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目收视下滑:期待建设性互动
《百家讲坛》收视率已被挤出央视科教频道的十名之外,舆论普遍不太乐观,认为这个影响很大的节目进入了“衰退期”。
①记者:《百家讲坛》的起落是不是说明:学术通俗娱乐化可能行不通的?
梁永安 (文化学专家):我觉得现在下这种判断还为时尚早。一档节目起起落落很正常,社会的焦点总是在不断转移,比如当前的股市楼市、金融风暴等问题,一时之间,社会对历史文化的关注有所减弱也算正常。
何况《百家讲坛》原来的定位就不是学术,也就谈不上什么学术通俗化。准确来说,它应该属于文化传播平台,而不是学术研究的专业空间。最明显的特征是:演讲者并不提供自己独特的材料发现或者体系构建。比如于丹就很聪明,声明自己是在学术的“墙外”讲《论语》,与真正的经学研究区隔开来,阐发自己的感受。舆论以为她对学术话语有所威胁,其实完全没有,学术自有学术的一套研究体系、学理化的表达方式。
②那么您认为《百家讲坛》陷入低谷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梁永安:我想它可能面临困顿期的内容资源的转型。《百家讲坛》的听众,主要是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他们对三国、《论语》等历史本来就很感兴趣,而新一代人却未必买帐,且不说新一代教育水平普遍提高,仅仅是新一代的彷徨迷茫和生存焦虑,目前就很少有主流文化节目能够切中。所以《百家讲坛》能否在当代全球景观下,开掘新的内容资源,在年轻人的心灵引起共鸣,是节目具有强大的生命力的关键所在。
③记者:或许文化传播类节目本就不用追求轰动效应,默默把“高端路线”坚持下去,才是常态?
梁永安:那倒未必。国外的文化节目,持续走红几十年的不在少数。比如美国的脱口秀、BBC的历史专题等。这些节目也经历过低谷,只是当观众耳熟能详到自己都能掰的时候,节目完成了自我升级,让人重新获得惊喜,也就重新赢得了观众。《百家讲坛》中即使被称为“心灵鸡汤”的于丹说《论语》,往往也是采取简化问题的方式讲解,似乎如此一来,生活的困顿一下子就很容易想通,其实这并不顶用。只有首先将事件的复杂本相清晰地传达给观众,观众才能从历史中相互对照,吸取智慧,让历史焕发出高度的启示性,这样的讲述,才能切中当代青年人真实的生命状态,才会有持续的社会影响力。
④记者:换句话说,您不认为《百家讲坛》陷入低谷是社会的理性回归,反而是一种遗憾?
梁永安:是的。类似的文化栏目很有必要。我们对传统的重新体会和表达做得太少,《百家讲坛》仅仅是个起步。我们的现代化程度还有待进一步深入,这方面太需要有人寻找新的资源和角度重述。《百家讲坛》这样的文化样式刚刚萌芽,有待成长。与其批评,不如抱着建设性的态度。
⑤记者:其实不只是对《百家讲坛》,只要对一种文化现象不满,抱怨远甚于建设,已经成为舆论的习惯心态。
梁永安:世界知名栏目之所以能几十年办下来,是因为它们的受众不是简单的受众,会主动介入,提出自己建设性的意见,让节目不断调整完善。而我们一些受众并不主动参与,只被动等待,一旦不满,也不抱着建设心态让它更受欢迎,反而是诉诸抱怨来获得心理满足。
眼下,各种文化观点几乎都能找到依据,其实也就是找不到绝对的依据,只能做出自己的相对判断。人们已经习惯拿有用有效去判断,而不是生命所依附的价值去理解,所以很多文化产品带有消费特性,一旦不合口味,人们马上就会抛弃。就算它本身有珍贵的潜力可挖掘,也不觉得珍贵。这其实并不理性。如果受众不积极参与良性互动,任何文化都将失去内在更新的能力。将失去内在更新的动力。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1)联系
母亲的小木匣
王举芳
母亲说:“小木匣的锁坏了,你给我换一个吧。”我接过母亲手中那把带着岁月锈迹的锁说:“行,下班后我去修锁匠那里看看。”
还没下班,接到多日未见的同学电话,说他来出差,想见面聊聊。我想锁早一天买晚一天买没事儿,下班后便拉着同学一起吃晚饭。吃完饭还没到家,单位领导打来电话,让我明天出差一周。
出差回来,妻小声对我说:“咱妈那木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啊?”
“咱妈能有啥宝贝?”
“整天走着坐着都抱着那个木匣子,仿佛里面有天大的秘密。”妻努努嘴示意我,“喏,你看,睡觉都抱在怀里呢。”我望向坐在躺椅上睡着的母亲,果然,她的双手妥帖地把小木匣搂在胸前。
这个小木匣是外公做的。外公是个木匠,那年有人拿了木材给外公,请他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做两个柜子。柜子做完,外公用下脚料做了这个小巧玲珑的木匣。外公虽是木匠。但外婆是个病身子,加上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的吃喝,没有余钱给就要出嫁的母亲买木材做嫁妆,小木匣成了母亲唯一的陪嫁。
母亲欢喜地抱着空空的小木匣走出外公的家,进了奶奶家的老宅子,开始了另一段人生。记忆中,母亲总把小木匣放在自己的枕头边,上面的小铜锁一直是锁着的。少年的我对小木匣充满了幻想与好奇,终于趁母亲不在家,用锤子把小铜锁砸开,迫不及待地打开小木匣,里面除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儿,什么也没有。母亲回家后很生气,一把拉过我,摁在床边,照着我的屁股啪啪狠劲儿打,边打边说:“让你起邪心。今天不让你长记性,以后你也会对别人的东西起邪心。人,不能对别人的东西起歪心和邪心,你知道不知道?你说你记住了没……”那顿打啊,我的屁股都被打开花了,好长时间都得趴着睡觉。
小木匣也不总是空空的。刚参加工作那年,我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女孩喜欢书和苹果,我想用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赢得女孩的芳心。母亲拿出小木匣,拿来两个红红圆圆的苹果洗净、擦干放进去。把我给女孩买的书放在苹果上面。十几天后打开小木匣,里面的书散发着淡淡的苹果香。我把带着苹果香的书送给女孩,女孩望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欣喜与娇羞。
后来女孩一家南迁,我的恋情就如风筝一般断了线。
“锁买来了吗?”母亲醒了。
“没,我明天一定买。”说完这话又过了四五天,我才去买了锁。母亲很高兴,没有责备我的拖延与忽略。小木匣上了锁,母亲依然一刻不离地抱着它。
“我跟你说,我那天看见老王头和咱妈一起逛街,两人聊得挺热乎。你说咱妈是不是黄昏恋了啊?”妻说。
“咱爸去世快二十年了,咱妈要真找个老伴,我还真同意。”
妻说:“我也同意。”
“妈,我看王叔挺好的,哪天请他到家里来吃饭吧。”我试探着对母亲说。
“你王叔一点都不好。哦,我是说他可悲惨了,儿子儿媳要抢他的银行卡,这不,他说让我给他保管着。我说可不能放在我这里,我让他约了他的儿子儿媳,我去和他们谈了。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再欺负老王头,就让老王头和他们脱离关系,然后把所有的钱和房产全部捐出去。我会陪老王头一起和他们战斗到底。他们都吓坏了。我这像不像你们说的‘女汉子’啊?”母亲笑了:过了一会儿,母亲抚摸着小木匣严肃地说:“我的小木匣,不能装别人家的东西,装别人家的东西,沉啊。”
母亲走得很突然,却很安然,就那么抱着小木匣在躺椅上睡着了,再也没能叫醒。
母亲离世一个月后,我让妻拿出小木匣放在桌子上,小木匣在母亲的抚摸和时光的浸润里闪着光。我轻轻扭动钥匙,打开小木匣,一股说不出的厚重味儿扑面而来。
里面放着我和妻的结婚证。
“妈这是怕我们离婚,把我们的结婚证藏着,日夜抱着……妈……”妻禁不住哭泣起来:妻用泪眼望着我说:“我们再也不要一吵架就说离婚好不好?”
“嗯。”我的眼睛也开始潮湿。
小木匣里本应装着属于母亲的故事,而普通平凡的母亲一辈子没有秘密。
妻擦干泪,郑重地把结婚证放回小木匣里,锁好,放在了枕边。
(选自《时代文学》)
麦子黄了
杜学峰
黄亮升任了副局长。老黄接到他儿子电话的那天,他让老伴把家里的那只老母鸡拎出来宰了,砍下半边炒了下酒。昏黄的灯下,旁边坐着老伴儿,老黄独自一人喝酒,边喝边与他娘说着话:“咱儿子争气呀,十几年的书没白念,当年我先钻窑孔后甩大锤劈山开石,虽落下了很重的矽肺病,值呀。你看邻居的狗娃,小时候吃得胖胖的,人见人爱,都说那娃有福气,今天呢,狗娃在城里过的是什么生活啊,一根竹棒,两根绳索,在车站跑着揽活。哎,我有次看见他站在副食店门口将一瓶啤酒汩汩地灌了下去,看着心疼啊!”
老黄那晚喝得很开心,喝得上眼皮粘粘的,然后倒将桌旁的床铺,欢快的鼾声似乎一夜在宣泄老黄的心情。
日子如山岗掠过的风,一下子就到了腊月。
那天,他娘接了个电话,说儿子今年过年不回来了,就在城里过,春节有空再回来。
老黄一言未发,抽出烟叶,裹着烟卷,自顾自地抽起旱烟,缕缕蓝烟缭绕着老黄的脸。
那年过年,没有往常的热闹,但老黄是沉静的,该吃吃,该喝喝,说话也响。他没去谈以前做科长的儿子会年年回来,好吃的一大桌,尤其是自家山里出产的干笋子,儿子吃了一碗又一碗,边吃边说好吃,还吃得过后直流口水,然后打着响嗝,和父母拉家常。老黄不愿也不敢让自己情绪发酵,以免蔓延开去,醺了他娘,弄得过年伤感。
大雁回了,抖落一路的风尘;新燕来了,啄上新泥筑新巢;麦苗青了,房前屋后一片翠绿。大地像一片海,风拂过,唯见绿浪起伏。老黄和老伴儿躬着腰,侍弄着庄稼,像两个圆点在绿浪里隐没。
儿子没回,差不多快一年了。
儿子其实也并不是没牵挂父母,有隔三差五的小车来到家门口,一袋袋一件件的东西,都是司机代搬,邻里好生羡慕。而唯有老黄默不作声,仍旧只顾摸出烟袋,裹着烟卷,手还有些抖。尤其是当司机往屋内搬运东西时,老黄面向里屋,脸涨得通红,猛抽旱烟,团团蓝烟遮罩了他的整个面庞。
五月的大地一遍火热,坎上地里的一茬茬麦子就像熟透的少妇,浑身散发着醉人的香味儿,透射出农村生活的火热与富足。
然而,今年老黄似乎对弥漫的麦香没了知觉。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一边端着酒碗,一边望着屋前那大片金灿灿的麦地,喃喃地说道,这日子就是好啊。
那夜,老黄剧烈地咳嗽。半夜里,老黄拨通了儿子的电话,说自己得了重病。
第二天,儿子回来了。父亲啥也没说,拾起镰刀抬腿进了麦地。正午的太阳像一柄柄毒剑,明晃晃地刺得人不敢抬起头来,照在头上似麦芒刺得生疼。父亲展开姿势,像是在大地里舞蹈,一茬茬麦子被父亲放倒,脸上的汗水淌落而下,被大地吸吮得不留一点痕迹。
儿子站在阴凉处,劝父亲:“爸,进屋休息吧,等太阳偏了些,再割吧。”父亲闷声不响,继续割。儿子无主意了,只得跟在父亲身后像小时候那样捡拾折掉了的麦穗。
正午的大地如一块硕大的火床,烤得黄副局长衣服全湿透了,口渴得犹如眼前干坼的泥土。黄副局长终于忍耐不住,声音洪亮显得有些果断:“爸,你再不回家,我就回去了!”
老黄霍地从地里站起身来,眼睛里似支出了两把镰刀。用手头的镰刀指着儿子:“你敢!”
