必散步。”好像是散步限于饭后,仅是老人行之,而且盛于古时。现代的我,年纪不大,清晨起来盥洗完毕便提起手杖出门去散步。这好像是不合古法,但我已行之有年,而且同好甚多,不只我一人。
②清晨走到空旷处,看东方既白,远山如黛,空气里没有太多的尘埃炊烟混杂在内,可以放心地尽量地深呼吸,这便是一天中难得的享受。据估计:“目前一般都市的空气中,灰尘争烟煤的每周降量,平均每平方公里约为五吨,在人烟稠密或工厂林立的地区,有的竟达二十吨之多。”养鱼的都知道要经常为鱼换水,关在城市里的人真是如在火宅,难道还不在每天清早从软暧习气中挣脱出来,服几口清凉散?
③散步的去处不一定要是山明水秀之区,如果风景宜人,固然觉得心旷神怡,就是荒村陋巷,也自有它的情趣。一切只要随缘。我从前沿着淡水河边,走到萤桥,现在顺着一条马路,走到土桥,天天如是,仍然觉得目不暇给。朝露未干时,有蚯蚓、大蜗牛,在路边蠕动,没有人伤害它们,在这时候这些小小的生物可以和我们和平共处。也常见有被碾毙的田鸡野鼠横尸路上,令人触目惊心,想到生死无常。河边蹲踞着三三两两浣衣女,态度并不轻闲,她们的背上兜着垂头瞌睡的小孩子。田畦间伫立着几个庄稼汉,大概是刚拔完萝卜摘过菜。是农家苦,还是农家乐,不大好说。就是从巷弄里面穿行,无意中听到人家里的喁喁絮语,有时也能令人忍俊不住。
④六朝人喜欢服五石散,服下去之后五内如焚,浑身发热,必须散步以资宣泄。到唐朝时犹有这种风气。元稹诗“行药步墙阴竹,陆龟蒙诗“更拟结茅临水次,偶因行药到村前”。所谓行药,就是服药后的散步。这种散步,我想是不舒服的。肚里面有丹砂雄黄白矾之类的东西作怪,必须脚步加快,步出一身大汗,方得畅快。我所谓的散步不这样的紧张,遇到天寒风大,可以缩颈急行,否则亦不妨迈方步,缓缓而行。培根有言:“散步利胃。”我的胃口已经太好,不可再利,所以我从不跄踉地趱路。六朝人所谓“风神萧散,望之如神仙中人”,一定不是在行药时的写照。
⑤散步时总得携带—根手杖,手里才觉得不闲得慌。山水画里的人物,凡是跋山涉水的总免不了要有—根邛杖,否则好像是摆不稳当似的。王维诗:“策杖村西日斜。”村东日出时也是一样地需要策杖。一杖在手,无须舞动,拖曳就可以了。我的—根手杖,因为在地面摩擦的关系,已较当初短了寸余。手杖有时亦可作为武器,聊备不时之需,因为在街上散步者不仅是人,还有狗。不是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狗,也不是循循然汪汪叫的土生土长的狗,而是那种雄赳赳的横眉竖眼张口伸舌的巨獒,气咻咻地迎面而来,后面还跟着骑脚踏车的扈从,这时节我只得一面退避三舍,一面加力握紧我手里的竹杖。那狗脖子上挂着牌子,当然是纳过税的,还可能是系出名门,自然也有权利出来散步。还好,此外尚未遇见过别的什么猛兽。唐玄藏大师“独静行禅,不避虎兕”,我只有自惭定力不够。
⑥散步不需要伴侣,东望西望没人管,快步慢步由你说,这不但是自由,而且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特别容易领略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种“分段苦”的味道。天覆地载,孑然一身。事实上街道上也不是绝对的阒无一人,策杖而行的不只我一个,而且经常的有很熟的面孔准时准地地出现。还有三五成群的小姑娘,老远的就送来木履声。天长日久,面孔都熟了,但是谁也不理谁。在外国的小都市,你清早出门,一路上打扫台阶的老太婆总要对你搭讪一两句话,要是在郊外山上,任何人都要彼此脱帽招呼。他们不嫌多事,我有时候发现,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忽然不见他在街道散步了,第二天也不见,第三天也不见,我真不敢猜想他是到哪里去了。
⑦太阳一出山,把人影照得好长,这时候就该往回走。再晚一点便要看到穿蓝条睡衣睡裤的女人们在街上或是河沟里倒垃圾,或者是捧出红泥小火炉在路边呼呼地扇起来,弄得烟气腾腾。尤其是,风驰电掣的现代交通工具也要像是猛虎出柙一般地露面了,行人总以回避为宜。所以,散步一定要在清晨,白居易诗:“晚来天气好,散步中门前。”要知道白居易住的地方是伊阙,是香山,和我们住的地方不一样。
①我在十八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群众向执政府请愿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说卫队居然开枪,死伤至数百人,而刘和珍君即在遇害者之列。但我对于这些传说,竟至于颇为怀疑。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②然而即日证明是事实了,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还有一具,是杨德群君的。而且又证明着这不但是杀害,简直是虐杀,因为身体上还有棍棒的伤痕。
③但段政府就有令,说她们是“暴徒”!
④但接着就有流言,说她们是受人利用的。
⑤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 使我耳不忍闻。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水仙
高璨
①水仙在我心中的位置与蜡梅相当,我甚至觉得它比蜡梅更容易亲近。我总是不忍将任何一朵蜡梅花摘下,让它陪在身边,它是那么美丽,蜡质的容颜却没有人类制作蜡像的那种苍白、虚拟感。它开在没有一片叶子的树枝上,具有一种安静的气质。水仙花却可以买来,摆在家里,想它时就可以清晰地观赏到。
②我喜欢水仙花的样子,但几年未见我已有些淡忘,在这样的想念下我养了三株水仙。看到它们时,我才准确地忆起水仙这种天使的神态与模样,还是那样甜美的笑靥,还是那样鲜亮而温柔的黄,还是那样随意,会看到任意方向的风景。我一直以自由的原则养着它们,而它们的长势也令我满意,并且在新年第一天的零点绽放了。我并没有刻意希望它们在什么时候开放,但这样的开放时间格外令我惊喜。
③它是同窗外的礼花一同绽放的。由于今年的时间实在不够充裕,我也是等到去年的最后一天才点燃了第一支礼花。人们仿佛都变得忙碌了,到点了才出门,到点了才开始在地面铺展鞭炮,谁都没有闲情逸致在临近过年的时候,像以往那样扔几个震耳欲聋的鞭炮,使附近车辆受到惊吓以至呼喊起来。
④天空被各种颜色的礼花映照得明亮,轰隆隆的炮声包围了一切。这个时候,人和人的交流变得很困难,好像声音挣扎着要离开我们,好像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将声音挽留。这个时候,我感到的不是喧闹,不是声音的嚣张,而是寂静,是声音的凋零!
