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羊的冬季
纪东方
大风刮了七天,大雪下了七夜。
战备公路边三四米深的大沟平了,不但平了,连公路上也积了半米厚的雪。暴风雪把路封了,阿拉嘠哨所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军”前沿。
大清早一起床,王平均连长召集司务长、给养员、炊事班长开会,讨论一连人的吃饭问题。司务长愁眉苦脸抖搂所有的家底:米够吃一天,菜窖里还有三个大萝卜,一棵瘦白菜。全连已经吃了五天的盐水煮饭,今天山下再送不上来给养,战士们就要饿肚子了。
山对面,不足200米直线距离就是另一个国家的哨所。边境,前沿,战备紧张,难道真的要让我们的战士饿着肚子去站岗吗?
王连长急得满脑门子汗,在屋里转了三个圈,忽地甩脱披着的皮大衣,下决心地扔掉手里的烟,说:“不行,我带一班下山。背也得背给养上来。”
司务长红了眼圈:“这事责任在我,没有在暴风雪来之前安排好,我去。”
一班长腾地站起来:“这条路我最熟,还是我带人去。连长你要指挥战备,不能离开。”
门忽地开了,寒风追逐着雪花,低吼着扑向地面,打了个旋。一个小战士阅进来,报告都没有打,结结巴巴地说:“连长,连……长,后院,后院。”
“有情况!”
连长顺手掏出了手枪,一班长仲手去撲墙架上的冲锋枪。小战士更急了。“不是,不是,敌人,是……”
转眼工夫,刚才愁眉苦脸的一屋子人迅速集合,成战斗队形把后院包囤得水泄不通。
一只羊躺在后院的栅栏门前,可能是冻的,也可能有伤,已经奄奄一息,无助的大眼睛睁开又闭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营房后面就是山,山上经常有老百姓放羊,国境那边的这边的都有。羊是吃草的,羊吃草不分国境,哪边的草都可以吃饱肚子。昨天晚上的风太大了,估计是风雪中羊跑迷糊了,从山上摔下来。
连长松了口气,摇摇头,把手枪插回枪套:“嗨,一只羊。”
一班长如释重负地关上枪机:“嗨,一只羊。”
司务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嗨,一只羊。”
对呀,一只羊!大家的眼刷地都亮了,亮得红彤彤的,好像把山上的雪都照亮了。
一只羊啊。一只无主的羊。
看看门脚奄奄一息的羊,大伙看司务长,司务长看一班长,一班长又看看连长。连长说:“先把它弄到炊事班,其余人回连部。”
连部继续开会。
战士们也在开会。话题自然离不开羊。有的说,当然是杀了炖一锅,全连美美地吃一顿,留着羊头和骨头,熬成老汤,吃上三天五天没有问题。有的说,不能随便吃老百姓的东西。不能违反群众纪律,尤其是边境,闹不好会引起国际纠纷。对方马上反驳,现在牧民有的是羊,不在乎少一只两只。再说,咱们自己不说,吃到肚子里谁知道?不要假积极。双方争得气呼呼,但又谁也不能说服谁。
想吃肉的似乎已经闻到了伙房里羊肉的香味。怕犯纪律的把脸贴在窗户上,悄悄把玻璃上的冻雪画出一只羊的样子。
晚上开饭的时候,还是米饭盐水萝卜。那只羊没有成为晚饭,而是在灶房里溜达嘴里叼着连里仅存的细莱半棵瘦白莱,没有菜心只有菜帮的当地产的小白菜。
据说,连长派通讯员卫生员给羊当“保镖”,挡住了炊事班长举起的菜刀。半棵白菜也是连长特批的。司务长心疼得差点和连长吵起来,那是他给连长留的最后的一点特殊“伙食”。王连长的胃病犯了,吃萝卜吃得直吐酸水儿。
据通讯员说,连长一夜没睡,打了十几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没有说完就断了,大雪结成的冰凌把电话线压断了。
第二天,雪停了,一班长集合队伍准备下山背粮。临出发的时候,一幅场景让他目瞪口呆:最少有两三百只的羊群争先恐后的涌来,密密麻麻的羊蹄印在雪地里踩出了一条瓷瓷实实的“天路”,后面是旗里拥军模范乌日格愣大叔赶着爬犁,爬犁上是粮食、冻羊肉。麻袋最下面,还有一口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过年都难得的细菜真真正正的内地大白菜。
那只羊一直养在连队,乌日格愣大叔说不是他家的羊,一冬天也没有人来认领。一只羊温暖了我们整整一个冬天。直到我复员下山,那只羊还在山上。
(有删改)
材料一:
因为宇宙辽阔无垠,所以那些我们所熟悉的适用于地球的量度单位——米、英里等等已经没有意义。我们用光速来量度距离。一束光每秒钟传播18.6万英里,约30万公里,也就是7倍于地球的周长。一束光从太阳传播到地球用8分钟的时间,因此我们可以说,太阳离我们8光分。一束光在一年之内约穿过10万亿公里的空间,这个单位称为1光年。
地球是宇宙中的一个地方,但决不是唯一的地方,也不是一个典型的地方。任何行星、恒星或星系都不可能是典型的,因为宇宙中的大部分是空的。唯一典型的地方在广袤、寒冷的宇宙真空之中,在星际空间永恒的黑夜里。相比之下,行星,恒星和星系就显得特别稀罕而珍贵。假如我们被随意搁置在宇宙之中,我们附着或旁落在一个行星上的机会只有1/l033。在日常生活当中,这样的机会是“令人羡慕的”。可见天体是多么宝贵。
(摘编自卡尔·萨根《宇宙的边疆》)
材料二:
现代大爆炸理论目前是解释宇宙起源的主流理论,它预测我们身处的这个宇宙来自于暴胀,即在宇宙大爆炸发生后的极短时间内,宇宙以指数形式膨胀。宇宙学家普遍认为,一旦开始,在宇宙中的某些区域内,它就永远不会停止。在这些区域内,量子效应会使暴胀永远进行下去。所以从整个宇宙来看,暴胀的过程是没有终点的。在这个被称作“永恒暴胀”的理论中,我们的可观测宇宙只是一个宜居的“口袋宇宙”,是一个暴胀已经停止而恒星和星系得以形成、生命得以出现的局部区域而已。
2017年接受采访时,霍金表示:“永恒暴胀理论通常预测我们的宇宙像是一个无限的分形,其中布满被暴胀海洋分隔开的不同的口袋宇宙。一个口袋宇宙中的物理和化学定律可能和另一个口袋宇宙中的定律完全不同,这样就共同组成了一个多重宇宙。”在采访中,霍金表示他不是多重宇宙理论的支持者,“因为如果多重宇宙中不同的宇宙太大甚至是无限大的话,这个理论不可能被检验。”
(摘编自鞠强《最后的论文:霍金没有留下确定的答案》)
材料三:
预言宇宙的未来当然是非常困难的。我曾经起过一个念头,要写一本题为“昨天之明天:未来历史”的书。它会是一部对未来预言的历史,几乎所有这些预言都是大错特错的;但是尽管有这些失败,科学家仍然认为他们能预言未来。
科学家相信宇宙受定义很好的定律制约,这些定律在原则上允许人们预言未来。但是定律给出的运动通常是混沌的,这意味着初始状态的微小变化会导致后续行为的快速增大的改变。这样,人们在实际上经常只能对未来相当短的时间作准确的预言。然而,宇宙大尺度的行为似乎是简单的,而不是混沌的。所以,人们可以预言,宇宙将永远膨胀下去呢,还是最终将会坍缩。这要按照宇宙的现有密度而定。事实上,现在密度似乎非常接近于把坍缩和无限膨胀区分开来的临界密度。如果暴胀理论是正确的,则宇宙实际上是处在刀锋上。所以我正是继承那些巫师或预言者的良好传统,两方下赌注,以保万无一失。
(摘编自史蒂芬·霍金《宇宙的未来》)
带上她的眼睛
刘慈欣
我要去度假,主任让我再带一双眼睛去。主任递给我一双眼睛,指指前面的大屏幕,把眼睛的主人介绍给我,是一个好像刚毕业的小姑娘,在肥大的太空服中,她显得很娇小,她面前有一支失重中的铅笔飘在空中。
我问她想去哪里。
“那就去我们起航前去过的地方吧!”她说。
这里是高山与草原的交接处,我掏出她的眼睛戴上。所谓眼睛就是一副传感眼镜,当你戴上它时,你所看到的一切图像由超高频信息波发射出去,可以被远方的另一个戴同样传感眼镜的人接收到,于是他就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就像你带着他的眼睛一样:它还能把触觉和味觉一同发射出去。
“这里真好!”她轻柔的声音从她的眼睛中传出来,“我现在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冲出来呼吸到空气,我太怕封闭了。”
“可你现在并不封闭,同你周围的太空比起来,这草原太小了。”
她沉默了,但几秒钟后,她突然惊叫:“呀,花儿,有花啊!上次我来时没有的!”
是的,广阔的草原上到处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能近些看看那朵花吗?能闻闻她吗?”她问。我只好趴到地上闻,一缕淡淡的清香,“啊,我也闻到了,真像一首隐隐传来的小夜曲呢……”
来到一条隐没在草丛中的小溪旁。她叫住了我说:“我真想把手伸到小河里。”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溪水,一股清凉流遍全身,我又听到了她的感叹。
“你那儿很热吧?”我想起了屏幕中窄小的控制舱和隔热系统异常发达的太空服。
“热,热得像……地狱。呀,天啊,这是什么?草原的风?!”这时我刚把手从水中拿出来,微风吹在湿手上凉丝丝的。
我带着她的眼睛在草原上转了一天,她渴望看草原上的每一朵野花,每一棵小草,看草丛中跃动的每一缕阳光;一条突然出现的小溪,一阵不期而至的微风,都会令她激动不已……我感到,她对这个世界的情感已丰富到不正常的程度。
夜里我刚睡着,她就通过眼睛叫醒了我:“请带我出去好吗?我们去看月亮,月亮该升起来了!”
我在睡意朦胧中很不情愿地起了床,对着夜空说:“你在太空中不也一样能看到月亮?喂,告诉我你的飞船的大概方位,说不定我还能看到呢。”
她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自己轻轻哼起了一首曲子,她说:“这是德彪西的《月光》。”
第二天清晨,阴云布满了天空,我从眼睛中听到了她轻轻的叹息声。
“看不到日出了,好想看草原的日出……听,这是今天的第一声鸟叫,雨中也有鸟呢!”