两个男人就在地里僵着,有风裹挟的热浪拂过麦地,只听得有饱满的麦穗炸开麦粒的声音。
半响,老黄开腔了:“今天我把话揭开了。你捎回的那两件茅台五粮液是你自己买的么?”儿子不作声。“不是你买的往家里送,那叫什么!”老黄近似咆哮。老黄顿了顿,“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地里捡麦穗挨了一顿饱打么?”儿子赧然,面有愧色。“当年叫你捡麦穗,你居然跑到人家麦地中间,割下一块来!”老黄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大口浓痰吐在儿子面前,带血。
儿子心疼起来,连忙去搀父亲。父亲大手一挥,胡须颤抖:“那是你小时候犯下的糊涂,跟现在不一样。现在你拿人家送的东西往家里搬,你坐公家的车回家,你现在是懂理懂法故意犯法!当了副局长怎样了?你还不是泥腿子出身,你还不是有一个得了矽肺病的父亲!老家不想了,土地不亲了。我告诉你一个理,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才是做人的胆。我佩服狗娃,一根竹棒,两根绳索,同样撑得起自己的一片天。”
一阵微风拂过,浑身湿透的黄亮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一根鱼刺
吕啸天
山狼县县长老季不抽烟,不喜喝酒,独嗜吃鱼。方圆百余里,做鱼宴出名的酒店,他都会赶去品尝,但是,他坚持自掏腰包,熟悉他的人就尊称他为“季一鱼”。
一个下着毛毛雨的下午,老季到全县最边远的一个乡考察扶贫工作。回城的路上,司机小孟说途经的青河乡新开了一家做鱼宴出名的青河饭店。老季来了兴致,说去尝尝。
小孟乐颠颠地将车开进了青河乡政府。乡长老禾接到小孟的电话老早就等在那里,碰头后,几个人来到了青河饭店。
青河饭店的招牌菜是青河鲤鱼宴。青河乡是一个山乡,森林密布,水秀山绿,空气清新。乡里有一个远近闻名的青河水库,水库里放养了不少鱼,其中的鲤鱼以肉鲜味美闻名。青河饭店的鱼宴就是取自于青河水库的青河鲤鱼烹制的。青河饭店老板姓招,捕鱼出身,以渔为业多年,练就了一手烹制鱼宴的绝招。他既是老板,又是店里的大厨,顾客就送了一个“鱼一招”的外号给他。
几个人落座,老禾来到厨房点了一条8斤重的新捕捞上来的鲤鱼。鱼一招把这条鱼做成了四道菜:鱼头加山橄榄清蒸,鱼肉一部分红烧,一部分和香菇木耳等配料制作成鱼丸,鱼骨架配野菜炖汤。
鱼鲜厨艺精,菜一道道上来,老季吃得赞不绝口,连称这是几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鱼宴。最后一道菜是鱼骨架汤。服务员先给老季盛了一碗,再给其他人盛。老季很随意地拿起汤匙盛了一匙送进嘴里,咽下去,再咂咂舌,说:“鲜美无比!难得,难得,这顿口福算我犒劳大家。”
老季舀第二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问他何时回去吃饭。简单通话后,老季将手机放回桌上,将汤送进嘴里。
也许是刚通过电话,思维没那么集中,也许是第一口汤太鲜美了,老季没多想就将汤往肚子里咽。刚咽到喉咙时,老季啊了一声,他的喉咙被一根鱼刺卡住了。
众人大惊失色,有过被鱼刺卡喉经历的人纷纷献策:喝醋!咽饭团!吃韭菜……各种办法用过,鱼刺仍卡在喉咙里。老季感到不舒服,猛咳了几下,再吐出一些口水,众人直呼:有血!季县长的喉咙出血了!老季被立即送往县医院治疗。临走,小孟气急败坏大骂老禾和鱼一招:真是蠢才!
县医院对这类小病治疗了无数例,两名经验丰富的医生给老季做了一个简单的手术,很快就将鱼刺取了出来。小孟再送老季回家休息,来到家门口,老季猛然省悟说:“走得太急,还没付饭钱。听老禾说是120元!”老季从钱包里拿出钱对小孟说:“明天,你抽个时间给人家送去。”
还给他钱?小孟在心里气呼呼地说,没让那个该死的鱼一招付药费就便宜他了。但是,他见老季一脸郑重,不敢多说,转而对老季说:“隔天,顺路去的时候再给他,你看行吗?”
老季想,也好。
一个星期后,省财政厅卢副厅长前来山狼县检查年度财政工作。卢副厅长亦喜吃鱼。老季就让小孟开车再次到青河饭店吃鱼宴。
小孟将车开进了乡政府,但没找到老禾,打他的手机也关机。细问才知道,上次老季被鱼刺扎了喉咙,老禾生怕影响自己仕途,这天正好到县里“打探”消息去了。
老季哭笑不得。小孟没当回事儿说:“我们自个儿去!”
来到青河饭店,几个人又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偌大的饭店空无一人,里面值钱的东西能搬走的全搬走了,剩下的破桌椅烂竹筐废纸片弄得一片狼藉。
小孟拦住一位村民,有些气急败坏地问:“这家饭店是不是搬走了?”
村民说是搬走了,但搬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也不知道。那天晚上,鱼一招见弄出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意识到后患无穷,于是连夜搬走了。
老季摸着被鱼刺卡住过的喉咙,想说什么,但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了片刻,他将那120元递给那位村民说:“这是我欠老招的饭钱,请你设法将这些钱交到他的手上。”
老季又说:“请把他找回来,山狼县要发展,不能少了这种人。”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有删改)
……
第二天早晨,苏艾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看见琼珊睁着无神的眼睛,凝视着放下来的绿窗帘。
“把窗帘拉上去,我要看。”她用微弱的声音命令着。
苏艾困倦地照办了。
可是,看哪!经过了漫漫长夜的风吹雨打,仍旧有一片常春藤的叶子贴在墙上。它是藤上最后的一片叶子。靠近叶柄的颜色还是深绿的,但那锯齿形的边缘已染上了枯败的黄色,它傲然挂在离地面二十来英尺的一根藤枝上面。
“那是最后的一片叶子,”琼珊说,“我以为昨夜它一定会掉落的。我听到刮风的声音。它今天会脱落的,同时我也要死了。”
“哎呀,哎呀!”苏艾把她困倦的脸凑到枕边说,“如果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我想想呀。我可怎么办呢?”
但是琼珊没有回答。一个准备走上神秘遥远的死亡道路的心灵,是全世界最寂寞、最悲哀的了。当她与尘世和友情之间的联系一片片地脱离时,那个玄想似乎更有力地掌握了她。
那一天总算熬了过去。黄昏时,她们看到墙上那片孤零零的藤叶仍旧依附在茎上。随着夜晚同来的是北风的怒号,雨点不住地打在窗上,从荷兰式的低屋檐上倾泻下来。
天色刚明的时候,狠心的琼珊又吩咐把窗帘拉上去。
那片常春藤叶仍在墙上。
琼珊躺着对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喊苏艾,苏艾正在煤气炉上搅动给琼珊喝的鸡汤。
“我真是一个坏姑娘,苏艾,”琼珊说,“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使那片叶子不掉下来,启示了我过去是多么邪恶。不想活下去是个罪恶。现在请你拿些汤来,再弄一点掺葡萄酒的牛奶,再——等一下;先拿一面小镜子给我,用枕头替我垫垫高,我想坐起来看你煮东西。”
一小时后,她说:“苏艾,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去那不勒斯海湾写生。”
下午,医生来,他离去时,苏艾找了一个借口,跑到过道上。
“好的希望有了五成,”医生抓住苏艾瘦小的颤抖的手说,“只要好好护理,你会胜利的。现在我得去楼下看看另一个病人。他姓贝尔曼——据我所知,也是搞艺术的。也是肺炎。他上了年纪,身体虚弱,病势来得凶猛。他可没有希望了,不过今天还是要把他送到医院,好让他舒服一些。”
第二天,医生对苏艾说:“她现在脱离危险了。你赢啦。现在只需要营养和调理就行啦。”
那天下午,苏艾跑到床边,琼珊靠在那儿,心满意足地在织一条毫无用处的深蓝色披肩,苏艾把她连枕头一把抱住。
“我有些话要告诉你,小东西。”她说,“贝尔曼先生今天在医院去世了。他害肺炎,只病了两天。头天早上,看门人在楼下的房间里发现他痛苦得要命。他的鞋子和衣服都湿透了,冰凉冰凉的。他们想不出,在那种凄风苦雨的夜里,他究竟是到什么地方去的。后来,他们找到了一盏还燃着的灯笼,一把从原来的地方挪动过的梯子,还有几支散落的画笔,一块调色板,上面剩有绿色和黄色的颜料,末了——看看窗外,亲爱的,看看墙上最后的一片叶子。你不是觉得纳闷,它为什么在风中不飘不动吗?啊,亲爱的,那是贝尔曼的杰作——那晚最后的一片叶子掉落时,他画在墙上的。”
(节选自《最后的长春藤叶》)
推磨
高军
朱大爷老两口看到胡同志住进来后很担是非儿,见了面总是笑着打招呼。这些日子,和同志们接触多了,朱家人也早已没有了任何拘束。现在整个沂蒙山区正在春耕备播,老百姓都在忙农活儿。胡同志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要么出去一天不着家儿,要么招来一些人商量事情。大家都各忙各的,相互见面的时候并不多。
这里的风俗堂屋是主屋,胡同志被安排到家里来住,朱大爷老两口一直想把他让到堂屋里住。胡同志看到西屋虽然低矮.但里面东西并不多.就坚持住了西屋。从西屋门里就能看到左前方的堂屋西窗下那盘磨,磨眼圆筒状向天空敞开着,磨台周边凸起一层边沿儿,只有正南方留出了一个稍微向前伸出的石嘴儿,方便从这里向下刮煎饼糊子。沂蒙山区家家户户在院子里都有一盘磨,用来磨糊子然后在鏊子上烙煎饼的。
其实,胡同志是带着重大使命来解决山东分局和1 15师一些关系问题的,所以非常忙。他经常到深夜还不休息,在灯下一会儿皱眉思索,一会儿奋笔疾书,实在太累了就站起来活动一下腰身,然后又坐下了。
第三天鸡还没叫,窗外漆黑一团,沉睡中的胡同志就听到院子里有了动静,他抬头从窗棂里向外看去,影影绰绰看到是朱大爷和朱大娘每人抱着一根磨棍已经开始推磨了。他两眼辣辣的,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应该是自己刚睡着才不长的时间。但是磨盘有规律转动的咕噜咕噜声和两个人杂沓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知道自己想再休息一下已经不可能。于是他也就起来了,他小声制止随行同住的警卫人员起床,打开门走出去。
朱家老两口停下了脚步:“哦,把胡同志聒噪醒了吧?”
他赶紧说道;“不是,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醒。——怎么这么早就起来推磨啊?哦,是了,农活忙了,早干完家务好去忙地里的活儿哟。”
“是啊,三春大忙时候,都这个样子。”老两口不好意思地笑笑。
“来,我推一会儿,”胡同志说着就接过了朱大娘的磨棍,推起来,“你来添磨吧。”
朱大娘一会儿往磨眼里添上一勺地瓜干糁子,磨台上的糊子就逐渐多起来。
胡同志和他两人继续说着话:“我们老家那里也有磨,只是形状不太一样。还有一个花鼓戏专门唱磨豆腐,怎么唱来?哦,这样——我叫张古冬,做事好懵懂,老婆说我呷饭,要呷一水桶。时来铁树开花,运去生姜不辣,抓到朴鸽子飞上天,做一套豆腐五天还发芽……”
“哈哈哈。”老两口被逗得大笑起来。
一边推着磨,胡同志一边了解村里的各种情况,并征求对根据地开展减租减息运动的意见,老两口异口同声地说:“这个事主要在东家,老百姓哪能有不欢迎的?”