⑤声音是最空洞的事物。即使炮声垄断了这个世界,即使所有的炮声都这般雷同,也不能否认它们在很快地消逝,死去,不断地消逝,不断地死去。声音死去的无数间隙,就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我们的耳朵听见的是炮声,心灵听见的却是那些声音死亡的间隙,它让我们在炮声中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再加上漫天烂漫的烟花,绚烂得使我们迷醉,以至我们在这样的庆祝时刻,脑中往往一片空白,连祈祷都忘记了。
⑥这是声音的魔术。
⑦然而,当我看着水仙,周围的一切就都像变魔术般涣散,哑然。一朵小小的花儿教给我们应该怎样安静地走过一年的最后时刻,或是怎样走进新的一年。
⑧在这样热闹、温暖与多彩的背景下,构造自己安静的思想才是最幸福的。想一想有什么要对旧年说,有什么要对新年说,与自己的老朋友相当于诀别地告别,还有一位新朋友正微笑着向我们走来,我们就算不准备礼物,也应该准备一份虔诚,而不是仓促。
⑨雪花不断飘过我的眼前,烟花绽放时漫天彩色的硕大泪滴令我心碎。我责怪自己的仓促,以至当这一年又要与我告别时,我又没有准备好送给它的诗。但是它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它从不会要求我写一首送别诗,它总是说过去一年的回忆都是送给它的礼物,它说这是可以陪伴它的唯一事物。我曾说要为它写一首诗,但我终究没有写,它也没有为等待这样的一份礼物多停留一会儿,时光的马儿依然飞驰着将它带走。多少个它来,多少个它去,岁月的来去从来不肯停止,永远不肯停息……
⑩水仙在我身边安静地散发出清香,这与蜡梅花有几分相像,它们都会在远远的空气里用香味勾勒出自己的样子,它们都会在远远的空气里用香味为所有的陌生人画一条通向自己的小路。我喜爱这种宁静和清香,甚至喜爱花儿们画出的小路。窗外的烟花不是路,它们是同我们一起迈过门槛的脚印,是离海最近的沙滩上的脚印,浪潮一抹就立即消失了。
⑪不要崇拜烟火,尤其不要在过年的时候让自己的心灵陷入空洞。这是水仙花穿戴着它的安静告诉我的。
(原文有删改)
这一代的清风明月
①电影《黄金时代》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萧军、萧红受邀到上海见鲁迅先生的那一幕:两人站在虹口内山书店的门外,隔着玻璃窗望见坐在书店里的鲁迅。演萧红的演员虽没有太剧烈的肢体语言,却让我清楚地读到萧红当时的兴奋与激动。我当年第一次见董桥先生,表情虽不自知,却亦大约如是。
②初读董先生文章,始自《乡愁的理念》一书。之后因公务来往香港渐频,于是一本本补买,补读,补功课。董先生年轻时写时评,发议论,奇思妙构,引经据典,笔下常埋珠玑。过了耳顺之年多谈旧物、旧人、旧事,往往睹物思人,因人念事,旧南洋、旧台湾、旧香港、旧英伦,一幕幕好像是铁皮饼干盒里翻出来的老明信片,四边泛黄,往事仿佛都镶了楠木镜框,等你挂它上墙。
③老派文人都爱字画古董,都读明代高濂的《遵生八笺》,董先生尤是。2003年出版的《小风景》,书里用董先生的藏品照片为文章配图,从此(甲)________(一发不可收拾/一发不可收),字画、成扇、竹木、牙角、铜炉、砚台、嵌宝、雕漆、吉金、古玉、印章、葫芦、藏书票,还有手工装帧的西洋典籍。董先生一边收藏,一边考据,一边落笔成文,集结付梓,活脱脱十几部白话版的《前尘梦影录》(清代徐康所撰写的文物考古的专著),也成了我开始接触字画文玩的参考书。无奈“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闲财碎银,都付于那僻摊、冷肆、拍卖行,落得个家有长物,身无余资,倒也不算凄凉。多年后我请董先生为拙作《玉成墨影》题写书名,趁机打趣,说这都是他教我,也是他“害”我,更是他“救”我了。
④“玉成墨影”四个字写得真好,半隶半楷,五分何绍基,三分倪元璐,两分台静农,融在墨里,变成自己。老先生做事认真,裁了瘦长条的洒金粉笺,用铅笔打了淡淡的格子再写,看了让晚辈感动。写字实难,临古人先贤临到七分相似是本事,是用功;临了几十年,终于在漆黑的墨汁里琢磨出自己的一点风骨,是天资,是造化。北京中华书局最近选编沈从文先生以“古代文化”为主题的文章,出版了一本《古人的文化》,书里有一篇谈写字,沈先生说得中肯:“必明白字的艺术,应有的限度,折中古人,综合其长处,方能给人一点新的惊讶,新的启示……这种专家当然不多。另一种专家,就是有继往开来的野心,却无继往开来的能力,终日地乱涂抹,自得其乐……这种专家一多,结果促成一种风气,便是以庸俗恶劣代替美丽的风气。”古人没有书法“专”家,读书人个个都要练字,字写得俊的,也大都学问好,文采佳。王羲之写的《兰亭集序》,书法好,文章更好。
⑤董先生退休,闲来无事,天天在家读书练字,朵云轩仿古木板水印花笺上写蝇头行楷,有时默几行唐诗宋词,有时录满页笔记旧谈,写完正文更题跋文。跋文要比正文还好看,跋文里你能知道董先生年少时读过什么书,临过谁的字,背过多少诗,能知道董先生与前辈结交的前尘往事,能知道香岛半山,南窗灯下,董先生读书写字,竟到天明。我最喜欢董先生录杜少陵《佳人》后题的那一段:
予小学读杜甫《佳人》,至今不忘,老师谓天宝乱后当是实有其人其事,杜工部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合当千古绝唱。甲午年深秋录此旧爱,追念往事不无感慨,古今佳人无数,予有缘相识二三而已,今垂垂老矣,再诵此诗追忆似水年华耳。
香岛半山书斋南窗下。
⑥好一个“似水年华”,好一个“不无感慨”!
⑦董先生水印花笺写了几十张,朋友林道群先生看惯了他的墨迹,说他的字近来越写越好,董先生称之为“养字”,我说看这字能养心。
⑧旧字画、旧文玩就好像旧时代的清风明月,董先生总爱这样比喻,常说他这辈人是有幸(乙)________(如沐春风/沐得清风)、照见明月的最后一代。也是,旧年月文人只要笔头勤快大都小康,运气好,冷摊上能换一两件小文玩。那时候的冷摊真冷,冷得只剩清风明月。(丙)________(斗转星移/白驹过隙),这几年拍卖兴旺,富翁豪客一掷亿金,清风明月身价陡涨,东西一贵,赝品也多,读书人想要一件前辈文人像样的手迹比登天还难。我求董先生匀我些写好的花笺,让我替他办一个精致的文人墨趣展,多少是盼着清风又来,明月再度。
⑨每一代有每一代的清风明月,每一代的清风明月不尽相同,但都相似。这一代的人,还是要找回这一代的清风明月才好。
(取材于潘敦同名散文)
记忆里的光
蒋子龙
我八岁才第一次见到火车。1949年初冬,我正式走进学校,在班上算年龄小的。一位见多识广的大同学,炫耀他见过火车的经历,说火车是世界上最神奇、最巨大的怪物,特别是在夜晚,头顶放射着万丈光芒,喘气像打雷,如天神下界,轰轰隆隆,地动山摇,令人胆战心惊。许多同学都萌生了夜晚去看火车的念头。
