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蓝的制作(节选)
叶圣陶
第二步工作叫掐丝,就是拿扁铜丝(横断面是长方形的)粘在铜胎表面上。这是一种非常精细的工作。掐丝工人心里有谱,不用在铜胎上打稿,就能自由自在地粘成图画。譬如粘一棵柳树吧,干和枝的每条线条该多长,该怎么弯曲,他们能把铜丝恰如其分地剪好曲好,然后用钳子夹着,在极稠的白芨浆里蘸,粘到铜胎上去。柳树的每个枝子上长着好些叶子,每片叶子两笔,像一个左括号和一个右括号,那太细小了,可是他们也要细磨细琢地粘上去。他们简直是在刺绣,不过是绣在铜胎上而不是绣在缎子上,用的是铜丝而不是丝线、绒线。 他们能自由地在铜胎上粘成山水、花鸟、人物种种图画,当然也能按照美术家的设计图样工作。反正他们对于铜丝好像画家对于笔下的线条,可以随意驱遣,到处合适。美术家和掐丝工人的合作,使景泰蓝器物推陈出新,博得多方面人士的爱好。
粘在铜胎上的图画全是线条画,而且一般是繁笔,没有疏疏朗朗只用少数几笔的。这里头有道理可说。景泰蓝要涂上色料,铜丝粘在上面,涂色料就有了界限。譬如柳条上的每片叶子由两条铜丝构成,绿色料就可以填在两条铜丝中间,不至于溢出来。其次,景泰蓝内里是铜胎,表面是涂上的色料,铜胎和色料,膨胀率不相同。要是色料的面积占得宽,烧过以后冷却的时候就会裂。还有,一件器物的表面要经过几道打磨的手续,打磨的时候着力重,容易使色料剥落。现在在表面粘上繁笔的铜丝图画,实际上就是把表面分成无数小块小块面积小,无论热胀冷缩都比较细微,又比较禁得起外力,因而就不至于破裂、剥落。通常谈文艺有一句话,叫内容决定形式。咱们在这儿套用一下,是制作方法和物理决定了景泰蓝掐丝的形式。咱们看见有些景泰蓝上面的图案画,在图案画以外,或是红地,或是蓝地,只要占的面积相当宽,那里就嵌几条曲成图案形的铜丝。为什么一色中间还要嵌铜丝呢?无非使较宽的表面分成小块罢了。
粘满了铜丝的铜胎是一件值得惊奇的东西。且不说自在画怎么生动美妙,图案画怎么工整细致,单想想那么多密密麻麻的铜丝没有一条不是专心一志粘上去的。粘上去以前还得费尽心思把它曲成最适当的笔画,那是多么大的工夫!一个二尺半高的花瓶,掐丝就要花四五十个工。咱们的手工艺品往往费大工夫,刺绣,刻丝,象牙雕刻,全都在细密上显能耐。掐丝跟这些工作比起来,可以说不相上下,半斤八两。
诗歌不止于纯粹的艺术,还兼具社会责任,孔子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希尼在《诗歌的纠正》一文中指出诗歌“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是无限的”。
诗歌不会直接干预和改变人的现实命运,但却潜移默化地影响社会。尤其在当下,网络、多媒体信息已经紧密而深入地进入社会诸多领域,诗歌的创作平台和传播、接受途径愈加多元。诗歌文体特性决定了它可以协调公众的注意力,用轻灵的文字表达沉重的主题,传递正能量,触及社会热点问题,凝聚、感化、激发民心,甚至可以改变读者在社会中的存在方式、意识观念等。
诗歌对社会的担当是广义层面的。首先,诗人应该秉持社会责任感。历史上伟大的诗人是时代的先驱者,是担负社会责任的“道义”者。其次,诗歌对社会的担当深而又广,它决不局限于哪一个具体的方面。诗歌可以批评时弊、关注民生,可以培养民众的审美品位,还可以起到交流、传承或延续文化的功能。诗歌是社会的缩影,回归社会,去感受、描写社会的疼痛、关怀一切可以关怀的对象是诗歌的社会使命。
对诗歌而言,社会担当出于自觉——文学意义上与现实意义上的责任,既可以从时代和文化的视野出发,也可以持个人的身份去坚守;它不是强加给诗歌的包袱,不必以政治、道德、伦理尺度为准绳。
诗歌通过对生活的表现与创造,给予我们的感染力、创造力、想象力等精神力量是任何物质无法提供的,它直指人的心灵。诗歌隐藏于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是心灵的表现,是窃取灵魂秘密的钥匙,是生命精微的呈现,是灵魂坦诚的剖白。历代好诗都具有抚慰、纯化、提升心灵的功能,所以我们常说,一个民族如果没有诗歌的声音,这个民族的未来必然缺少希望,一个抱持诗性情怀的人,他的精神不会委顿。
诗人仅拥有现实生活、肩负社会责任是不够的,还应该有终极的关怀,灵魂有所归属。从艺术本源来看,诗歌首先是个人化的精神感受,它不受时空的阻隔,浓缩了“我”与“你”、“他者”、世界的关系;诗歌是未来时间里最美的存在方式,是逍遥的自在,是灵性之光。那些震烁古今的诗作均浸润着心灵的雨露,蕴藏着丰富的心灵材料。
写作、阅读、朗诵诗歌的过程是心灵受外物感动得以滋养的过程,缺失心灵的书写,不是好的诗作。在表达精神诉求、凸显主题思想等方面,好诗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豪斯曼曾在题为《诗的名称与实质》的讲演中说:一首好诗能够从它沿着人们的脊椎造成的战栗去判定。好诗,它的文字背后一定有撼动心扉的精神生活、现实经验或历史记忆。饱含情感、见得到人性的光和影的诗歌必然会触动读者的心灵,让人刻骨铭心!从诸多世界经典诗篇中,我们会瞬息间读出心灵的悸动,感知到精神的压抑或敞亮、温暖或孤寂,好诗可以给予我们无穷的心力源泉。
(摘编自孙晓娅《诗歌的三个维度》)
天嚣
赵长天
风,像浪一样,梗着头向钢架房冲撞。钢架房,便发疟疾般地一阵阵战栗、摇晃,像是随时都要散架。
渴!难忍难挨的渴,使人的思想退化得十分简单、十分原始。欲望,分解成最简单的元素:水!只要有一杯水,哪怕半杯,不,一口也好哇!
空气失去了气体的性质,像液体,厚重而凝滞。粉尘,被风化成的极细极小的砂粒,从昏天黑地的旷野钻入小屋,在人的五脏六腑间自由巡游。它无情地和人体争夺着仅有的一点水分。
他躺着,喉头有梗阻感,他怀疑粉尘已经在食道结成硬块,会不会引起别的疾病,比如矽肺?但他懒得想下去。疾病的威胁,似乎已退得十分遥远。
他闭上眼,调整头部姿势,让左耳朵不受任何阻碍,他左耳听力比右耳强。
风声,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他仍然充满希望地倾听。
基地首长一定牵挂着这支小试验队,但无能为力。远隔一百公里,运水车不能出动,直升机无法起飞,在狂虐的大自然面前,人暂时还只能居于屈从的地位。
他不想再费劲去听了。目前最明智的,也许就是进入半昏迷状态,减少消耗,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
于是,这间屋子,便沉入无生命状态……
忽然,处于混沌状态的他,像被雷电击中,浑身一震。一种声音!他转过头,他相信左耳的听觉,没错,滤去风声、沙声、钢架呻吟声、铁皮震颤声,还有一种虽然微弱,却执着,并带节奏的敲击声。
“有人敲门!” 他喊起来。
遭雷击了,都遭雷击了,一个个全从床上跳起,跌跌撞撞,竟全扑到门口。
真真切切,有人敲门。谁?当然不可能是运水车,运水车会揿喇叭。微弱的敲门声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大家:不是来救他们的天神,而是需要他们援救的弱者。
人的生命力,也许是最尖端的科研项目,远比上天的导弹玄秘。如果破门而入的是一队救援大军,屋里这几个人准兴奋得瘫倒在地。而此刻,个个都像喝足了人参汤。
“桌子上有资料没有?当心被风卷出去!”
“门别开得太大!”
“找根棍子撑住!”
每个人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摆好了下死力的姿势。
他朝后看看。“开啦!”撤掉顶门棍,他慢慢移动门闩。
门闩吱吱叫着,痛苦地撤离自己的岗位。当门闩终于脱离了销眼,那门,便呼地弹开来,紧接着,从门外滚进灰扑扑一团什么东西和打得脸生疼的砂砾石块,屋里刹时一片混乱,像回到神话中的史前状态。
“快,关门!”他喊,却喊不出声。但不用喊,谁都调动了每个细胞的力量。
门终于关上了,一伙人,都顺门板滑到地上,瘫成一堆稀泥。
谁也不作声,谁也不想动。直到桌上亮起一盏暗淡的马灯,大家才记起滚进来的那团灰扑扑的东西。
是个人。马灯就是这人点亮的。穿着毡袍,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蒙语。他知道别人听不懂,所以不多说,便动手解皮口袋。
西瓜!从皮口袋里滚出来的,竟是大西瓜!绿生生,油津津,像是刚从藤上摘下,有一只还带着一片叶儿呢!
