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土
宁新路
每当我离家远去,母亲最担心我水土不服。
我的肠胃有敏感症,只认老家的水,挪个地方就水土不适闹肚子。母亲说拉肚子是肠胃在“换水土”。这次去离家很远的地方,一去要好几年不能回来,肠胃肯定得大“换”水土,定会拉得爬不起来。母亲很担心,就给我备了包东西,临上路的那天,她装在我衣兜里,嘱我每天喝它几次。
我知道那是一包土,是那晒了很多年太阳的土,叫“太阳土”,也叫“老土”,是那细如面粉的绵土。这是我每次出门,母亲都会让我带的东西。我带着它上路,母亲添了些安慰,我也少了些惧怕。
“太阳土”是老墙下的土,是太阳晒落墙上的灰土。“老土”收藏了太阳多年的炽热和光色,比寻常黄土更黄亮、暖融融。土被晒成了纯粹的土面,老人不把它看作是土,看作是太阳身上的灰,说它干净得很,灵气得很。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老人偏爱这土,喝它暖肠胃,出远门带上调理水土不服。
“太阳土”的名字好听,水却难以下咽,有苦酸辣涩麻咸等说不上来的味,入口喉咙发呕。母亲说常喝就不难喝了,喝惯就好了。这样的东西能喝习惯吗?我喝一次它难咽一次,从来没喝习惯过。虽难喝,我却是权把它当作母亲的爱心,才喝它的。想到喝土水的怪味,就想到土里什么都会有,土脏。想到土里的脏来,就想吐。可母亲和老人把它说得很神奇。老土难道真有神力?这让我注意起这老墙的土来。
老土里除苦酸辣涩麻咸外,那说不清的味究竟是什么?深想,一撮土还真不简单。一撮土来自一片土地,一撮土里有世代村人。土里,包含着这世上所有消亡的东西,也包括老祖宗的气息等一切。越想这土的生成,越觉得它复杂。
这墙的土坯是哪里来的?老人懒得回答我这问题。我怀疑这“太阳土”的墙,是来自村西荒地。那里有人常年打土坯,打的土坯不是村里打墙用,就是盖了房子。荒地虽是花草遍地的树林,当年却是坟地,挖出过秦汉唐的古董,也挖出过元明清的钱币和陶瓷,当然还有棺材的朽木、人骨和兽骨。这其中或许也有我的祖先。村人会用这土打墙。这老墙的土,虽被太阳晒成黄亮的尘埃,但它有祖宗的痕迹、遗留,有太多消亡生命的秘密。难怪这土的水,有神秘的气味,有说不清的味道。
这土的水,是真能疗愈肠胃,还是祖辈乡土情结的狭隘偏执?我无法判断。可它确有安抚肠胃的功效,它被我的祖辈确认,也被我的肠胃证明过。我之所以认可它的作用,是因每到异地水土不服时,喝这“太阳土”水,就像母亲抚摸了我肚子,肠胃会舒服起来。我便有点信了老人对它迷恋的说法,也不好再置疑母亲对它的偏爱。
来村的异地人也同样,初喝村里的水,大多水土不服,村人就让喝碗“太阳土”水,不适便缓解。这“太阳土”似乎有安抚人肠胃不适的功效。
是肠胃只认熟悉的乡土,还是乡土里有令肠胃熟悉的、源自母土的神秘元素?想来乡土里有“地气”,有母亲的“气血”,有出生在这块地上的生命的根。一撮“太阳土”就是乡土的根。这也许是这“太阳土”或“老土”的密码吧。乡土是生命的根,乡土里有灵气。乡土与生命的链接就是“太阳土”的神奇内涵。
水土的根里是祖先,每一粒土里都有祖先。大地上的生命倒下,也包括我的祖先,一切都入土,化作养育万物的圣洁的泥土,化作了水、草、树、麦、禽、布等供人吃穿用的物质。也在阳光、空气、水的烘烤、氧化、洗涤下,腐朽的物质变成了有魂的净土、“太阳土”。泥土变得纯洁而神圣,我不再嫌它脏。老墙的土被太阳晒“香”,“太阳土”是香土。
我一路上惦记着到异地的那杯水,也提醒自己离家时母亲反复叮嘱的,喝水时不要忘了放点“太阳土”。