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以上的经历很快就淡忘了。但在我的意识深处,有一颗小小的种子留了下来。在我孤独寂寞的精神沙漠中,那颗种子已长出了令人难以察觉的绿芽。虽然是无意识的,当一天的劳累结束后,我已能感觉到晚风吹到脸上时那淡淡的诗意,鸟儿的鸣叫已能引起我的注意……世界在我的眼中仍是灰色的,但星星点点的嫩绿在其中出现,并在增多。有一天,上班时我走进航天中心高大的门厅,一幅见过无数次的巨大壁画把我吸引住了,壁画上是从太空中拍摄的蔚蓝色的地球。那支飘浮的铅笔又在我的眼前出现了,同壁画叠印在一起,我又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怕封闭……”一道闪电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除了太空,还有一个地方会失重。
我发疯似地跑上楼去找主任,“是为了小姑娘来的吧。”主任说。
“她到底在哪儿?!”我大声问。
“你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是‘落日六号’的领航员。”
一切都明白了,我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
“落日工程”是潜入地球深处的一系列的探险航行,“落日工程”的前五艘飞船都成功地完成了地层航行,安全返回地面。但“落日六号”飞船发生事故,误入了地核区域,就如同登月飞船偏离月球迷失于外太空,获救的希望是丝毫不存在的。
在“落日六号”上,航行组上的其他两名航员因事故相继去世,只剩下她一个人。现在“落日六号”内部已完全处于失重状态,飞船已下沉到6300公里深处,那里是地球的最深处,她是第一个到达地心的人。
“落日六号”的中子材料外壳足以抵抗地心的巨大压力,飞船上的生命循环系统还可以运行50至80年,她将在这不到10立方米的地心世界里度过自己的余生。
我听到了她同地面最后通信的录音,这时来自地心的中微子波束已很弱,她的声音时断时续,但这声音很平静。
“……今后,我会按照整个研究计划努力工作的。将来,也许会有地心飞船找到‘落日六号’并同它对接,但愿那时我留下的资料会有用。请你们放心,我现在已适应这里,不再觉得狭窄和封闭了,整个世界都围着我呀,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上面的大草原,还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里的每一朵小花呢……”
在以后的岁月中,地球常常在我脑海中就变得透明了,在我下面6000多公里深处,我看到了停泊在地心的“落日六号”地航飞船,感受到了从地球中心传出的她的心跳,听到了她吟唱的《月光》。
有一个想法安慰着我:不管走到天涯海角,我离她都不会再远了。
(有删改)
大玩家
侯发山
提到徐达,小城收藏界的同行都会说,人家徐达吗?大玩家。听那口气,绝对没有羡慕的意思,明显带着嘲讽的意味。
别人玩收藏都是专注一个领域,或玉石,或字画,或瓷器,或织绣等等,徐达什么都偏爱。城南有个古玩市场,徐达去溜达了两趟后,开始往乡下跑,专去那些交通不便的偏远的山村。他说,越是这些地方,越有货真价实的东西。按说,他的思路不错。他三天两头往乡下跑,昨天去收一个瓷碗,今天去收一个烟袋。其实,他都看走眼了,收回来的全是假货,没有一样真货色。他还不听劝告,固执己见,乐此不疲。也就难怪同行们耻笑他了,说“大玩家”那是高看他,私下都叫他“棒槌”。
徐达原是搞建筑的,说得更直白一点,开发房地产的。过了六十岁生日,他就把公司交给儿子徐全打理,转行到收藏上来了。
走眼一次可以理解,连续走眼就有点不正常了。
这天是个星期天。徐达打算到靠山屯去一趟。靠山屯是全省有名的贫困村。牛犇提出跟他一起去,到靠山屯看看景致,潜台词是去给徐达掌眼。牛犇是徐达在收藏界认识的朋友,搞收藏多年,是个行家。
到了镇里,因为道路不通,两个人就步行十几里到了靠山屯。他们挨户挨门去看。徐达不是直截了当问人家家里有没有古董,而是问人家家里几口人,一年打多少粮食,顺便这里瞅瞅,那里瞧瞧。
他们走进了老栓家。老栓住的还是祖辈留下的两孔土窑洞,前脸用石头砌了一下。院子里搭了个草棚子,垒着一个黑乎乎的灶台。家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草药的味道。不时从窑洞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咳嗽声。
来了客人,老栓激动得不行,忙用袖子把院子的石凳子胡乱抹几下,然后抓把柴草要给两人炖鸡蛋茶。徐达忙拦住了,他知道,两个鸡蛋说不定就是这一家人两天的开销。通过交谈,徐达得知老栓的老伴卧病在床,常年吃药,闺女在郑州上大学,一家人靠低保维持生计。
牛犇叹了口气,看了徐达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两张百元的票子给老栓。老栓慌乱地摆着双手,说什么也不要。“你以为你是乡长?”徐达开玩笑地对牛犇说,“杯水车薪,有何用?”牛犇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徐达的眼睛像探照灯似的,这里瞅瞅,那里看看。他看到墙角放着一块光溜溜的鹅卵石,便走上前,先是用手扫了一下表面的灰尘,然后找块破布认真擦了擦,左瞧瞧,右看看,像是遇到了宝贝。
“一块腌酸菜的破石头,有啥看头?”老栓都不好意思了。
“玉石啊。”徐达像是说给老栓,也像是自言自语。
牛犇忙走过去,看了石头一眼,便对徐达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你看走眼了。
徐达不理会牛犇的好意,对老栓说:“老乡,这块石头您能匀给我吗?”
真的是玉石?老栓不敢相信徐达的话,但他看出徐达想要这块石头,便说:“呵呵,您想要就拿走吧。”
“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牛犇自言自语道。他是在暗示徐达,事关重大,不能草率。徐达也知道牛犇的意思,还了一嘴:“神仙难断寸玉呢,何况你又不是神仙?”牛犇气得真想踢徐达两脚。
徐达对老栓说:“这件玩意我拿了。十万元。”
“这,这……”老栓不知道如何是好。
“嫌少?”徐达问道。
老栓忙说:“一块石头,不值那个价,不值那个价……”徐达抱起石头走了,丢给老栓一张十万元的支票。等到老栓回过神来,两个人已经翻过了山岭。
牛犇忍不住说道:“徐总,你交的学费还少吗?明明就是块破石头,你怎么跟捡了漏似的?玉石因硬度低,敲击时声低沉,有若击木……”
“我知道,这就是块普普通通的石头。”徐达说罢,把怀里的石头扔了,眼看着它咕噜噜滚到了山下。
牛犇被滚落的石头惊醒了!他这才明白,真正看走眼的是自己。
回城后,牛犇忍不住嚷嚷了出去。当地媒体要推选徐达为年度十大慈善家之一。徐达谢绝了,他说:“我是收藏家,不是慈善家。”徐全也赞成老爷子的观点,说:“我爸是收藏家,不过,老是看走眼,没办法。”徐全淡淡一笑。知父莫若子。看来此话不假啊。牛犇彻底服了。
从此,提到徐达,收藏界的同行都会由衷地说,人家徐达,那是大玩家。听那口气,满是钦佩,满是敬仰。
(原发《娘子关》2017年第1期专栏,被《小小说选刊》2017年第3期转载,有删改)
冷月钟笛
林清玄
①月色是一把寒刀,森森闪着冷芒。
②有时候,月色的善良温和像一个婉致的少女,而如今,我坐在荒凉而空茫的城垛上孤零零地坐着,月色便仿佛一个年老的海盗,虽退守到砖墙的角落,他的眼睛犹青青地闪着光,手里还握着年轻时砍钝了的水手刀。
③那把水手刀,长久以来,在草地上四处游动,把我的胸腹剖开,冷漠的月色使我静坐着,也不如月亮刚升起时那么安稳了。
④已经很晚很晚了,晚雾从地底慢慢地蒸腾上来,渐渐把树、砖墙、古炮,最后把坐在城上最高处的我也吞没了。
⑤来这个城要经过一个渡津,因为它被三面的海温柔地拥抱着,展延到远方的柏油公路在渡津口戛然而止。
⑥我没有赶上最后一班轮渡。我到时,汽轮船刚刚开出港埠。我只好沿着海河的岸边漫步,看汽轮船打起美丽的碎花,细缀的观光客笑声也在水面上流动着。
⑦远远地看见城墙了,夕阳正好垂挂在护城树的树头上,夕阳的橘,晚天的红,树的郁绿,交杂着城墙暗淡的砖色,成为一幅很有中国风情的剪纸画。
⑧迎头,是沈葆桢的半身铜像,刻写着他在台湾海防史上的不朽证言。在日本侵略台湾的紧急中,他以一年十一个月的短时间,建造了这个“使海口不得停泊兵船,而郡城可守”的城池,这个城与炮台,便成为今天台湾仅存的历史炮台了。
⑨在月色下看沈葆桢的铜塑,明暗曲折,竟可以从线条中体会出他的识见与毅力,那是无可取代的威壮与魄大了。我想到,我们永远无法仰见这些壮士的面容,但是我们随时可以见到他们的重现,我们走入民间,到处都有关云长的绘像,浓正的长眉,丹凤的亮眼,紫红色的面孔,写在脸上不可侵犯的正气,如果我们把关公的五绺长髯去掉,相信就是壮士们的写生了,他们用生命的狂歌,为中国人中国的历史写下“忠义”两字。
⑩月刀下的沈葆桢也有一股关云长的神气浮凸出来,事实上,他们的形体并不是最重要的。即使不为他塑像,后人如我,也能体会到他们在与强权抗拒时的虎目含威。
⑪在壮魄而虎吼有声的中国历史长河中,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所有的英豪杰士都把自我的形体投入这条河里,即令碎成肉泥,也没有一声悲叹,他们的骨灰即使在胡雨夷风中也会散放着不朽的芳香。
⑫因此,沈葆桢死了,他的城池留下来了,但是这座坚甲厚壁的城池纵大纵深,也比不过他生命中无可更变的城池。
⑬我一个人独坐在城垛上,眼见星辉掩映下的城池、古炮,以及闪着夏虫与波光的护城河,竟久久不忍离去。我感觉,我是愈入夜愈坐到沈葆桢波涛万顷的胸腹之中了,在宁静的长夜,我们或者最能窥见前人的胸怀吧!
⑭月色你看久了,它洒在轻轻浅浅高高低低的景物上,仿佛响亮着断断续续的钟声,那不是月了,那是一口钟。
⑮月的微光你看久了,它在空中长长短短的散步,好像丝丝长鸣的笛声,那不是月了,那是一管笛。
⑯月亮的钟笛,千百年来就这样敲撞吹奏,让那些有威猛气概的豪雄壮士,可以和声地在历史上唱歌。这些歌,词句已经退淡了,曲谱仍在,另一个冷月如刀的夜晚,还要被以后的人唱起来。
⑰浮天沧海远,万里眼中明,历史的歌声和月亮的钟笛慢慢地沉落,我坐的城垛下方写着“亿载金城”四字,却在清晨第一道曦光中渐渐鲜明。
①月刀下的沈葆桢也有一股关云长的神气浮凸出来,事实上,他们的形体并不是最重要的,即使不为他塑像,后人如我,也能体会到他们在与强权抗拒时的虎目含威。
②沈葆桢死了,他的城池留下来了,但是这座坚甲厚壁的城池纵大纵深,也比不过他生命中无可更变的城池。
赶 穷
相裕亭
改良家正在吃晚饭,院子里的狗忽而狂吠起来,随之传来院门的响动。改良爹抬头一看,是贾兴来了,顺口客气了一句,说:“老贾,来吃饭?”
贾兴说:“俺吃过了,你们才吃呀。”
说话间,贾兴走到改良家的堂屋门口,他想进屋里坐的,看屋子里暂且没有他可坐的地方,又退到院子里。其间,改良爹抽出屁股底下的板凳,让他到屋里坐,贾兴说他也刚吃过饭,在院子里消消食儿。
改良爹握块煎饼出来陪贾兴。他知道贾兴的来意。贾兴抬头望着天,说:“看星象,明天的天气不错!”
改良爹歪头拧咬一口煎饼,说:“这几天,天气都不错。”略顿,改良爹又说:“明早,咱们鸡叫头遍时,在村东土地庙那儿碰面。”
贾兴与改良爹要去木头沟贩猪崽。
这件事,几天前他们就约定好了。现在,就要启程了,贾兴又来最后敲定一下的。
贾兴说:“明天咱们多带一点钱,每人弄上四头小猪崽回来。”
改良爹迟疑一下,说:“不是说好每人两头的吗?”
贾兴说:“四头。”
贾兴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并说,“若咱们每人都顺顺当当地贩回四头小猪来,转手就可以赚到一头小母牛的钱。”
改良爹说:“这,行吗?”
改良爹担心带那么多钱去,万一路上出点差错咋办;再者,每人四头小猪崽,两个人就是八头。他那辆平时用来推布匹的独轮车怕是不好摆放。
贾兴说:“实在不行,就把猪崽们摞起来。”
改良爹说:“摞起来。压死了怎么办?”
贾兴说,总共二三十里路,小猪们哼哼叫叫就推回来了,关键是咱们要把手中的旧币花出去。
时值一九四八年深秋。
盐河以北及山东临沂、胶州湾一带已经解放了,人民政府推行新货币。之前中华民国的钞票,在解放区虽说暂未停用,但已经名存实亡——一万块钱,买不来一瓢鸡蛋。而在盐河南岸的木头沟大集上,仍然能正常使用。
盐河以南,尚属“白区”。
改良爹做布匹生意,贾兴走四乡贩山果,俩人手中都存有不少旧币,他们想尽快把旧币甩出去。此举,要冒些风险。因为,解放区已经开始收缴旧币,发现谁带着旧币南下,轻则没收,重则判你投敌罪。
为这事,贾兴与改良爹商量了好几回,最终两人决定去盐河南岸贩猪崽。之前两人说好,头一趟先少带一点钞票——“蹚蹚”路子。没想到,真要启程了,贾兴又提出来要狠“赌”一把。
改良爹的心里有些忐忑,但最终他还是听了贾兴的话。
次日,鸡叫头遍时,两人在村东土地庙那儿相见。碰头之后,两人说着话,推着独轮车,很快就消失在夜幕里了。
他们原想在盐河边小码头那儿叫醒划船的老倌,悄悄地渡到盐河南岸去。没想到,临近盐河大堤时,望见前面查路的风灯亮着。当下,两人就有些紧张了,他们没有想到,查路的人比他们起得还早。
这可怎么办?
情急之中,两人搓手、对眼儿、干咽口水,还都有些内急呢!先是贾兴要去解大手,紧接着改良爹也有了尿意。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前面查路的人,可能早就听到他们独轮车的响声了,远远地喊过话来,问:“那边什么人?”
当时,贾兴正蹲在水沟里用劲,改良爹回话,说:“赶穷的!”