戈壁滩有好西瓜,西瓜能一直吃到冬天,这不稀罕。稀罕的是现在,当一口水都成了奢侈品的时候,谁还敢想西瓜!
蒙古族同胞利索地剖开西瓜。红红的汁水,顺着刀把滴滴嗒嗒淌,馋人极了!
应该是平生吃过的最甜最美的西瓜,但谁也说不出味来,谁都不知道,那几块西瓜是怎么落进肚子里去的。
至于送西瓜人是怎么冲破风沙,奇迹般的来到这里,最终也没弄清,因为谁也听不懂蒙语。只好让它成为一个美好的谜,永久地留在记忆里。(有删改)
做人
吴万夫
东爷六十多岁了,还没有找到嫡传弟子,祖传的宝贵医学经典也就只好束之高阁,无从授业。
东爷膝下无嗣。但小镇方圆多远的人们却对东爷赞叹至极。无论三更半夜,刮风下雨,只要喊东爷出诊,东爷从不拒绝。东爷一直抱着“吃亏是福”的态度与人交往,常常借的浅还的满。东爷从医多年,从没让人说个“孬”字。
但东爷却遇上一件使他终身都感到耻辱的事。
那天,下着毛毛细雨,东爷从茅山坳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趑趄中途,碰见一条壮汉躺在田埂上,鼻翼翕动,昏厥不醒。东爷掐脉一探,得知此汉患有急性病,遂给他摆治一番,喂药扎针。俄顷,便见有一缕幽幽气息自壮汉的口鼻中徐徐呼出。
壮汉醒过来了,却一口咬定东爷拿走了他兜里的钱。
东爷面色苍白,结结巴巴:“我救了你,还会拿你的钱吗?”
壮汉说:“鬼知道你打的啥主意?也许见财忘义呗!”
东爷讷讷:“我干了一辈子医……”
壮汉说:“干了一辈子医,就能说明你是个好人?”
东爷语塞。情急中倒翻药箱,解开衣扣,让壮汉搜查。
壮汉两手一摊:“哼,一人藏东西,十人难找。那可是我全家人的口粮钱哪!”
东爷真可谓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东爷义愤填膺掉头便走。可是壮汉仍尾随不放。到了东爷的门诊室里又哭又嚷。
门口围了许多人。议论纷纭。
“东爷会干这事吗?”
“我看未必!”
壮汉一把鼻涕一把泪:“没有的事我能无中生有吗?人心隔肚皮,做事两不知!你能坐在他心窝里保证他没干吗?”
人们都无话可说。
壮汉在地上滚号不已,满身泥巴,悲恸欲绝。
人们觉得似假又似真。
有人开始嘀咕:“站得再稳,也有跐脚的时候啰!”有人应和:“是哩,东爷真是一时糊涂,财迷心窍哇!”
东爷脸色乌紫,嘴唇哆嗦,一个踉跄,差点儿跌倒。
东爷颤颤巍巍数出一百五十元毛票,交给壮汉。壮汉接过钱,磕着响头千恩万谢而去。
东爷的形象一下子在人们的心目中坍塌了。东爷大病一场。老伴守在床头,寸步不离,日夜安慰。东爷怎么也憋不过这口气。
第五天晌午,东爷起来了,净过手,焚了香,战战栗栗地捧出一口檀木箱盒,端着列祖列宗苦心巴巴积累下的奇丹妙方,突然老泪纵横,恸哭失声。东爷哭一声,撕一张,撕一张,哭一声。当老伴从厨房赶来劈手夺过时,厚厚的一本书,已被东爷撕烧得只剩下几页白纸。黑褐色的纸屑,宛若万花丛中的蝴蝶,在蓝幽幽的火苗上,上下起舞。
老伴也哭了,但却无可挽回。
东爷从此不再给人医病。
人常说,黄金有价药无价。东爷当了一辈子医生,却未见攒下分文。
东爷还得生活。东爷还需要钱。
一天黄昏,东爷到镇外的草坪上散步,碰见一条误食酒糟的狗。那狗挣扎过,浑身泥垢,嘴插在一泊水凼中。
狗虽醉死半天,尚有活的希望。狗属土命,挨地活七分。
东爷便弯下腰,抱起狗趴在自己的膝盖上,搣成弓状,稍一用力,只听咕咚一声,一团乱七八糟的秽物,从狗嘴里天女散花样四处喷出,溅了东爷两裤管。
醉狗醒了,狺的一声吠叫,蹿出东爷的怀抱,张皇遁去。
那狗跑了几步远,却又停下,蹲在地上,审视东爷须臾,又主动蹭到东爷面前,卧下身子,两条前腿做作揖状,晃着尾巴,喵喵呜呜,似是感激东爷的救命之恩。东爷拍拍那狗。那狗便眼角滚下几滴浊泪,恋恋而去。
东爷的心受到震动。
东爷回来后决定开个门诊,专治狗病。这样也可维持生计。
从此,不时有人到东爷的门诊给狗治病。
狗成了小镇人们的一种时尚。豢养狗的,大多是一些有钱人家。多则三五条,少则一两只。主人走到哪儿,狗也跟到哪儿。铁链子在狗颈上哗哗啦啦抖动,满街流淌金属响声,八面威风,如过狗队。狗,有的性如狼,有的猛似虎。龇牙咧嘴,让人退避三舍,唯恐避之不及。狗主人也无形中改变了地位,天高三尺,地陷一丈,人仗狗势,狗壮人胆,横行霸道,耀武扬威。镇民们被搅得谈“狗”色变,每每碰见“蜀犬吠日”,也要哆嗦一团。
但东爷对狗,却毫无惧色。那些被东爷治过病的狗,往往见了东爷,多远都要冲过来,摇头摆尾,舔东爷的手,上东爷的身子,亲密无间。
人们都羡慕东爷能和狗打成一片。
丰城的窑
江子
①这些年,我爱看瓷,去过北京故宫、台北“故宫”、景德镇等地方看瓷,有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美好境遇,捎带着,写了一本叫《青花帝国》的书。
②也看窑。景德镇的古窑,福建漳州平和的克拉克瓷的古窑址,都去看过。吉州窑呢,那是我故乡的风烟,是小时候就亲近的。
③有人说,瓷上有山水花鸟,有杯盘罐盏,有时间的刻度朝代的信息,窑么,一个废弃的隆起物而已,有啥看的呢。可我认为,作为大地上的文化遗存,窑可能隐藏着一个地方文明和精神的密码——它是一个具有丰富信息量的文化母体,是指认一块土地气质的最好证据。
④看窑去。
⑤江西丰城是列入唐代六大青瓷名窑的洪州窑的故乡。洪州窑,从东汉晚期开始,历经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约有800年的历史。
⑥说是看窑,可先看的还是瓷。丰城市博物馆的瓷器展厅里琳琅满目。那是些需要绳子系住的四系方耳罐,用于陪葬的瓷俑,用于熏香的博山炉、盛酒的杯盏、寓意吉祥的鸡首壶、长颈的莲花瓶、印着暗花的碗、开片的玉壶春瓶……
⑦它们的颜色是米黄色和褐色的。它们的身上有经年的黄土印记,显示它们在泥土的黑暗里待了很久。它们身上的纹饰有方形纹、水波纹、麻布纹等。它们还有一道共同的美学体征,就是釉不及底——那是洪都窑这一家族的共同族徽:那釉色从瓷首瀑布一样涌向瓷底,可在途中似乎接到了一个统一的律令,猛地刹住了脚步。仿佛是洪州窑的图腾,从这一美学特征上,我们可以感受到动与静,儒与道,喧囂与沉默,绚烂与平滨……
⑧在器型上,洪州窑的瓷与景德镇的瓷初看起来并无不同。可是,洪州窑的瓷要显得更饱满雄浑,更古朴粗犷,正与东汉到五代这一段历史的气质对应。
⑨那是比宋元明清更古的古代。那样的古代,要比后来更删繁就简,更有天地原初之感,更具有强大的生命张力。那是落日、沙漠、荒原、古井、炊烟、茅庐、旧城池、古驿道构成的古代。那也是班超平定西域、魏蜀吴逐鹿中原、陶渊明种菊、李白醉酒的古代。
⑩我了解到洪州窑出产的青釉瓷器产品曾遍及全国各地,甚至远销东亚、西亚一带,《唐书·韦坚传》中有洪州窑产品运抵长安的记载,我不免想入非非:
⑪陶渊明、李白饮酒,杜甫的“潦倒新停浊酒杯”,用的可是洪州窑生产的酒盏?
⑫“置酒高殿上,亲交从我游。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曹植《箜篌引》)在如此举杯交错的、具有浓郁魏晋凤格的盛大场景上,洪州窑的瓷是不是有可能在现场?
⑬它是否以砚台、笔洗的身份,陪王羲之书写《兰亭序》、顾恺之画《女史笺图》?杨贵妃的荔枝,洪州瓷是否做了托盘?