一天晚上,真要付诸行动了,却只集合起我和三个大一点的同学。离我们村最近的火车站叫姚官屯,十来里地,当时对我来说,就像天边儿一样远。最恐怖的是要穿过村西一大片浓密的森林,里面长满奇形怪状的参天大树。森林中间还有一片凶恶的坟场,曾经听的所有鬼故事,几乎都发生在那里面,即便大白天我一个人也不敢从里面穿过。进了林子以后我们都不敢出声了,我怕被落下,不得不一路小跑,我跑他们也跑,越跑就越瘆得慌,只觉得每根头发梢都竖了起来。当时天气已经很凉,跑出林子后却浑身都湿透了。
好不容易奔到铁道边上,强烈的兴奋和好奇立刻赶跑了心里的恐惧,我们迫不及待地将耳朵贴在道轨上。大同学说有火车过来会先从道轨上听到。我屏住气听了好半天,却什么动静也听不到,甚至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四野漆黑而安静。一只耳朵被铁轨冰得太疼了,就换另一只耳朵贴上去,生怕错过火车开过来的讯息。铁轨上终于有了动静,嘎登嘎登……由轻到重,由弱到强,响声越来越大,直到半个脸都感觉到了它的震动,领头的同学一声吆喝,我们都跑到路基下面去等着。
渐渐看到从远处投射过来一股强大的光束,穿透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向我们扫过来。光束越来越刺眼,轰隆声也越来越震耳,从黑暗中冲出一个通亮的庞然大物,喷吐着白气,呼啸着逼过来。我赶紧捂紧耳朵睁大双眼,猛然间看到在火车头的上端,就像脑门的部位,挂着一个光芒闪烁的图标:一把镰刀和一个大锤头。
领头的同学却大声说是镰刀斧头。
且不管它是锤是斧,那把镰刀让我感到亲近,特别地高兴。农村的孩子从会走路就得学着使用镰刀,一把磨得飞快、使着顺手的好镰,那可是宝贝。火车头上还顶着镰刀锤头的图标,让我感到很特别,仿佛这火车跟家乡、跟我有了点关联,或者预示着还会有别的我不懂的事情将要发生……
十年后,我以第一名的成绩入伍,进入海军制图学校,毕业后成为海军制图员,接受的第一批任务就是绘制中国领海图,并由此结识了负责海洋测量的贾队长。贾队长有个破旧的土灰色挎包,缝了又缝,补了又补,唯一醒目的是用红线绣的镰刀锤头图案。
既然已经站在了军旗下,自然也希望有一天能站在镰刀锤头下,我对这个图案有一种特殊的亲近和敬意。于是就想用自己的新挎包跟他换。不料贾队长断然拒绝,他说这个挎包对他有特殊的纪念意义,目前还有很重要的用途,绝不能送人。有一次他在测量一个荒岛时遇上了大风暴,在没有淡水没有干粮的情况下硬是坚持了十三天,另外的两个测绘兵却都牺牲了。他用绳子把自己连同图纸资料和测量仪器牢牢地捆在礁石上,接雨水喝,抓住一切被海浪打到身边的活物充饥……后来一位老首长把这个挎包奖给了他。
贾队长答应在我回家探亲的时候可以把挎包借给我,但回队时必须带来一挎包当地的土和菜籽、瓜子或粮食种子。原来他每次出海测量都要带一挎包土和各样的种子,有些岛礁最缺的就是泥土。黄海最外边有个黑熊礁,礁上只驻扎着一个雷达兵,一个气象兵,一个潮汐兵,他们就是用贾队长带去的土和种子养活了一棵西瓜苗,心肝宝贝般地呵护到秋后,果真还结了个小西瓜,三个人却说什么也舍不得吃……
又过了几年,我复员回到工厂干锻工。锻工就是打铁,过去叫“铁匠”。虽然大锤换成了水压机和蒸汽锤,但往产品上打钢号、印序号,还都要靠人来抡大锤。我很快就喜欢上了打铁,越干越有味道,一干就是十年。在锻钢打铁的同时,也锻造了自己,改变了人生,甚至成全了我的文学创作。我成了民间所说的“全科人”:少年时代拿镰刀,青年当兵,中年以后握大锤。对镰刀锤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特殊感情。
(有删减)
我不是个好儿子
贾平凹
在我四十岁以后,在我几十年里雄心勃勃所从事的事业、爱情遭受了挫折和失意后,我才觉悟了做儿子的不是。母亲的伟大不仅因为生下血肉的儿子,还在于她并不指望儿子的回报,不管儿子离她多远又回来多近,她永远使儿子有亲情,有力量,有根有本。
七年前,父亲作了胃癌手术,我全部的心思都在父亲身上。父亲去世后,我仍是常常梦到父亲,父亲依然还是有病痛的样子,我醒来就伤心落泪,要买了阴纸来烧。在纸灰飞扬的时候,突然间我会想起乡下的母亲,又是数日不安,也就必会寄一笔钱到乡下去。寄走了钱,心安理得地又投入到我的工作中了,心中再也没有母亲的影子。
老家的村子里,人人都在夸我给母亲寄钱,可我心里明白,给母亲寄钱并不是我心中多么有母亲,完全是为了我的心理平衡。而母亲收到寄去的钱总舍不得花,听妹妹说,她把钱没处放,一卷一卷塞在床下的破棉鞋里,几乎让老鼠做了窝去。我埋怨过母亲,母亲说:“我要那么多钱干啥?零着攒下了将来整着给你。你们都精精神神了,我喝凉水都高兴的,我现在又不至于喝着凉水!”去年回去,她真的把积攒的钱要给我,我气恼了,要她逢集赶会了去买个零嘴吃,她果然一次买回了许多红糖,装在一个瓷罐儿里,但凡谁家的孩子去她那儿了,就三个指头一捏,往孩子嘴一塞,再一抹。孩子们为糖而来,得糖而去,母亲笑着骂着“喂不熟的狗”,末了就呆呆地发半天愣。
小时候,我对母亲的印象是她只管家里人的吃和穿,那时少粮缺柴的,生活苦巴,我们做孩子的并不愁容满面,平日倒快活得要死,最烦恼的是帮母亲推磨子了。常常天一黑母亲就收拾磨子,在麦子里掺上白包谷或豆子磨一种杂面,偌大的石磨她一个人推不动,就要我和弟弟合推一个磨棍,月明星稀之下,走一圈又一圈,昏头晕脑的发迷怔。磨过一遍了,母亲在那里筛箩,我和弟弟就趴在磨盘上瞌睡。母亲喊我们醒来再推,我和弟弟总是说磨好了,母亲说再磨几遍,需要把麦麸磨得如蚊子翅膀一样薄才肯结束……
我成不成什么专家名人,母亲一向是不大理会的。一部《废都》,国之内外怎样风雨不止,我受怎样的赞誉和攻击,母亲从未说过一句话。当知道我已孤单一人,又病得入了院,她悲伤得落泪,要到城里来看我,弟妹不让她来,不领她,她气得在家里骂这个骂那个,后来冒着风雪来,她的眼睛已患了严重的疾病,却哭着说:“我娃这是什么命啊?!”
我告诉母亲,我的命并不苦的,什么委屈和劫难我都可以受得,少年时期我上山砍柴,挑百十斤的柴担在山砭道上行走,肩膀再疼腿再酸也不能放下柴担的,从那时起我就练出了一股韧劲。而现在最苦的是我不能亲自伺候母亲!父亲去世了,作为长子,我是应该为这个家操心,使母亲在晚年活得幸福,但现在既不能照料母亲,反倒让母亲还为儿子牵肠挂肚,我这做的是什么儿子呢?把母亲送出医院,看着她上车要回去了,我还是掏出身上仅有的钱给她,我说,钱是不能代替了孝顺的,但我如今只能这样啊!母亲懂得了我的心,她把钱收了,紧紧地握在手里,再一次整整我的衣领,摸摸我的脸,说我的胡子长了,用热毛巾捂捂,好好刮刮,才上了车。眼看着车越走越远,最后看不见了。我回到病房,躺在床上开始打吊针,我的眼泪默默地流下来。
苏东坡突围(节选)
余秋雨
我非常喜欢读林语堂先生的《苏东坡传》,前后读过多少遍都记不清了,但每次总觉得语堂先生把苏东坡在黄州的境遇和心态写得太理想了。语堂先生酷爱苏东坡的黄州诗文,因此由诗文渲染开去,由酷爱渲染开去,渲染得通体风雅、圣洁。其实,就我所知,苏东坡在黄州还是很凄苦的,优美的诗文,是对凄苦的挣扎和超越。
苏东坡在黄州的生活状态,已被他自己写给李端叔的一封信描述得非常清楚。信中说: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