太阳从东边露出红红的脸,一大瓦盆地瓜干糁子磨完了。
白天,分局的同志知道这个情况后立即表态说:“我们马上安排有关干部和朱大爷老两口谈谈,让他们不要这么早就推磨,以免影响胡服同志休息……”
他使劲摆摆手,笑道:“千万不要小题大做,群众都忙于春播春种,起早贪黑干完家里的事,好去忙地里的活儿呢,何况也没有影响我休息,反而让我听到很多真心话,你们绝对不要去说这个事儿。”
翌日一大早,胡服又在那个时辰醒来,可是院子里推磨的声音并没有响起来。他感到很奇怪,就悄悄地起来走进院子,来到作为厨房的东屋,只见泡好的地瓜干糁子还静静地在那里,于是他回到西屋,轻轻叫起警卫员:“来,咱们推磨去。”
他们一人抱起一根磨棍,咕噜咕噜推起来,走几圈胡服就往磨眼里添上一勺瓜干糁子,不一会儿就推下糊子来了。这时候,朱大爷老两口急火火走出堂屋门:“这可使不得,胡同志!俺这不是想让你和同志们多眯一会儿,怎么……唉……”
“你们都能起来,我们怎么还要多睡,真的不用见外哟。”他一边说着,一面继续推着磨,脚步显得更有劲,“那个歌子怎么唱来?我叫张古冬,做事好懵懂,老婆说我呷饭,要呷一水桶。时来铁树开花,运去生姜不辣,抓到朴鸽子飞上天,做一套豆腐五天还发芽……”
大家都爽声大笑起来,气氛是那么融洽。
多年后省里有个下乡演出活动来到村里,有个来看演出的青年人竟然很有韵味地念白道:
“我叫张古冬,做事好懵懂,老婆说我呷饭,要呷一水桶。时来铁树开花,运去生姜不辣,抓到朴鸽子飞上天,做一套豆腐五天还发芽……”
演员们很奇怪:“啊,这是湖南花鼓戏《磨豆腐》啊,在咱们山东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俺爷爷过去经常这样念叨,我小时候就学会了,他说当年有个叫胡服的革命同志住在俺家里,从他哪里听来的。”
演员们明白了:“哦,原来你们家里住过大人物啊。”大家笑着告诉他胡服的真名是谁,他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啊哟,原来是他啊……”
医 者
周国华
读高二那年,我妈病了,疼得满床打滚。我背着她到赤脚医生那里,医生为她打了针止疼剂,手一摊:怕是大病,赶紧送县医院。
我家离县城远,又没车。我借了辆三轮车,把我妈拉到县医院。医生诊断后,把我叫到一边:你妈得的是癌症,晚期了,花再多钱也没用,你自己决定吧。
癌症?!我好似挨了一记闷棍,眼前发黑。我爸走得早,这些年来,我妈就靠种那点承包田供我上学,如今……
不能就这么放弃!我刚想办住院手续,我妈含笑进来说:医生,给我开点药吧,止疼的就行,我命硬,能挺过去。
拗了半天,我还是按我妈的意思做了。我知道,我妈要是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过来。拉着我妈回家的路上我拼命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兜里只有三百块钱,那是全家仅剩的那么一点儿。
救不了妈。我想让她在不多的日子里,尽量过得好点。我去村里小店买东西,无意中听到有人说,隔壁乡有个老中医挺神的,治好过一些大医院都没法治的怪病。我立马找了过去。
老中医家坐着很多病人,得什么病的都有。老中医话不多,而且很轻,只是在搭脉后简单问上几句,就摇头晃脑开起方子,完了,又叮嘱几句,也看不出有啥高明之处。最后一个轮到我,老中医瞅了我一眼:病人呢?
我拿出医院的诊断书,讲了我妈的病情和家里的情况。我说来得急,我妈也下不了地,先来问问。说到最后,我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老中医瞪了我一眼:这么大了还哭,没出息,走,带我去看看。
老中医给我妈搭完脉,捋着花白的山羊须在屋里踱来踱去。我垂手,惶惑地盯着他。老中医让我把三轮车上的那个蛇皮袋拿进来,一打开,里面全是草药。老中医告诉我,把这几种药分均匀,半年服完,大致就可以了,不行的话,再去找他。
我连连点头,掏出三百块钱:只有这些了,别嫌少。
老中医没接钱,双手把玩着桌上的青花瓷瓶,左看右看,还不住点头:不用了,你留着做学费吧,这个东西卖给我吧。
我妈连忙摇手:不,这是我的嫁妆,几块钱买来的,乡下人没闲心插花,我常说,还不如碗勺来得实用呢。
老中医晃着头,捻着须,说:实用不实用我不管,家里有一个,正好配个对。
送走老中医,我和我妈还不举相信天下竞有这种好事,诊费、药费没付不说,还白白拿了一千块钱!
半年后,我陪着我妈去了医院,诊断结果让我欣喜若狂,我妈竞痊愈了!
我拿着锦旗去谢老中医,老中医一笑:有钱了,就把瓶子赎回去,价钱嘛,翻倍。我点头。
我如愿考上了医学院。用那些钱,我撑过了第一个学期。之后,我勤工俭学,再没用过家里一分钱。毕业后,我凭借优异的成绩,被省城一所大医院聘用。我接我妈进城,贷款买房,娶妻生子,进修深造……
二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偶然观看了《鉴宝》节目,一个青花瓷瓶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个瓶子,看上去跟我家的一模一样。专家几百万元的估价让我又吃惊又愤恨,原来老中医早就知道瓶子的价值。我想起了老中医眯着眼的神情,哼,狡诈,虚伪!
我憋着满肚子怨气去找老中医。老中医已去世,他儿子接过我的字条,一笑:家父说你定会成为医生,果然没错。
我突然想起,那天我对老中医说,我想放弃学业,赚钱养活我妈。我有点发蒙,是不是自己太“小人”了?
里屋的橱柜上,摆放着两个青花瓷瓶,花纹一样,成色迥异。老中医的儿子取过那个釉色发暗的瓶子:民国的,不过也值几千块钱。
我脸红了。瓶子的内壁上,依稀还能看到我儿时调皮的涂鸦,是我家的那个!我疑惑地望着另一个青翠欲滴的花瓶。
这个是我祖上为一官宦人家就诊时,那家主人给的。
我掏出一万块钱,老中医的儿子执意只收下两千:家父嘱咐,不敢有违。
对着老中医的遗像,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泪眼婆娑中,我又看到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温馨,深邃。
一块匾额悬在壁上,上面的两个字熠熠生辉-----医者。
转载于《微型小说选刊》2016年第7期
百合花(节选)
茹志鹃
……
我问清了卫生员,原来因为部队上的被子还没发下来,但伤员流了血,非常怕冷,所以就得向老百姓去借。哪怕有一二十条棉絮也好。我这时正愁工作插不上手,便自告奋勇讨了这件差事,怕来不及就顺便也请了我那位同乡,请他帮我动员几家再走。他踌躇了一下,便和我一起去了。
我们先到附近一个村子,进村后他向东,我往西,分头去动员。不一会儿,我已写了三张借条出去,借到两条棉絮,一条被子,手里抱得满满的,心里十分高兴,正准备送回去再来借时,看见通讯员从对面走来,两手还是空空的。
“怎么,没借到?”我觉得这里老百姓觉悟高,又很开通,怎么会没有借到呢?我有点惊奇地问。
“女同志,你去借吧!……老百姓死封建……”
“哪一家?你带我去。”我估计一定是他说话不对,说崩了。借不到被子事小,得罪了老百姓影响可不好。我叫他带我去看看。但他执拗地低着头,像钉在地上似的,不肯挪步,我走近他,低声地把群众影响的话对他说了。他听了,果然就松松爽爽地带我走了。
我们走进老乡的院子里,只见堂屋里静静的,里面一间房门上,垂着一块蓝布红额的门帘,门框两边还贴着鲜红的对联。我们只得站在外面向里“大姐、大嫂”的喊,喊了几声,不见有人应,但响动是有了。一会儿,门帘一挑,露出一个年轻媳妇来。这媳妇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溜蓬松松的留海。穿的虽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头上已硬挠挠的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的向她道歉,说刚才这个同志来,说话不好别见怪等等。她听着,脸扭向里面,尽咬着嘴唇笑。我说完了,她也不作声,还是低头咬着嘴唇,好像忍了一肚子的笑料没笑完。这一来,我倒有些尴尬了,下面的话怎么说呢!我看通讯员站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好像在看连长做示范动作似的。我只好硬了头皮,讪讪的向她开口借被子了,接着还对她说了一遍的部队,打仗是为了老百姓的道理。这一次,她不笑了,一边听着,一边不断向房里瞅着。我说完了,她看看我,看看通讯员,好像在掂量我刚才那些话的斤两。半晌,她转身进去抱被子了。
通讯员乘这机会,颇不服气地对我说道“:我刚才也是说的这几句话,她就是不借,你看怪吧!……”我赶忙白了他一眼,不叫他再说。可是来不及了,那个媳妇抱了被子,已经在房门口了。被子一拿出来,我方才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不肯借的道理了。这原来是一条里外全新的花被子,被面是假洋缎的,枣红底,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她好像是在故意气通讯员,把被子朝我面前一送,说:“抱去吧。”
我手里已捧满了被子,就一努嘴,叫通讯员来拿。没想到他竟扬起脸,装作没看见。我只好开口叫他,他这才绷了脸,垂着眼皮,上去接过被子,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不想他一步还没有走出去,就听见“嘶”的一声,衣服挂住了门钩,在肩膀处,挂下一片布来,口子撕得不小。那媳妇一面笑着,一面赶忙找针拿线,要给他缝上。通讯员却高低不肯,夹了被子就走。
刚走出门不远,就有人告诉我们,刚才那位年轻媳妇,是刚过门三天的新娘子,这条被子就是她唯一的嫁妆。我听了,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通讯员也皱起了眉,默默地看着手里的被子。我想他听了这样的话一定会有同感吧!果然,他一边走,一边跟我嘟哝起来了。
“我们不了解情况,把人家结婚被子也借来了,多不合适呀!……”
我忍不住想给他开个玩笑,便故作严肃地说:“是呀!也许她为了这条被子,在做姑娘时,不知起早熬夜,多干了多少零活,才积起了做被子的钱,或许她曾为了这条花被,睡不着觉呢。可是还有人骂她死封建。……”
他听到这里,突然站住脚,待了一会儿,说:“那!……那我们送回去吧!”
“已经借来了,再送回去,倒叫她多心。”我看他那副认真、为难的样子,又好笑,又觉得可爱。不知怎么的,我已从心底爱上了这个傻乎乎的小同乡。他听我这么说,也似乎有理,考虑了一下,便下了决心似的说:“好,算了。用了给她好好洗洗。”他决定以后,就把我抱着的被子,统统抓过去,左一条、右一条的披挂在自己肩上,大踏步地走了。回到包扎所以后,我就让他回团部去。他精神顿时活泼起来了,向我敬了礼就跑了。走不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在自己挂包里掏了一阵,摸出两个馒头,朝我扬了扬,顺手放在路边石头上,说:“给你开饭啦!”说完就脚不点地地的走了。我走过去拿起那两个干硬的馒头,看见他背的枪筒里不知在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枝野菊花 , 跟那些树枝一起,在他耳边抖抖地颤动着。
他已走远了,但还见他肩上撕挂下来的布片,在风里一飘一飘。我真后悔没给他缝上再走。现在,至少他要裸露一晚上的肩膀了。
包扎所的工作人员很少。乡干部动员了几个妇女,帮我们打水,烧锅,作些零碎活儿。那位新媳妇也来了,她还是那样,笑眯眯地抿着嘴,偶然从眼角上看我一眼,但她时不时地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后来她到底问我说:“那位同志弟到哪里去了?”我告诉她同志弟不是这里的,他现在到前沿去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刚才借被子,他可受我的气了!”说完又抿了嘴笑着,动手把借来的几十条被子、棉絮,整整齐齐的分铺在门板上、桌子上(两张课桌拼起来,就是一张床)。我看见她把自己那条白百合花的新被,铺在外面屋檐下的一块门板上。
天黑了,天边涌起一轮满月。我们的总攻还没发起。敌人照例是忌怕夜晚的,在地上烧起一堆堆的野火,又盲目地轰炸,照明弹也一个接一个地升起,好像在月亮下面点了无数盏的汽油灯,把地面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出来了。在这样一个“白夜”里来攻击,有多困难,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我连那一轮皎洁的月亮,也憎恶起来了。
……
(后文中,小通讯员在战争中为救伤员和担架员而英勇牺牲。)
独腿人生
罗伟章
应朋友之约,去他家议事。这是我第一次上他家去。朋友住在城南一幢别墅里。别墅是为有私车的人准备的,因此与世俗的闹市区总保持一段距离。我没有私车,只得乘公交车。下车之后,要到朋友的别墅,若步行,紧走慢赶,至少也要40分钟。眼看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我顺手招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朋友体谅我的窘迫,事先在电话中告知:若坐三轮,只需3元。为保险起见,我上车前还是问了价。“5元。”车夫说。我当然不会坐,可四周就只有这辆三轮车。车夫见我犹豫,开导我说:“总比坐出租合算吧,出租车起价就是6元呢。”这个账我当然会算,可5元再加1元,就是3元的两倍,这个账我同样会算。我举目张望,希望再有一辆三轮车来。车夫说:“上来吧,就收你3元。”这样,我高高兴兴地坐了上去。
车夫一面蹬车,一面以柔和的语气对我说:“我要5元其实没多收你的。”我说:“人家已经告诉我,只要3元呢。”他说:“那是因为你下公交车下错了地方,如果在前一个站,就只收3元。”随后,他立即补充道:“当然,我还是收你3元,已经说好的价,就不会变。我是说,你以后来这里,就在前一站下车。”他说得这般诚恳,话里透着关切,使我情不自禁地看了看他。他穿着这个城市经营人力三轮车的人统一的黄马甲,剪得齐齐整整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至少有55岁的年纪。
车行了一小段路程,我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上好的公路,车身却微微颠簸,不像坐其他人的三轮车那么平稳,而且,车轮不是滑行向前,而是向前一冲,片刻的停顿之后,再向前一冲。我正觉得奇怪,突然发现蹬车人只有一条腿!