⑭看窑去。
⑮汽车穿过丰城市区,向着乡间驶去。
⑯我们来到了贛江东岸的石滩乡港塘村窑址。我之所见,不过是一个隆起的不规则土堆。土堆边两条牛在偃卧。我们的脚下,全是瓷器的碎片——那可都是汉唐时代的遗老。不远处,是几口水塘,闪耀着水光。水塘里,许多鸭子在游。更远处,是那个叫港塘村的村庄,一栋栋崭新的现代楼层民居矗立。
⑰环视着处于赣抚平原的丰城乡村,想象着洪州窑生产的盛景,我的眼前不禁迷离了起来,我仿佛回到了洪州窑兴旺的古代,四野涌现出了无数的烟火。在我不远的窑址上,火焰熊熊,烟火中,有人肩扛着两长条瓷器出来,有人呢,推着槎柴向着窑口去了。有人在火道旁用长长的杆子举着火照(瓷胚样品)。更远处,别家的窑厂升起了白烟。整个赣抚平原,在烟尘中隐现。而更远一些的赣江码头,许多瓷器正在装船。天空灰蒙,而赣江里不少船已经张开了帆,驶向长江的方向,和茫茫天际,驶向汉唐历史的深处……
⑱五代以后,那些隆起的窑包,渐渐成了夕阳下沉默的废墟。洪州窑青瓷的风光,要让位给五百里之外的景德镇。
⑲可是,丰城因做瓷而起的文脉并没有断。创造过洪州窑辉煌历史的丰城人,也同时被这样的一段历史塑造。那一段历史,赋予了丰城人以勤劳、智慧、开放的永恒品格。那隆起的一座座窑址,是丰城人制瓷辉煌历史的注脚,也是丰城人勤劳、智慧、开放基因的贮藏库和精神纪念碑。
⑳我们当然有理由敬重丰城土地上那些已经废弃的洪州窑。窑边那些带着美丽花纹的瓷器碎片,何尝不是可以给当代生活提供源源不断能源的精神芯片!
(选自《人民日报,海外版》2019年3月9日第12版,有删节)
①“爱看瓷”:;
②“也看窑”:。
我的民工弟弟
胥加山
弟弟背着沾满尘沙的蛇皮口袋,被我们公司的门卫拦了下来。
走出清凉的办公室,我被一阵热浪裹住,远地,看见弟弟坐在烈日下鼓鼓囊囊的蛇皮口袋上,不停地喝着硕大的雪碧瓶里的自来水。见我走来,他慌地站起身,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扶起倒在地上的蛇皮口袋。
我问他怎么不坐在传达室里等我。弟弟嗫嚅着,习惯了,再说怕弄脏人家传达室。看着弟弟被烈日蒸红的脸,我真想骂几个门卫两句。弟弟帮他们解了围,说是自己不愿意告诉他们他哥在这里做白领,才用我送他的旧手机给我打了电话。
弟弟在我的办公室只坐了五分钟。他说要在离我家不远的工地上打两个月工,想在我家住几宿,等工地安置好工棚就回到工地上。看着他被风沙揉红的眼睛,我脱口而出,这次打工就别住工棚了,天天晚上来家。弟弟激动得不知所措,他急急地说:“哥,你这里太凉了,我得走,再多坐一会儿,会感冒的!”
看着烈日下小弟的背影,我心中有种揪心的疼——同是一娘所生,我比他大三岁,他看上去却比我大;我在舒适的环境中拿着不菲的报酬,他却挥汗如雨,拼着死力挣着微薄的工资……
我提前下班,买了酒菜,把弟弟住的房间整理一新,等着弟弟。谁知妻却一口回绝我:“这怎么行,他住家里,我们都会不方便的!“不方便也得方便!”我有点强词夺理,妻不想跟我吵,进房甩上门。
弟一回到家,我便说他,工地下班怎么这么晚?弟弟说他早下班了,在工地上冲了把凉水澡。这时,我才闻到弟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花露水的清香。
我为小弟斟酒。弟小声地问我:“嫂还没下班?”“下班了,她今天工作有点儿累,先休息了!”弟一怔,不再作声,和我默默地喝着酒。
我安置好弟休息,回房。妻一骨碌起床,“咣”一声关门,准是去了她父母家。声音惊动了小弟,他慌张地来到我的房间问:“哥,嫂怎么啦?”“别管她!她爱去哪去哪,又不是小孩子,你去休息!明天还要上工呢!”弟没有再和我说什么。
第二天,我起了大早,准备为弟做早餐,谁知,弟却不知去向,锅中煮好了粥,家中的物什收拾一新,桌上留有纸条:哥,我还是住工地吧,你家有空调,夜里失眠,睡不习惯……
看着小弟的留言,我有一种莫名的愤怒要向妻吼叫。
晚上,小弟没有再来,而妻准时而归,眉梢上挂着得意。我还没向她发火,她倒口若悬河,说小弟如何懂道理,嘴巴多么甜,句句说到人心窝里,哪像你(没等妻把话说完,我随手把一只碗砸向地面,“咣当”声吓得妻直向后退。我咬牙切齿地连骂带吼:“你高人一等,你天生富贵……”
妻收敛了些,可还在自言自语:“他住家里我住娘家,我不是让步了吗?到底要我怎样,再说是他找到我们单位,说他在工地上住习惯了……”
我哪有心情听妻辩白,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说着和弟的情分——弟上学时,成绩一直不错,可一见生病的爸爸和病恹恹的我过早懂事的他,14岁就辍学外出打工,供我读中专……
妻不知何时,递来了一条毛巾,怯生生地说“你怎么不早说?要不,明天我接他回来!”
妻去工地没有找到小弟,只带回工头的一句话,说小弟自愿去了更远的一家工地,本来他兴致勃勃地向工友们夸口,要是工头同意他到我家附近的工地做工,他会带他们来我家喝一顿酒……
我的民工弟弟走了,工头和工友们受小弟委托,不愿告诉我小弟所在的另一家工地的地址。其实我也知道,即使我请几天假,满城工地寻到小弟,他也不愿回来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而我内心的自责和疼痛会愈加沉重而无法化解……
(有删节)
外婆的世界
李 娟
我是在我妈开始种葵花那一年决定辞职的,并提前把外婆送到乡下由我妈照顾。之前外婆大部分时候跟着我在阿勒泰市生活。
……
在阿勒泰时,我白天上班,她一个人在家。每天下班回家,一进小区,远远就看见外婆趴在阳台上眼巴巴地朝小区大门方向张望。她一看到我,赶紧高高挥手。
后来我买了一只小奶狗陪她(就是赛虎)。于是每天回家,一进小区,远远就看见一人一狗趴在阳台上眼巴巴地张望。
我觉得外婆最终不是死于病痛与衰老的,而是死于等待。
每到周六周日,只要不加班我都带她出去闲逛。逛公园的绿化带,逛超市,逛商场。
阿勒泰对于她是怎样的存在呢?每到那时,她被我收拾得浑身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手牵着我,一手拄杖,在人群中慢吞吞地走啊走啊,四面张望。
每次逛完回到家,她累得一屁股坐到床上,一边解外套扣子,一边嚷嚷:“累死老子了,老子二回再也不出去了。”
可到了第二天,就望着窗外蓝天幽幽道:“老子好久没出去了……”
那时候,我好恨自己没有时间,好恨自己的贫穷。我哄她:“明天就出去。”却想要流泪。
除此之外,大部时间她总是糊里糊涂的,总是不知身处何地。常常每天早上一起床就收拾行李,说要回家。还老是向邻居打听火车站怎么走。
但她不知道阿勒泰还没通火车。她只知道火车是唯一的希望,火车意味着最坚定的离开。在过去漫长的一生里,只有火车带她走过的路最长,去的地方最远。只有火车能令她摆脱一切困境,仿佛火车是她最后的依靠。每天她趴在阳台上目送我上班而去,回到空空的房间开始想象火车之旅,那是她生命之末的最大激情。
她在激情中睡去,醒来又趴到阳台上。直到视野中出现我下班的身影。
她已经不知时间是怎么回事了。她已经不知命运是怎么回事了。
她总是趁我上班时,自己拖着行李悄悄跑下楼。她走丢过两次,一次被邻居送回来,还有一次我在菜市场找到她。
那时,她站在那里,白发纷乱,惊慌失措。当她看到我后,瞬间怒意勃发。似乎正是我置她于此处境地。
但却没有冲我发脾气,只是愤怒地絮絮讲诉刚才的遭遇。
有一次我回家,发现门把手上拴了根破布,以为是邻居小孩子恶作剧,就解开扔了。第二天回家,发现又给系了一根。后来又发现单元门上也系得有。
原来,每次她偷偷出门回家,都认不出我们的单元门,不记得我家的楼层。对她来说,小区的房子统统一模一样,这个城市犹如迷宫。于是她便做上记号。
这几块破布,是她为适应异乡生活所付出的最大努力。
我当着她的面,把门上的碎布拆掉,没收了她的钥匙。
她破口大骂。又哭喊着要回四川,深更半夜地拖着行李就走。
我筋疲力尽,灰心丧气。
第二天我上班时就把她反锁在家里。她开不了门,在门内绝望地号啕大哭。
我抹着眼泪下楼。心想,我一定要赚很多钱,总有一天一定要带外婆离开这里。
——那是我二十五岁时最宏大最迫切的愿望。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介入她的世界太深。
她已经没有同路人了。她早已迷路。她在迷途中慢慢向死亡靠拢,慢慢与死亡和解。
我却只知一味拉扯她,不负责地同死亡争夺她。
我离她多远啊,我离她,比死亡离她还要远。
我和她生活在一起,终日在她的时光边缘徘徊。——奇异的,难以想象地孤独着的时光。如蚕茧中的时光。我不该去试探这蚕茧,不该一次又一次干扰她的迷境。以世俗的,自私的情爱。
每天我下班回家,走上三楼,她拄着拐棍准时出现在楼梯口。那是我今生今世所能拥有的最隆重的迎接。
每天一到那个时刻,她艰难地从她的世界中抽身而出。在她的世界之外,她放不下的只有我和赛虎了。我便依仗她对我的爱意,抓牢她仅剩的清明,拼命摇晃她,挽留她。向她百般承诺,只要她不死,我就带她回四川,坐火车回,坐汽车回,坐飞机回。想尽一切办法回。回去吃甘蔗,吃凉粉,吃一切她思念的食物,见一切她思念的旧人……但是我做不到。
我妈把外婆接走那一天,我送她们去客运站,再回到空旷安静的出租屋,看到门把手上又被系了一块破布。终于痛哭出声。
我就是一个骗子,一个欲望大于能力的骗子。而被欺骗的外婆,拄着拐棍站在楼梯口等待。她脆弱不堪,她的愿望也脆弱不堪。我根本支撑不了她,拐棍也支撑不了她。其实我早就隐隐意识到了,唯有死亡能令她展翅高飞。
①我觉得外婆最终不是死于病痛与衰老的,而是死于等待。
②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介入她的世界太深。
牡丹亭·惊梦(节选)
汤显祖