此地“赶穷的”,可以理解为做小本生意的,或是讨饭的。
对方说:“过来过来!”
显然,要盘查他们。
当贾兴与改良爹走到他们跟前时,对方把他们身上的口袋翻了个遍,没查到他们携带“旧币”,就放他们过去了。
可过了盐河后,改良爹拍着贴身的小夹袄,很得意地说:“幸亏改良娘昨晚把钱给我缝到夹袄里了。”随之,他问贾兴:“你的钱藏在哪儿了?”
贾兴摸内衣,拭裹腿,惊呼一声说:“糟了,我的马甲忘记穿了。”言下之意,他忘记带钱了。
说话间,贾兴停下脚步,他身上没带钱,去贩什么猪崽呢。
改良爹埋怨他半天。转而,又觉得两人相约一趟的,而且已经安全地过了盐河,前面不远就是木头沟大集了,改良爹说:“罢了,我的钱分一半给你。”
贾兴说:“这怎么好意思!”
改良爹说:“没事,做生意嘛,见利分成,谁也不要一口吃个大胖子。”随后,两人又一同往前赶路。
傍晚,他们如愿以偿地从木头沟大集上贩来四头小猪崽——每人两头。
高兴之余,俩人多少都有些遗憾,尤其是贾兴,他一再说,要不是早晨赶脚走得太急——忘记穿马甲,咱们现在每人四头小猪崽,那该多好呀!
改良爹的心里何尝不是那样想。可事已至此,他不想再提那话茬儿了
但,改良爹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夜,贾兴是带足了钱去贩猪崽的,只因为过盐河时发现前面有人盘查,他假装去水沟边解手,把身上的钱悄悄埋在水沟边的泥窝里了。
事后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贾兴来还钱时。改良爹无意中问他一句:“这钱上怎么还有泥渍呢?”
贾兴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脖根。
(有删改)
文学的隐喻
林岗
①文学尤其是叙述性的文学,作者虽然可以天马行空神游九霄,但其所叙述都离不开具体的社会时空,文学究竟是怎样跨越时空传诸无穷的?或者换句话,那些伟大的文学是怎样跨越社会时空被后世读者喜爱的?这种跨越时空的共鸣现象落实到伟大的作品究竟藏有什么秘密?笔者以为,丰富而深刻的隐喻至关重要,它是伟大的文学不可缺少的另一项品质,隐喻性的丰富和深刻程度是衡量文本高下的又一个尺度。
②人们通常将隐喻作为文学修辞的手法之一,这当然是正确的,然而远远不足够。好的文本都有似乎相反的两面性:一面是具体的、形而下的,另一面是普遍的、形而上的,它们完美无缺地融合于文本。这种两面性,用康德的语言来表达“我们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就越是唤起我们内心的惊奇和崇敬之情。”伟大的文本就是这样。
③为行文的方便,以《孔乙己》里面一个细节为例。孔乙己教小跑堂“我”茴香豆的茴字怎么写,小跑堂一脸不屑,“‘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你知道么?’”“回字有四样写法”一句,极其贴切孔乙己的身份、教养、学识,甚至性格,非孔乙己不能说出。这个便是文本的具体、形而下一面。然而又正是这个具体和形而下的细节,传出了所有不能与时俱进、悖逆潮流,甚至冥顽不化者的神韵。而这后一面又是普遍的、形而上的文本面相。因为不能与时俱进者、冥顽不化者无代无之,尤其处于社会急速变迁的世代,于是读者可以从中照见他人,照见自己。《孔乙己》发表于1919年,至今将近百年。那个科举时代造就的具体的孔乙己是死了,然而那个属于一切时代不能与时俱进者的孔乙己还没死。说实话,每当笔者在讲堂口若悬河叨念着晚清文学如何如何变迁的陈年旧账,对着的却是一片呆若木鸡或刷屏玩微信的莘莘学子,我就怀疑自己讲的是不是当代版的“回字有四样写法”。台下的学生眼大无神,他们不正是当年那位咸亨酒店小跑堂的传人么?无心向学,一心等着将来做掌柜。而我念念不忘那些乏人问津的“学术”,不正是隔代的孔乙己么?不同的是——我只差腿没有打断而已。
④上述讲法或者聊搏一笑,问题是好的文本里具体的、形而下的一面是怎样和普遍的、形而上的一面联通的?笔者以为,途径就是隐喻。这是一种广义的隐喻,也许作者并没有明确地运用作为修辞手法的隐喻,但我们可以把文本里的这两层之间的联通,称作隐喻,意在取隐喻由一物通达另一物的修辞关系。叙述性的文本讲的都是具体的故事,具体的人物,大部分都只有娱乐的价值或文献的价值而不能长久传世,原因即在于这些文本不能建立这两个叙述层面的隐喻关系,或者两层之间的隐喻关系是生硬的、不高明的。天才的作家总是在不经意间就在文本的具体的、形而下层与普遍的、形而上层之间搭建了绝妙的隐喻关系。
⑤我们知道,塞万提斯死于1616年,而他的不朽之作《堂吉诃德》完成于1615年,至今恰好四百年。四个世纪过去了,应该说里面很多西班牙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的细节,已经不是我们文学阅读的兴趣所在,甚至故事里流露的价值观念也与现今大有出入。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是位乡村小绅士,然而他善良,有点追求,被同时代的骑士小说迷了心窍,于是向往起闯荡世界,一心想做名垂千古的游侠骑士。堂吉诃德异想天开,永远分不清幻想与现实的真实距离。故所闯下的行迹,所行的侠义,所表现的勇武,滑稽可笑,荒唐不可理喻。他伤痕累累而归,最终在对一生受惑于骑士小说的幡然觉悟中无声无息地死了。可是我读着读着一个接一个失败得头破血流的故事,忽然有了一种新认识:这写的不就是我自己么?我的人生,不多多少少都有堂吉诃德“发疯”的影子么?出身也不算高贵,受教育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蛊惑,也许是另一种版本的“骑士小说”,也许就是那位自己意中的“杜尔西内娅”,要立一番功业,然后接着就是滑稽、荒唐、失败。我自问没有做过和堂吉诃德一样滑稽的事儿么?做过。不要以为西班牙在中国万里之外,又过了整整四个世纪,就不会有堂吉诃德式的荒唐了。未必。
⑥最能体现塞万提斯将隐喻意味用心的,笔者以为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杜尔西内娅”。他所以百折不挠屡败屡战,就是一心为了获取这位他见也没见过、甚至一丁点儿具体信息也没有的美人的芳心。随着情节的推进,“杜尔西内娅”含义丰富了、改变了,她甚至不是一个人物形象,而成了堂吉诃德血脉、精神、灵魂化身的代称。由于“杜尔西内娅”的照耀,堂吉诃德的滑稽荒唐在娱情悦意之外,充盈着形而上的意味,被嵌入了隐喻的含义。作为文学形象,堂吉诃德之所以不是“杂牌货色”,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塞万提斯天才之笔所创造的这位“美人”。
⑦这部不朽的小说就这样穿越了时空,其中的秘密就在于故事的高度隐喻性,塞万提斯的天才,让一个十六、十七世纪游侠骑士的滑稽生涯,成为所有不甘就此埋没一生,为了理想为了信念而历尽荒唐和坎坷的生命的写照。
(节选自《什么是伟大的文学》,有删改)
走马陈仓
墨村
……枪声稀了,硝烟淡了。
一条满是尖利石子的羊肠小道,被两个艰难爬行的血人涂抹成了一轴骇人的巨幅彩图。有风无声横空掠过,翻搅凝滞于空气中的粘稠血腥……
这一惊心动魄的场面,是刚和强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于某个星期六夜晚的共同回忆。
两条汉子遥想三十年前在硝烟中惨死的二十几条弟兄时,仍忍不住泪如雨下,一脸悲伤。
“大,大哥,喝,咱喝!”刚愧疚地紧盯着强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话语哽咽。
“喝,咱喝!”强擦去流到嘴角的泪水,举起了酒杯。
于是,两条汉子在泪眼凄迷中又重重地碰杯。强说:“大哥没看走眼啊,大哥已知足了,你是省模范监狱长,又是省五一劳动奖获得者,兄弟,你真行啊!”
刚说:“好大哥,我,我我……喝酒,咱喝酒!”
“喝!”强说。
“喝!”刚说。
“咣——”酒杯再一次潇洒地碰撞,将厚重的兄弟情谊迸溅得满屋荡漾。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条条突暴的青筋在两条汉子锃亮的脑门儿上争相炫耀旺盛的酒力。
杯盏交错,不觉已是夜半,浓烈的酒香仍四溢着无孔不入。日光灯咝咝喘吁着醉意朦胧。两条汉子的脸膛被五十二度的透明液体烧灼得愈加光辉灿烂。强用力转动着沉重的脑袋,说:“你,你你监狱里,有个叫,叫陈列宝的犯人,听,听说,改,改造得不错。”
“陈,陈列宝?”刚睁着惺忪醉眼愣怔半晌,忽然一拍脑门儿,“是那个五短身材、大胡子的盗窃犯?大哥,你认识这人?”
强摇摇脑袋,摇出一句轻描淡写:“啊,不,不认识,只是听人说起过,偶然想起,随便问,问问。”
刚说:“哦,这家伙可是个出了名的反改造分子,屡犯监规,几天前还出手打伤了同监舍的人,现在还在小号里蹲着呢。”
“哦,”强打了个酒嗝儿,忙抓起了酒杯,“喝,喝酒,你那,那一杯,咋,咋还没喝完呢?”