我初读这段话时十分震动,因为谁都知道苏东坡这个乐呵呵的大名人是有很多很多朋友的。日复一日的应酬,连篇累牍的唱和,几乎成了他生活的基本内容,他一半是为朋友们活着。但是,一旦出事,朋友们不仅不来信,而且也不回信了。他们都知道苏东坡是被冤屈的,现在事情大体已经过去,却仍然不愿意写一两句哪怕是问候起居的安慰话。苏东坡那一封封用美妙绝伦、光照中国书法史的笔墨写成的信,千辛万苦地从黄州带出去,却换不回一丁点儿友谊的信息。我相信这些朋友都不是坏人,但正因为不是坏人,更让我深长地叹息。总而言之,原来的世界已在身边轰然消失,于是一代名人也就混迹于樵夫渔民间不被人认识。本来这很可能换来轻松,但他又觉得远处仍有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他暂时还感觉不到这个世界对自己的诗文仍有极温暖的回应,只能在寂寞中惶恐。即便这封无关宏旨的信,他也特别注明不要给别人看。日常生活,在家人接来之前,大多是白天睡觉,晚上一个人出去溜达,见到淡淡的土酒也喝一杯,但绝不喝多,怕醉后失言。
他真的害怕了吗?也是也不是。他怕的是麻烦,而绝不怕大义凛然地为道义、为百姓,甚至为朝廷、为皇帝捐躯。他经过“乌台诗案”已经明白,一个人蒙受了诬陷即便是死也死不出一个道理来,你找不到慷慨陈词的目标,你抓不住从容赴死的理由。你想做个义无反顾的英雄,不知怎么一来把你打扮成了小丑;你想做个坚贞不屈的烈士,闹来闹去却成了一个深深忏悔的俘虏。无法洗刷,无处辩解,更不知如何来提出自己的抗议,发表自己的宣言。这确实很接近有的学者提出的“酱缸文化”,一旦跳在里边,怎么也抹不干净。苏东坡怕的是这个,没有哪个高品位的文化人会不怕。但他的内心实在仍有无畏的一面,或者说灾难使他更无畏了。他给李常的信中说:
吾侪虽老且穷,而道理贯心肝,忠义填骨髓,直须谈笑于死生之际。……虽怀坎壤于时,遇事有可遵主泽民者,便忘躯为之,祸福得丧,付与造物。
这么真诚的勇敢,这么洒脱的情怀,出自天真了大半辈子的苏东坡笔下,是完全可以相信的,但是,让他在何处做这篇人生道义的大文章呢?没有地方,没有机会,没有观看者,也没有裁决者,只有一个把是非曲直忠奸善恶染成一色的大酱缸。于是,苏东坡刚刚写了上面这几句,支颐一想,又立即加一句:此信看后烧毁。
这是一种真正精神上的孤独无告,对于一个文化人,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那阙著名的“卜算子”,用极美的意境道尽了这种精神遭遇: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渺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正是这种难言的孤独,使他彻底洗去了人生的喧闹,去寻找无言的山水,去寻找远逝的古人。在无法对话的地方寻找对话,于是对话也一定会变得异乎寻常。像苏东坡这样的灵魂竟然寂然无声,那么,迟早总会突然冒出一种宏大的奇迹,让这个世界大吃一惊。
然而,现在他即便写诗作文,也不会追求社会轰动了。他在寂寞中反省过去,觉得自己以前最大的毛病是才华外露,缺少自知之明。一段树木靠着瘦瘤取悦于人,一块石头靠着晕纹取悦于人,其实能拿来取悦于人的地方恰恰正是它们的毛病所在,它们的正当用途绝不在这里。我苏东坡三十余年来想博得别人叫好的地方也大多是我的弱项所在,例如从小为考科举学写政论、策论,后来更是津津乐道于考论历史是非、直言陈谏曲直,做了官以为自己真的很懂得这一套了,洋洋自得地炫耀,其实我又何尝懂呢?直到一下子面临死亡才知道,我是在炫耀无知。三十多年来最大的弊病就在这里。现在终于明白了,到黄州的我是觉悟了的我,与以前的苏东坡是两个人。
苏东坡的这种自省,不是一种走向乖巧的心理调整,而是一种极其诚恳的自我剖析,目的是想找回一个真正的自己。他在无情地剥除自己身上每一点异己的成分,哪怕这些成分曾为他带来过官职、荣誉和名声。他渐渐回归于清纯和空灵,在这一过程中,佛教帮了他大忙,使他习惯于淡泊和静定。艰苦的物质生活,又使他不得不亲自垦荒种地,体味着自然和生命的原始意味。
这一切,使苏东坡经历了一次整体意义上的脱胎换骨,也使他的艺术才情获得了一次蒸馏和升华,他,真正地成熟了一一与古往今来许多大家一样,成熟于一场灾难之后,成熟于灭寂后的再生,成熟于穷乡僻壤,成熟于几乎没有人在他身边的时刻。幸好,他还不年老,他在黄州期间,是四十四岁至四十八岁,对一个男人来说,正是最重要的年月,今后还大有可为。中国历史上,许多人觉悟在过于苍老的暮年,换言之,成熟在过了季节的年岁,刚要享用成熟所带来的恩惠,脚步却已踉跄蹒跚;与他们相比,苏东坡真是好命。
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颜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勃郁的豪情发过了酵,尖利的山风收住了劲,湍急的细流汇成了湖,结果——
引导千古杰作的前奏已经鸣响,一道光线射向黄州,《__________》和前后《赤壁赋》马上就要产生。
建水记[注](之四)
于坚
看哪,这原始之城,依然像它被创造出来之际,藏在一座朱红色的、宫殿般的城楼后面,“明洪武二十年建城。砌以砖石,周围六里,高二丈七尺。为门四,东迎晖,西清远,南阜安,北永贞。”(《建水县志》)如果在城外20世纪初建造的临安车站下车,经过太史巷、东井、洗马塘、小桂湖……沿着迎晖路向西,来到迎晖门,穿过拱形的门洞进城,依然有一种由外到内,从低到高,登堂入室,从蛮荒到文明的仪式感,似乎“仁者人也”是从此刻开始。
高高在上的是朝阳、白云、鸟群、落日、明月、星宿,而不是摩天大楼。一圈高大厚实的城墙环绕着它,在城门外看不出高低深浅,一旦进入城门,扑面而来的就是飞檐斗拱、飞阁流丹、钩心斗角、楼台亭阁、酒旌食馆、朱门闾巷……主道两旁遍布商店、酒肆、庙宇、旅馆……风尘仆仆者一阵松弛,终于卸载了,可以下棋玩牌了,可以喝口老酒了,可以饮茶了,可以闲逛了,可以玩物丧志了,可以一掷千金了,可以浅斟低唱了,可以秉烛夜游了……忽然瞥见“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那类女子——建水的卖花女与江南的不尽相同,这边的女性身体上洋溢着一种积极性,结实、健康、天真——正挑着一担子火红欲燃的石榴,笑呵呵地在青石铺成的街中央飘着呢。不免精神为之一振,先去买几个来解渴。
街面上,步行者斜穿横过,大摇大摆,扶老携幼,走在正中间,俨然是这个城的君王。满大街的雕梁画栋、摊贩食廊、耄耋之辈……令司机们缩头缩脑,不敢再风驰电掣。城门不远处就是有口皆碑的临安饭店,开业都快七十年了,就像《水浒传》里描写过的那种。铺面当街敞开,食客满堂,喝汤的喝汤,端饭的端饭,动筷子的动筷子,晃勺子的晃勺子,干酒的干酒,嚼筋的嚼筋,吆五喝六,拈三挑四,叫人望一眼就口水暗涌,肚子不饿也忍不住抬腿跨进去。拖个条凳坐下,来一盘烧卖!这家烧卖的做法是明代传下来的,肥油和面,馅儿是肉皮和肉糜。大锅猛蒸,熟透后装盘,每盘十个,五角一个。再来一土杯苞谷酒,几口灌下去,夹起一枚,蘸些建水土产的甜醋,送入口中,油糜轻溢,爽到时,会以为自己是条梁山泊好汉。