(绕池游)(旦上)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贴)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乌夜啼)(旦)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贴)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阑。(旦)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贴)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旦)春香,可曾叫人扫除花径?(贴)分付了。(旦)取镜台衣服来。(贴取镜台衣服上)“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镜台衣服在此。
(步步娇)(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行介)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贴)今日穿插的好。
(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贴)早茶时了,请行。(行介)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旦)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贴)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贴)成对儿莺燕呵。(合)闲凝眄,生生燕语明如剪,呖呖莺歌溜的圆。
(旦)去罢。(贴)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旦)提他怎的!(行介)
(隔尾)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作到介)(贴)开我西阁门,展我东阁床。瓶插映山紫,炉添沉水香。小姐,你歇息片时,俺瞧老夫人去也。(下)(旦叹介)默地游春转,小试宜春面。春呵,得和你两留连,春去如何遣?咳,恁般天气,好困人也。春香那里?(作左右瞧介)(又低首沉吟介)夭呵,春色恼人,信有之乎!常观诗词乐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诚不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昔日韩夫人得遇于郎,张生偶逢崔氏,曾有《题红记》《崔徽传》二书。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约偷期,后皆得成秦晋。(长叹介)吾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诚为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耳。(泪介)可惜妾身颜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
(选自《牡丹亭》,有删改)
(注)《牡丹亭》讲述了杜丽娘和柳梦梅生死离合的爱情故事,洋溢着追求个人幸福、呼唤个性解放、反对封建制度的浪漫主义理想。
戏神
刘建超
①常河在老街唱戏,常河唱的戏是地方戏,叫曲子。曲子戏源于清末年间,从老街民间踩高跷曲演变而来,不过百十年的光景。老街是曲子戏的发源地,因老街人爱听曲子戏,被称为曲子窝。曲子戏的调门也都是几代曲子艺人从老街各行各业的叫卖声、读书声、吵骂声、哭诉声中提炼出来的。曲子一响,忘了爹娘。可见老街人对曲子的痴迷。
②常河最擅长的是哭戏,在曲子代表戏《卷席筒》里,常河饰演小仓娃,小仓娃在大堂上诉冤那一大段八十五句的“哭诗调”,最让老街戏迷魂魄出窍——
哎嗨——我的大老爷呀
你稳坐在察院
我把这前前后后
左左右右曲曲弯弯
星星点点一点不留一齐往外端……
③常河嗓音洪亮,吐字清晰,就是戏园子里没有扩音设备,常河照样能让剧场里坐在每个角落里的戏迷听得清清亮亮,舒舒坦坦。尤其是最后一句的甩高腔:我的大老爷呀,你看我浑身上下,上下浑身都是冤哪——更是伴着叫好声、掌声和泪水飞舞。
④有人说常河唱得好是因为常河敬拜戏神。有人看见常河在唱戏前总是要恭恭敬敬地对着戏神的画像作揖敬拜,十分虔敬。常河拜的戏神是谁?有人说是汤显祖,有人说是曲子戏的创始人朱天水。现如今的老街人谁也没有见过。
⑤老街有个传说:老街有个富商的女儿貌美如仙,却患上忧郁症,茶饭不思,寝食难安,闭门不出,家人多方求医不见好转。有人建议富商带着女儿去听常河的戏。富商虽然不情愿,无奈之下也只好试试,便让家人硬把女儿带到了老街戏园子。谁知,常河的戏一开场,女儿就随着常河戏中人物的喜怒哀乐如醉如痴。戏散场,女儿竟然在老街小店里喝了两碗“不翻汤”,到家里一觉睡到天亮。富商的女儿相中了常河,非要以身相许。这个传说没有经过考证,不过富商连包了十场戏却是真的。
⑥常河唱曲子是卖了命的,每次唱完“哭诗调”,汗水都会溻透戏服。管理服装的云袖姑娘,不管戏啥时候散场,都要把常河换下的戏服洗过晾干熨烫,收拾停当。一来二去,常河和云袖有了交往,几年后两人成亲。
⑦常河和云袖的儿子常小河八岁那年,老街的剧团散了,剧团的人各找门路。常河和云袖在老街开了间馄饨铺,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维持生计。
⑧有人建议常河在铺子里唱戏以招徕客户。常河说,曲子是艺术,我又不是个卖唱的。日子清贫,常河两口子却很踏实。有闲暇,常河就教儿子常小河唱曲子。儿子极聪颖,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参加省电视台的戏曲大奖赛,获得了少年组的第一名。
⑨常小河考入京城的一所戏剧学院;常河的媳妇云袖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家里的负担一下子沉重起来。
⑩一天傍晚,常河当年的同门师弟登门拜访,言语支吾,心不在焉。常河说,师弟,有话直说吧。
⑪师弟磕磕巴巴地说,汝州有个老板的父亲去世了,正办丧事。去世的老人是个曲子迷,当年听过常河的戏。老板想请常河去唱一场,给两万报酬。
⑫搁在往日,常河非摔了杯子和师弟翻脸不成。看着重病在床的妻子,常河应允了:只要不在老街唱,我去。
⑬灵棚搭在街口人来人往的热闹地界,排场很大。
⑭戏台子搭建在灵棚的对面。看热闹的人不少,乱哄哄的。
⑮哎嗨——我的大老爷呀
⑯常河一亮腔,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有懂戏的人立马就认出了常河,消息传开,街里的男女老少都跑出来看热闹。
⑰常河的“哭诗调”唱得看热闹的人泪流满面,让出丧的人愈加悲痛。办丧事的老板长足了面子,多给常河塞了一万元。
⑱常河回到家里,把钱拿给妻子看,咱有钱看病,有钱供儿子读书。你安心养病,咱这个家塌不了。
⑲常河洗漱过后,对着戏神的画像默默不语,泪水直流。
⑳有了开头就收不住了,来请常河去唱红白喜事的人越来越多,价码也越给越高。常河来者不拒,只是有一条,绝不在老街唱。
㉑常小河在京城举起全国的戏剧梅花奖①奖杯的时刻,他的父亲常河在老街訇然倒下。
㉒哎嗨——我的大老爷呀——
㉓常小河在父亲的葬礼上,唱起了催人泪下的“哭诗调”。
㉔送走了父亲,常小河在父亲常常敬拜的戏神像前深深地鞠躬,那戏神的位置摆着父亲常河的照片。
【注释】①梅花奖:中国戏剧表演艺术最高奖。
朗读与呐喊
莫 言
今年二月,在故乡的大街上,我与推着车子卖豆腐的小学同学方快相遇。方快提着我的乳名骂我闯富了忘了老同学。我说我都六十多岁了,你就别叫乳名了吧!他说,你想让我叫你什么?叫你莫言?呸!方快是很聪明的,他六十多岁了还在卖豆腐只能说他没碰上展露才华的机会。他喊我的乳名就说明他对我的不服气。我获奖后,面对采访的记者他提着我的乳名说:“他呀,根本不行!朗诵课文,他不是我的对手。”于是我回想起方快与朗读有关的事来。
那时我们的语文老师是学校唯一用普通话讲课的老师。在我们那里,谁要是出去上几天学或当几年兵,回来就说普通话,肯定成为嘲讽的对象。在强大的习惯势力压迫下,还坚持用普通话讲课,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老师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们齐声朗读时,老师提着教鞭在教室里转悠,辨别谁的声音里有着对课文的故意歪曲。方快是挨教鞭最多的——其实也不是真打,略有痛感而已。
有天中午,方快带着我们去田野里捉了几十只青蛙,用瓦罐提到教室里,放在脚下。那天新课是《青蛙》,老师带领我们朗读:
“每到黄昏,池塘边有一只老青蛙先发出单音的独唱,接着满塘的蛙跟着唱起来。呱!呱!呱!……”
我们从来没有像那次朗读那样卖力,那样愉快,那样充满期待。我们一边朗读一边偷眼看方快。他的脸膛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喜气。他从来都是朗读的捣乱者,但这次却成了领读者。他的嗓音洪亮,富有韵味,而且,他使用的竟是普通话!连老师也用讶异的目光看着他。这时候,我看到他用脚推倒了瓦罐,几十只青蛙争先恐后地跳出来。伴随着女生们的尖叫和男生们的怪笑,我们看到老师变色的脸——教室里只有方快一个人还在朗读:
“……青蛙,真是一种可爱的动物……”
我们原以为老师会跟方快决一死战,没想到在方快响亮的朗读声中,老师蜡黄的脸渐渐红润起来。我们老师是一个有酒涡的男人,他的脸上出现酒涡我们便知道他笑了。方快停止朗读,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老师傻笑。老师响亮地拍着巴掌,连声说:“好好好!太好了!”