我猛然觉得很不是滋味,眼光直直地瞪着他的断腿,瞪着悬在空中前后摇摆的那段黄黄的裤管。我觉得我很不人道,甚至卑鄙。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胸里被一种奇怪的惆怅甚至悲凉的情绪纠缠着,笼罩着。我想对他说:“不要再蹬了,我走路去。”我当然会一分不少的给他钱,可我又生怕被他误解,同时我也怕自己的做法显得矫情,玷污了一种圣洁的东西。
前面是一带缓坡,我说:“这里不好骑,我下车,我们把车推过去。”他急忙制止:“没关系没关系,这点坡都骑不上去,我咋个挣生活啊?”言毕,快乐地笑了两声,身子便弓了起来,加快了蹬踏的频率。车子遇到坡度,便倔强地不肯前行,甚至有后退的趋势。他的独腿顽强地与后退的力量抗争着,车轮发出“吱、吱”的尖叫,车身摇摇晃晃,极不情愿地向前扭动。我甚至觉得这车也是鄙夷我的!它是在痛恨我不怜惜它的主人,才这般固执的吗?车夫黝黑的后颈上高高绷起一股筋来,头使劲地向前耸,我想他的脸一定是紫红的,他被单薄的衣服包裹起来的肋骨,一定根根可数。他是在跟自己较劲,与命运抗争!
坡总算爬上去了,车夫重浊地喘着气。不知怎么,我心里的惆怅和悲凉竟然了无影踪。
待他喘息稍定,我说:“你真不容易啊!”
他自豪地说:“这算啥呢!今年初,我一口气蹬过八十多里,而且带的是两个人!”
我问他怎么走那么远。
他说:“有两个韩国人来成都,想坐人力车沿二环路走一趟,看看成都的风景。别人的车他们不坐,偏要坐我的车。他们一定以为我会半路出丑的,没想到,嘿,我这条独腿为咱们成都人争了气,为中国人争了气!”
车夫又说:“下了车,那两个韩国人流了眼泪,说的什么话我也不懂,但我想,他们一定不会说我是孬种。”
离别墅大门百十米远的距离,车夫突然刹了车。“你下来吧。”他说。
我下了车,给他5元。
他坚决不收,“讲好的价,怎么能变呢?你这叫我以后咋个在世上混啊?”
我没勉强,收回了他找给的两元钱。
我正要离去时,他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应该把你送进门的,可那是一幢高级别墅,往别墅里去的人,至少应该坐出租车啊……我怕你被朋友看见……”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天生是不大流泪的人。
朋友果然在大门边等我。他望着远去的车夫说:“你为什么不让他送到,那些可恶的家伙总是骗了一个是一个!你太老实了。”
议完事,朋友留我吃饭,我坚决拒绝了。
我徒步走过了那段没有公交车的路程。我从来没有与自己的两条腿这般亲近过,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两条腿这般有力过。
(有删改)
村里第一个穿裙子的女孩
赵淑萍
1980年的夏天,酷暑,狗都热得吐舌头。我却忙着串门,从这家的葡萄架穿到那家的丝瓜架,脚下不时被南瓜藤缠绕,不时有热浪夹着青草被烤的香味阵阵袭来。我要挨个去看那一年未曾见面的小伙伴以及村里的男女老少。
从一家丝瓜架下穿过,我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喊:“英子,过来!”
原来是陈金莲。她在堂檐纺石棉。她下了纺车,端了椅子让我坐。转身去井里打水洗手,还吊上一个被井水镇了半天的菜瓜,然后,用拳一砸菜瓜,脆脆的瓜马上裂成两半。她抠去瓜子,递一半,让我吃。“英子,你快讲点城里的事给我听!”
这个陈金莲,比我大十岁,也不沾亲带故,但是,自从我去父亲工作的城市读书后,暑假回来她对我就分外地客气。于是,我边吃瓜,边给她讲,城里用自来水,城里人很多吃单位食堂。食堂里各种点心都有,包子、花卷、发糕,还有面包、蛋糕。
“城里女人都穿裙子吗?”她问。
“穿呀。老太太和小女孩都穿裙子,她们有的还戴墨镜。”我说。
她的眼睛落在了我的小花裙上
“英子,你跟我来!”陈金莲把我带进她的睡房。虽然家里人都不在,她还是锁上了房门。她从箱底拿出了一条裙子,苹果绿小碎花的。她先套上裙子,然后脱下长裤,转了一圈,那没膝的裙子像花一样绽开。我看到她的光洁的白生生的一截小腿。“英子,好看吗?”她问。我真心觉得好看。其实,陈金莲长得很漂亮,粗粗的辫子,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高高隆起的胸脯,这一切都让一个小女孩盼着自己也快快长大。
“那好,明天晩上,天黑时,你穿着裙子,早点站在路口的那棵皂角树下好不好?到时,我穿着裙子过来,你一定要看着我。”她说。
我很奇怪,这算啥事呀。那棵皂角树,村民们晩上就在那里乘凉,我也常跟我妈妈一起坐那边。
第二天,我按照她的话做了。白天的暑热退了,人们都围过来了。在大树下,一边谈天,边摇着蒲扇。也有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去村干部家的院子里看电视,那黑白电视,经常飘雪花,大家还看得津津有味;有的是就着凉风去游荡。
突然,乘凉的人都伸长了脖子。一个穿着裙子的袅娜的身影正由远至近。清风吹起,那裙裾就像荷叶一样摆动。而那个陈金莲,她就昂着头挺着胸过来了。
“这不是陈家的丫头吗?真不像话。穿起裙子来了,伤风败俗!”已经有几位中年男人发话了。而一些后生则轻佻地吹起了口哨。那些妇女们更是鄙薄,“眼戳刺”“眼戳刺”地叫着。一位老太太,好像是陈家门的老祖宗,颠着一双小脚,鼓着劲儿厉声道:“这丫头不像话,明天我去把她的裙子给剪了。”可不管怎样,在村人的议论和异样的目光中,陈金莲看着我,勇敢地走了过去。
我被眼前的一切惊得目瞪口呆。回家我问妈妈,为什么这村里的男女说话调笑肆无忌惮,但女孩穿条裙子就犯了大忌?而且,傍晩女人们从地头收工回来,在河埠头洗脚,裤腿卷得老高的,比穿长裙露出一截小腿肚要厉害多了。妈妈说那是在农村。“我也穿着裙子呀。他们怎么都对我客客气气的?”我问。妈妈说:“因为你是个孩子,而且,你是城里的孩子。
我很关心的是那个小脚的老太太到底有没有拿着剪刀去绞陈金莲的花裙子,结果大概是没有。只是,后来陈金莲的裙子,被她那老实巴交的男友给剪了。因为这,陈金莲死也不肯嫁给他了。后来,陈金莲又穿上了另一条裙子。过了两天,村西有位姑娘,也穿了裙子出来。后来,穿裙子的女孩越来越多了,大家也不知道该去骂哪一个了。
有人说,陈金莲穿裙子,其实早有预谋。因为,她那条裙子就是她的堂妹、小脚老太太的嫡亲孙女、学裁缝的阿花做的。而且,村里女孩的裙子,式样都一样,想必都出自阿花之手。她们一起做的裙子,已经藏了一阵子了。
多少年后,一次我回故乡,听陈金莲跟阿花说:“你说现在的女孩咋回事,裙子越穿越短?”“老姐姐,以前呀,她们让我做裙子,我都做能盖住膝盖的。可是,现在她们根本不要我做,都直接去店里买了。”“年轻人,就由她们去吧。”陈金莲说。说着,她的目光,投向了路口的那棵皂角树。
(节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19年第21期)
【注释】①眼戳刺:慈溪话,讨厌的意思。
山屋
吴伯箫
屋是挂在山坡上的。门窗开处便都是山。不叫它别墅,因为不是旁宅支院颐养避暑的地方;唤作什么楼也不妥,因为一底一顶,顶上就正对着天空。无以名之,就姑且直呼为山屋吧,那是很有点老实相的。
搬来山屋,已非一朝一夕了;刚来记得是初夏,现在已慢慢到了春天呢。忆昔入山时候,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寂寞,原来地方太偏僻,离街市太远啊。可是习惯自然了,浸假又爱了它的幽静;何况市镇边缘上的山,山坡上的房屋,终究还具备着市廛与山林两面的佳胜呢。想热闹,就跑去繁嚣的市内;爱清闲,就索性锁在山里,是两得其便左右逢源的。倘若你来,于山屋,你也会喜欢它的吧?傍山人家,是颇有情趣的。
譬如说,在阳春三月,微微煦暖的天气,使你干什么都感到几分慵倦;再加整天的忙碌,到晚上你不会疲惫得像一只晒腻了太阳的猫么?打打舒身都嫌烦。一头栽到床上,怕就蜷伏着昏昏入睡了。活像一条死猪。熟睡中,踢来拌去的乱梦,梦味儿都是淡淡的。心同躯売是同样的懒啊。几乎可以说是泥醉着,糊涂着,乏不可耐。可是大大的睡了一场,寅卯时分,你的梦境不是忽然透出了一丝绿莹莹的微光么,像东风吹过经冬的衰草似的,展眼就青到了天边。恍恍惚惚的,屋前屋后有一片啾唧哳哳的闹声,像是姑娘们吵嘴,又像一群活泼泼的孩子在嘈杂乱唱;兀的不知怎么一来,那里“支幽”一响,你就醒了。立刻你听到了满山满谷的鸟叫。缥缥缈遥的那里的钟声,也嗡嗡的传了过来。你睁开了眼,窗帘后一缕明亮,给了你一个透底的清醒。靠左边一点,石工们在丁东的凿石声中,说着呜呜噜噜的话;稍偏右边,得得的马蹄声又仿佛一路轻的撒上了山去。一切带来的是个满心的欢笑啊。那时你还能躺在床上么?不,你会霍然一跃就起来的。衣裳都来不及披一件,先就跳下床来打开窗子。那窗外像笑着似的处女的阳光,一扑就扑了你个满怀。
呵,我的灵魂,我们在平静而清冷的早晨找到我们自己了。
——惠特曼《草叶集》
那阳光洒下一屋的愉快,你自己不是都几乎笑了么?通身的轻松。那山上一抹嫩绿的颜色,使你深深的吸一口气,清爽是透到脚底的。瞧着那窗外的一丛迎春花,你自己也仿佛变作了它的一枝。
我知道你是不暇妆梳的,随便穿了穿衣裳,就跑上山去了。一路,鸟儿们飞着叫着的赶着问“早啊?早啊?”的话,闹得简直不像样子。戴了朝露的那山草野花,遍山弥漫着,也懂事不懂事似的直对你颔首微笑,受宠若惊,你忽然骄蹇起来了,迈着昂藏的脚步三跨就跨上了山巅。你挺直了腰板,要大声嚷出什么来,可是怕喊破了那清朝静穆的美景,你又没嚷。只高高的伸出了你粗壮的两臂,像要拥抱那个温郁的骄阳似的,很久很久,你忘掉了你自己,自然融化了你,你也将自然融化了。等到你有空再眺望一下那山根尽头的大海的时候,看它展开着万顷碧浪,翻掀着千种金波灵机一动,你主宰了山,海,宇宙全在你的掌握中了。
下山,路那边邻家的小孩子,苹果脸映着旭阳,正向你闪闪招手,烂漫的笑;你不会赶着问她,“宝宝起这样早哇?姐姐呢?”