“喝,咱喝!”刚说。
“喝,咱喝!”强说。
于是,两条汉子又重重地碰杯。高脚酒杯里的透明液体一摇一晃地失去了依附,纷纷溅落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
……凶猛的火力如瓢泼大雨在小分队周围哗哗流淌。他们已陷入包围之中。他们边打边退守到一个无名高地上时,小分队只剩下了刚和强。左胳膊中弹的强右臂夹紧冲锋枪,扇形样一通猛扫,透过枪口飘起的蓝烟,一片灌木像割韭菜样齐刷刷被拦腰割断。对方的火力被暂时压了下去。强大叫着刚快快撤退。然而,一串火光从对面丛林里游窜而出。强纵身扑向了刚。一发冲锋枪子弹在强的下身洞穿出一个鲜艳的窟窿,血流如注,把刚的眼睛刺得生疼……
“大哥!”刚大叫一声,忽地一下坐直了身子。一缕儿强烈的太阳光从拉得并不严实的窗帘边越窗而过,直直地照射在了床面上。刚揉揉被阳光刺疼的双眼,这才发现与他同床而眠的大哥不见了,一纸留言尴尬地趴卧在床头上。刚浑身一个激灵,一把抓了过来:
好兄弟:
大哥走了。原谅我的失礼!作为生死弟兄,我不能对你隐瞒这次造访的目的。陈列宝是我大姑唯一的孙子,判了十二年。大姑思孙心切,盼望着孙子能早日减刑出狱,眼睛已哭成了半瞎,前不久探监时得知他又被关了禁闭。大姑一急竟一病不起,咽了气还一直抓着我的手久久不放。大姑知道我俩的关系,可她老人家到死都没有向我开口。失亲的痛苦让我终于厚着脸皮找你来了。这次假借出差路过与你一起叙旧的理由,说穿了,其实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好兄弟,原谅大哥的不辞而别,我实在没有勇气正视你的眼睛……
大哥,匆匆于凌晨五时。
刚一目十行读完留言,掏出手机一通猛拨,一个温柔的女声频频提示: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刚飞身冲出宾馆,驱车直扑客车站,然而,省城直达涅阳的客车,早已绝尘而去……
第二天,刚拨打强办公室的电话,也无人接听。
不久,强收到了刚的一份传真:
大哥,那晚酒场上我已看出你有话要说,谢谢大哥的理解与支持!实在对不起,陈仓无路啊。
(选自《广西微篇小说精选》,团结出版社2017年版)
旁若无人
梁实秋
在电影院里,我们大概都常遇到一种不愉快的经验。在你聚精会神地静坐着看电影的时候,会忽然觉得身下坐着的椅子颤动起来,动得很匀,不至于把你从座位里掀出去,动得很促,不至于把你颠摇入睡,颤动之快慢急徐,恰好令你觉得他讨厌。大概是轻微地震罢?左右探察震源,忽然又不颤动了。在你刚收起心来继续看电影的时候,颤动又来了。如果下决心寻找震源,不久就可以发现,毛病大概是出在附近的一位先生的大腿上。他的足尖踏在前排椅撑上,绷足了劲,利用腿筋的弹性,很优游地在那里发抖。如果这拘挛性的动作是由于羊癫疯一类的病症的暴发,我们要原谅他,但是不像,他嘴里并不吐白沫。看样子也不像是神经衰弱,他的动作是能收能发的,时作时歇,指挥如意。若说他是有意使前后左右两排座客不得安生,却也不然。全是陌生人无仇无恨,我们站在被害人的立场上看,这种变态行为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他的意志过于集中,忘记旁边还有别人,换言之,便是“旁若无人”的态度。
“旁若无人”的精神表现在日常行为上者不只一端。例如欠伸,原是常事,“气乏则欠,体倦则伸。”但是在稠人广众之中,张开血盆巨口,作吃人状,把口里的獠牙显露出来,再加上伸胳臂伸腿如演太极,那样子就不免吓人。有人打哈欠还带音乐的,其声呜呜然,如吹号角,如鸣警报,如猿啼,如鹤唳,音容并茂。《礼记》云:“侍坐于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屦,视日蚤莫,侍坐者请出矣。”是欠伸合于古礼,但亦以“君子”为限,平民岂可援引?对人伸胳臂张嘴,纵不吓人,至少令人觉得你是在逐客,或是表示你自己不能管制你自己的肢体。
邻居有叟,平常不大回家,每次归来必令我闻知。清晨有三声喷嚏,不只是清脆,而且宏亮,中气充沛,根据那声音之响我揣测必有异物入鼻,或是有人插入纸捻,那声音撞击在脸盆之上有金石声!随后是大排场的漱口,真是排山倒海,犹如骨鲠在喉,又似苍蝇下咽。再随后是三餐的饱膈,一串串的咯声,像是下水道不甚畅通的样子。可惜隔着墙没能看见他剔牙,否则那一份刮垢磨光的钻探工程,场面也不会太小。
这一切“旁若无人”的表演究竟是偶然突发事件,经常令人困恼的乃是高声谈话。在喊救命的时候,声音当然不嫌其大,除非是脖子被人踩在脚底下,但是普通的谈话似乎可以令人听见为度,而无需一定要力竭声嘶地去振聋发聩。生理学告诉我们,发音的器官是很复杂的,说话一分钟要有九百个动作,有一百块筋肉在弛张,但是大多数人似乎还嫌不足,恨不得嘴上再长一个扩大器。有个外国人疑心我们国人的耳鼓生得异样,那层膜许是特别厚,非扯着脖子喊不能听见,所以说话总是像打架。这批评有多少真理,我不知道。不过我们国人会嚷的本领,是谁也不能否认的。电影场里电灯初灭的时候,总有几声“嗳哟,小三儿,你在哪儿啦?”在戏院里,演员像是演哑剧,大锣大鼓之声依稀可闻,主要的声音是观众鼎沸,令人感觉好像是置身蛙塘。在旅馆里,好像前后左右都是庙会,不到夜深休想安眠,安眠之后难免没有响皮底的大皮靴毫无惭愧地在你门前踱来踱去。天未大亮,又有各种市声前来侵扰。一个人大声说话,是本能;小声说话,是文明。以动物而论,狮吼,狼嗥,虎啸,驴鸣,犬吠,即是小如促织蚯蚓,声音都不算小,都不会像人似的有时候也会低声说话。大概文明程度愈高,说话愈不以声大见长。群居的习惯愈久,愈不容易存留“旁若无人”的幻觉。我们以农立国,乡间地旷人稀,畋亩阡陌之间,低声说一句“早安”是不济事的,必得扯长了脖子喊一声“你吃过饭啦?”可怪的是,在人烟稠密的所在,人的喉咙还是不能缩小。更可异的是,纸驴嗓,破锣嗓,喇叭嗓,公鸡嗓,并不被一般地认为是缺陷,而且麻衣相法还公然地说,声音洪亮者主贵!
叔本华有一段寓言:
一群豪猪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挤在一起取暖;但是他们的刺毛开始互相击刺,于是不得不分散开。可是寒冷又把他们驱在一起,于是同样的事故又发生了。最后,经过几番聚散。他们发现最好是彼此保持相当的距离。同样的,群居的需要使得人形的豪猪聚在一起,只是他们本性中的带刺的令人不快的刺毛使得彼此厌恶。他们最后发现的使彼此可以相安的那个距离,便是那一套礼貌;凡违犯礼貌者便要受严词警告——用英语来说——请保持相当距离。用这方法,彼此取暖的需要只是相当地满足了;可使彼此可以不至互刺。自己有些暖气的人情愿走得远远的,既不刺人,又可不受人刺。
逃避不是办法。我们只是希望人形的豪猪时常地提醒自己:这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别人,人形的豪猪既不止我一个,最好是把自己的大大小小的刺毛收敛一下,不必像孔雀开屏似的把自己的刺毛都尽量地伸张。
(有删改)
灯塔
刘建超
父亲名字叫海,名字叫海的父亲当兵前从来没有见过海。给父亲起名叫海的爷爷也没有见过海。父亲曾问过爷爷,海是什么?爷爷指着村子里几亩地大的池塘,说,江河湖海都是水,这池塘就是海。去,下海耍吧。
父亲光着屁股在池塘里扑腾,那时他以为,天下有水的地方就是村里的这一方池塘。
父亲参军,跟着部队南下。首长问,你们谁能爬山?父亲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从小就上山放羊砍柴,每天翻山越岭如走平地,没啥说的!首长又问,你们谁会游泳?父亲把手举得高高的,我会。村里的海,我能一口气扑腾几个来回。没啥说的!父亲的两个没啥说的,就随着部队的改编成了海军。他以为海军就是要上舰艇,开着军舰像开着坦克车一样。
父亲被派去学习航标灯和柴油发电机的维护和保养。他学得很快,成绩也好。学习结束,他被分配到远离大陆的小岛上,岛上只有他一个人,日夜守着航标灯。
排长对父亲说,这个小岛你就是岛长了,所有活着的东西都归你管。岛上活着的东西就是空中的海鸟,海滩上的海龟、螃蟹。排长说,守护好航标灯就是守护好祖国的领土。能看到航标灯的地方都归你守护,小海,你要自豪呢。
父亲很自豪。父亲每天的日子就是在小岛上巡逻,给航标灯添加柴油。父亲从没有一点儿的失落。日子单调枯燥,父亲却喜爱上了这座小岛。父亲说,守岛的日子里,他真的学会了游泳,学会了钓鱼,学会了和海鸟说话。
寂寞的时候,父亲就给母亲写信,每周来岛上送给养的船就成了他们传书的鸿雁。父亲的书信封封都是海岛的说明书,岛的静、岛的动、岛的趣、岛的乐,没有半句岛的苦、岛的累。他告诉母亲,坐在礁石上可以看到水中的游鱼,扎个猛子可以捞出红薯大小的海参,晚上睡觉,都会有螃蟹来敲你的柴门。
母亲被父亲的描绘给迷住了,带着红薯干炒花生到了海岛。母亲上岛的日子遇到了风浪,母亲被颠簸得把胆汁都吐出来了,船还是靠不了岛,只是依稀地看到个人影在挥手。母亲没有上岛,但她死心塌地要嫁给父亲。母亲说,那么艰苦的日子父亲都乐观地面对着,跟着这样的男人,靠得住。
排长带着送给养的几名战士,为父母亲举办了简单而又热烈的婚礼。母亲留下和父亲相伴在孤岛上守候航标灯,两个人的世界把寂寞过成了快乐。闲暇,父亲教母亲游泳,在滩头捉螃蟹抓海参。他们把钓的鱼晾干,让给养船带回连队的炊事班。
父母最快乐的事就是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字。两个人对孩子叫什么名字争执不下,父亲说,周一、三、五,叫我起的名,周二、四、六叫你起的名,星期天咱俩一起带出来玩。于是经常听到父亲喊着,海星、海带和我一起出操,正步走!母亲会说,岛儿、灯儿开始做饭喽。
母亲怀着我的时候,遇到一场特大风暴。浓雾翻滚,暴雨雷鸣,海天像倒翻过来一样,几十米高的巨浪一排排咆哮着疯了般拍到岛上,航标灯都被震得直摇晃。父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阵势,有些不知所措,偏偏柴油机发生了故障。母亲说,这么大的风浪,不会有啥船只过往,等风浪小了再上塔修理吧。
父亲背上工具包说,上级交给我的任务就是维护好航标灯,首长说过,岛上的灯塔就是国家主权的象征,一分钟也不能灭。父亲登塔,风浪扑得他站立不住。母亲担心,找来绳子系在父亲的腰间,另一端缠在自己身上,两人就这样守护在机器旁,在咆哮的海浪中坚持到天明。
父亲看着累瘫在身边的母亲,抚着她的秀发说,今天该哪个孩子陪咱出操了?母亲抱着父亲哭了,父亲说母亲上岛就哭过那一次。
部队裁军,灯塔移交给地方政府管理,父亲也脱下了军装,可他依然留在岛上。父亲在孤岛上守护灯塔四十年,直到退休。父亲病重期间,我正带着舰队在波斯湾护航。
母亲说,父亲念念不忘他那座小岛。老海啊,你放心,等我俩都走了以后,让孩子给咱办个海葬,把咱俩的骨灰撒进大海,撒在当年的海岛上,我陪着你一起守护大海。父亲欣慰地笑了,伸出枯瘦的手,抹去母亲的泪痕,自己的眼角却淌下泪水。
我是舰长,每次出海执行任务,路过那座小岛,我都会行注目礼。在那座小岛上,伫立着一座无形的灯塔。
父亲给我起的名字叫洋。我告诉父亲,我给儿子起的名字叫深蓝。
邻居们(节选)
老舍
明先生对不识字的太太放纵儿女,和邻居吵闹,辞退仆人这些事,给她一些自由,以为是为明家露脸。明先生的头抬得很高。他有在洋人那里赚钱的职业,他求不着别人,所以用不着客气。他永远不看书,因为书籍不能供给他什么。可是,他究竟还有点不满意。他清清楚楚的看见自己身里有个黑点,像水晶里包着的一个小物件。可是他没法去掉它,它长在他的心里。
邻居是对儿姓杨的小夫妇,明先生看不起他们,总以为教书的人是穷酸,没出息的。尤其叫他恨恶杨先生的是杨太太很好看。他看不起教书的,可是女教书的——设若长得够样儿——多少得另眼看待一点。杨穷酸居然有这够样的太太,比起他自己的要好上十几倍,他不能不恨。
明先生的小孩偷了杨家的葡萄。界墙很矮,孩子们不断的过去偷花草。对此,杨先生始终不愿说什么,他似乎想到明家夫妇要是受过教育,自然会自动过来道歉,可明家始终没来。杨太太决定找明太太去。
杨太太很客气:“明太太吧?我姓杨。”
明太太准知道杨太太是干什么来的,而且从心里头厌恶她:“啊,我早知道。”
杨太太所受的教育使她红了脸,而想不出再说什么。可是她必须说点什么。“没什么,小孩们,没多大关系,拿了点葡萄。”
“是吗?”明太太的音调是音乐的:“小孩们都爱葡萄,好玩。我并不许他们吃,拿着玩。”
“我们的葡萄,”杨太太的脸渐渐白起来,“不容易,三年才结果!”
“我说的也是你们的葡萄呀,酸的;我只许他们拿着玩。你们的葡萄泄气,才结那么一点!”
“小孩呀,”杨太太想起教育的理论,“都淘气。不过,杨先生和我都爱花草。”
“明先生和我也爱花草。”
“假如你们的花草被别人家的孩子偷去呢?”
“谁敢呢?”
“你们的孩子偷了别人家的呢?”
“偷了你们的,是不是?你们顶好搬家呀,别在这儿住哇。我们的孩子就是爱拿葡萄玩。”
杨太太没法再说什么了,嘴唇哆嗦着回了家。作为最新式中国人的杨先生不便于当面交涉,客客气气的写封信吧,只求明先生嘱咐孩子们不要再来糟蹋花草。
信是杨家仆人送过去的,被明太太窝回去了。
下午,老妈子拿进一封信来。杨先生接过一看,门牌写对了,可是给明先生的。他忽然想到扣下这封信,可是马上觉得那不是好人应干的事。告诉老妈子把信送到邻家去。
“拿回去吧,我们不看这个!”
“给明先生的!”老妈子说。
“是呀,我们先生没那么大工夫看你们的信!”
“是送错了的,不是我们的!”