此后不久,方快便当了学习委员,之后又当了班长,成了好学生,成了老师的骄傲,成了后进变先进的典型,还参加全县朗读比赛获得第三名。如果不是因为历史原因,他很可能成为我们高密东北乡一个杰出人物。当然,现在也不能说他不杰出,他家的豆腐,质量很好,供不应求。
方快引发了朗读的热潮。我们朗读,我们背诵,我们把语文课本一字不漏地从头背到尾。我是其中一个追随者。
后来当了兵,我能慷慨激昂地念报纸的才能被指导员发现,让我在团部欢迎新兵大会上发言。调到军校后,领导错以为我文化水平很高,便让我当政治教员给新学员讲课。讲哲学,政治经济学,我哪里懂这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硬着头皮也要冲上去。
那年寒假,我背了一大堆书回家探亲。我在邻居家滴水成冰的空房子里备课,讲稿写好了,就一遍遍地读。当时我以为我讲的是标准普通话,后来才知道我讲的是“高普”(高密普通话)。我先是小声读,读着读着就起了高声,最后是手舞足蹈地呐喊。全不顾墙外有耳,全不顾村里人的说三道四,全不顾家里人的难堪。那时我们家东厢房里还养着一头牛,每当我呐喊时,母亲就会进来劝我:别吆呼了,你把牛都吓得不吃草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在开学后的课堂上,作用明显,反响强烈。我也颇为得意。三十多年后的一次聚会,一位性格豪爽的女学员说:我们当年给您起了一个外号叫“野狼嗥”——我心中一怔,才知道他们受了我多少折磨。
去年秋天,我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叶嘉莹先生,听她吟诵唐诗宋词。叶先生说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吟唱,从小她就这样唱读,因为她感觉就应该这样读,这样唱。听了叶先生的话,我想,是的,每个人都要用自己的腔调,想怎么唱就怎么唱;用标准普通话读出的诗词,确实很好听,但其实都不是古典诗词应该发出的声音。告别叶先生后,我曾把门窗堵严了吟唱过几首唐诗宋词,感觉无比畅快。但我知道,叶先生的自由吟唱会赢得满堂彩,而如果我敢登台放腔,迎接我的——当然不会是猎枪。
(有删改)
萝 卜曹永
差不多每天晌午,老栓都要去菜地看看。他喜欢蹲在地埂上,看看嫩绿的蔬菜,听蔬菜弄出那种梆梆的细响。
这会儿,老栓正背着手往菜地走,隔老远,就看到地里有个人。
地里的萝卜长得很好,半截插在土里,半截露在外边,顶着绿缨。吹风的时候,绿缨就摇来晃去。
那个人从地里拔出一个萝卜。老栓皱着眉头说,哎。那人抬起头,侧过一张白净的脸。老栓说,这是我家的地。那人说,噢,我有点口渴,就拔个萝卜。老栓说,你没打招呼,拔得倒热乎。
那人从地里走出来,和蔼地说,我给你钱。老栓说,我家不缺这几块钱。那人提着萝卜, 有点尴尬。这时候,老栓发现那人的肩膀上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他知道那是照相机。
那人说,我想去阳关山,你知道怎么走吧?老栓说,顺着湖边走,绕过去就是。那人说, 我去那边拍黑颈鹤。老栓说,你们闲得没事做。
那人把萝卜掰成两截,边嚼边说,这萝卜可真甜。老栓得意地说,当然嘛,西海的萝卜。那人说,你们这里适合种蔬菜。老栓说,不瞒你说,收成确实不错。
老栓觉得这个人其实不怎么讨厌,他盘腿坐在地边,说,这边地肥,气候也好。他从地里抓起一把泥土说,你看,多黑,多酥。那人说,听说这些地方以前全是水。
老栓的眼睛陡然明亮起来,兴奋地说,就是,听说民国时,有个县官骑马环游草海,连走三天,硬是没能走完。那人说,现在也是个大湖泊。老栓说,比以前小多了。
太阳亮晃晃地挂在天上,非常旺盛。老栓看那人把萝卜吃完,说,我给你再拔出一个? 那人说,我确实想再吃一个。
老栓跑到地里,用指甲往萝卜上面掐,那种掐得响的萝卜最甜。他挑到一个,擦得白白净净的,然后递给那人,你吃,这个肯定甜。
那人接过萝卜说,这地方可真漂亮。我喜欢这里的安静。老栓有点不高兴,你住在这里试试,想说话也找不到个伴。
那人说,以前的时候,这地方的鸟多不多?老栓说,我记得以前湖边到处是鸟,有黑颈鹤、黑翅鸢、白琵鹭,多得数不清。那人说,这些可都是国家保护的珍稀鸟类。
老栓缓缓说,那时候,说粮食不够吃,就把湖扒开,放水造田。湖水放掉后,到处种庄稼,鸟儿在湖里找不到吃的,就跑到地里抢粮食,我们经常打鸟吃。那人说,你们竟然打来吃?
老栓说,后来,我们想吃也吃不到了。自从把草海的水放干,这地方连续多年碰到灾害, 鸟兽差不多绝迹了。那人说,你们自讨苦吃。
太阳开始收敛光芒,悄悄往西边溜去。老栓说,八十年代说要蓄水还湖,又把豁口堵起来,总算慢慢看到鸟兽的踪影。那人说,你们没再打鸟?老栓说,看你说的,以前打鸟,是怕它们争粮食。湖水蓄起来后,气候也跟着慢慢好转,我们就在湖边种菜,你看这白菜,多嫩,你看这萝卜,多甜。
老栓说,我有点想不通。年青人怎么喜欢往外边跑,挡都挡不住。那人说,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外面能挣钱嘛。
老栓说,我就不信比种菜还挣钱。那人说,你的儿子也在外面打工?老栓说,看你说的, 我家福鼎怎么可能打工,他在省城上班哩。他读书时候成绩就好,大家都说这娃将来有出息。
那人说,我想去阳关山看看。老栓抬腿就往地里钻,很快从里面提出一条萝卜,说,你再吃一个。那人皱眉说,我吃不下了。老栓说,以后你就吃不到这么好的萝卜了。
那人说,怎么吃不到了?老栓说,听说要大力发展旅游,以后这些菜地不让种了。这么好的地,我实在舍不得。那人吐出嘴里的萝卜皮说,以后去省城享清福。
老栓说,福鼎孝顺,几次把我和他娘接到城里,但我们住不惯,只待几天就跑回来了。看着那些楼房,我总觉得像个鸟笼。
那人总算把萝卜啃完,说,我忙着去阳关山。老栓说,我再给你拔个萝卜。那人慌忙把他拽住,我真的不能再吃了。说着仓皇走了。
老栓蹲在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蔬菜。他似乎想起什么,窜进菜地,从地里提出两条萝卜,朝那个人追去。
(摘自《人民日报》)
(学生习作《水帘洞天》)
技法感悟:
霍乱之乱(节选)
池 莉
霍乱发生的那一天没有一点预兆。天气非常闷热,闪电在遥远的云层里跳动,有大雨将至的迹象。
那天是我和秦静在防疫站值夜班。流行病科室里的人都走了,只有科室主任闻达在伏案写他永远也写不完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他对各种流行病怀着巨大的兴趣和热情。
写报告使他每天都要推迟一小时下班。他的妻子认定他这么做是为了逃避做晚饭。有一次吵到单位来了,闻达闻讯仓皇地向楼顶逃窜。他的妻子在顶楼逮住了他,将他的一只皮鞋扔了下去。第二次闻达又逃到了顶楼,他的妻子又将他的一只皮鞋扔了下去,凑巧的是,这两只皮鞋正好都被扔在了飞驰的大卡车上。从此闻达只好穿一双两只不同的皮鞋,但他还是照样在下班之后写他的报告。
闻达头发凌乱的脑袋在满满一桌的书本、卡片和资料堆中微微摇晃,嘴唇嚅动,口中念念有词。从油漆斑驳的办公桌底探出老远的,是他瘦骨伶仃的长腿和那双穿着不配套皮鞋的大脚。这哪里像马来西亚的归国华侨,新中国第一代科班出身的流行病学专家?
闪电穿过了云层,接近了我们抬头可见的天空,暴风雨就要来了。闻达骑上他那破旧的自行车,摇晃不定地回家去了。秦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说:“难怪人家说:远看是个要饭的,近看是个烧炭的,一问才知道是防疫站的。”
闪电如游蛇窜行在楼房的玻璃窗之间,雷声冷不丁在耳边爆响,密集的大雨从远处忽隆隆黑压压地横扫了过来。大马路上的汽车都大开车灯,纷纷地按喇叭。
晚上八点多,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是第十九医院肠道门诊的洪大夫打来的,她战战兢兢地说:“我们发现一例霍乱。”我和秦静不约而同地对着电话大叫:“什么?请大声重复一遍!”