再一会,山屋里的人就是满口的歌声了。
再一会,山屋右近的路上,就是逛山的人格格的笑语了。
要是夏天,晌午阳光正毒,在别处是热得汤煮似的了,山屋里却还保持着相当的凉爽。坡上是通风的。四围的山松也有够浓的荫凉。敞着窗,躺在床上,噪耳的蝉声中你睡着了,噪耳的蝉声中你又醒了。没人逛山。樵夫也正傍了山石打盹儿。市声又远远的,只有三五个苍蝇,嗡飞到了这里,嗡又飞到了那里,老鼠都会瞅空出来看看景的吧,“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心跳都听得见扑腾呢。你说,山屋里的人,不该是无怀氏之民么?
夏夜,自是更好。天刚黑,星就悄悄的亮了。流萤点点,像小灯笼,像飞花。檐边有吱吱叫的蝙蝠,张着膜翅凭了羞光的眼在摸索乱飞。远处有乡村味的犬吠,也有都市味的火车的汽笛。几丈外谁在毕剥的拍得蒲扇响呢?突然你听见耳边的蚊子薨薨了。这样,不怕露冷,山屋门前坐到丙夜是无碍的。
可是,我得告诉你,秋来的山屋是不大好斗的啊。若然你不时时刻刻咬紧了牙,记牢自己是个男子,并且想着“英国的孩子是不哭的”那句名言的话,你真挡不了有时候要落泪呢。黄昏,正自无聊的当儿,阴沉沉的天却又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不紧也不慢,不疏也不密,滴滴零零,抽丝似的,人的愁绪可就细细的长了。真愁人啊!想来个朋友谈谈天吧,老长的山道上却连把雨伞的影子也没有;喝点酒解解闷吧,又往哪里去找个把牧童借问酒家何处呢?你听,偏偏墙角的秋虫又凄凄切切唧唧而吟了。呜呼,山屋里的人其不怛然蹙眉颓然告病者,怕极稀矣,极稀矣!
凑巧,就是那晚上,不,应当说是夜里,夜至中宵。没有闭紧的窗后,应着潇潇的雨声冷冷的虫声,不远不近,袭来了一片野兽踏落叶的悉索声。呕吼呕吼,接二连三的嗥叫,告诉你那是一只饿狼或是一匹饥狐的时候,喂,伙计,你的头皮不会发胀么?好家伙!真得要蒙蒙头。
虽然,“采菊东篱下”,陶彭泽的逸兴还是不浅的。
最可爱,当然数冬深。山屋炉边围了几个要好的朋友,说着话,暖烘烘的。有人吸着烟,有人就偎依在床上,唏嘘也好,争辩也好,锁口默然也好,态度却都是那样淳朴诚恳的。回忆着华年旧梦的有,希冀着来日尊荣的有,发着牢骚,大夸其企图与雄心的也有。怒来拍一顿桌子,三句话没完却又笑了。哪怕当面骂人呢,该骂的是不会见怪的,山屋里没有“官话”啊,要讲“官话”,他们指给你,说:“你瞧,那座亮堂堂的奏着军乐的,请移驾那楼上去吧。”
若有三五乡老,晚饭后咳嗽了一阵,拖着厚棉鞋提了长烟袋相将而来,该是欢迎的吧?进屋随便坐下,便尔开始了那短短长长的闲话。八月十五云遮月,单等来年雪打灯。说到了长毛,说到了红枪会,说到了税,捐,拿着粮食换不出钱,乡里的灾害,兵匪的骚扰,希望中的太平丰年及怕着的天下行将大乱:说一阵,笑一阵,就鞋底上喀喀烟灰,大声的打个呵欠,“天不早了。”“总快鸡叫了。”要走,却不知门开处已落了满地的雪呢。
原来我已跑远了。急急收场:“雪夜闭户读禁书。”你瞧,这半枝残烛,正是一个好伴儿。
1934年4月6日,青岛万年兵营
木工刘建华
王安忆
第一次看见刘建华,我就注意到他那双眼睛,特别地亮,烁烁地看着你,看到你先转开眼睛,他才转开。这样的眼神,使得他原本清秀的长相,变得尖刻起来。
刘建华是我们的第二个木工。我们将刘建华带到老黄跟前,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监工,老黄将要做的木工活一一报给他,然后让他报价。刘建华一开口报出个天价,老黄一挥手:不可能!杀下去一半。照规矩,刘建华再报一个居中的价位,这就叫讨价还价嘛。可小刘不,他依然是报原价,老黄也跟着坚持半价。我们只得出面调停,居中。刘建华一挥手,少一分不行!最后,还是依了刘建华。这样一来,等于是老黄向他让了一步。可刘建华并没有因此满足。接下来,老黄向他交代如何如何做时,每一项,他都要反着来。我们的装修工程就在这样敌对的气氛底下拉开了帷幕。
后来,我们才明白,刘建华和老黄没有仇,刘建华和我们也没有仇,只是一上来这关系就错了——我们将刘建华置于老黄的领导之下。这使他一直愤愤然,好像不是来做工,而是来报仇。每一样材料,他都要求最好的,倘若说“我们不讲究”,他便说“要有问题我不负责”。这样受刘建华折磨,真的不想再继续了。老黄也三天两头在我们面前撺掇,还暗示刘建华要不走,他走。可是,刘建华一直作出这样的姿态:谈得拢谈,谈不拢不谈。再有,看见刘建华干活的样子,不由得,你又被他感染了。
首先,他们的工具特别齐整。电锯,擦拭得锃亮,锤、刨、锉、凿,均是称手牢实,干起活来当当地响。其次,是刘建华的技术。连成见极深的老黄,都不得不承认:基本功是好的,料忒坏!“料”是指人的品质。第三,也是最打动我们的一点,他们干活的气氛,称得上热火朝天。在一片锯刨声中,还响着乐声。那是一架小小的单放机,立在木屑堆里,放着憨直又带些委婉的淮剧唱腔。逢到副歌式的段落,刘建华和他的兄弟们便大声应和:哦唷喂,嗬嚯哉,咿兹唷嚯哉!他们穿着旧衣服,额头上冒着汗气,眼睛里放光,使你感受到劳动的快乐和骄傲。
他们能做也能吃。中午一顿,比较马虎,有时就吃菜泡饭。晚上一顿就要认真对待了。有一日,我们晚上过去,看见刘建华正在电炒锅里煎一条一尺长的花鲢。锅比鱼小,可他周转腾挪十分灵活,一条鱼煎得面面俱到,黄灿灿的,然后放进一把葱姜蒜,喷香扑鼻。
活做到一半的时分,旧历年也到了。起初,刘建华是说旧历年不回家的。临到小年夜,他才通告我们他要回家。我们说,当初不是说好的,不回家过年吗?他便微笑着反诘:过年能不回家吗?这是他第一次对我们笑,虽然是带着狡黠,可我们心里还是软了。一年里不就这么一个团圆日吗?再想,不让他回,他就不回了吗?车票早二十天就订好了,倘是别人大约还可以试试,可这是谁?没有一件事,我们是较得过他的。不过,他说他过了初十,立马回来。我们自然也不敢全信了。
他是小年夜晚上走的。人去楼空的房间里,木屑都扫净了,机器擦得锃亮,锅碗瓢勺也归置整齐。壁上的架子都打齐了,散发着松木的清香。长条地板解开包装,摊开放着收干,上面撂了几件他们干活穿的旧衣服。一切有条不紊,没有一点邋遢相。心里不由感慨:倘若不是与刘建华这样的雇主关系,又弄得有些僵,那么,刘建华这样的劳动者,其实正是我们喜欢和欣赏的。可是,现在,我们不可能客观地看问题了。
元月初十这天,我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情,去了新房子。打开门,看见摊开着的白木长条地板上,搁着刘建华的大红旅行包,人不在,想必是去泡澡了。以后的几天里,人陆续回来,新房子里又响起锯刨声,还有放音机里淮剧唱腔,以及他们兴高采烈的应和:哦唷喂,嗬嚯哉,咿兹唷嚯哉!
基本上在约定的期限内完了工,结清工钱。大约是一年以后,我们才发现刘建华给我们留下的一个纪念。他将热水器百叶箱的门框打小了一圈,使得我们无法将热水器的铁罩拆下来,清除里边的煤烟,以对我们的教训。
(有删改)
夜
叶绍钧
桌上的煤油灯放着黄晕的光,照得所有的器物模糊,惨淡,好像反而加浓了阴暗。桌旁坐着个老妇人,手里抱一个大约两周岁的孩子。她感得特别不安;不知道快要回来的阿弟将怎么说。
晚上,在她,这几天真不好过。除了孩子的啼哭,黄晕的灯光里,她有时仿佛看见鲜红的一滩,在这里或是那里--那是血!弄外,汽车奔驰而过,她就仿佛看见一辆汽车载着被捆缚的两个。门首时时有轻重徐疾的脚步声经过,她总觉得害怕,以为或者就是来找她和孩子的。
这时候,在她衰弱而创伤的脑里,涌现着雾海似的迷茫的未来。往那方走才是道路呢?她一毫也不能辨认。怕有些猛兽或者陷阱隐在这雾海里边吧?她想十分之九会的。她不敢再想,便问孩子,“大男乖的,你姓什么?"
“张。”大男随口回答。
“不!不!”老妇人轻轻呵斥,“大男姓孙。记着,孙,孙......”
大男哭了起来,“哇......妈妈呀......妈妈呀.......
这样的哭最使老妇人伤心又害怕。屋内的器物仿佛跟着哭声的震荡而晃动起来,灯焰似乎在化得大,化得大,--啊,一滩血!
嗒,嗒,外面有叩门声。她吓得一跳,但随即省悟这声音极熟,一定是阿弟回来了。门才开一道缝,外面的人便闪了进来。
“怎么样?”老妇人悄然而焦急地问。
“唉!总算看见了。”
“看见了?”老妇人的眼睛张得可怕地大。
“我今天去找了那个弟兄,好言好语同他说,求他大想大悲,指点我去认一认他们的棺木。我又同他说了,我说这两个人怎样地可怜,女的有年老的娘,他们的孩子天天哭,叫着妈妈,妈妈......请他看老的小的面上发点慈悲心......”
老妇人听着,凄然垂下眼光看手中的孩子。
“这一番话动了他的心。”阿弟接续说,“他叹口气说,"听你讲得伤心,就给你指点了吧。不过好好儿夫妻两个,为什么不安分过日子,却去干那些勾当!”
“嘘......”老妇人舒口气,她感觉心胸被压抑得太紧结了。她一样不懂女儿女婿的心思,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同脸生横肉声带杀气的那些囚徒决不是一类人。不是一类人为什么得到同样的结果?
“他引着我向野里走,一路同我谈。啊——"
他停住了。他想如果照样说出来,太伤阿姊的心了。两个人向野里走。没有路灯,天上也没有星月,是闷郁得像要压到头顶上来的黑暗。“那弟兄幽幽地说,'他们两个都和善。你知道,这样的家伙我们就怕。那一天,我们那个弟兄,上头的命令呀,退缩了好几回,才皱着眉头,砰地一响放出去。那知道这就差了准儿,中在男的臂膀上。又是三响,才算结果了,两个染了满身红。”
老妇人见阿弟瞪着细眼凝想,知道有下文,愕然问,“他谈些什么?”
“他说那男的很慷慨,几件衣服都送了人,他得一条外国裤子,身上穿的就是。”阿弟连忙闪避。
“那是淡灰色的。”老妇人眯着眼凝视着灯火说。
“这没看清,天黑。走到一处,他说到了。十来棵大黑树立在那边,树下一条一条死白的东西就是棺木。”他低下头来。受了那弟兄“十七号,十八号,你去认一认吧”的指示而向那些棺木走去时的心情,他不敢说,也不能说。他想定了,说,“他说棺木都写着号码,十七十八两号是他们俩。”
“十七,十八!”老妇人忘其所以地喊出来,眼眶里明莹着仅有的泪。她重新经验那天晚上那个人悄悄来通报恶消息时的况味。她知道,“嗒,嗒”叩门声是他们特别的调子,开进来,是肩并肩的活泼可爱的两个,这种事情绝不会有的了。一阵烈焰在她空虚的心里直冒起来,泪膜底下的眼珠闪着猛兽似的光芒,“那辈该死的东西!”