“送错了的?”明太太翻了翻眼,马上有了主意:“叫你们先生给收着吧。当是我看不出来呢,不用打算诈我!”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怎么处置这封信呢?私藏别人的信件?拆开看看?是不光明的。想来想去,杨先生决定给外加一个信封,改上门牌号数,扔在邮筒里。第二天早晨,夫妇忙着去上学,忘了那封信。
下学回来,刚要吃饭,听见明家闹起来了。饭后,杨家的老妈子知道了消息:明先生打太太是为一封信,要紧的信。杨先生想必定就是他所存着的那封信了。既是要紧的信,为什么不挂号,而且马马虎虎写错了门牌呢?混蛋应受惩罚。他想起那些葡萄来……第二天早晨把那封送错的信和劝告明家管束孩子的信一齐发了,他不希望明先生悔过,只教明混蛋看看读书人是怎样的客气与和蔼,是君子就够了。
明先生见着了写信的人,知道了信的内容:他和一个朋友借着外国人的光儿私运了一些货物,被那个洋人晓得了。所以他担心,命令太太去索要那封信。明太太宁肯挨打也不肯去,这太难堪了,就诬说杨家不给。明先生的气不打一处来,就凭个穷酸教书的敢跟我斗气。哼!他向孩子们发了命令。
邮差下午四点多送来了信。明先生看完,心中说不出是难受还是痛快。痛快的是,他看明白了那封写错了门牌的信,杨先生没有拆开;难过的是另一封,使他更讨厌那个穷酸,他觉得只有穷酸才能那样客气,客气得讨厌。
路上,杨先生满心痛快:既然把那封信送回了原主,而且客气的劝告了邻居,这必能感动了明先生。
一进家门,他楞了,院中的花草好似垃圾箱忽然疯了,一院子满是破烂儿。他知道这是谁做的。怎么办呢?他想要冷静的找主意,可冷静不了,他的那点野蛮的血沸腾起来。扯下衣服,捡起两三块半大的砖头,隔着墙向明家的窗子扔了去。听着玻璃的碎裂,他心里痛快。他似乎忽然由文明人变成野蛮人,觉出自己的力量与胆气,像赤裸裸的洗澡时那样舒服,无拘无束的领略着一点新的生活味道。他等着明先生来找他打架。
明先生不想过来,因为他觉得杨先生不那么讨厌了。看着破碎玻璃,虽不高兴,可也不十分不舒服。他开始想到嘱告孩子们不要再去偷花。可一想起杨太太,又不能不恨杨先生;可是恨与讨厌,他现在觉出来,是不十分相同的。“恨”有那么一点佩服的气味在里头。
第二天是星期日,杨先生在院中收拾花草,明先生在屋里修补窗户。世界上仿佛很平安,人类似乎有了相互的了解。
风景如画(节选)
雷默
没想到一下火车,麻烦就开始了。出站后是一个广场,我远远地认出了浩明,他站在一个喷泉水池的旁边,起初他还没从密集的人流里发现我们,站在那里有些茫然,我冲他挥手,跟着大叫了一声,他就笑了,一路小跑。上来替我们拎行李。
紧接着,他跟我母亲和爱人打招呼,大概因为我的关系,他很快卸去了初次见面的陌生感。在他弯下腰提行李箱的时候,我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刚好撞上了他打量我的目光。一瞬间,我们都觉得有些许尴尬。
母亲示意我们慢点走,我们在喷泉水池边停了下来,浩明问是不是晕车了。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香烟,递了一支给我。我承认,那一瞬间很尴尬。一句话都没说,也说不出口,我就把香烟挡了回去。浩明不相信似的看着我说,你以前不是抽烟的吗?我站在那里,心里开始慌乱。
我母亲大概也有一瞬间产生了怀疑,不过她马上回过神来,跟浩明解释说,他是不抽烟的,这点我知道。浩明就把烟收了回去,因为我不抽,他也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自已点一支,放到嘴边,又装回了盒子。
安排了我母亲和爱人在山庄住下,我和浩明来到了宾馆的大堂,他再次把香烟递给了我,那一刻,我很矛盾,到底该不该接呢?我明白接了之后,往后的几天,浩明在母亲面前又给我递香烟,我横下心说,真不抽了,已经很多年不抽了。
浩明问我,那是你自己的妈还是丈母娘?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感觉受到了些许委屈,我说,是我妈。浩明满不在乎地说,自己妈妈,有什么关系?抽一支抽一支。
我最终还是坚决地拒绝了。为了让浩明信服,我还编了一个不动声色的谎言。我说,本来是抽的,前几年,单位组织体检,拍片出来肺里有小结节,虽然没什么事,但医生说最好别抽。还有,一到天凉下来,或者感冒,我就咳得停不下来,感觉再咳下去,身体会散架成一堆零件。最终促使我下决心不抽烟的是单位一个老同事被检查出了肺癌,他也是多年的老烟鬼,身边有活生生的例子,心理威慑力一下子就放大了。
浩明笑了起来,他说,不抽烟对身体肯定有好处,人到中年了,也该考虑保养了。
那天中午,我们在一个叫牡丹园的农家乐餐馆吃饭,那是一个破败得有些荒凉的地方,里面一长溜的石头屋子,爬山虎爬满了墙壁和天花板。浩明跟我们介绍说,这里本来是一个企业老总经营的,他的企业破产了,人也不知去向,这里的老板刚刚接手过来,平时只接受预约订餐,不对外开放。
我一个人去了那一长溜的石头屋,石头屋的前面是一个露天的游泳池,我看到里面剩了些死水,只有漫过脚背的量,日复一日地经受着太阳的晒烤,蒸发之后,水的边沿结了一层岩石风化般的污垢。
我回头看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遥远的地方传来人声,听上去挺陌生的。我突然摸到了口袋中的那盒香烟,手心里竟然冒汗了。我走到了角落里,点了一支香烟,大概是三天没抽的缘故,抽了两口,感觉到有点头晕。
抽烟的过程中,我一直竖起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说实话,我从来没这么紧张过,宁静的氛围,心跳声大得像面鼓。
我万万没想到,浩明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门口,透过拆了窗户的墙,他先呵呵地笑了一声说,原来你真在这里啊。我的香烟就掉到了地上,我快步迎了出去,想把他挡在门外,但他已经一脚跨了进来。他看到了掉在地上的香烟,我已经忘记把它踩在脚下了。
那情形我终生难忘,我看到浩明的脸上表情诡异,他眯了眯眼睛,侧过身去,大概想往外走,突然又记起是来叫我吃饭的,停下来,又折返回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吃饭去,吃饭去。我感到肩膀沉了一下,那时候,我想解释,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浩明一句话也没说,我也一句话没说。我始终在想,浩明这时候是不是琢磨着,我为什么要隐瞒抽烟这件事?同学之间,最好的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坦白的呢?我已经一再地声明自己不抽烟了,这么做不是很虚伪吗?
十多年的兄弟可能要完结了,这让我懊恼不已。快进餐厅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浩明向前走了几步,也停了下来,他很不解地看着我。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浩明问我有什么事,我摇摇头说,没事了。
吃完饭后回山庄,母亲告诉我她想回去了。第二天,浩明来送我们,一直把我们送到了月台,临上火车的一刻,他把一只黑色的包裹塞到了我手里,我想还回去,列车检票员催着我们上火车,说火车快开了。我只好回头跟他说,快点来西北,我带你去看沙漠。我看到了浩明红通通的眼神,像牛的眼神,善良,又有点让人心疼。
那只包裹里放了一些海鲜干货,还有一条香烟!
看到香烟的时候,我母亲叫了起来,她说你同学怎么知道你爹抽烟的?母亲又开始了喋喋不休的唠叨,她说,你这同学太通人情世故,天底下,这样的后生很少。
回西北后,我把香烟给了父亲,交给父亲的时候,我看到了他被香烟熏黄的手指,他很高兴,咧嘴一笑,牙齿也是全黑的。从那一刻开始,我下定决心,开始戒烟。
(选自雷默小说集《追火车的人》,有改动)
①一瞬间,我们都觉得有些许尴尬。
②我承认,那一瞬间很尴尬。
材料一:
艺术形式越来越呈现出多元、融合、交叉、难以分类的趋势,新艺术形态顺势而生。
回望人类艺术谱系的发展,留下一长串艺术随技术发展而演化的足迹,艺术因工具变迁更加精彩。每一种新艺术形式的诞生,每一次艺术的重要变革,都离不开新科技文明的推动。如果没有解剖学和透视学的出现,就不可能出现文艺复兴绘画的兴盛;如果没有摄像技术及数字技术的发展,电影将无法诞生,更别提从默片到有声、从黑白到彩色、从二维到三维、从真人到CG的演变了;如果没有机械转台、投影设备、多媒体屏等舞台装置,舞台艺术的呈现效果将会大打折扣。
艺术创造者的视野与艺术灵感因科技要素刺激不断拓展,新要素的灌注往往也给艺术受众带来崭新的艺术审美体验。画家陈丹青说:“艺术跟着工具走……一切取决于那件工具发明了没有,人发明什么,就有什么艺术。”艺术发展总是因工具、手段的丰富而变迁成长,从艺术内容到表现形式,从古老传统艺术到新锐实验派,都在融入新技术文明的潮流下获得再生。装置艺术、城市公共艺术、新媒体艺术、数字艺术设计等,都是伴随着生产力催动下的文明变迁脚步而生,借助新艺术的载体和介质,记录下一个时代思想的面貌。
传统艺术有了新工具的“点化”,被赋予了新生命并创造出了新鲜艺术体验,其艺术表现力和表达形式也变得更震撼、更强大,新艺术场景营造给予观众前所未有的艺术体验和视觉盛宴。曾经因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焰火作品“大脚印”而家喻户晓的当代艺术家蔡国强,于2019年担任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联欢活动焰火总导演,他以独具的艺术创意与视觉特效设计,化传统为神奇,借助先进数控技术,用传统烟花神奇地演绎了“70”“人民万岁”等字样,强烈的视觉效果和艺术力量把观众带入了火药爆破艺术的震撼空间。同时,借助技术工具和艺术新场景的营造可以突破社会和自然的物理空间局限,二维空间可以变成三维立体空间,静态画面成为加入时间线的真实生活镜像。凤凰卫视、故宫博物院一起打造了动态的清明上河图,让宋代汴梁的市井生活活起来,角色带入感极强。虽历千年犹身临其境,似手听得见市声攘攘,让人们不知不觉沉浸在了历史回响中。敦煌研究院与腾讯网合作,让千年的壁画动起来,走进大众视野。艺术借了数字技术的一臂之力悄悄带来了一种文化观览方式的变革。
如今电影艺术实现了从2D到3D的转换,极大地拓展了文化空间及角色环境的立体呈现效果。2009年,全球首部将IMAX和3D技术结合的电影《阿凡达》上映,影片颠覆了人们对电影的认知。新的艺术形式超乎人们的想象,新的科幻电影更加炫目多彩,开拓了人类认识和审美的疆域。艺术形态与艺术观念在科技变革中不断调整更新,丰富着艺术理念和美学选择,不知不觉间也改变了受众的艺术审美心理,艺术表现力也因为技术加持获得了超能动力。
(摘编自高宏存《艺术园科技发展赋能更精彩》)
材料二:
新媒介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概念。当前的新媒介主要指以数字技术和互联网技术为依托的网络应用,如微博、微信、短视频、网络直播等。新媒介对创作生产全方位的重塑和影响,使当前文艺呈现许多新特点、新趋势。
文艺创作新类型、新形式不断涌现。比如网络文学就是新媒介催生的文艺新品类。数以万计的在线作家以日更两亿字的速度,创造出史无前例的小说创作规模和文学传播奇观。有研究者指出,中国网络文学有望成为全球性文化现象。在视频领域,短视频、竖屏剧、互动剧等新鲜形态层出不穷,丰富人们的文艺生活。
创作者对受众需求把握更为准确,文艺创作更加有的放矢。借助大数据技术,精准定位的信息“窄播”使传播效率得到全方位提升;由于在线及时互动,创作者得以把握用户心态,了解粉丝需求。因此,无论是视频网站精细的内容分类,还是网络文学的创作类型,都能与其受众精准匹配。跨媒介艺术消费更是强化深度体验,一部优秀的系列作品可以根据不同媒介有针对性地定制和分发内容,有效吸引不同受众群体的支持。
文艺创作成为跨越多种艺术门类的综合行为。数字技术方便各种艺术门类之间的取长补短与互相借鉴,走向更具综合性的融合创新。媒介间相互依存、彼此助益的特性,使文化艺术产业链不断延长、愈加完备。比如,一部优秀网络小说,可以延展出影视改编、动漫制作、游戏开发、音频传播等产业链价值。小说《杜拉拉升职记》出版后,各种版本的衍生品纷至沓来,话剧、电影、电视剧风行一时,相关游戏改编和视频混剪数不胜数。新媒介语境下,全产业链开发已成为文艺生产的常规路径,每一个新文本都对整个故事作出独特而有价值的贡献。
(摘编自陈定家《新媒介赋能文艺创作生产》
鼻子
芥川龙之介
谈起禅智内供①的鼻子,池尾地方无人不晓。它足有五六寸长,从上唇上边一直垂到颚下。形状是上下一般粗细,酷似香肠那样一条细长的玩艺儿从脸中央耷拉下来。
内供已年过半百,打原先当沙弥子的时候起,直到升作内道场供奉的现在为止,他心坎上始终为这鼻子的事苦恼着。
内供腻烦鼻子的原因有二:一个是因为鼻子长确实不便当。连饭都不能自己吃。不然,鼻尖就杵到碗里的饭上去了。内供就吩咐一个徒弟坐在对面,吃饭的时候,让他用一寸宽两尺长的木条替自己掀着鼻子。一回,有个中童子②来替换这位徒弟,中童子打了个喷嚏,手一颤,那鼻子就扎到粥里去了。这件事当时连京都都传遍了。内供是由于鼻子使他伤害了自尊心才苦恼的。
池尾的老百姓替禅智内供着想,说幸亏他没有留在尘世间,因为照他们看来凭他那个鼻子,没有一个女人肯嫁给他。有人甚至议论道,他正是由于有那么个鼻子才出家的。
他最初想到的办法是让这鼻子比实际上显得短一些。他就找没人在场的时候,从不同的角度照镜子,专心致志地揣摩。他越是挖空心思,反而越觉得鼻子显得长了。
内供还不断地留心察看别人的鼻子。他总想找个鼻子跟自己一般长的人,总找又总也找不到,内供逐渐地就懊恼起来。
最后,内供竟想在内典外典里寻出一个鼻子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好排遣一下心头的愁闷。内供听人家讲到震旦③的事情,提及蜀汉的刘玄德耳朵是长的,他想,那要是鼻子的话,该多么能宽解自己的心啊。内供一方面这么消极地苦心自慰,另一方面又积极地想方设法要把鼻子弄短。可是不管怎么着,五六寸长的鼻子不是依然耷拉到嘴上吗?