洪大夫扯着嗓子说:“我们发现一例霍乱!”
霍乱来了,在一个天气恶劣的夜晚,在它的踪影在中国消失了几十年之后。我们对它的一点认识仅限于知道它的厉害和可怕。
我们傻了眼。大学教材告诉我们,我国在解放后不久便消灭了天花、霍乱和鼠疫,我们也就把书本上的这几种病哗哗地翻了过去。幸好秦静好学,总是随身带着当年的教材,她把课本翻到霍乱这一章,我们俩急急地浏览,高频率地摆动着头。
我们终于冷静下来,叮嘱洪大夫赶快把病人隔离,把疫情卡和粪样送到我们站里来,有情况及时打电话。秦静守电话,我另找电话向站领导报告。
张书记和祈站长接到电话都大吃一惊,都说马上赶到站里来,并且都问闻达知道不知道。张书记说:“你赶快去医院的车库开车,把闻主任立刻接到站里来。”
五层楼的防疫站蓦然间灯火通明,各个科室的人马全都连夜冒雨赶到了站里,大家对霍乱除了满怀恐怖感,其他一无所知。一百多号人在站里挤来挤去,雨水在地上被踩得吧叽作响。张书记和祈站长被大家大呼小叫地扯去询问,答非所问地应付着。大家都非常地不满意,到处是寻找闻达的声音:“闻主任呢?老闻呢?闻达呢?闻老师呢?”
大雨喧哗着下个不停,站里比大雨更加喧哗。我大喊一声:“闻主任来了。”大家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了过来,有人自动地往后传达说:“闻主任来了!”
“闻主任来了!”
“闻主任来了!”
张书记和祈站长见到闻达如见救星,与他紧紧地握手:“现在就看你的了。”闻达看见一把椅子,便一把拖过来,不假思索地蹬了上去。闻达的举止并没有像平日一样遭到大家的嘲笑,所有的人都仰望着他,心情悬悬地等待他说话。
闻达首先表扬了我和秦静,说我们作为年轻医生,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对疫情处理得既迅速又正确。然后说:“如果大家都沉着冷静,一切行动听指挥,以最快的速度扑灭这次疫情,祖国和人民将会感谢你们,历史将会铭记你们,我闻达一定为你们请功!”大厅里爆发出的掌声掩盖了外面的雷雨声。
闻达站在椅子上,脚上两只不同的皮鞋显得格外醒目,不过依然没有人发出嘲笑。他一口气宣布了八条意见:
第一,以流行病室为核心,组成一个紧急行动小组;其他各科室都听从紧急行动小组的分管班长指挥,有令则行,无令则止。
第二,化验室立刻复查粪样培养基的菌落,再一次确认霍乱弧菌,具体操作由闻达指导。
第三,流行病室连夜出发,追踪病人,隔离病人并确定疫点。
第四,消杀科立刻准备好所有的喷雾器和充足的百分之五的来苏消毒液,同时准备大量漂白粉和生石灰。
第五,党办负责接待领导,上传下达,发出红头文件。协调车辆,保障疫情用车。
第六,站办负责后勤,协同专业部门购买一切所需的用品以及保证值班人员食物和冷饮的供应。
第七,指定专人二十四小时守候电话,疫情立刻上报国家卫生部,对外严守秘密。
第八,在处理霍乱疫情期间,各科室全部三班倒,一律严格实行无菌操作。
闻达说完,大家都像吃了定心丸。祈站长有心思开玩笑了,他说:“老闻好像经过了多少次霍乱似的,出口成章啊。好比老母鸡,屁股一撅就下了一个蛋。”大家开心一笑,各就各位,回到自己的科室去做准备工作。
(注)小说《霍乱之乱》的主要情节是武汉郊区一场霍乱的发生和消灭,背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这里节选的是小说的开头部分。
母亲的心愿
北方
“麻警官,您母亲又闹着要出小区,倒是没在小区里翻垃圾箱捡垃圾。这都第四次了,我们劝不住,疫情的严重性您是知道的,怎么说她就是不听。知道您忙,可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找您了。”
“我早晨过去又说了说,怎么还闹呢?吃喝都给她准备得很充足,口罩也买了。”麻利锋刚上卡点,母亲居住的社区张主任就打来电话。昨天张主任就为麻利锋母亲要出去给他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最后还是麻利锋亲自回去,才把母亲拦住了。
母亲越来越不听劝了。麻利锋最初担心母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即老年痴呆症),带她到市医院彻底检查,结果显示所有数据正常。大夫说人上了岁数,性格发生变化也不奇怪。
父亲在世时,母亲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还要伺候腿脚不便的父亲,每天不得闲,几乎不用麻利锋操心。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似乎就变了,主要表现是话少了,还总爱在小区的垃圾箱里翻捡废品。纸箱、矿泉水瓶、废报纸、泡沫板……只要是废品回收站要的,母亲一样也不会漏掉。起初,听小区门房的梁姨说过几次,好似母亲抢了人家的生意,话说得客气但不好听。麻利锋似信非信,家里见不到任何废品的影子呢。他忙得顾不上,就让老婆去盯了两次,果然看到身形瘦小的母亲踮着脚半截身子插在垃圾箱里,像个土拔鼠似地往外捡废品。
母亲被抓了现行后,更加无所顾忌了。梁姨被进出的车辆登记收费拖住了手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目标落入母亲的手中,碍于麻利锋的面子,再生气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夺回自己的地盘。
母亲是市五小退休教师,每月工资五千多。
麻利锋问她,缺钱吗?
不缺。
为啥捡垃圾?那不是垃圾,是能回收利用的废品,找点事干。
麻利锋劝说多次无效,也不能整天看着她老人家。
“老妈,无论如何都不能出门呀!”麻利锋下卡点后急急忙忙赶回家,母亲趴在客厅的窗台上看着外面,他进门也没搭理。麻利锋从母亲的视线角度看去,正好有三个垃圾箱,“正在疫情爆发期,您的身体又那么弱。”
“我没糊涂,电视里天天在播。你也要小心点,小杰真的不能回来了?在武汉没人管咋办呢。”母亲依然没有回头,神情十分失落。
“肯定不能回来的。快三十岁的大小伙子还要怎么管?昨天不是给您打电话报平安了吗?您不用担心。我天天上卡点,可比您孙子辛苦多了。”
“妈知道你们辛苦,要不我才不在家闲坐着,没感染上病毒还坐出毛病来了呢。中间那个垃圾箱里扔进去两个牛奶箱,还有——”
“哎呀妈,看在我苦口婆心饿着肚子说了半天的份上,就算是人家把金条扔进垃圾箱,您也不能下去捡,太危险了。”麻利锋把母亲架到了沙发上,有些急赤白脸,母亲却笑了。
“赶快回去吃你的饭,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比社区那几个女人的话还多。不放心的话,你干脆把老娘绑起来,让我等死算了!”母亲的脸沉了下来。
麻利锋登时泄了气,怏怏地走了。再强硬下去把母亲惹毛了,还真不好收场。安葬了父亲后,他就建议母亲搬过去跟他一起住,母亲说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动员了好几次也不听。
“老太太已经出小区了,我和门口的社区工作人员怎么劝都不听,你赶快回来吧。”麻利锋昨天没说通母亲,早上出门前就叮嘱老婆一定要过去盯着,果然时间不长老婆就打来电话抱怨,“非要去超市不可,买啥我替她去买还不行么。”
麻利锋头疼了:“唉,就让她出去一次吧,五六天没——”
“你以为你是警察就可以让家里人随意进出?老太太真要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麻利锋话没说完,老婆开火了。
麻利锋刚赶到小区大门口,就见母亲戴着口罩从不远处走来,身后跟着两个超市的工作人员,推着装满牛奶、方便面的小推车。母亲冲他欢乐地挥着手,麻利锋憋着一肚子气,大声冲母亲嚷嚷:“不让您出门就是不听,尽给人找麻烦!”