“我告诉你,”老妇人咬着牙说,“你甥女儿嫁了,女婿是个清秀的人,我欢喜。她生儿子了,是个聪明活泼的孩子,我欢喜。他们俩高高兴兴当教员,和和爱爱互相对待,我更欢喜。唉!却成十七,十八!为了什么呢?总得让我知道。却说不必问了,就是你,也说不必问,问没有好处——怕什么呢!我是映川的娘,姓张的丈母,我要到街上去喊,看有谁把我怎样!”她拍着孩子的背又说,“说什么姓孙,我们大男姓张,姓张!啊!我只恨没有本领处置那辈该死的东西!”
阿弟听呆了,侧耳听了听外面有无声息,勉勉强强地说,“这何必,就说姓孙又有什么要紧? ——喔,我想起了。”他伸手掏衣袋。他记起刚才在黑暗的途中,那弟兄给他一团折皱的硬纸,说是那男的托他想办法送与亲人的,忘了,一直留在外国裤子袋里。
“他们留着字条呢!”他说着。
“啊!字条!”老妇人身体一挺,周身的神经都拉得十分紧张。一种热望一忽儿完全占领了她。
阿弟凝着细眼凑近煤油灯念这字条。“‘儿等今死,无所恨,请勿念。’嗤!这个话才叫怪。没了性命,倒说没有什么恨。‘恳求善视大男,大男即儿等也。’他们的意思,没有别的,求你好好看养着大男;说大男就是他们,大男好,就如他们没有死。只这‘无所恨’真是怪,真是怪!”
“拿来我看。”老妇人伸手搜取那字条,定晴直望。
虽然不识字,她看明白这字条了。就仿佛有一股新的生活力周布全身,心中也觉充实了好些。睁眼四看,熟习的一些器物同平时一样,静处在灯光里。
“大男,我的心肝,楼上去睡吧。”她立起来走向楼梯,嘴唇贴着孩子的头顶,字条按在孩子的胸口,憔悴的眼放着母性的热光,脚步比先前轻快。
“哇......”孩子给颠醒了,并不张眼,皱着小眉心直叫,“妈妈呀......”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四日作毕
(原载1927年10月《小说月报》18卷10号,有删改)
怯懦的表现,写出了革命者对反动派的震慑
C . “十七、十八”两个棺木号码,写出遇难的年轻夫妇在反动派眼中只是代号,也暗示遇难人数之多,揭示了反动派残酷杀戮的罪行。 D . 老妇人将“字条按在孩子的胸口”,“眼放着母性的热光”等细节,写出老妇人将为这新生的一代,勇敢担负起抚养他成人的责任。红岩(节选)
又一个深沉的暗夜,降临在渣滓洞集中营。
风门边挤满了人,久久地望着那挂满刑具的刑讯室。夜风吹来,带着萧瑟的寒意。刑讯室前,魔影动荡,吆喝声不绝……风门边,偶尔有人不安地低语。
“又是半夜刑讯!”
“徐鹏飞、朱介都来了。”
“夜审谁呀?”余新江身后,传来一声问话。“该不会是老许?”刘思扬担心地插了一句。
许云峰伫立在楼八室铁门边。透过昏黄的狱灯,余新江望得见他沉思的脸。
余新江不禁十分担心地想念那多次经受毒刑拷打、经常昏迷不醒的江姐。追悼龙光华以后不久,江姐被押到渣滓洞里来,日夜拷问的次数,已经无从计算了。大家都知道,为了保卫党的机密,江姐忍受了多少摧残,获得了多少同志的尊敬。经过绝食斗争,敌人被迫接受了条件,不敢继续迫害了,现在却在渣滓洞对江姐严刑拷打,很显然,这是敌人疯狂的报复!江姐不仅为党,也为大家受苦,这使得每个人都感到敬佩而又十分痛苦。
“猫头鹰和狗熊到女牢去了!”
余新江一惊,眼光立刻转向女牢。黑沉沉的夜里,黯淡的狱灯,使他看不清远处。
“提谁?”焦急不安的声音又在询问。
“江雪琴!”
“是她!看,江姐出来了!”
“又是江姐。”余新江的心像沉甸甸的铅块,朝无底深渊沉落。
所有的牢房,一时都陷入难堪的沉默。过了好些时候,人们听到了审问的声音:
“你说不说?到底说不说?”
传来特务绝望的狂叫,混合着恐怖的狞笑。接着,渣滓洞又坠入死一般的沉寂中。
听得清一个庄重无畏的声音在静寂中回答:
“上级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住址,也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党的秘密,你们休想从我口里得到任何材料!”
江姐沉静、安宁的语音,使人想起了她刚被押进渣滓洞的那天,她在同志们面前微笑着,充满胜利信心的刚毅神情。
听着她的声音,仿佛像看见她正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刑讯室里,面对着束手无策的敌人。可是江姐镇定的声音,并不能免除同志们痛苦的关切。
大概是江姐的平静的回答,使得敌人不得不重新考虑对策,讯问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楼七室同志们焦灼的谈话又继续了。
“又是叛徒甫志高!”余新江愤怒地骂了一句。他又问:
“和江姐一道,川北还有人被捕吗?”
“没有,就她一个。”
“听说华蓉山纵队在公路上抢救过江姐,但是阴险的特务,前一夜用船把江姐押到重庆……”
“哎——”人们痛苦地把惋惜之情化为一声长叹。刑讯室里又传来了声音,是徐鹏飞毒辣的笑声。
“谅你一个女,还制服不了?你不愿讲,好嘛,我们帮你打开嘴巴。来人!”
接着,传来一阵狼嚎似的匪徒的狂吼。
夜,在深沉的痛苦、担心与激动中,一刻一刻地挨过。星光黯淡了,已经是雄鸡报晓的时刻。
在那斑斑血迹的墙壁上,映着的江姐的身影消失了。大概她从倒吊着的屋梁上,被松了下来“现在愿意说了吧?”
魔影狂乱地移动着。
“不!”微弱的声音传来,仍然是那样的平静。
“十指连心,考虑一下吧!说不说?”
没有回答。
铁锤高高举起。墙壁上映出沉重的黑色阴影。
“钉!”
人们仿佛看见绳子紧紧绑着她的双手,一根竹签对准她的指尖……血水飞溅……
“说不说?”
没有回答。
“不说?拔出来!再钉!”
江姐没有声音了。人们感到连心的痛苦,竹签钉在每一个人心上……
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泼水的声音!
“把她泼醒!再钉!
徐鹏飞绝望地咆哮,使人相信,敌人从老许身上得不到的东西,在江姐一个女员的身上,同样得不到。尽管他们从叛徒口里,知道她做过沙磁区委书记,下乡以后可能担任更负责的工作,了解许许多多他们渴望知道的地下党线索,可是毒刑拷打丝毫也不能使江姐开口。一根,两根!……竹签深深地撕裂着血肉……左手,右手,两只手钉满了粗长的竹签……
一阵,又一阵泼水的声音……
已听不见徐鹏飞的咆哮。可是,也听不到江姐一丝丝呻吟。人们紧偎在签子门边,一动也不动……
为狗爬出的洞敞开着,一个声音高叫着:“爬出来吧,给你自由!”我渴望自由,但我深深地知道:人的身躯,怎能从狗洞子里爬出?
是谁?天刚亮,就唱起了囚歌。迎着阵阵寒风,久久地守望在风门边的刘思扬,听着从楼下传来的低沉的歌声,一边想着,一边了望那远处深秋时节的山坡。刚升起的太阳,斜射着山坡上枯黄了的野草。远近的几株树木,也已落叶飘零,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枝干。
(摘编自罗广斌、杨益言《红岩》)
彩虹
毕飞字
老铁和虞积藻是大学老师,退休了。他们说不上有什么成就,但孩子争气。大儿子旧金山,二儿子温哥华,最小的是女儿,慕尼黑。这丫头,虞积藻让她跟了自己,姓虞。可是,小棉袄六年前就姓了弗朗茨。
老头子说,退休后,什么都不干,就在“地球上走走”。可是,虞积藻摔了一跤,站不起来了。她躺在床上,脾气坏了,一天到晚叫嚣着要到“地球上去”。老铁关节不好,不能背她下五楼。虞积藻便开始叫三个孩子的名字。老铁是浪漫的,他买来四只石英钟,把时间分别拨到了北京、旧金山、温哥华和慕尼黑,挂在墙上。虞积藻盯着那些钟,动不动就说“吃午饭了”“下班了”“吃午饭了”。老铁想,这样下去不是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慕尼黑、旧金山和温哥华,向全世界庄严宣布:“都给我回来,给你妈买房子!”
虞积藻住上了新房,二十九层,有电梯,坐上电动轮椅,一个人都能下楼逛街。可虞积藻却不想动,一天到晚盯着外孙女的相片,并开始学起了德语。老铁有些不知所措,他习惯了虞积藻的折腾,她不折腾,老铁反而不自在,丹田失去了动力和活力。房子很高很大,老铁的不知所措被放大了,架在了高空。怎么办?老铁趴在阳台上,打量起脚底下的车水马龙。它们遥远,又深不可测。老铁有时想,这个世界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他惟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看看,站得高高的,远远的,看看。嗨,束之高阁喽。
一天,老铁发现,在阳台上能看到隔壁的窗户。窗后有个小男孩,常趴在玻璃背后,朝远处看。老铁望着小男孩,有时会花上很长时间,但小家伙从没看老铁一眼。有一回小男孩似乎朝老铁这边看过一眼,老铁刚想把内心的喜悦搬运到脸上,可还是迟了,小家伙早把脑袋转了过去。
老铁从超市带回一瓶泡泡液。他到胆台上,拉土玻璃,顶着炎热的气浪,吹起了肥皂泡。一串又一串的气泡在二十九层的高空飞扬起来。气泡漂亮极了,每一个气泡在午后的日光里都有自己的彩虹。这是无声的喧嚣,节日一般热烈。小男孩果然转过脑袋,专心看着老铁这边。老铁很快乐。然而,快乐维持不到二十分钟。小男孩拉开窗门,站在椅子上也吹起了肥皂泡。这太危险了。
老铁来到隔壁,敲了半天门,防盗门终于打开了,也只是一道小小的缝隙。小男这堵门缝里,脖子上挂了把钥匙,机警地盯着老铁。“你是谁?”老铁笑笑,蹲下去说,“我就是隔壁阳台上的老爷爷。”“你要干什么?”老铁说:“让我进去帮你把窗前的椅子挪开,我妈说了,不许给陌生人开门。”老铁的目光越过小男预,小男孩家境不错。“你叫什么字?”“你叫什么名字?”“铁树,钢铁的铁,树林的树。你呢?”小男孩招了招手,要过老铁的耳朵,轻声说:“我妈不让我告诉陌生人。”“你妈呢?”“出去了。”“你爸呢?”
“也出去了。”
“你怎么不出去呢?”
“我爸说了,我还没到挣钱的时候。”这孩子逗,老铁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一个人在家干什么?这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老铁一点都没意识到自己笑容里面充满了巴结和讨好,小男孩很不客气地看了他一眼,“咚”地一声,把门关死了,“干什么?有什么好干的?生活真没劲!”
电话来得突然,老铁的午觉只睡了一半。他拿起话筒,“喂”了好几声,没任何动静。这个中午,电话不停地响,就是没回音。响到第九遍,电话终于开口了:
“把你的泡泡液送给我吧。”
“你是谁?”
“你听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的?”
“我打114问的。”
这孩子聪明。老铁故意拉下脸,说:“你想干什么?”
“我的泡泡液用光了,把你的送给我。”
小男孩来了。老铁弓了身子,和他握手,拉他到虞积藻床前。虞积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上学没有?”“没有。”小男孩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说英语了。”他挺起肚子,一口气,把二十六个字母全背出来了。虞积藻刚要鼓掌,小家伙已把学术问题引向了深入。也伸出食指,十分严肃地指出:“如果是拼音,要读成 aoe……”这孩子有意思。虞积藻痛痛快快地换了一口气,痛痛快快地呼了出去,无声地笑了,满脸的皱纹像一朵砰然绽放的菊花,她眼泪都出来了。虞积藻给小男孩鼓了掌,老铁也给小男孩鼓了掌。虽然躺在床上,可虞积藻觉得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她一把把小男孩搂了过来,抱在怀里,怀里实实在在的。实实在在的。小男孩把她推开了。虞积藻没有生气,她望着他。这小家伙真是个小太阳,他一来,屋子里顿时就亮堂了。虞积藻手忙脚乱了起来,她要找吃的,她要找玩的,她要把小家伙留在这里,她要看着他,她要听见他说话。
小男孩对老铁说:“把泡泡液给我。”
“什么泡泡液?给他呀,还不快给。”
老铁走到虞积藻面前,耳语了几句。虞积藻来了劲,她要到轮椅上去,她要到地球上去。她要看老伴和小家伙一起吹泡泡,她要看泡泡们像气球一样飞上天,像鸽子一样飞上天。虞积藻在客厅大声宣布:“我们到广场上去吹泡泡。”
小男孩脸阴沉下来了,说:“我不下楼。爸爸说,外面危险。”
“那我们吃西瓜?”