一年秋天,内供的徒弟进京办事,从一个医生那里学到了把长鼻子缩短的绝技。
内供跟平日一样装出满不在乎,可心里是巴望徒弟劝说他来尝试这一办法。内供用这套心计的隐衷似乎赢得了徒弟的同情。于是,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内供来。内供终于依了这番热心的劝告。
办法极其简单,仅仅是先用热水烫烫鼻子,然后再让人用脚在鼻子上面踩。
徒弟用提桶从浴室打来了热得伸不进指头的滚水。在木纸托盘上钻了个窟窿,盖在提桶上,从窟窿里把鼻子伸进热水。
内供把鼻子从木纸托盘的窟窿里抽出来之后,徒弟就两脚用力踩起那只还热气腾腾的鼻子来了。
踩了一通之后,徒弟才舒了一口气,说:“再烫一回就成啦。”他把烫过两次的鼻子伸出来一看,果然比原先短多了,跟一般的鹰勾鼻子差不离。内供边抚摸着变短了的鼻子,边腼腆地悄悄照着徒弟替他拿出来的镜子。
那只耷拉到颚下的鼻子,如今只窝窝囊囊地残留在上唇上边。上面满是红斑,兴许是踩过的痕迹吧。这样管保再也没有人嘲笑他了。镜子里面的内供的脸,对着镜子外面的内供的脸,满意地眨了眨眼睛。
可是那一整天内供都担心鼻子又会长了起来。第二天清早一醒来,内供首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鼻子依然是短的。内供恰似积了抄写《法华经》的功行,心情已经多年不曾感到这么舒畅了。
然而过了两三天,有个武士到池尾寺来办事儿,脸上摆出一副比以前更觉得好笑的神色,死死地盯着内供的鼻子。过去曾失手让内供的鼻子杵到粥里去的那个中童子,在和内供擦身而过的时候,起先还低着头憋着笑;后来大概是终于憋不住了,就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他派活儿给杂役僧徒的时候,他们当着面还毕恭毕敬地听着,但只要他一掉过身去,就偷偷笑起来,这样已不止一两回了。
内供最初认为这是因为自己的相貌变了。同样是笑,跟过去他的鼻子还长的时候相比,笑得可不大一样。倘若说,没有见惯的短鼻子比见惯了的长鼻子更可笑,倒也罢了。但是似乎还有别的原因。
内供诵经的时候,经常停下来,歪着秃脑袋喃喃地说:“以前怎么还没笑得这么露骨呢?”
人们的心里有两种互相矛盾的感情。没有人对旁人的不幸不寄予同情的。但是当那个人设法摆脱了不幸之后,这方面却又觉得若有所失了,甚至想让那个人再度陷入以往的不幸。内供感到不快,这无非是因为他从池尾的僧俗的态度中觉察到了旁观者的利己主义。
内供的脾气日益乖张起来了。不管对什么人,没说上两句话就恶狠狠地责骂。最后,连替他治鼻子的那个徒弟,也背地里说:“内供会由于犯了暴戾罪而受惩罚的。”有一天,内供听见狗在狂吠不止,就踱出屋门一望,中童子正抡起一根两尺来长的木条,在追赶一只长毛狮子狗。他边追边嚷着:“别打着鼻子,喂,可别打着鼻子!”内供从中童子手里一把夺过那根木条,痛打他的脸。原来那就是早先用来托鼻子的木条。鼻子短了反倒叫内供后悔不迭。
一天晚上,年迈的内供睡不着在被窝里翻腾,忽然觉得鼻子异乎寻常地痒,用手一摸,有些浮肿,那儿甚至似乎还发热呢。
内供以在佛前供花那种虔诚的姿势按着鼻子,嘟囔道:“也许是因为硬把它弄短,出了什么毛病吧。”
第二天,内供像往常一样一大早就醒了。
就在这当儿,内供又恢复了某种几乎忘却了的感觉。
他赶紧伸手去摸鼻子。摸到的不是昨天晚上的短鼻子了,而是以前那只长鼻子,从上唇一直垂到颚下,足有五六寸长。内供知道自己的鼻子一夜之间又跟过去一样长了。同时他感到,正如鼻子缩短了的时候那样,不知怎地心情又爽朗起来。
内供在黎明的秋风中晃荡着长鼻子,心里喃喃自语道:“这样一来,准没有人再笑我了。”
一九一六年一月
【注释】①内供是内供奉的简称,也叫内供奉僧,侍奉主佛的僧侣。②中童子是寺院里供使唤的十二三岁的童子。③震旦是古代印度对中国的称呼。
在酒楼上(节选)
鲁迅
①楼上空空如也,任我拣得最好的座位:可以眺望楼下的废园。这园大概是不属于酒家的,我先前也曾眺望过许多回,有时也在雪天里。但现在从惯于北方的眼睛看来,却很值得惊异了: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
②我竟不料在这里意外的遇见朋友了,——假如他现在还许我称他为朋友。那上来的分明是我的旧同窗,也是做教员时代的旧同事,面貌虽然颇有些改变,但一见也就认识,独有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当年敏捷精悍的吕纬甫了。
③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躇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很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但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
④“我们,”我高兴的,然而颇不自然的说,“我们这一别,怕有十年了罢。我早知道你在济南,可是实在懒得太难,终于没有写一封信。……”
⑤“彼此都一样。可是现在我在太原了,已经两年多,和我的母亲。我回来接她的时候,知道你早搬走了,搬得很干净。”
⑥“你在太原做什么呢?”我问。
⑦“教书,在一个同乡的家里。”
⑧“这以前呢?”
⑨“这以前么?”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卷来,点了火衔在嘴里,看着喷出的烟雾,沉思似的说:“无非做了些无聊的事情,等于什么也没有做。”
⑩他也问我别后的景况。我一面告诉他一个大概,一面叫堂倌先取杯筷来,使他先喝着我的酒,然后再去添二斤。其间还点菜,我们先前原是毫不客气的,但此刻却推让起来了。终于说不清那一样是谁点的,就从堂倌的口头报告上指定了四样莱:茴香豆,冻肉,油豆腐,青鱼干。
⑪“我一回来,就想到我可笑。”他一手擎着烟卷,一只手扶着酒杯,似笑非笑的向我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点小圈子。又不料你也回来了。你不能飞得更远些么?”
⑫“这难说,大约也不外乎绕点小圈子罢。”我也似笑非笑的说。“但是你为什么飞回来的呢?”
⑬“也还是为了无聊的事。”他一口喝干了一杯酒,吸几口烟,眼睛略为张大了。“无聊的。——但是我们就谈谈罢。”
⑭堂倌搬上新添的酒菜来,排满了一桌,楼上又添了烟气和油豆腐的热气,仿佛热闹起来了。楼外的雪也越加纷纷的下。
⑮“你也许本来知道,”他接着说,“我曾经有一个兄弟,是三岁上死掉的,就葬在这乡下。我连他的模样都记不清楚了。今年春天,一个堂兄就来了一封信,说他的坟边已经渐渐的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入河里去了,须得赶紧去设法。但母亲一知道就很着急,几乎几夜睡不着,——她又能自己看信的,然而我能有什么法子呢?没有钱,没有工夫:当时什么法也没有。一直挨到现在。待到掘着圹穴,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着,自去拨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⑯我忽而看见他眼圈红了,但立即知道有了酒意。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身也拿着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着。
⑰“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但我不这样,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这样总算完成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了。”
⑱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
⑲“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我现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有些事也还看得出。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还对我怀着好意的老朋友。……”
⑳“……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过了新年,仍旧教我的‘子曰诗云’去。”
㉑“你教的是‘子曰诗云’”么?我觉得奇异,便问。
㉒“自然。你还以为教的是ABCD么?我先是两个学生,一个读《诗经》,一个读《孟子》。新近又添了一个,女的,读《女儿经》。连算学也不教,不是我不教,他们不要教。”
㉓“我实在料不到你倒去教这类书,……”
㉔“他们的老子要他们读这些;我是别人,无乎不可的。这些无聊的事算什么?只要随随便便,……”
㉕“你借此还可以支持生活么?”我一面准备走,一面问。
㉖“是的。——我每月有二十元,也不大能够敷衍。”
㉗“那么,你以后豫备怎么办呢?”