“他们几个整天守在小区门口很辛苦,我就是想给他们买点吃的喝的。”母亲轻声细语地说。社区人员愕然,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其中一位年轻的没忍住,眼圈红了。
“老妈,您做得对!”回到家,麻利锋帮母亲脱大衣,在右边的衣兜里发现了一张工商银行的回执单,是母亲给武汉捐助了四万元的凭证,时间正是今天,超市旁边就有工商银行的营业点.麻利锋悄悄塞回去,转身给母亲竖起了大拇指。
母亲笑得像正午的阳光那般灿烂。
文本一:
夏感
梁衡【注】
充满整个夏天的是一种紧张、热烈、急促的旋律。
好像炉子上的一锅水在逐渐泛泡、冒气而终于沸腾一样。山坡上的芊芊细草长成了一片密密的厚发,林带上的淡淡绿烟也凝成了一堵黛色长墙。轻飞曼舞的蜂蝶不见了,却换来烦人的蝉儿,潜在树叶间一声声地长鸣。火红的太阳烘烤着一片金黄的大地,麦浪翻滚着,扑打着远处的山、天上的云,扑打着公路上的汽车,像海浪涌着一艘艘舰船。金色主宰了世界上的一切,热风浮动着,飘过田野,吹送着已熟透了的麦香。那春天的灵秀之气经过半年的积蓄,这时已酿成一种磅礴之势,在田野上滚动,在天地间升腾。夏天到了。
夏天的色彩是金黄的。按绘画的观点,这大约有其中的道理。春之色为冷的绿,如碧波,如嫩竹,贮满希望之情;秋之色为热的赤,如夕阳,如红叶,标志着事物的终极。夏正当春华秋实之间,自然应了这中性的黄色——收获之已有而希望还未尽,正是一个承前启后、生命交替的旺季。
你看,麦子刚刚割过,田间那挑着七八片绿叶的棉苗,那朝天举着喇叭筒的高粱、玉米,那在地上匍匐前进的瓜秧,无不迸发出旺盛的活力。这时她们已不是在春风微雨中细滋慢长,而是在暑气的蒸腾下,蓬蓬勃发,向秋的终点做着最后的冲刺。
夏天的旋律是紧张的,人们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绷紧。你看田间那些挥镰的农民,弯着腰,流着汗,只是想着快割、快割;麦子上场了,又想着快打、快打。他们早起晚睡亦够苦了,半夜醒来还要听听窗纸,可是起了风?看看窗外,天空可是遮上了云?麦子打完了,该松一口气了,又得赶快去给秋苗追肥、浇水。“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他们的肩上挑着夏秋两季。
遗憾的是,历代文人不知写了多少春花秋月,却极少有夏的影子。大概,春日融融,秋波澹澹,而夏呢,总是浸在苦涩的汗水里。有闲情逸致的人,自然不喜欢这种紧张的旋律。我却要大声地赞美这个春与秋之间的金黄的夏季。
文本二:
梁衡认为:散文既然是一种艺术,就必须符合美的要求,在文章组织中要讲究描写之美、意境之美、哲理之美。在他的笔下,景与物都完全是活脱脱的呈现,你无须想象就可以触摸到、感觉到,并与之共鸣。他写杏花村的竹叶青酒:“呈一点淡淡的黄色,令人想起春天里新柳的鹅黄,不觉间,一阵清香,已渐渐地,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漫过桌面,扑入你的胸怀,钻进你的衣袖。”(《杏花村访酒》)梁衡笔下的美,有时是经过加工的美,完全融入作者的思想、品性和气质。他写景物时,完全是以自身的观察、体验、思考为旋转变化的视角,不断地切换镜头,形成一个个美的意境。在表现晋祠中多、清、静、柔的水时,作者“信步”带你去寻水,用“不知”“让人叫绝”“丝纹可见”“你沿着水去赏那亭台楼阁”“自问”等字眼,这是自己切换式的观察和体验,就像拍摄电影时旋转式切换一样,带着观众去观察、去体验、去思考。
写人也是一样,作者总是在发掘人物心灵深处的东西。在意境中融入了作者本人的观察、体验和思考,其中有作者的气质和思想。不是说教,不是唱高调,而是能启发人的哲学思考,这正是梁衡先生所说的“散文的哲理之美”。大凡大作家,一般都能从人类的终极关怀角度来思考眼前的人和物,梁衡先生就是这样的大作家。“描写美”“意境美”“哲理美”是梁衡散文刻意追求的,这在每一篇散文中都可以通过遣词炼句、谋篇布局、探幽发理等得到体现。其实,梁衡散文中这种美的意境源于他内心的境界。读梁衡的作品,我们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其笔下山河之壮美、人物之伟大、生活之美好,还有作者深刻的思想、博大的情怀和崇高的修养。这就是境界,作为思想者、大作家和诗人的境界,这种境界是经艰苦人生反复砥砺而又不断地从思想体悟中得来的。
(选自张维佳《梁衡散文的意境和境界》,有删改)
注:梁衡,1946年出生于山西霍州。著名散文家、学者。
平凡的世界(节选)
路遥
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中国社会生活开始大面积地解冻了。阳历二月下旬到三月初,庄稼人出牛动农之前,生产责任制的浪潮大规模地席卷了整个黄土高原。
双水村的孙玉厚父子们眼下的腰杆确实硬了许多。只要这政策不变,他们有信心在几年中把光景日月变个样子。尤其是孙少安,他现在手里破天荒有了一大笔积蓄。去年拉砖除过运输费、房租和牲口草料钱,净赚了两千元。另外,铁青骡子卖了一千六百元,这头牲畜干赚了五百元。两千五百块钱哪!
孙玉厚老汉早已表明了态度,他对儿子说:“这钱是你赚的,怎个花法,你看着办吧!爸爸不管你……”秀莲一门心思要拿这钱箍几孔新窑洞。
少安想拿这钱作资金,开办一个烧砖窑。他先征求了父亲的意见,父亲仍是老话,秀莲让步的附加条件是,烧砖只要一赚下钱,首先就要修建窑洞。
他,他父亲,少平,秀莲和他妈一齐上手,用了近半个月的时间,终于修建起了一个烧砖窑。少安在城里拉砖时,已经把烧砖的整个过程和基本技术都学会了。烧砖窑建好后,他率领一家人开始打土坯。
第一窑砖坯很快装就绪。烧砖的炭也用县运输公司的包车拉来了。
这天晚上一直弄到大半夜,才把最后的一切细节都安排好——明天早晨就要点火呀!
鸡叫头遍的时候,少安和秀莲才回到一队的饲养院。现在,牲口都分给了个人,饲养员田万江老汉也搬回家住了,这院子一片寂静。
秀莲累得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但孙少安怎么也合不住眼——明天一早,烧砖窑就要点火,年轻的庄稼人兴奋得睡不着觉啊!
在这静悄悄的夜晚,他的思绪像泛滥的春水一般。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无数流逝的经历和漫无边际的想象在脑子里杂乱地搅混在一起,皎洁如雪的月光洒在窗户上,把秀莲春节时剪的窗花都清晰地映照了出来:一只卷尾巴的小狗,两只顶架的山羊,一双踏在梅花枝上的喜鹊……
少安猛然听见外面什么地方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的心一惊:这时候外面怎么可能有人呢?
他在被窝里轻轻抬起头,支棱起耳朵,可又没听见什么,他正准备把头放到枕头上,却又听见了外面的说话声——这下他确切地听见了,似乎就在外面院子里,而且声音很低,就像传说中的神鬼那般絮絮叨叨……少安尽管不信迷信,头皮也忍不住一阵发麻。他本想叫醒妻子,但又怕惊吓了她。他就一个人悄悄爬起来溜下炕,站在门背后听了一阵——仍然能听见那声音!
他于是顺手在门圪里拿了一把铁锨,然后悄悄开了门,蹑手蹑脚来到院子里。
院子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
他仔细听了一下,发现那奇怪的说话声来自过去拴牲口的窑洞中。
少安紧张地操着家伙,放轻脚步溜到这个散口子窑洞前。啊!原来这竟然是田万江老汉!
老汉没有发现他,立在当初安放石槽的土台子前,仍然喃喃地说道:“……大概都不能应时吃夜草了……谁能在半夜里几回价起来添草添料呢……唉,牲灵不懂人言呀,只能活活受罪……”
孙少安忍不住鼻子一酸。他眼窝热辣辣地走到了田万江老汉面前。
万江老汉吓了一跳,接着便嘴一咧,蹲在地上淌起了眼泪。
原来他是在对那些已经被分走的牲口说话!
人啊……
少安也蹲下来,说:“大叔,我知道你心里难过。队里的牲灵你喂养了好多年,有了感情,舍不得离开它们。石头在怀里揣三年都热哩,更不要说牲灵了。你不要担心,庄稼人谁不看重牲灵?分到个人手里,都会精心喂养的。再说,这些牲灵都在村里,你要是想它们,随时都能去看望哩……”
万江老汉这才两把揩掉皱纹脸上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笑了,对队长说:“唉,我起夜起惯了,睡不踏实,就跑到这里来了……这不由人嘛!”
少安也笑了,说:“今晚上我也睡不着,干脆让我把旱烟拿来,咱两个拉话吧。我还有点好旱烟哩,头茬,我爸喷上烧酒蒸的!”