“吃冰激凌?”……
隔壁的门铃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老师来了,我要上英语课。”
老铁和虞积藻被丢在了家里,屋子顿时安静下来。虞积藻说:“我们下楼去,吹泡泡。”还没出门,电话响了。虞积藻拿起电话,似乎只听了一两句话,那头电话就挂了。她看了一眼老铁,目光却从老铁的脸上挪开了,转移到卧室里,转移到墙上,最后,盯住了那一排石英钟。
“谁呀?”
“小男孩。”
“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家的时间坏了。”
(有删改)
材料一:
围绕国家重大节庆,重要时间节点等重大主题进行创作,是影视行业的优良传统,而现实主义品格始终是重大主题影视作品的鲜明特征。
进入新时代,如何在文化消费和媒体环境日趋复杂的条件下,实现社会效应、艺术创新、市场认可的多重抵达,成为主旋律影视作品的最大挑战。此次庆祝建党百年重大主题作品的主创者们,纷纷从革命先辈和中国人民追梦圆梦的奋斗历程中挖掘故事素材,深刻诠释中国人的初心和使命、光荣和梦想,深情展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光明前景,呈现出革命历史、英雄人物、时代成就、脱贫攻坚、抗击疫情等多题材展示,故事片、文艺片、纪录片、动画片等多门类呈现,历史片、战争片、青春片、谍战片等多类型融合的现实主义特色和史诗品格。
以全新的视角审视历史、挖掘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展现我党在内忧外患中诞生、在磨难挫折中成长、在攻坚克难中壮大、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从胜利走向胜利的伟大历程,是这些创作最突出的特点之一。电影《革命者》首次聚焦李大钊为信仰奋斗的历程。为了高度还原百年前的中国社会面貌和革命先驱的形象,主创团队深入调研了数千万字文献和数万份档案,反复请教历史专家。电影《1921》的创作者用国际化视野打开这段中国成立的热血故事,用丰沛的生活细节塑造中国
人群像,令今天的年轻人了解百年前的新青年。创作者特别注重还原历史现场、深入生活肌理,切身去感受革命历史环境下人物的实际处境和心理状态,从而赋予故事发展和人物命运充分的逻辑规律。
“感人心者,莫先乎情”,重大主题影视剧承载着彰显家国情怀和实现个体认同的价值功能,其中最重要的途径就是抒发好人民群众对党的拥护热爱之情。因此,创作必须秉持人文精神,增强历史叙事的情感表现力度和生活话语的情感融合浓度。
今年的诸多建党百年主题创作影视剧在对革命领袖和英模的塑造中都特别注重从日常生活的视角切入,细腻展示个人抉择与国家历史命运间的内在关联,将个体情感内嵌于历史记忆和英雄主义情结中,从而在影像编码的询唤里实现革命精神与爱国主义传统的价值认同与文化归属。例如,《光荣与梦想》书写了和杨开慧这对革命爱侣刻骨铭心的情感故事,使爱的信仰与革命的信仰相映生辉。《山海情》里基层干部马得福帮村民修水渠、建学校,经常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四处奔波,以富有生活化的细节令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这些作品以人物带故事,以情感摄人心,将历史叙事与时代精神相融合、情感记忆与现实关怀相联结,力图以视觉符号的血肉和价值理念的肌理强化观众对中国
百年来带领中国人民进行革命、建设、改革历史的情感体验,搭建不同观影受众的“情感共通点”,引发今天人们对历史、现实的再认知。
建党百年主题影视剧创作除注重叙事品格和情感表达外,还强调理念、方法、体裁、形式的多维创新,形成了百花齐放、雅俗共赏的创作生产格局,丰富和提高观众特别是青年群体的审美体验。例如,电视剧《理想照耀中国》面向全社会征集故事,从专业编剧和网友的投稿中甄选出优质选题,着力展示百年历史进程中的英雄人物群像,形成了具有全媒体特点的全民共创的生动局面。
影视从业者还吸收短视频、微电影等成功经验和传播优势,打造单元式、微小型、拼盘化的作品类型,在规定主题和篇幅中集中展现戏剧冲突、突出高潮情节、设置单元衔接、把握叙事节奏,从而在短小精悍、新颖生动的形式中实现政治性、时代性、艺术性与观赏性的结合圆融。百集微纪录片《百炼成钢:中国的100年》采取短小精悍的短视频形式,撷取中国革命、建设、改革、复兴历程中的100个重要事件,用100个历史故事反映出百年大党的光辉历程和伟大成就,在小成本、小制作中体现大情怀、大主题。
(摘编自田刚健《银幕荧屏响起红色集结号》)
材料二:
文艺应是民族精神的火炬,面对物质主义对文化的侵袭,更应强调文艺对精神向度和理想价值的追求,影视作品不能诱惑灵魂滑向病态与残破,而应积极负起推动人民与社会进步的重任。新世纪的文艺无疑是多元的,倡导新的理性精神,并不排斥非理性及其他因素的合理存在和互相取长补短,文艺创作更应在视野更加宏大的历史唯物主义关照下,广纳博采,取长补短,重建文学的新的理性精神。
红色影视到底要告诉人们什么?红色经典经久不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些作品凝聚着中华民族的精神价值,体现了中华民族的崇高品德,它可以提升人民精神境界,净化人们心灵空间的品格。由于历史的原因,红色经典的确还有一些局限性,如政治说教过多等,不过总体看来,这些作品具有良好的理性向度和价值追求,并一直激励鼓舞着人们。
(摘编自肖智成《红色经典及其改编的理性向度和价值追求》)
白日焰火
邢庆杰
一大早,梅正山就开始收拾这座木楼,楼上楼下,桌椅橱柜,门窗屏风,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楼梯都拖得一尘不染。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中共临城区委每月一次的例会要在这里召开。几天前,区委书记老魏来通知梅正山时,顺便告诉他,他加入组织的事,要在这次会议上研究表决。梅正山听到这个消息,兴奋得一夜没睡。为了这次会议不受干扰,他昨天就让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梅正山曾就读于北京高等师范学校,1919年5月参加了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西方列强对中国人民的欺凌,激起了梅正山的义愤,也激活了他对国家民族的担当意识。正当他重新定义人生意义的时候,父亲病危。作为梅家唯一的男丁,梅正山不得不回到这个千年古镇,从父亲手里接过镇上最大的粮行,还有祖宅上这座已有百年历史的木楼。父亲去世后,梅正山过了近十年悠闲的日子,粮行有掌柜和伙计,根本不用他操太多的心,他每天就待在家里这座木楼上,喝茶,读进步书籍,累了,也喝几杯当地产的烈酒。但他心中的热血,一直在默默地沸腾着。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天,他在北京读书时的一个同学找上门来,为他的人生打开了另一扇窗子。这个人,就是中共地下交通员老魏,现在的临城区委书记。
一切收拾利索后,梅正山又到地窖里搬上来一坛酒。这是当地产的“小米香”,65度,一坛足有20斤,他想开完会后,留同志们好好吃顿饭,痛痛快快地喝几杯。
楼梯上忽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老魏飞步跨了上来,脸色有些阴沉。
老魏从内线得到消息,昨天,区委交通员小于被捕了,敌人以他妻子和孩子的生命相威胁……小于已经交代出今天区委会议的时间地点,形势已十分危急。今天来开会的除了老魏,还有九位同志,老魏只和其中的四位同志有联系,他启用紧急联系方式连夜通知了他们。其余五位,都是梅正山联系的人。
梅正山看了看怀表,已经快八点了,会议的集合时间是上午十点,逐一通知他们肯定是来不及了,他急得围着屋子直转圈。老魏说,目前办法只有一个,去镇外面的桥头上拦截,那是出入镇子的唯一通道。
梅正山带上驳壳枪,和老魏下了楼就往外走。刚出大门,两人同时退了回来。大门两边的胡同里,各站着四五个黑衣人,腰里都别着家伙。两人心知不妙,互相对望了一眼,又来到后门,发现后门的小巷子,也被黑衣人封锁了。
老魏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说,坏了,敌人早就盯上这里了,他们故意把我放进来的,现在出都出不去了!
梅正山压低声音,说,无妨,我们先不动,等到九点半时,我们就不断开枪,向同志们报警。
老魏点了点头,说,目前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两人上了二楼,沏上茶,刚喝了一杯,前院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梅正山探头往楼下一看,七八个特务已经冲进了院子。老魏跑到后窗往外瞄了一眼,从后腰里拔出手枪,说,事情不妙,敌人从两面夹击,他们是想在集合时间之前解决我们。
梅正山问,那怎么办?
老魏说,打!要节约子弹,尽量拖延时间。
就听前院一个细嗓门喊,楼上的共党听着,你们被包围了,只要交出武器投降,保你们性命无忧,负隅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梅正山隔窗打出一枪,喊话的特务应声栽倒!
刹那间,前院和后院枪声大作,子弹把墙板都击穿了,墙壁上呈现出一个个明亮的弹孔。老魏和梅正山各自躲在子弹打不到的死角,耐心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枪声渐渐停了,楼梯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老魏冲梅正山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冲向楼梯口,两把短枪同时打响,特务们惨叫着滚下了楼梯。
过了一杯茶的工夫,敌人找来了梯子,从前窗、后窗和楼梯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两人只得不断开枪阻击……
他们阻击了一个多小时,子弹全打光了。梅正山看了看怀表,才九点,离集合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梅正山把那坛烈酒打开,倾洒在桌椅上,屏风上,茶几上,墙壁上,窗棂和地板上……
敌人知道他们没有子弹了,大叫着“抓活的”,从楼梯上慢慢逼上来。
梅正山将坛子朝楼梯口砸了过去!在敌人的惊叫声中,他从容地取出火柴,划着一根,扔在地上。一股蓝色的火焰腾起,随即四处蔓延,一股火苗顺着地板上的酒迹,飞快地飘向楼梯,敌人惨叫着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不一会儿,大火冲天而起!
这场大火越烧越旺,干透的木楼在大火中群啪作响,烟火直冲云霄,在镇子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直到傍晚,大火才渐渐熄灭。
(选自《安徽文学》2021年第8期)
爹爹
沈从文
你们住在凤凰县城那时节,认识一个名叫傩寿先生的外科医生么?在那地方呆过一年半载的人,当没有不知道洞井坎上那个门前挂有“家传神方”的医生家的。
这又是一个药铺,傩寿先生便是这药铺的掌柜,日常靠在那个旧的脱了漆的硬木长铺柜上,玩弄着他的花猫。把一些起花的,微微返着亮光的,圆的长的,大小不等的药坛作背景,傩寿先生常常是象一尊罗汉一样坐在那铺柜里头。
这个药铺的年龄,或许已比药铺掌柜的年龄多了一倍,傩寿先生年纪是四十七,那至少这药铺已将到九十个周年了。本地凡是老药铺,生意总不会极其萧条,何况药铺老板又是全县着名的外科医生,那这铺子的生意,不消说,是很发达的。
不过如今关门了,倒闭了。
不是赔本,也不是生意萧条来歇业。那是这当家门面上的人死了吧,这也不是。死是死了一个人,可不是当家的傩寿先生。傩寿先生还活着,不过从前是“好好的活着”,如今可说“还是活着”吧,倒似乎并不“好好的”了。虽说到南门打从洞井坎上过身的人,已不会再见到这圆脸阔额双下巴高身材的好医生了。但听人说若是要找他,到玉皇阁去,玉皇阁僧人打钟的地方,可以很容易的遇到傩寿先生。初初看,脸子已全走了样,但你仍然可以从那疏疏的眉与下巴认得这便是那个医生。他是在这儿镇天的随便哭,如同一个小孩子。傩寿先生并不死,他的唯一的儿子死了。
玉皇阁,是有着那所谓子午钟,每天每夜有和尚在钟下敲打,到子午二时则把钟声加密,在钟楼的四面,全是那些本地人在异乡死去魂魄无归的灵牌子,地方算是为孤魂野鬼预备的。
人是逃到玉皇阁与孤魂野鬼为邻,在长长的钟声下哭着过日子了,关于所谓好事,仍然推辞不来。一城中的人,知道傩寿先生的,家中儿子同人打架打伤了,或是玩茅马,骑高跷,无意摔伤了,扭了腰,破了皮,甚至于上楼梯碰伤膝盖骨,还是来请他帮忙调理。白天家中无傩寿先生影子,则到玉皇阁来找他。这老人,见到小孩子的娘带了鼻涕眼泪的孩子来到这个地方,就是在哀痛中也从不拒绝来人的请求。一面是疯子一样怀恋着已经埋到异地土里了的儿子,一面又来为人看病敷药。本来在平常时节,就不一定责人以报酬的傩寿先生,到近来,设或有人因为不好意思不得不设法将财礼备上,傩寿先生就叹气。他说,——“唉,不必要这个。这我是找不到用处的,把这东西拿回去,有多的时候就拿送给穷人罢。”
因为全不收受诊病的礼物,于是在城里知道他的人中才觉到他真是一个全好人,且所有同情也似乎比以前更多!