㉘“以后?——我不知道。你看我们那时豫想的事可有一件如意?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连明天怎样也不知道,连后一分……”
㉙堂倌送上账来,交给我;他也不像初到时候的谦虚了,只向我看一眼,便吸烟,听凭我付了账。
㉚我们一同走出店门,他所住的旅馆和我的方向正相反,就在门口分别了。我独自向着自己的旅馆走,寒风和雪片扑在脸上,倒觉得很爽快。见天色已是黄昏,和屋宇和街道都织在密雪的纯白而不定的罗网里。
一九二四年二月一六日
(节选自鲁迅《在酒楼上》,有删改)
【注】《在酒楼上》是近代文学家鲁迅创作的短篇小说,最初发表于1924年5月10日的《小说月报》上,后收录在鲁迅的小说集《彷徨》中。此时距辛亥革命已经过去了13年,“五四”新文化运动也进行到了后期。
姹紫嫣红开遍
滕肖澜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天还未亮,项忆君便被父亲的唱戏声弄醒。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客厅里,父亲项海把四周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拉上窗帘,穿一身褶子,舞着两只水袖,身段袅袅婷婷。头一扭,眼神再一挑,翘个兰花指——便活脱是杜丽娘了。
声调压得有些低,好几个音该往上的,都硬生生吃回了肚里。项忆君知道父亲是怕影响隔壁邻居。不够尽兴了。但也不要紧,客厅不是舞台,父亲不是为了博台下的喝彩,只是自娱罢了,为的是一刹间的迷醉,像鱼儿游回大海,鸟儿重归林间。那一刻,是另一个世界,只需微微闭上眼,周围便是良辰美景。
项忆君又轻轻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项忆君的曾祖父早年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琴师,父亲项海从小跟着研习京昆,嗓子好扮相也好,早年是京剧团的台柱,专演梅派花旦。后来嗓子不行了,改唱昆曲,渐渐地便不唱了,赋闲在家。
早饭时,项忆君看到,项海的胡子依旧刮得干干净净,下巴上青灰一片。这还是演花旦时的规矩,胡子要刮彻底,胡碴也不能露个一星半点。早年落下的习惯,至今如故,每次刮完胡子,还要翘起兰花指轻抚一遍,再朝镜子里抛个眼风,定个格,才作罢。
项忆君吃完,站起来,拿上包,说声:“爸,我上班去了。”
项海微微点头,举起一只手,优雅地挥了挥。
“去——吧。”也是京白的韵调。
项忆君在机场海关上班。
高中毕业时,项忆君原先想考戏曲学院,一是自己喜欢,二来也是想让父亲高兴。她长相跟父亲有些像,瓜子脸,五官不算出众,却是清清爽爽。父亲说过,这种脸型饰花旦最好,平常看着普通,妆一上,眉眼便活了。她以为父亲肯定支持。
还未懂事起,她便听父亲唱戏,起初是咿咿呀呀觉得好玩,渐渐地,便融了进去。确实是好,到兴头上,整个人嗖地蹿了出去,只一瞬间,便似穿越了几千几百年,到了不知名的所在。戏里的人,都活生生地在旁边呢。轻摆罗衫,眉眼含春,一蹙一颦,都是美到了极致。项忆君也爱听流行歌曲,可跟京昆比起来,便完全是两码事了。一个像嘴里嚼的话梅,另一个,却是泡得酽酽的茶,光闻那香气,便已醉了三分。一个是听了便忘,一个是直落到心里,曲罢了还兀自傻傻的。
项忆君小的时候,到杂货店买酱油,手拿瓶子,嘴里哼着“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转东升,那冰轮离海岛——”脚下踩着碎步,眼神定定的,小嘴念念有词,痴了似的。路过的人便笑她是个傻丫头,长大了和她那傻爸爸一样。
项忆君唱戏时,项海便在一旁坐着,两指间夹支烟,随节拍在桌上轻轻敲着。项忆君嗓子比父亲亮,身段也好。项海说,如今的角儿,再没有像当年那样出众的了,总是少了些什么,也是世道的缘故,能出电影电视明星,却出不了拔尖的名角儿。
项忆君有天赋,没受过专业训练,单靠父亲的指点,小学时便得了全市京剧票友赛儿童组的冠军。上台领奖时,主持人问她长大了要做什么,她想也不想,便回答说“名角儿”。
项忆君母亲死得早,舅舅心疼外甥女,便常过来看她。舅舅是生意人,见的世面多,眼界也宽。高考前一个月,项忆君把填好的志愿给父亲看。那天舅舅也在,一见志愿表,便跳起来“帮帮忙,唱戏会有什么出息,有几个唱戏唱出名堂的——你爸爸唱戏,你也唱戏,你看看你爸爸,就晓得唱戏好不好了!到了紧要关头还是要看看外面的世界——都变成什么样了,你还以为是戏里的世界呢!”舅舅确实是为项忆君好,以至于到后来都有些失言了。项海没作声,端起桌上的茶,掀开盖、轻轻撇去茶沫,吹了吹。不喝,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项海没有睡觉。房间的灯始终是亮着。关着门,烟味却还是源源不断地飘出来。项忆君也是一直睡不着。
第二天,父亲让项忆君把志愿改了——改成工商管理专业。那日,项忆君第一次看到父亲竟忘了刮胡子,胡碴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两颊。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哎——”,转身进屋了。
项忆君穿上海关制服,在父亲面前一站,项海朝她的肩章看了又看,半晌,才道:“女孩子穿这身衣服,有些武气。”
项忆君说:“是刀马旦的路子。
项海笑了笑,不吭声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项忆君还是爱唱戏,每天总要抽个半小时,让父亲指点。这半个小时,与另外二十三个半小时,像是隔着几个世纪。项忆君知道,这半个小时,她其实是梳着髻化着油妆呢,水袖舞得花团锦簇,周围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会儿“待月西厢”,一会儿又是“此恨绵绵无绝期”了。这半个小时,比那二十三个半小时都要精彩,是点睛的一笔。
舅舅给项忆君介绍过一个男朋友,在会计事务所上班,父母都在国外,家里条件不错。项忆君和他谈了半年,感觉还行,他父母专门从国外飞回来看准儿媳。见面那天,小伙子的母亲随口问了声“平常有什么爱好 ”,项忆君答道“唱戏”。两个老人倒有些意外了,说,那就来一段好不好?项忆君便演了一段“贵妃醉酒”。
唱到最后,不知不觉竟落下泪来,眉眼间说不尽的缱绻情意。两个老人看得呆了,半晌,才鼓起掌来。项忆君以为给他们留了好印象,谁晓得过了两天,小伙子跑来说——我爸妈讲你身上有股妖气,不像好好的女孩子。项忆君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委屈得回家就哭倒在床上。
半晌,项忆君不觉唱起:“原来姹紫嫣紅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父亲在门外,举起一只手,眼神一挑,轻声……
(有删改)
然从职业变成了他的生活方式。
B . 项海每次在家唱戏都“拉上窗帘”“声调压得有些低”,均说明了他离开舞台后,对自己的表演水平已经不自信了。
C . 小说中对“舅舅”的身份介绍及其语言描写,既写出了“舅舅”的庸俗精明,又自然地点出了项海父女生活的社会环境。
D . “准公婆”欣赏项忆君唱了“贵妃醉酒”之后,“看得呆了,半晌,才鼓起掌来”可见他们感受到了项忆君的唱功非凡。
水藻行(节选)
茅盾
蕰草打了来是准备到明春作为肥料用的。江南一带的水田,每年春季“插秧”时施一次肥,七八月稻高及人腰时又施一次肥。在秀生他们乡间,本来老法是注重那第二次的肥,得用豆饼。有一年,豆饼的出产地发生了所谓“事变”,于是豆饼的价钱就一年贵一年,农民买不起,豆饼行也破产。
贫穷的农民于是只好单用一次肥,就是第一次的,名为“头壅”;而且这“头壅”的最好的材料,据说是河里的水草,秀生他们乡间叫做“蕰草”。
打蕰草,必得在冬季刮了西北风以后;那时风把蕰草吹聚在一处,打捞容易。但是冬季野外的严寒可又不容易承受。
失却了豆饼的农民只好拼命和生活搏斗。
财喜和秀生驾着一条破烂的“赤膊船”向西去。根据经验,他们知道离村二十多里的一条叉港里,蕰草最多;可是他们又知道在他们出发以前,同村里已经先开出了两条船去,因此他们必得以加倍的速度西行十多里再折南十多里,方能赶在人家的先头到了目的地。这都是财喜的主意。
西北风还是劲得很,他们两个逆风顺水,财喜撑蒿,秀生摇橹。
西北风戏弄着财喜身上那蓝布腰带的散头,常常揽住了那支竹篙。财喜随手抓那腰带头,往脸上抹一把汗,又刷的一声,篙子打在河边的冻土上,船唇泼剌剌地激起了银白的浪花来。哦——呵!从财喜的厚实的胸膛来了一声雄壮的长啸,竹篙子飞速地伶俐地使转来,在船的另一边打入水里,财喜双手按住篙梢一送,这才又一拖,将水淋淋的丈二长的竹篙子从头顶上又使转来。
财喜像找着了泄怒的对象,舞着竹篙,越来越有精神,全身淌着胜利的热汗。
约莫行了十多里,河面宽阔起来。广漠无边的新收割后的稻田,展开在眼前。发亮的带子似的港汊在棋盘似的千顷平畴中穿绕着。水车用的茅蓬像一些泡头钉,这里那里钉在那些“带子”的近边。疏疏落落灰簇簇一堆的,是小小的村庄,隐隐浮起了白烟。
而在这朴素的田野间,远远近近傲然站着的青森森的一团一团,却是富人家的坟园。
有些水鸟扑索索地从枯苇堆里飞将起来,忽然分散了,像许多小黑点子,落到远远的去处,不见了。
财喜横着竹篙站在船头上,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景物,虽然熟悉,然而又新鲜。大自然似乎用了无声的语言对他诉说了一些什么。他感到自己胸里也有些什么要出来。
“哦——呵!”他对那郁沉的田野,发了一声长啸。
西北风把这肃声带走消散。财喜慢慢地放下了竹篙。岸旁的枯苇苏苏地呻吟,从船后来的橹声很清脆,但缓慢而无力。
财喜走到船梢,就帮同秀生摇起橹来。水像败北了似的嘶叫着。
不久,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赶快打罢!回头他们也到了,大家挖抢伤了和气。”
财喜对秀生说,就拿起了一副最大最重的打蕰草的夹子来。他们都站在船头上了,一边一个,都张开夹子,向厚实实的蕰草堆里刺下去,然后闭了夹子,用力绞着,一拖,举将起来,连河泥带蕰草,都扔到船肚里去。
叉港里泥草像一片生成似的,抵抗着人力的撕扯。河泥与碎冰屑,又增加了重量。财喜是发狠地搅着绞着,他的突出的下巴用力扭着;每一次举起来,他发出胜利的一声叫,那蕰草夹子的粗毛竹弯得弓一般,吱吱地响。
"用劲呀,秀生,赶快打!”财喜吐一口唾沫在手掌里,两手搓了一下,又精神百倍地举起了蕰草夹。
秀生那张略带浮肿的脸上也钻出汗汁来了。然而他的动作只有财喜的一半快,他每一夹子打得的蕰草,也只有财喜一半多。然而他觉得臂膀发酸了,心在胸腔里发慌似的跳,他时时轻声地哼着。
带河泥兼冰屑的蕰草渐渐在船肚里高起来了,船的吃水也渐渐深了;财喜每次举起满满一夹子时,脚下一用力,那船便往外侧,冰冷的河水便漫上了船头,浸过了他的草鞋。他已经把破棉袄脱去,只穿件单衣,可是那蓝布腰带依然紧紧地捆着;从头部到腰,他像一只蒸笼,热气腾腾地冒着。
欸乃的橹声和话语声从风里渐来渐近了。前面不远的枯苇墩中,闪过了个毡帽头。接着是一条小船困难地钻了出来,接着又是一条。
“啊哈,你们也来了么?”财喜快活地叫着,用力一顿,把满满一夹的蕰草扔在船肚里了;于是,狡猾地微笑着,举起竹夹子对准了早就看定的蕰草厚处刺下去,把竹尽量地张开,尽量地搅。
“嘿,怪了!你们从哪里来的?怎么路上没有碰到?”
新来的船上人也高声叫着。船也插进蕰草阵里来了。"我们么?我们是……"秀生歇下了蕰草夹,气喘喘地说。
然而财喜的元气旺盛的声音立刻打断了秀生的话:
“我们是从天上飞来的呢!哈哈!”
一边说,第二第三夹子又对准蕴草厚处下去了。
“不要吹!谁不知道你们是钻烂泥的惯家!”新来船上的人笑着说,也就杂乱地抽动了粗毛竹的蕴草夹。
财喜不回答,赶快向拣准的蕰草多处再打了一夹子,然后横着夹子看了看自己的船肚,再看看这像是铺满了乱布的叉港。他的有经验的眼睛知道这里剩下的只是表面一浮层,而且大半是些萍片和细小的苔草。
他放下了竹夹子,捞起腰带头来抹满脸的汗,敏捷地走到了船梢上。
洒滴在船梢板上的泥浆似乎已经冻结了。财喜那件破棉袄也胶住在船板上:财喜扯了它起来,就披在背上,蹲了下去,说:“不打了,这满港的,都让给了你们罢。”
“嘿!拔了鲜儿去,还说好看话!”新来船上的人们一面动手工作起来,一面回答。
这冷静的港汊里登时热闹起来了。
北鸢
葛亮
文笙平生第一次一个人出了远门。
这一年他十四岁,在火车上认真地翻看一张报纸。
火车抵达天津,已经到了下晌午。
车站的景象,似乎并无什么变化。他提着行李,走到了出口,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对他挥手。他辨认了一下,是大表姐温仪。
温仪去年结了婚,已经是个年轻妇人的样子。着一件香云纱的旗袍,头发盘得很规整。较之以往的活泼,举手投足都温婉了许多。她让仆从接过行李,将文笙看了又看,笑着说,长这么高了,还是一张孩子脸。快走吧,你姐夫正在车上等着。
坐在宽大的福特车里,文笙望着外面的街景。十年前关于这个城市的记忆,似乎正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劝业场旧了许多,上面似乎加盖了一些花哨的玩意儿。待他要仔细看一看,车却拐了一个弯,什么也看不见了。
车上了维多利亚道,他也觉出这条街的繁华,非昔日可比。温仪便说,这么多年,全世界的银行,都在这条街上扎了堆儿。连你姐夫这个混世界的人,都要在这里插上一脚。
文笙看着一幢严正宏大的建筑,似乎十分眼熟,方想起襄城城南的“天祥”照相馆里,有所谓“平津八景”的布景,这正是其中之一。看他望得入神,温仪便道,这是“中南银行”。现如今“北四行”可是不及往日威风了。前年的时候,“中南”的总经理胡笔江,去重庆的飞机生生给日本人打了下来,做了孙科的替罪羊。这一来,更是伤筋动骨。
都是个命数。表姐夫查理掏出手帕,擦一擦额头的汗,顺手捋捋漂亮的唇髭,三十多家银行,两百多个银号,总有个此起彼伏。逐鹿中街是趋势,表弟可有兴趣投资金融?