临安饭店后面,穿过几条巷子走上十分钟,就是龙井菜市场,那郑屠、张屠、李屠、赵屠……正在案上忙着呢。如果是七月的话,在某个胡同里走着,忽然会闻见蘑菇之香,环顾却是老墙。墙头上挂着一窝大黄梨。哪来的蘑菇耶?走,找去,必能在某家小馆的厨房里找到,叫做干巴菌,正闪亮亮的,在锅子中间冒油呢。这临安大街两边,巷子一条接一条流水般淌开去。在电子地图上,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巷是大片空白,电子地图很不耐烦,只是标出一些大单位的地点和最宽的几条街,抹去了建水城的大量细节,给人的印象,似乎建水城是个荒凉的不毛之地。其实这个城毛细血管密集,据统计,建水城3.3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有30多条街巷,550多处已经被列为具有保护价值的文物性建筑,这是很粗疏的统计。许多普通人家雕梁画栋的宅子、无名无姓的巷道并不在内。在巷子里面,四合院、水井、老树、门神、香炉、杂货铺、红糖、胡椒、土纸、灶房、明堂、照壁、石榴、苹果、桂花、兰草、绵纸窗、凉粉、米线、青头菌、炊烟、祖母、媳妇、婴孩、善男信女、市井之徒、酒囊饭袋、闲云野鹤、翩翩少年、三姑六婆、环肥燕瘦、虎背熊腰、花容月貌、明眸皓齿、慈眉善目、鹤发童颜……此起彼伏,鳞次栉比。
在这个城里,有个家的人真是有福啊。他们还能够像四百年前的祖先们那样安居乐业,不必操心左邻右舍的德行,都是世交啦。有一位绕过曲曲弯弯的小巷,提着在龙井市场买来的水淋淋的草芽(一种建水特有的水生植物,可食,滚油翻炒数秒起锅,甜脆)、莴笋、茄子、青椒、豆腐、毛豆、肉糜、茭瓜……一路上寻思着要怎么搭配,偶尔向世居于此的邻居熟人搭讪,彼此请安。磨磨蹭蹭到某个装饰着斗拱飞檐门头的大门前(两只找错了窝的燕子拍翅逃去),咯吱咯吱地推开安装着铜质狮头门环的双开核桃木大门,抬脚跨过门槛。绕过照壁,经过几秒钟的黑暗,忽然光明大放,回到了曾祖父建造的花香鸟语、阳光灿烂的天井。从供销社退休已经三十年的祖母正躺在一把支在天井中央的红木躺椅上,借着一棵百年香樟树的荫庇瞌睡呢。
(有删改)
【注释】建水:县名。在云南省,旧称临安。
等你在西湖
①等你在西湖,惠州那个天然幽雅、义薄云天的西湖。
②“东坡太糊涂,西湖复西湖”。赖少其先生的这句话,总会在文人心底激起无边的波澜。当初的调侃也好,叹惋也罢,却是对苏东坡命运的经典概括。中国古代的官员,有几人像他那样,揣了冷飕飕的任职文书,拖家带口,在中国的几十个州疲于奔命?有几人像他那样,阅尽宦海险恶,饱尝溺水之危?所谓经典概括,舍弃了大多的岁月烙印,只留下让他倾情以注的两个西湖。
③一个是杭州的西湖,绰约天下,仪态万方,风流热烈。一个是惠州的西湖,湖山拥吻,景观掩映,萦绕一湖的诗意,吟喃着的是清奇娴淑的品格。
④九百四十年前,杭州通判苏东坡携友载酒,泛舟湖上。邂逅了美丽善良、冰雪聪慧的王朝云,从此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红颜知己。二十年后,屡经贬谪的东坡被贬惠州。两位王夫人先后逝去,姬妾们随着他在官场的跌跌不休与生活的茹苦无期,一个个悄悄离开了他。陪他一路颠簸来到惠州的,只剩一个王朝云了。进得苏门二十年,朝云经历的是饥寒之苦,抄家之祸,囹圄之灾,丧子之痛。跟随一个不合时宜的人,除了相依为命,爱到地老天荒,别的任何欲望,都是痴人说梦,甚或是不洁之念了。
⑤一贬再贬,变化着的只是职位,心系民生、造福一方的为官之道,东坡至死不渝。一到惠州,东坡就振作抖擞起来。他先是惊艳于惠州的美景,高唱“岭南万户皆春色”,继之为惠州包容的文化及淳朴的民风所感动。他庆幸因祸得福,这用以流放罪臣的蛮荒瘴疠之地,竟然是一个人间天堂。那种阔别已久、衣锦还乡的皈依情愫油然而生。他竭力筹措资金,兴修水利,迁造兵营,施药济人……不遗余力地改善当地民生。
⑥“国家不幸诗家幸”,清人的这句话,一直被后人引用。其实,诗家之幸,不过是出了一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诗作。东坡贬惠州,却是一个“诗家不幸谪地幸”的典范。“一自坡翁谪南海,天下不敢小惠州”,东坡改善了惠州的民生,激活了惠州的文化积淀,使惠州成为一个具有大山水、大人文、大境界、大前程的名城。
⑦最值得惠州自信和骄傲的,还是西湖。为了西湖的筑堤建亭,他不惜捐了犀带 , 也不惜花甲弱质,亲临工地,日督夜巡。西湖修葺一新,他与民众欢宴相贺,“三日饮不散,杀尽西村鸡”。惠州的西湖也由东坡彼时的五湖六桥,再到之后的八景、十四景、十六景,日益生机勃勃,早已成为天下的美景。它天人合一的精神格局,古今互照的深刻意蕴,不仅仅滋养着惠州,也滋养着天下。长长的苏堤,就是融汇天人、穿越古今的天路。堤被两排常绿的榕树簇拥着,抬头看得见树冠上的醉醺醺的白云,这白云都是东坡当年结交的酒徒,只要晴日就赖在那里。低头可见水中无数的明眸,它们因王朝云舒袖而生,闪烁的秋波给行人讲述当年筑堤时的热闹场面。
⑧走过苏堤,西山早已敬候。西山并不算高大,却是碧翠晶莹,如婴初洗,即便是朗朗晴日,也处处湿润养目;不要说花卉草木了,就连石阶砖墙也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陈香。耸立在山顶的就是著名的建于唐代的泗洲塔。登临顶层,西湖的美景尽收眼底。几座岛屿把西湖巧妙地分割为五湖,五湖息息相通,又让景致俏皮地陈列,一景刚刚隐约,又一景猝不及防忽焉扑面。古人有“茫茫水月漾湖天,人在苏堤千顷边,多少管窥夸见月,可知月在此间圆”的诗句,来赞扬六桥和苏堤之美。
⑨绝佳的景观,必有刻骨铭心的伤怀之处,可称之“景魂”。西湖的“景魂”就在西山之东的孤山。三十四岁的朝云香消玉殒,始也西湖,终也西湖,孤山竟成了朝云的葬身之地。既把惠州作为家乡,又因朝云长眠于此,东坡唯一的奢望就是终老惠州,与朝云同葬一处,长相厮守。然而,不合时宜者过于天真,他从不会韬光养晦,视韬光养晦为伪苦行僧伪君子的暗室小技。他的诗“白头萧散满霜风,小阁藤床寄病容。报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轻打五更钟”(此为被贬惠州的诗作《纵笔》),引起政敌的忌恨,他们岂容东坡这般潇洒快活?告密皇上,龙颜一怒,再贬海南岛的儋州。这是仅次于死刑的惩罚。东坡最后一次拜谒朝云墓,沉默良久,说道:“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他依稀听到墓中朝云的应答:“等你在西湖。”东坡的话果真应验,三年后病死归途,而朝云的等待,已近千年。
⑩等你在西湖,在惠州人心中,朝云并没有死,她是照耀西湖的明月;她是守护这方水土的女神。朝云墓前的香火,千年不熄!等你在西湖,只消在朝云墓前一站,那袅袅而上的,岂止是隔世的紫丁香?