少安于是又转回家里,尽量不惊动睡熟的妻子,拿了烟布袋和卷烟的纸条,悄悄溜出了门。
他来到隔壁饲养室,和田万江老汉面对面蹲在一块,一边抽烟,一边拉话。这两个被生活的变化弄得睡不着觉的庄稼人,竟然一直待到庙坪山那边亮起了白色……
天大明以后,仍然精神抖擞的孙少安,就吆喝起一家人,来到了他的烧砖窑前。
在亲人们的注视下,他用微微发抖的手划着一根火柴,庄严地点燃了那团希望的火焰。
清晨,在双水村上空,升起了一片浓重的烟雾……
(节选自路遥《平凡的世界》第二部第十一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7年5月第一版,有改动)
西戈壁晒秋(节选)
龚培德
晒秋是在立秋之后。
这是有原因的。立秋之后,靠近沙漠的西戈壁早晚温差有10多度。此时的阳光如一位温厚的老人,慈眉善目,不似夏日脾气暴躁,从早到晚都灼人。所以此时晾晒的干菜品相最好。红的透红,青的靛青,绿的翠绿……
为什么西戈壁要晾晒干菜?这是这个地方在漫长的冬季储存冬菜的特有方式。西戈壁属于天山北坡,从当年的十月底至第二年的“五一”之前,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几乎见不到星点的绿色。而人们饭桌上吃的菜,除了每家每户菜窖里储存的大白菜、土豆、青萝卜外,还有的就是立秋之后晾的干菜。到了冬季,只需从屋外端进来一盆雪水浸泡干菜,无论是炒、煮、炖,还是用来蒸包子、包饺子、下面条,都会显露出冬季难见的青翠。
连队的女人大都是晾晒的好手。女人们来自全国各地,她们的男人响应党建设边疆的号召从家乡奔赴这里开荒、种地。因为来自不同的地域,女人们腌菜的口味也完全不同,有的偏辣,有的偏咸,有的偏酸。
连队有个女职工叫刘巧巧,外号“小白菜”。这刘巧巧解放前是唱戏的,只是她年龄小,还没在戏班唱红,全国就解放了。戏班子解散了,别人投亲靠友地走了,刘巧巧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无奈之下便嫁给了当地一个铁匠。1958年,她和铁匠一起来到了西戈壁农场。
刘巧巧嘴巴里常爱哼《小白菜》那支歌: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三两岁呀,没了娘啊……唱得久了,连队的人把她的名字都忘了,见了她的面都会喊“小白菜”。对于这个外号她也乐于接受,谁喊她也都答应。因为在戏班子长大,地里的农活她从来没有摸过,她单薄的身子,也没有四两力,大田地的活儿,确实不是她能干下来的。后来连队成立托儿所,于是这个不善于在大田地里干活的刘巧巧,成了托儿所的首任保育员。
刘巧巧之所以能当上保育员,除了她不善农活,更主要的原因是她会唱歌。托儿所的孩子年龄大小不一,相差好几岁,但听了她的歌都会安静下来,很多孩子学会了就回家哼哼,歌词比大人记得还清楚。
刘巧巧嘴巧,会唱很多的戏词,但是晒秋她却从不动手。当别人家满院子晒干菜时,她家也就是那打铁的男人随意晾晒一点儿。尽管晾晒储存的冬菜少,但却挡不住她那张贪吃的嘴,用连队女人的话说“那可真馋”:谁家有点好吃的,如果让她鼻子嗅到了,一定要去讨着吃。当然她也不是白吃的,吃完后免不得会用她那灵巧的小嘴赞美一番。连队有的女人看不惯她这种做派,每逢她向别人家讨要时都会撇嘴,但刘巧巧毫不在意。连队职工来托儿所接送孩子时,她不时地会冒出一句:大姐,明天来送孩子时,别忘了把你家的菜给我带上一点儿,吃了你家的菜就像上了瘾,总是心里有个念想,半夜睡不着呢。碰上脾气好的,第二天准会给她带上一碗或一缸子,碰上不爱接她话茬的,或故意想为难的,装作没有听见,但过后她再催促时又感到不好意思,还是会给她带上。
连队那时虽然条件有所改善,从地窝子搬到土坯房,但盖房子的材料都是就地取材,房梁和檩条都是砍伐邓家沟边的老胡杨树,铺的是红柳条、铃铛刺、麦草、玉米秆、高粱秆之类的东西,最后在上面用铁锹堆起厚厚的土。这种房子看似简陋,但保温保暖效果还不错,托儿所就是这样两间土房子。
那年开春晚,往年三月底,职工都下地忙活了。可那年清明过后还下了一场大雪,随后气温骤升,房前屋后田野上的雪眨眼之间都融化了;而此时开春,西戈壁农场的水库出现了险情,连队的职工有的上水库大堤日夜守护,有的在大渠破冰,以备泄洪。那天中午,刘巧巧照顾孩子吃完午饭,正想小憩,突然发现屋顶在漏水并伴着沙土哗哗而下。原来往年屋顶的积雪是慢慢融化的,时间长达半月,而今年只是两三天工夫就把屋顶的雪全融化掉了。那些雪水由于无法及时排泄,便渗透到屋顶的泥土里。胡杨木的房梁无法承载屋顶泥土的厚重,眼看着就会塌陷,刘巧巧发现情况不妙,连忙把睡在土炕上的、摇篮里的孩子喊起来往门外抱。就在她将屋里的最后两个孩子推出门外时,屋顶塌陷了,厚厚的泥土把她砸在屋里。
待连队的人们得知消息赶到时,只见被刘巧巧救出的几十个孩子抱头痛哭,他们的刘妈妈不见了。
送刘巧巧下葬的那天,那些被救的孩子的家长,带着孩子齐刷刷地跪在刘巧巧的棺木前。那些跪着的女人们,都为刘巧巧精心准备了一缸或一碗她们拿手的菜。她们说“小白菜”爱吃她们做的菜,今生今世她们都会供奉她,让她吃个够。
(有删改)
归来
〔葡萄牙〕洛扎
灰色的门开了。老大娘那张衰老而忧愁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
“你来了,我的孩子。”
她的拥抱是忧郁的。
熟悉的走廊半明半暗,有个笨重的挂衣架,是既熟悉,又陌生。对于久别重逢的事物,这种情况是常有的。
“倒是进来呀,我的孩子!”
老大娘的声调听起来,如同她的面色和拥抱一样的悲伤。
他看到油漆布上熟悉的图案,心一下子抽紧了。房子里的气味依然如故:一股类似水果的香味儿。过去,他多次回味过这种气味,可如今,闻到了,甚至并不感到愉快。
通向他从前住过的那个房间的门微微地开着,自打那时候起,好像已经有几个世纪过去了。
他站在门口,仔细端详着他昔日的住处。在这里,有过他童年的幻想;在这里,他曾为青年们的反抗思潮所笼罩;在这里,曾经历过多多少少读书的不眠之夜。这个住处曾是他眼泪和秘密的见证人。一切如故。干净的地板、绣着野兽的地毯、咖啡色的木床、床头桌上的小灯,还有烟灰缸和书架。
他突然想起他从书架上拿下自己心爱的书去烧掉的情景。他想起了母亲惊慌失色的脸和抱着书到厨房大炉子去的父亲。
可是,原来一切都是徒劳的。他仍然被一群穿制服的人带走了。
“你不要稍微休息一下吗?”
老大娘那低沉而悲伤的声音使他战栗了一下。
“不,不要。”
他觉得,她的脸就像一面镜子,他从这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脸上似乎写道:“你这样消瘦,简直不像你本人了。你年龄虽不大,却已经老态毕露了。你的眼睛里已充满了痛苦和仇恨。两手浮肿。衣服又脏又破。可怜的孩子……”
他没有进屋,又顺着走廊往前走。他在父母的卧室门前驻下脚步。他已经知道父母不在人世了,是从老大娘凄凉的拥抱和悲切的脸色上猜到的。
“这些事是怎样发生的?”
他觉得自己的话仿佛是从远方传来的另一个人的声音。
“自从你被抓走以后,你妈妈伤心得生了重病。后来,你爸爸又被抓走了。你妈妈经受不住,去世了……就是在这里,在自己房间里。她直到断气的时候,还一直想念着你……不久我又知道,你爸爸也死了。假如你妈妈能指望着你回来,她可能会活下来的……”
他从母亲去世的那个房间门旁走过,没有去开门。他无意识地走进餐室。餐室里还是那些椅子。这个是母亲的座位,那个是父亲的,而他自己总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从那时起,过去了多少个岁月呀?
“他们把你抓走已经六年了……”老大娘的话音中满含着凄凉和悲伤。
六年了。不,不,这简直不是六个年头!难道六个年头能表明人的整个一生,它像一个充满苦难和仇恨的深渊,将现在与过去隔开吗?
周围的一切都干干净净,一切都明明亮亮,一切都井然有条。这又有什么用呢?
客厅里朝他袭来一股寒气。但阳光已经照进窗口,他看见了母亲爱之不舍的那株菩提树。沙发、小桌子、安乐椅、彩色帷幔,还有竖式钢琴!这一切终于把他给等到了。甚至那把银制的裁纸刀也摆在写字台上,这一切把他等来了,为的是给他带来更大的痛苦。
母亲刺绣的时候通常是坐在这张安乐椅上的。那里是父亲的座位。这只烟灰缸上还放过父亲的烟斗。但见灯火发黄,炽热地烧着。
到处都像是一些往日生活的布景,它们保持着死亡的凄凉情景。这里仿佛是一座早就被演员们遗弃的舞台。
他走到竖式钢琴跟前,揭起带长穗的丝织琴罩,然后掀开了琴盖。
他梦想过这个客厅和这柔和的钢琴声。当他伏在牢房的硬木板上时,他梦想过;当他受刑时,他梦想过;当死神向他伸出双手时,他也梦想过。
现在,已经死去的人都在望着他:死去的父母,死去的同志和全世界死去的一切人。
他的前额上已满是冷汗。他坐在钢琴旁,双手垂在膝上,凝神注视着照片。
往昔在哪里了结?今天又从哪里开始?
走廊上传来了老大娘沙沙的脚步声。
他举起一只手,犹豫忐忑的和音随手而起。琴声在往日生活的布景中间颤动着。他的双手沉重地落在琴键上。杂乱的琴声像死亡的呻吟般腾空而起……
他的头伏在双手上。一阵嚎啕声撕破了四周的宁静。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