温仪打断他,你就是三句不离本行,我们自家的话还没说完呢。
查理仍是兴致勃勃,听说姑父生前开办实业,颇有建树,在天津、青岛都有分号,是什么方面的生意?
文笙老实地答他,先父继承了一家锅厂,算是祖业。现在我随六叔做些铁货生意。
查理想一想,便说,如今五金生意倒是不好做。
文笙说,我们家在青岛的“福聚祥”,两年前已经结业了。
彼此就沉默了些。
查理终于又开了口,表弟还年轻,少不得将来要重振家威,只要看清自己的志向所在便是。
温仪就笑说,我这个宝贝表弟,别的不说,放起风筝来,是天下第一。
温仪的父亲盛浔在家里正打着盹,听说文笙到了,无知觉间,竟有些老泪纵横。看一个少年进了门,忙招呼他过来。文笙却先远远地站定,对他深深地鞠一躬。
盛浔不禁有愠色,嗔道:你这孩子,何时跟舅舅这样生分了。想想看,当年整日把你抱在怀里的是谁?连奶妈都要吃醋。
文笙便说,娘嘱咐了,这回来津,颇要叨扰舅父许多时日,愧歉之意,要文笙代请。
盛浔道,我这个妹子,旧书读得太多,读得人迂了。我只信一句俗话,“外甥是狗,吃了就走”。哪来的这么多理儿。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倒是要多想想你娘一个人的不易,诸般行动便有个根基。
文笙静静地看着盛浔,觉得舅舅已是个半老的人了。身形胖了,眼眉都有些下垂。更加的,是缺了一股精气神儿,已不见当年长芦盐运使任上的样子。五月的天,还裹着织锦缎的夹袄,靠在黄花梨的圈椅里,手不离那两颗文玩核桃。核桃如今已给盘得赤红,包了清亮的浆。
夜里,文笙躺在松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爬起来,给母亲写信。写了几句报平安的话,发现无甚内容,就又熄灯睡下。
传来打更的声音,在这夜里分外的响亮。窗外影影绰绰的是槐树的影。正当槐花开的时节,甜丝丝的香,若有若无地渗透进来,倒是让文笙心安了些。他总要在这里开始他新的生活了。未来如何,无人知晓,在他有些憧憬,也是朦胧的。朦胧里,他想起现在的襄城,还在梅雨季,并不如天津如此干爽清凉,必然还是湿漉漉的空气。后院的香椿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晨间便缀了露珠。云嫂踩了梯子,挎个竹篮,一芽一芽地采摘下来,用面起,将小母鸡的头生蛋炒给他吃,又香又下饭。这样想着,也就慢慢睡去了。
(有删改)
青春之歌(节选)
杨 沫
整个上午,郑瑾低低地教给她们唱一首监狱的歌子。这个歌子在一九三0年以后,曾流行在上海、杭州和苏州的监狱里。
“囚徒,时代的囚徒!我们并不犯罪!我们都从那阶级斗争的火线上捕来。铁窗和镣铐,坚壁和重门,锁得住自由的身,锁不住革命精神!
……
囚徒,时代的囚徒!失败是成功之母,胜利终归我们。努力呵锻炼!勇敢呵奋斗!总有一天,红旗将随太阳照遍全球!”
歌子很长,郑瑾虚弱的身体,只能教给她们这开头和最后的几段,她们三个人整个上午过得很愉快。
午后三个人都疲惫地睡觉了。道静在睡梦中被推醒。郑瑾低声对她说:
“林道静同志,我必须告诉你两句话,我也许活不过今天了。请你以后有机会转告党:我真名是林红,去年十月间从上海调来北平工作。不幸叛徒告密,刚刚工作没多久就被捕了。我没有辱没党,尽我一切力量斗争到最后……我希望党百倍扩大红军,加紧领导抗日斗争,胜利一定是我们的。亲爱的同志,也希望你坚决斗争到底,争取做个坚强的布尔塞维克党员……”林红美丽的大眼睛在薄暗的囚房里闪着熠熠耀人的光辉,多么明亮、多么热烈呵。她不像在谈死——在谈她生命中的最后时刻,而仿佛是些令人快乐、令人兴奋和最有意思的事使她激动着。她疲惫地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休息了一会,忽然又睁开那热情的大眼睛问道静:“林,你保证能够把我的话带给组织吗?”
道静不能再说一句话。她流着泪使劲点着头。然后伸过双手紧握住林红雪白的手指,久久不动地凝视着那个大理石雕塑的绝美的面庞……她的血液好像凝滞不流了,这时只有一个朦胧的梦幻似的意象浮在她脑际:“这样的人也会死吗?……”
夜晚,临睡觉时,林红脱下穿在身上的一件玫瑰色的毛背心递给道静:“小林,你身体很坏,把这件背心穿在身上吧。”她又拿着枕边一把从上海带来的精美梳子对小俞笑笑,“小妹妹,你喜欢这把梳子吗?我想送给你留做纪念。”
小俞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不妙,她和道静两个同时哭了。夜是这样黑暗、阴沉,似乎要起暴风雨。多么难挨的漫漫长夜啊!
夜半时分,铁门开了。林红被用一扇门板抬了出去。临出门口,她在门板上向两个难友伸出手来,虽然握不到她们的手,却频频热情地说:“告别啦,小妹妹们!好好保重!”
门板刚刚抬出病囚房,一阵急雨似的声音,猛然激荡在黑暗的监狱的屋顶,激荡在整个监狱的夜空:
“打倒反动的国民党!”
“中国万岁!”
“共产主义是不可战胜的!”
“同志们,为我们报仇呀!”
声音开始是林红一个人的,以后变成几个人的,再以后变成几十个、几百个人的了。这口号声越来越洪大、壮烈、激昂,好像整个宇宙全充满了这高亢的英勇的呼声。
道静倒在木板床上呼喊着。她抱住那件玫瑰色的毛背心,拼着全部肺腑的力气,和着监狱的全体囚犯一同呼喊着——虽然她微弱的声音也许谁也听不出来。
小俞没有喊。她像一个被人抢走了妈妈的孩子,看见林红被人用木板向门外一抬,她就跳下床来扑向她去:“郑姐姐!郑姐姐!你别走!你别走呀!……你不能死,你不该死呀!”
她的后脑碰到墙壁上,她的腰部被卫兵的大皮靴狠狠地踢了一脚。她流着满脸泪水昏了过去。
并没有枪声。这一夜,林红牺牲的这一夜,又有十个不屈的战士同时被活埋了。
囚房里冷清清,只剩下道静和小俞两个人了。她们互相摸索着,紧紧地把瘦削的手指握在一块儿,好像两个失掉了母亲的孤儿互相偎依在一起。
“林姐姐,现在就剩下咱两个啦,我,我,……我只有你一个亲人啦!”
小俞抱住道静的头痛哭着。她哭林红,也哭自己明白这世界上的事太晚了。虽然她才只有十六岁,但是她却惭愧自己过去糊里糊涂什么也不懂。
“小俞,好妹妹,不要哭啦!”道静含着满眶热泪在黑暗中温存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记住这一夜,永远记住这一夜!永远记住郑姐姐的血……”
林红一死,不知不觉地,道静竟自动代替了她的任务。对于小俞,她怀着母性的也是同志的感情,把教育她、关怀她的责任担负到自己的肩上来。
(有删改)
远去的白马(节选)
朱秀海
晋察冀军区四分区骑兵连的成立缘于聂荣臻司令员从陕北带到五台山的三匹马,两匹属于将军,一匹是警卫兼驭手刘有才的坐骑。1941年敌情吃紧,将军由内线向外线转移,带着马匹无法通过封锁线,走着走着停下来,把刘有才叫到跟前,看着仅有的三匹马,说:“你带它们留下,搞个骑兵班,坚持斗争,我是要回来的。尤其是这匹大白马,是朱总司令送我的,我当它是宝贝呢!出了差错拿你是问!”
刘有才人长得半截黑塔一般,脚下砰啪一个炸响,立正敬礼,扯开大嗓门吼道:“司令员放心!刘有才在马在,刘有才不在了马还在!”
将军哼一声说:“哪有这么严重,首先是人,其次才是马,马再金贵能比得上你这个红军老战士?”说着队伍已接近封锁线,滹沱河两岸枪声大作,敌我双方曳光弹打得如同现在国庆节夜晚的礼花。刘有才一个人牵着三匹马,站在北岸望着将军带人上了一条树叶一般的小船。小船载不动似的摇晃着,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不时被弹道映亮的河面上。
聂司令这一去就没有回来,先是到延安,后又去了太行山东麓建立新的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刘有才和留下的三匹马熬过了一个艰苦的冬天,竟然将三匹马的骑兵班发展成了四分区一个很像样的骑兵连。刘有才当上了连长,率领骑兵连在太行山西区纵横驰骋,杀得鬼子闻风丧胆,成了保卫我晋察冀根据地的重要力量。
这期间他改了名字,不再叫刘有才,叫刘抗敌。
那时刘抗敌可是一门心思要将骑兵连发展成一个骑兵团,最起码也得是个骑兵营,然后带着这帮人马渡滹沱河南下,再向东,去不停东移的军区司令部找聂司令。他一直都在想象见面时的情景:他突然带着一个像模像样的骑兵团或者骑兵营出现在聂司令面前,将部队交给首长,首长肯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就会大大地表扬他一番,说:“好哇,长能耐了你。”
他想那时候自己站在首长面前,会像个孩子一样咧开嘴大笑起来。大白马老了,他已经为聂司令另准备了一匹同样毛色的三岁口的追风快马,通体雪白,西域汗血宝马和蒙古马的混种,骨骼高大,身段优美,跑起来四条腿伸展开就是一条直线,腚后再起云条似的一道马尾,端的是马中神骏。分区抗敌剧社一位诗人兼编剧还为它起名“飘雪”,写了诗,登在小报上。
刘抗敌想,司令员不但喜欢马,还是相马的行家,一说起来中国“三大名马”三河马、伊犁马、河曲马就滔滔不绝,见了“飘雪”准要夸它一通,因为平常的三河马河曲马刘抗敌也见过,比不上这匹“飘雪”。
他的心愿最终却没有实现。第二年军区一个命令下来,他就和一批来自延安的干部离开太行山腹地,前往山东执行巩固胶东新区的任务。不但他麾下的骑兵连不能随他走,就连那匹跟随他出生入死、数次救了他命的大白马——准备送还给聂司令的“飘雪”也被留在了滹沱河北岸。刘抗敌像聂司令当年一样在滹沱河边上了小船,树叶一般的小船摇摇晃晃载着他离开北岸。
回头看白马在薄暮朦胧的时刻懂事地掉过它那俊美的头颅,朝部队驻扎的山村跑去,越来越远,他的心猛地疼起来。他一直站在船尾,望着那没有鞍子往回跑的白马,望着落日最后一抹余晖画出的太行山曲折冷硬暗黑的山脊线,高阔辽远的天穹仍是一片青色,有一两条白云浮在空中,白云底部是从暗黑山脊线下向上反照的赭红色的晚霞。夜气升腾,白马在滹沱河和山间的河滩上一路奔跑,他以为它会回头再看自己一眼。没有,“飘雪”一次也没有回头看他。开始它还只是均匀地跑着小步,慢慢地就快了,奔驰起来,迅速冲进昏暗之中,只有白色云带般的马尾梦幻般一闪就看不见了。
骑白马,挎洋枪,
三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
有心回家看姑娘,
呼儿嗨哟,
打日本嘛顾不上。
他们这批战斗骨干一路徒步,穿越多道封锁线,终于到达胶东,马上就投入了战斗。已是1943年了,胶东军区昆嵛山边缘的某些地方仍被称为“一枪打得穿的根据地”。刘抗敌先在老十团,还当连长,接着当了独立营营长。他主动出击,神出鬼没,不但让形势有了改观,还从日军那里缴获到了一匹马,竟然也是一匹白马,无论骨骼还是毛色都和他留在太行山腹地滹沱河北岸的“飘雪”相似。因为是日本马,知道内情的战友开玩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飘雪二郎”。
刘抗敌虽然换了战场,但仍然记得自己是聂司令的兵和当年对聂司令的承诺,在上级面前费尽口舌才把这匹马留了下来。刘抗敌仗打得好,在开辟和巩固根据地的战斗中屡建战功,战斗经验又丰富,胯下又有了这样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人又年轻,根据地的姑娘媳妇都眼馋地喊他“白马营长”。
(有删改)
【注】在小说后文中,刘抗敌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高级军事指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