⑪西湖的生命线是苏堤,苏堤是东坡卧身而成。走在苏堤上,步步都感受到东坡有力的脉动。世人不必念叨什么人生苦短、白驹过隙,只要重情义、守善念地过好每一天,也就获得了永恒。商人不必计较经营的盈亏,可知那亿万的资产,换不来一寸苏堤的美誉!身为官员的,不必埋怨风云多变、职位起伏,只要以民为父母,把民本民生镌刻在心,竭力做好每件事,你便是百姓心中的丰碑。读书做学问的,不必囚囿书斋,苏堤漫步,看看层层叠叠的湖面微澜,你可知那不只是唐诗宋词的平平仄仄,更有今人智慧的酬唱以及不懈奋进的前呼后拥。
⑫等你在西湖,这是义薄云天的惠州人的一个美丽心绪,更是对天下人的呼唤。
(取材于李贯通的同名散文,原文有删改)
火熜暖心
宣迪淼
家乡有句古话:手捧六谷(玉米)棒,脚下一火熜,赛过活神仙。
烘火熜是绍兴一带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名儿,是过去农耕社会农村冬天里不可或缺的宝贝,几乎家家户户都人手一个火熜。在那物质匮乏的时光里,家里可以没有鱼,没有肉,没有温暖的棉衣,但绝不可能没有火熜,火熜是昔日广泛流行的取暖用具。
火熜是个土名,它的书名叫火炉,主要包括手炉和脚炉。《红楼梦》第九回曾写到,宝玉入学堂就学,袭人细心地给宝玉准备了火炉,“脚炉手炉也交出去了,你可逼着他们给你笼上。”可见,古时富人家的孩子上学堂都用火熜取暖。
火熜按制作的材料不同可分为篾火熜、铜火熜、洋铁火熜三类,其形状也繁多,有八角形、圆形、方形、腰形、花篮形、南瓜形等,其中使用铜火熜最为普遍。
铜火熜一般都用黄铜、紫铜制成,也有少数是白铜的。通常中间是一个薄薄的圆形桶体,下端铆接着较厚的底部,上面是一个可以脱卸的盖子,装有半圆形的提柄。让人印象最深刻的通常是它的散热区——火熜盖,贵重的火熜盖以镂空的技法制作而成,雕刻的艺术形象常有喜鹊绕梅、五蝶捧寿、梅兰竹菊等美丽纹形,跟熜身用浮雕的工艺绘成的人物山水、福禄寿喜、花鸟虫鱼等花纹映衬,相得益彰,可谓是艺术和实用价值完美结合的实用器。
孩提时,我的曾祖母常随身带一个圆形的铜火熜,上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黄豆那么大的小孔,我一直纳闷到底有多少个孔呢?可一直不敢凑上脸去数,因为曾祖母曾神秘地对我说,如果小孩去数小孔的数目,他的脸上就会长上与小孔同等数量的麻子。现在自然明白,麻子与小孔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曾祖母怕我受烫才是事理的内核。
篾火熜在家乡产毛竹的山区用得比较普遍,山里人家有个谜语:祝(竹)家的囡,姚(窑)家配,像篮不拎菜,当中焐焦灰——谜底就是火熜。民谚喻物理,这个谜语清楚地说明了篾火熜的结构组成:内胎是经过民间缸窑锻烧而成陶土制的钵,外包篾片篾丝编打的篾壳,篾壳构图很漂亮,好似一只花篮,身上再栽一条如茶壶柄的把手,俗称为提柄。
火熜最主要的功用是取暖。入冬后,百姓人家在火熜中燃上木炭、锯末或砻糠等,大伙把手和腿脚都烤得暖融融的,这样子十分舒适。宋范成大有诗云“为问灞桥风雪里,何如田舍火炉头”,他对平常田舍人家的炉火暖身的光景由衷地羡慕。
三九腊月,古时的士人们也遍用火熜,除了在家拥炉而读、衙门办公使用,在出门访友,乘车坐轿时经常也带上一个烧得旺旺的火熜。宋代苏门四学士之一张耒描摹初冬官府诗说“昨夜新霜满玉阶,初冬处处火炉开。中官逐院传宣赐,南国诸侯进橘来。”初冬一来,他与同僚获旨用上了火炉,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元人张翥有诗“水远天低。雪意垂垂。火炉头、煨芋燃萁。”诗里道出了火熜的另一个功用是可以烘烤,煨烤食物、年糕、六谷(玉米)、芋艿和番薯等,边取暖边亲手烘烤些五谷杂粮,若是再温一壶土酒,又不担心酒驾,自由自在走上几口,倒真有帝王之气象。
想起冰心先生在《我的童年》一文中回忆:“年轻的母亲穿着沿着阔边的衣裤,坐在一张有床架和帐楣的床边上,脚下还摆着一个脚炉。”有情人追忆似水年华,心音切切。回想起我的童年时代,下雪天起床,准能看见外屋摆放着一个火熜,火熜盖上,烘着我的棉裤棉鞋,母亲在旁小心守着,真是母爱挚挚。再想起我儿子出生后,岳母找过来的第一件护儿物竟是火熜,她递给我们的话语大意是,火熜在屋檐外火红的,图吉利,还能为外孙烘尿布,老办法接地气哩。
火熜火红火红,里面燃的是母爱,让人刻骨铭心。
红烛红窗红装束,新房新户新人来。家乡人至今还保留着一个习俗:每逢女儿出嫁,娘家都得陪嫁一个火熜,而且要把火生得旺旺的由女儿带到夫家,娘家人还须在火熜里点一支烟拿回家中,祈愿双方都红红火火的。对于家乡的民风民俗来说,延续香火是火熜的象征寓意。
烘火熜有温度,有气氛,有香味,有意蕴。
今天,烘火熜之举行将退出历史舞台,可围着家人烘火熜的暖暖情结永远留在我们的心里。火熜编织了生命暖和的部分,让那些岁月的日子,布满了暖人的光和热。
今又冬夜,入梦,发现六谷已经煨熟,发出“咯嘎、咯嘎”的脆响……
文本一:
故人的一侧面
——纪念尚仲衣博士
钟敬文[注]
我初次认识尚博士,是在一个新创设的学校的会议席上。
大约是初秋的一个午前。庭前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有些变黄。西风悄悄地带来了凉意。在一个新布置成功的会议厅的长桌四周,围坐着二三十位从各方面来的、年龄、性别、学养各个不同的工作者。一位负责教导任务的人开始讲话。他的身体比较普通人高了些,两道眉向左右倾斜,脸色带病后的苍白,鼻梁上架着玳瑁边的近视眼镜,身上穿的是藏青色的绒西装,衬衫是茶黄的。他用着稍带河南土音的国语讲说着。他一只手插在裤袋子里另一只却在胸前活动着。
“……我们要造成一个有生气的、有生机的教育机关!……”
他说到“有生气的,有生机的”那两个形容词的时候,声调特别响亮。他的话打动了我。我对那在自己本来没有多大信心的民众教育的前途,仿佛看到光辉的希望。同时对那位讲话者也留下了一个不容易磨灭的印象。
那位讲话者就是尚博士——一个新时代的教育者。
尚博士是在清华大学、在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他所修习的智识,他所身受的熏陶,大都是属于所谓“上流社会”的。这种教育的结果,已经尽够把他造成一个高蹈的、傲慢的典型绅士。但是,祖国现实的艰苦,世界先进人群改造历史行动的英勇,打动了他的心窗。他不能够长久地关闭在自己狭窄的牢笼里。他大步踏出旷野,闯入街头。他要把教育和带领中国新时代的青年及民众当做自己的责任。
“九一八”深夜里沈阳城外侵略者的炮火,猛烈地惊醒了东方“睡美人”的长梦。那时候,青年学子救祖国求真知的热情像火一样燃烧着。那是使民族更生的圣火!是焚毁人类陈腐历史的圣火!有些人正望着那熊熊的火焰发抖罢?尚博士他不是属于这类的人。他是一个有智慧、有热情而且有气魄的教育者!对于眼前活跃的现实,他理解着,感应着!不,他要站在前面去带领!但是,这绝不是凡庸的社会所能够容许的,更不是野心毒计的敌寇所能够容许的。在杭州,他“不安于其位”地走了。在北平,他又不能够不和少数真正爱国的教授,从“尊严的”学院被放逐出来。
他第二次到广东,正是抗战火把高烧的时候。他毅然和少数同道创设了培养抗战教育干部和试验兼实施抗战教育的机关。为了这,他忘记了家庭,忘记了自己,贪婪地工作着他差不多把自己对祖国和民众的热情、希望全部寄托在这艰难的事业上。可是,结果,他不能够不再度地跳出“尊严的”学院。
但是,挫折永远不能够摇动他的心!逆境在具有伟大心灵的人是一种兴奋剂,是一种滋补品!
他要更广泛地开拓他的教育范围。他立意去启发无数的士兵和无数的群众——唤起他们的敌忾,加强他们的决心,提高他们的文化程度。一句话,他要为国家养成无数的忠勇斗士和优秀公民。在深更里草檄文,在众人前作狮子吼,随时随地随事,他都抱着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自勉精神在劳作着。困难和毀谤,对他有什么影响呢?—你可曾经看见过屹立的山峰,会因了暴风骤雨的吹打而崩溃的么?
当他正抱着芳贞的情志和健旺的勇气前进的时候,忽然天夺去了他的生命!不,是夺去了他那伟大的愿望!是夺去了这时代应有的夸耀!
这种意外的死,实在太残酷了!但是,他不是白劳了半生的。他十年来辛苦地播植的教育种子,决不是随他的死去而腐蚀的。他的精神和意志已经融化在今天全民族抗战的伟大力量中。不管在南方,在北方,不管是战场、游击区或大后方,不是已经有许多亲受过他教导的青年在做着英勇的战斗或牺牲么?不是有无数间接或直接受了他的教化的士兵和民众在对于民族尽最大的忠诚么?只有能够真实地给与人民良好影响的,是永远不死的人。一个民族或社会的战士的灵魂,是长久地生活在那全民族或全社会的共同生命里的!
春寒还没有全退,新绿已经满眼。教育者们为着未来的丰收而耕作罢——对于死者,没有比起这更加适宜的敬礼了!