人家的怜悯,虽不一定比送礼物来得不慷慨,却实在比礼物还无用的一种东西。傩寿先生不是为要人称他做“好人”才来为人治病施药,正象不要人为怜悯他才让这儿子死掉一样。人是天然好性格,儿子却意外的死去;这其间,不说有那命运存在,那在他是不行的。若说无命运,儿子决不会死。死是没有理由的,无法来抵抗这命运所加于其身的忧愁负荷,所以傩寿先生也只有尽自己悲痛下来了。
傩寿先生在平常,就是常常为人所笑为那奥近于“迁而且傻”的单身汉子,妻死过后不续弦,这是给了一些人的谈助的。失了妻,不再婴,许多人都说这男子讲的义道近于无稽。先是人劝他,说,医生年纪既不老,家中无一个女人也寂寞,并且家事也得人料理,就找一个相近的女人填房,也不算罪过。
劝医生续弦,其中不是无那贪医生小康,想从自己亲戚中选一相宜女人给医生,来结这一门亲,为自己打算的自利人。但医生,却并不疑心到这些事上,只是记到妻在临殁时说好好待这四岁儿子的话。医生见到许多后妻待前妻儿子的薄行,怕新的人一进门,这儿子就得受苦。为了这件事,所以凡是人来说到续弦的利益,无论说得怎么动听,也只有全拒绝下来了。到如今,医生可成了正牌的独身汉子了。
到医生重复回到家中时,业务上的事又忙起来了。人家正如怀着好意不让医生坐在家里自悲自叹一样,请医生帮忙的每一天总有多起。
到别人的家中去,无心无意的喝着盖碗中的新泡雨前茶,不说话。或者说话就同小孩子说话,倒很好,至少暂时可以得到一点安慰。一到为主人用那好象是极同情的话谈到这个死在异乡水里的人时,傩寿先生可又要从眼中流泪了。他不愿人提到这个,而人家却总不了解偏又同他谈这个。这以为是一番好心的,只是增加医生的凄恻,可是这增加傩寿先生痛苦的一切,在别人倒真以为是和医生要好咧。
傩寿先生死了。这作爹爹的,就为了不能让儿子一人在地下寂寞,自己生着也寂寞,要儿子复活既不能,于是就终于死了。
以后是每当什么人家的小孩子,磕破了头或割破了皮,别人想起要止痛止血,作父母的就叹气说,“傩寿伯伯已经死了,若在就好了。”就是那么来念到这个人的。
医生一死给了许多人不方便倒是真的。
(节选自沈从文《爹爹》,有删改)
小耗子
(埃及)马哈姆德·台木尔
她快满七岁了,谁见了她都以为她只有四岁。她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看见她的人不知那是她皮肤的本色还是附在上面的脏垢,蓬在她头上的浓黑的卷发更映衬出她皮肤的黑来。她肢体孱弱,肩头瘦削;身上一条条的肋骨在那被人们雅量地称作长衫的破布片后面显露出来。什么时候人们问她:“你爸爸是谁,小姑娘?”她质朴而出于本能恐惧地回答:“我不知道。”
如果她被问起:“你妈妈是谁?”她就会用手指搓着破衫的一角,一对无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大街,嘟哝着:“我不知道。”
也许她的回答引起询问者的好奇,想继续和她交谈下去,于是问她:“你住在哪儿?”她就会用干瘦的手指着一所被挤压在毗连的楼房之间的陈旧屋子,用单调的声音说道:“在那儿。”是的,就在那所屋子的最底层,这个小姑娘为自己营造了一个每晚栖息的固定住所……这是门后地下一个堆放垃圾的角落,只有在这里,她的身体才得到休息,才使自己孩童的想象力驰骋。
小姑娘只是在深夜,当她做完了女主人吩咐的一切活计后才能得到休息。她的女主人是个骨瘦如柴的干瘪老太婆;真主没有给她好的品质,她性情乖戾,喜怒无常。
小姑娘叫她做舅妈,老太婆把小姑娘叫做小耗子!这个称呼以后便为左邻右舍所接受,于是小姑娘从此就这样被叫着,后来她也习惯于回答这种呼叫。很快,她原来的名字就随着她的过去一道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了。
她也像任何人一样有自己的过去吗?还是她生长在这里就像青苔生长在房子附近的脏水里一样?不过,所有这些和她有什么相干呢?她不是在那位老妪的庇护下得了糊口之食,不是也像其他人一样有自己的名字吗?这名字就是小耗子。为什么她的名字不叫小耗子呢?这名字为什么要使她恼怒呢?她并不讨厌这种动物,而且,自从她和一只与她共同居住在门后栖息地的小耗子建立了牢固的了解和感情之后,她还很同情它……任何感情都有缘由,任何了解都有开端。
每天小姑娘做完压在身上的一切家务事,照例饱尝了老妇人的耳光、脚踢和谩骂……一到晚上,她就撒腿跑向自己那门后的角落。她从衣服里掏出一小块食物,把它摊在小耗子出没的地方,躺在破席上,她没有合眼,心里惴惴不安,支撑着不睡,聚精会神地等着。
一会,一阵响声传到她耳里,她的心颤动了,那光滑的脑袋又显现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嗅闻着,髭须来回摆动。不一会,小耗子就在它附近找到了食物,贪婪地啃啮着。小姑娘高兴地看着它,满怀兴奋和喜悦……
一天早展,小姑娘照例守护在病人身旁,屋子里一阵嘈杂吵嚷,喊叫声、欢笑声传到她耳里,她仔细地观察和搜听着。小姑娘出于强烈的好奇,从楼梯口跑下来,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老太婆女主人的话听得很清楚,她在说:“你咬坏了我的所有衣服,偷吃了我的所有食物……今天你终于逃不掉了,该死的东西!”一阵吱吱声传到小姑娘耳里,这声音对她来说是那么熟悉。吱吱声被一阵欢笑和嘈杂所淹没……小姑娘一阵颤抖,她快步跑到楼梯的尽头。这时人群已离开屋子走出胡同,关上了门。小姑娘躲在门后,从缝隙中向外窥望。她把门打开走了出去,围着老太婆女主人的人群正好闪开一个缺口,小姑娘走进缺口,看到女主人手上拿着一个笼子,里面一个黑色的东西在不停窜动,被笼子的丝栏关着跑不出去。姑娘一阵心慌,好像有一只铁掌压在脖子上,使她喘不过气来,她赶忙引颈翘望,仔细地注视着笼子,以便把事情弄得更明白。她挤过人群,朝着老太婆女主人走去,迎面立即看到一个细小的脑袋,两只闪亮的眼睛和摆动着的髭须,脑袋上的毛发蓬松着,满是血痕,几乎分辨不出样子来……小姑娘的目光和小耗子的目光相遇了。小姑娘注意到,小耗子停止了在丝栏后面的窜动,走过来望着她,她听见它大声的吱吱求救声,她猛地向笼子扑去。但是人群围着老太婆女主人,笼子从小姑娘眼前消失了,吱吱的求救声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不断发出回响。
老太婆的声音在说:“拿汽油来,给这个下贱东西身上点上火,把它放在胡同里,这才好看哩,孩子们!”孩子们一阵欢叫声。小姑娘站在屋门旁,浑身发抖,泪水从眼角里涌流下来。老太婆手里拿着汽油瓶,把油一滴滴地浇在小耗子身上。她一边点燃火柴一边喊道:“把所有房门都关上,不要叫耗子跑进去了,否则要引起火灾!”
门都关上了……人群看见一个火球从笼子里跑出来,四顾仓皇。小姑娘站在门边看着火球,她的身体也像被火烧着一样,越烧越猛……小姑娘看见火球向房子跑来,她立即伸手推开房门,火球很快跑了进去,小姑娘随即跟了进去。老太婆女主人在大声地吼叫和咒骂,她跌跌撞撞地用尽力气推开门,她刚一进去,门就砰的一声锁上了。
人群中一片惊恐,团团围在门旁,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舌头都僵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人们异口同声地惊喊道:“大火烧着房子了!”
一个身穿长袍的女人走上前说道:“小心,不要靠近房子……这是只受了惊的老鼠,它着了魔!”人们惊恐地议论着,房子里火越烧越大,从里面发出了可怖的求救声,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走上前去。
大火在咆哮,噼啪声响彻天宇!
(有删改)
儿子的鱼
[加拿大]P·帕金斯
我环顾四周的钓鱼者,一对父子引起我的注意。他们在自己的水域一声不响地钓鱼。父亲抓住、接着又放走了两条足以让我欢呼雀跃的大鱼。儿子14岁左右,穿着高筒橡胶防水靴站在寒冷的河水里。两次有鱼咬钩,但又都挣扎着逃跑了。突然,男孩的鱼竿猛地一沉,差点儿把他整个人拖倒,卷线轴飞快地转动,一瞬间鱼线被拉出很远。
看到鱼跃出水面时,我吃惊得合不拢嘴。“钓到了一只王鲑,个头不小。”伙伴保罗悄声对我说,“相当罕见的品种。”
男孩冷静地和鱼进行着拉锯战,但是强大的水流加上大鱼有力的挣扎,孩子渐渐被拉到布满漩涡的下游深水区的边缘。我知道一旦鲑鱼到达深水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脱了。孩子的父亲虽然早把自己的钓竿插到一旁,但一言不发,只是站在原地关注着儿子的一举一动。
一次、两次、三次,男孩试着收线,但每次鱼线都在最后关头,猛地向下游窜去,鲑鱼显然在尽全力向深水区去靠拢。15分钟过去了,孩子开始支持不住了,即使站在远处,我也可以看到他发抖的双臂正使出最后的力气奋力抓紧鱼竿。冰冷的河水马上就要漫过高筒防水靴的边缘,王鲑离深水区越来越近了,鱼竿不停地左右扭动。突然孩子不见了!
一秒钟后,孩子从河里冒出头来,冻得发紫的双手仍然紧紧抓住鱼竿不放。他用力甩掉脸上的水,一声不吭又开始收线。保罗抓起渔网向那孩子走去。
“不要!”男孩的父亲对保罗说,“不要帮他,如果他需要我们的帮助,他会要求的。”
保罗点点头,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渔网。
不远的河对岸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树丛的一半淹没在水中。这时候鲑鱼突然改变方向,径直窜入那片灌木丛里。我们都预备着听到鱼线崩断时刺耳的响声。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男孩往前一扑,紧跟着鲑鱼钻进了稠密的灌木丛。
我们三个大人都呆住了。男孩的父亲高声叫着儿子的名字,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河水的怒吼声中。保罗涉水到达对岸,示意我们鲑鱼被逮住了。他把枯树枝拨向一边,男孩紧抱着来之不易的鲑鱼从树丛里倒着退出来,努力保持着平衡。
他瘦小的身体由于寒冷和兴奋而战栗不已,双臂和前胸之间紧紧地夹着一只大约14公斤重的王鲑。他走几步停一下,掌握平衡后再往回走几步。就这样走走停停,孩子终于缓慢但安全地回到岸边。
孩子的父亲递给儿子一截绳子,等他把鱼绑结实后,弯腰把儿子抱上岸。孩子躺在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但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自己的战利品。保罗随身带着便携秤,出于好奇,他问孩子的父亲是否可以让他称称鲑鱼到底有多重。孩子的父亲毫不犹豫地说:“请问我儿子吧,这是他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