1940年春,作于韶关
注:钟敬文(1903年——2002年),我国著名民俗学家、民间文艺学家、教育家、诗人、散文家。
文本二:
对于散文写作,在基本上中断了许多年之后,由于生活的变动和客观形势的需要,我奋然拿起了写作战地文章之笔。我当时写作这些文章,是带着极严肃的态度去构思和挥毫的。因为我认为自己所制作的是一种战斗的精神武器。它关系到民族的生死存亡,关系到作为民族成员的自己是否尽到应尽的责任等问题。
今天回头去看那些带着火药味的文章,虽然它在内容和形式上有着种种不足的地方,但我还是重视它。因为作为民族革命战争时期军民奋斗情形和人民所受深重灾难事实等的留影,它是具有历史文献意义的。何况其中还体现着自己那联系民族和人民命运的愤恨和喜悦感情呢?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动人心魄的艺术,必然是充满血色的。
(摘编自钟敬文《我与散文》)
多彩固原
王楚笛
和宁夏固原相识是一次计划外的邂逅。在天津机场坐上飞机的那一刻,我就一直在脑海中想象固原的模样。
中国大西北、黄土高原西陲、典型的黄土地,地理书上的这些词汇集在一起,就是我对固原简略的印象。我知道,包括固原在内的西海固一度被称为“苦甲天下”,在我的想象中,那里黄土裸露、千沟万壑、偏远闭塞,土地肯定是缺乏生机、单调灰暗的。然而,当飞机缓缓下降,透过舷窗俯瞰下去,眼前的一切和我的想象大不一样。
初见固原,大地是绿色的。从飞机的舷窗往外看,湛蓝透彻的天空、伸手可摘的白云、满眼翠绿的青山、层层叠叠的梯田,让我很难将这座城市同黄土联系在一起。驱车前往市中心,道路两旁种满高大挺拔的白杨、细枝低垂的柳树、低矮繁密的灌木,还有五颜六色的鲜花在树下绽放,共同编织出固原的美丽容貌。固原就这样依偎在青葱翠绿的怀抱之中,安静平和。
从固原市城区到固原市所属的泾源、隆德、西吉和彭阳四县,都有畅通的高速公路,每一条高速公路都把人带向绿色的世界:郁郁葱葱的六盘山、溪水流淌的小南川、国家地质公园火石寨……我在龙王坝遇到一位穿白衬衫的男子,一交谈,得知他是一名回乡大学生,带领乡亲们用心经营,竟在几年时间内,就将龙王坝打造成迷人的乡村度假景点。我还了解到,二十年前还是一片贫瘠高原的彭阳县,现在竟已有极高的森林覆盖率。这不禁让我感叹当地人民的创造力与执行力。傍晚时分,站在以梯田景色闻名一方的金鸡坪前,放眼望去,夕阳下绿色、橙色的梯田互相交织,构成一幅美丽的大地图画。这使我想起固原朋友和我讲过的话:“固原这个地方啊,都说土地贫瘠,什么都种不了。可我们不信啊,大家都铆足了劲,想尽办法植树种草。你现在看一看,很多南方的树在这里都长得很好!事实证明,只要一茬接着一茬干,坚持不懈,就一定能够建设好美丽家园!”
一般来说,来固原的大多数游客,都是冲着这里的红色革命历史而来。站在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的天台上,眺望对面山头的红军长征纪念亭,头顶飘扬的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当年红军不畏牺牲的精神而高歌。举目望去,几只飞鸟掠过蓝天,淡淡的云朵仿佛挂在浅蓝色的幕布上。“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的诗情画意浮现在眼前。大名鼎鼎的将台堡就在不远处。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和将台堡会师,标志二万五千里长征胜利结束。在彭阳县乔家渠村,我还见到当年接待毛主席的乔生魁老人的孙子一乔德雄。当年的老窑洞,如今已改成毛主席宿营暨彭阳县革命纪念馆,乔德雄全家则住进老窑洞对面新建的三孔砖结构宽敞窑洞内。乔德雄告诉我,自己不愿意搬走,就想留在这里,就近守着这块革命圣地,把中国革命精神一代一代传颂下去。
随着对固原了解的增多,我对固原的黄色也有了更深的认识。固原的黄色不仅指的是深厚的黄土,更是这片黄土之上孕育的灿烂文明。那条横穿固原的战国秦长城,虽然只剩下一段蜿蜒的土坡,却记录着中华民族几千年来不屈不挠顽强屹立的精神。固原博物馆内收藏的鎏金银壶、琉璃碗等珍品,引发着人们对这古丝绸之路上的明珠曾经繁华的无穷想象。还有鼎鼎有名的须弥山石窟,成为古丝绸之路繁荣盛景和东西文明大交流大融合灿烂成果的见证者。
几天的走访见闻,让我看到一个生机蓬勃的多彩固原。在六盘山红军长征纪念馆,我遇到再走长征路的央媒记者,长征精神正在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身上传递。在固原市大力扶持的“四个一”林草产业示范园,我看到“一棵树、一株草、一朵花、一棵苗”的朴实发展思路,正使固原山川更加秀美、人民生活更加富裕。在现代化的固原博物馆、修缮中的老城墙、被精心保护的秦长城,我更看到富裕起来的固原人对悠久厚重的文明传统的珍惜与呵护。
返程的飞机腾空而起,回头再看机翼下的固原,如诗如画,令人流连。我相信,固原人民一定会用勤劳的双手,在这块古老的大地上描绘出更加绚烂的画作。
(有删减)
①第二段对“我的想象中”的固原景观的描写,有什么作用?
②第四段引用“固原朋友和我讲过的话”有什么作用?
草原八月末
①朋友们总说,草原上最好的季节是七八月,一望无际的碧草如毡如毯,上面盛开着数不清的五彩缤纷的花,如繁星在天,如落英在水,风过时草浪轻翻,花光闪烁,那景色是何等地迷人。但是不巧,我总赶不上这个季节,今年上草原时,又是八月之末了。在城里办完事,主人说:“怕这时坝上已经转冷,没有多少看头了。”我想总不能枉来一次,还是驱车上了草原。
②从围场县出发,翻过山,穿过茫茫林海,过一界河,刚才在山下沟谷中所感受的峰回路转和在林海里感觉到的绿浪滔天,一下都被甩到另一个世界上,天地顿时开阔得好像连自己的五脏六腑也不复存在。
③草色已经转黄了,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由于地形的变换和车子的移动,那金色的光带在草面上掠来飘去,像水面闪闪的亮波,又像一匹大绸缎上的反光。看着这些,你突然会感到自己身体的四壁已豁然散开,所有的烦恼连同所有的雄心、理想都一下逸散得无影无踪。你已经被融化在这透明的天地间。
④车子在缓缓地滑行,除了车轮与草的摩擦声,便什么也听不到了。草一丝不动,因此你也无法联想到风的运动。放眼尽量地望,细细地寻,不见一个人,于是那牛羊群也不像是人世之物了。我努力想用眼睛找出一点声音。牛羊在缓缓地移动,它不时抬起头看我们几眼,或甩一下尾,像是无声电影里的物。仿佛连空气也没有了,周围的世界竟是这样空明。
⑤这偌大的草原又难得的干净。干净得连杂色都没有。这草本是一色的翠绿,说黄就一色的黄,像是冥冥中有谁在统一发号施令。树是成片的林子,却整齐得像一块刚切割过的蛋糕,摆成或方或长的几何图形。一色桦木,雪白的树干,上面覆着黛绿的树冠。远望一片林子就如黄呢毯上的几块积木,偶有几株单生的树,插在那里,像白袜绿裙的少女,亭亭玉立。蓝天之下干净得就剩下了黄绿、雪白、黛绿这三种层次。
⑥在这个大浅盘的最低处是一片水,当地叫泡子,其实就是一个小湖。当年康熙帝的舅父曾带兵在此与阴谋勾结沙俄叛国的噶尔丹部决一死战,并为国捐躯。因此这地名就叫将军泡子。水极清,也像凝固了一样,连倒影的云朵也纹丝不动。对岸有石山,鲜红色,说是将土的血凝成。历史的活剧已成隔世渺茫的传说。我遥望对岸的红山,水中的白云,觉得这泡子是一块凝入了历史影子的透明琥珀,或一块凝有三叶虫的化石。往昔岁月的深沉和眼前大自然的纯真使我陶醉。历史只有在静思默想中才能感悟,有谁会在车水马龙的街市发思古之幽情?这空旷、静谧、水草连天、蓝天无垠的草原,教人真想长啸一声念天地之悠悠,想大呼一声魂兮归来。教人灵犀一点想到光阴的飞逝,想到天地人间的久长。气也没有了,周围的世界竟是这样空明。
⑦我们将返回时,主人还在惋惜未能见到草原上千姿百态的花。我说,看花易,看这草原的纯真难。感谢上帝的安排,阴差阳错,我们在花已尽、雪未落、草原这位小姐换装的一刹那见到了她不遮不掩的真美。正如观众在剧场里欣赏舞台上浓妆长袖的美人是一种美,画家在画室里欣赏裸立于窗前晨曦中的模特又是一种美。两种都是艺术美,但后者是一种更纯更深的展示着灵性的美。这种美不可多得也无法搬上舞台,它不但要有上帝特造的极少数的标准的模特,还要有特定的环境和时刻,更重要的还要有能生美感共鸣的欣赏者。这几者一刹那的交汇,才可能迸发出如电光石火般震颤人心的美。
⑧大凡看景只看人为的热闹,是初级;抛开人的热闹看自然之景,是中级;又能抛开浮在自然景上的迷眼繁花而看出个味和理来,如读小说分开故事读里面的美学、哲学,这才是高级。这时自然美的韵律便与你的心律共振,你就可与自然对话交流了。
⑨呜呼!草原八月末。大矣!净矣!静矣!真矣!山水原来也和人一样会一见钟情,如诗一样耐人寻味。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块神秘的草地。将要翻过山口时又停下来伫立良久。明年这时还能再来吗?我的草原。
(取材于梁衡同题散文)
想念地坛
史铁生
①想念地坛,主要是想念它的安静。
②坐在那园子里,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任何地方,喧嚣都在远处。近旁只有荒藤老树,只有栖居了鸟儿的废殿颓檐、长满了野草的残墙断壁,暮鸦吵闹着归来,雨燕盘桓吟唱,风过檐铃,雨落空林,蜂飞蝶舞,草动虫鸣......四季的歌咏此起彼伏从不间断。地坛的安静并非无声。
③一进园门,心便安稳。有一条界线似的,迈过它,只要一迈过它便有清纯之气扑来,悠远、浑厚。于是时间也似放慢了速度,就好比电影中的慢镜头,人便不那么慌张了,可以放下心来把你的每一个动作都看看清楚,每一丝风飞叶动,每一缕愤懑和妄想,盼念与惶茫,总之把你所有的心绪都看看明白。因而地坛的安静,也不是与世隔离。
④记得我在那园中成年累月地走,在那儿呆坐,张望,暗自地祈求或怨叹,在那儿睡了又醒,醒了看几页书......然后在那儿想:“好吧好吧,我看你还能怎样!”这念头不觉出声,如空谷回音。谁?谁还能怎样?我,我自己。
⑤我常看那个轮椅上的人,和轮椅下他的影子,心说我怎么会是他呢?怎么会和他一块坐在了这儿?我仔细看他,看他究竟有什么倒霉的特点,或还将有什么不幸的征兆,想看看他终于怎样去死,赴死之途莫非还有绝路?那日何日?我记得忽然我有了一种放弃的心情,仿佛我已经消失,已经不在,惟一缕轻魂在园中游荡,刹那间清风朗月,如沐慈悲。于是乎我听见了那恒久而辽阔的安静。
⑥我记得于是我铺开一张纸,觉得确乎有些什么东西最好是写下来。不考虑词句,不过问技巧,也不以为能拿它去派什么用场,只是写,只是看有些路单靠腿(轮椅)去走明显是不够。写,真是个办法,是条条绝路之后的一条路。
⑦只是多年以后我才在书上读到了一种说法:写作的零度。这五个字,已经契合了我的心意。我想,写作的零度即生命的起点,写作由之出发的地方即生命之固有的疑难,写作之终于的寻求,即灵魂最初的眺望。
⑧否则,写作,你寻的是什么根?倘只是炫耀祖宗的光荣,弃心魂一向的困惑于不问,岂不还是阿Q的传统?倘写作变成潇洒,变成了身份或地位的投资,它就不要嘲笑喧嚣,它已经加入喧嚣。尤其,写作要是爱上了比赛、擂台和排名榜,它就更何必谴责什么“霸权”?它自己已经是了。我大致看懂了排名的用意:时不时地抛出一份名单,把大家排比得就像是梁山泊的一百零八,被排者争风吃醋,排者乘机拿走的是权力。
⑨想念地坛,就是不断地回望零度。放弃强力,当然还有阿谀。现在可真是反了!——面要面霸,居要豪居,海鲜称帝,狗肉称王,人呢?名人,强人,人物。可你看地坛,它早已放弃昔日荣华,一天天在风雨中放弃,五百年,安静了;安静得草木葳蕤,生气盎然。土地,要你气熏烟蒸地去恭维它吗?万物,是你雕栏玉砌就可以挟持的?疯话。把一切污浊、畸形、歧路,重新放回到那儿去检查,勿使伪劣的心魂流布。
⑩有人跟我说,曾去地坛找我,或看了那一篇《我与地坛》去那儿寻找安静。可一来呢,我搬家搬得离地坛远了,不常去了。二来我偶尔请朋友开车送我去看它,发现它早已面目全非。我想,那就不必再去地坛寻找安静,莫如在安静中寻找地坛。我已不在地坛,地坛在我。
(有删改)
(甲)①路上只我一个人,背着手踱着。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我爱热闹,也爱宁静;爱群居,也爱独处。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说的话,现在都可不理。这是独处的妙处 , 我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
②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 , 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 , 有袅娜地开着的 , 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 , 又如碧天里的星星 , 又如刚出浴的美人。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这时候叶子与花也有一丝的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遮住了,不能见一些颜色;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
③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虽然是满月,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别有风味的。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高处丛生的灌木,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节选自朱自清《荷塘月色》)
(乙)①天地萌生万物,对包括人在内的动、植物等有生命的东西,总是赋予一种极其惊人的求生存的力量和极其惊人的扩展蔓延的力量,这种力量大到无法抗御。只要你肯费力来观察一下,就必然会承认这一点。现在摆在我面前的就是我楼前池塘里的荷花。自从几个勇敢的叶片跃出水面以后,许多叶片接踵而至。一夜之间,就出来了几十枝,而且迅速地扩散、蔓延。不到十几天的工夫,荷叶已经蔓延得遮蔽了半个池塘。从我撒种的地方出发,向东西南北四面扩展。我无法知道,荷花是怎样在深水中淤泥里走动。反正从露出水面的荷叶来看,每天至少要走半尺的距离,才能形成眼前的这个局面。
②光长荷叶,当然是不能满足的。荷花接踵而至,而且据了解荷花的行家说,我门前池塘里的荷花,同燕园其它池塘里的,都不一样。其它地方的荷花,颜色浅红;而我这里的荷花,不但红色浓,而且花瓣多,每一朵花能开出十六个复瓣,看上去当然就与众不同了。这些红艳耀目的荷花,高高地凌驾于莲叶之上,迎风弄姿,似乎在睥睨一切。幼时读旧诗:“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爱其诗句之美,深恨没有能亲自到杭州西湖欣赏一番。现在我门前池塘中呈现的就是那一派西湖景象,是我把西湖从杭州搬到燕园里来了。岂不大快人意也哉!前几年才搬到朗润园来的周一良先生赐名为“季荷”。我觉得很有趣,又非常感激。难道我这个人将以荷而传吗?
③前年和去年,每当夏月塘荷盛开时,我每天至少有几次徘徊在塘边,坐在石头上,静静地吸吮荷花和荷叶的清香。“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我确实觉得四周静得很。我在一片寂静中,默默地坐在那里,水面上看到的是荷花的绿肥、红肥。倒影映入水中,风乍起,一片莲瓣堕入水中,它从上面向下落,水中的倒影却是从下边向上落,最后一接触到水面,二者合为一,像小船似地漂在那里。我曾在某一本诗话上读到两句诗:“池花对影落,沙鸟带声飞。”作者深惜第二句对仗不工。这也难怪,像“池花对影落”这样的境界究竟有几个人能参悟透呢?
(节选自季羡林《清塘荷韵》)
①独处的妙处:
②这样的境界:
①甲文:
②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