我被拉到了大山里的哨所,风是咸的,水也是咸的,这里的水土我的肚子哪会“服”?我把几撮“太阳土”搅到水里,一口气喝下了,但还是拉了肚子。想必这水土对我肚子太“生分”,我喝它喝得太少了。我就连喝“太阳土”水,当然也吃了连队卫生员给的药片,肚子才安稳下来。“太阳土”喝完了,我的肠胃也终于适应了哨所的水土。是“太阳土”起了作用,还是卫生员的药片起了作用?我一厢情愿地相信是“太阳土”的功效。
习惯了异地的水土,从异地再到异地,仍是水土不服,仍会肠胃难受,就想老家墙上的“太阳土”。想起那黄亮的土,顿感肠胃舒服了起来。
(选自《文苑<经典美文>》,2018年4月期,有删改)
长安陌上无穷树
李修文
岳老师和那个小病号在住进同一间病房之前,两人互不相识。
我只知道:他们一个是一所矿山子弟学校的语文老师,那所学校已关闭多年,岳老师事实上好多年都没当老师了;一个是只有七岁的小男孩,从三岁起就生了骨病,自此便在父母带领下,到处求医问药,于他来说,医院就是学校,而真正的学校,他一天都没有踏足过。
在病房里,两个不相识的病人竟然变作了老师和学生。岳老师虽说才四十多岁,但早已被疾病带来的伤痛、争吵、背弃折磨得满头白发。可是,当她将病房当作课堂以后,某种奇异的喜悦降临了她,苍白的脸容上竟然现出了一丝红晕;每一天,只要两个人的输液结束了,一刻也不能等,她马上就要给小病号上课。虽说她只是语文老师,但在这里她什么都教,古诗词,加减乘除,英文单词,为了教好小病号,她甚至让她妹妹看她时带了一堆书来。
中午,病人和陪护者挤满了病房之时,便是岳老师一天中最神采奕奕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她就要拎出许多问题来考小病号,古诗词,加减乘除,英文单词,什么都考。如果小病号能在众人的赞叹中结束考试,那简直就像有一道神赐之光破空而来,照得地通体发亮。但小病号生性质劣,只要感觉稍好一点,就在病房里奔来跑去,岳老师的问题他便经常答不上来。比如那句古诗词,上句是“长安陌上无穷树”,下一句,小病号一连三天都没背下来。
这可伤了岳老师的心,她罚他背上百遍。也是奇怪,无论背多少遍,那句诗在小病号的身体里就像打了个结,死活都背不出来。到最后,他愤怒地问岳老师:“医生都说了,我反正再活几年就要死了,还背这些干什么?”
说起来,前前后后,我目睹过岳老师的两次哭泣,都是因为小病号。这天中午,小病号愤怒地问完,甚老师借口去打开水,出了走廊,就号啕大哭。说是号啕,但其实没有发出声音,她用嘴巴紧紧地咬住了袖子,一边走,一边哭,走到开水房前面,她没进去,而是扑倒在潮湿的墙壁上,继续哭。
哭泣的结果,不是罢手,反倒是要教他更多。甚至,跟他在一起的时间也要更多。她自己的骨病本来就不轻,但自此之后,我却经常能看见她跛着脚,跟在小病号的后面,喂给他饭吃,递给他水喝,还陪他去院子里,边走边问着诗词,还采了一朵叫不出名字的花回来。可是,小病号的病更重了,他的父母决定转院带他去北京,闻听这个消息后差不多一个星期,她几乎每个晚上都耿耿难眠。
深夜,岳老师悄悄离开了病房,借着走廊上的微光,坐在长条椅上写写画画。地跟我说过,地要在小病号离开之前,给他编一本教材,这个教材上什么内容都要有,古诗词,加减乘除,英文单词。
这一晚,当我看见微光映照下的她,难以自禁地,心头涌起了剧烈的哽咽之感:无论如何,这一场人世,终究值得一过——生为弃儿,对,人人都是弃儿,在被开除工作时是生计的弃儿,在终年蛰居的病房是身体的弃儿。同为弃儿,或相遇或分散,就在你我聚散之间,背了单词,再背诗词,采了花朵,又编教材,这丝丝缕缕,不光有点滴的生趣,更是真真切切的反抗。
其实,是反抗将你我连接在了一起。在这世上走过一遭,你至少而且必须留下过反抗的痕迹。就像此刻,黯淡的灯光反抗漆黑的后半夜,岳老师用写写画画反抗着黯淡的灯光。她要编一本教材,让它充当线绳,一头放在小病号的手中,一头往外伸展,伸展到哪里算哪里,最终,总会有人握住它,到了那时候,疾病,别离,死亡,不过都是自取其辱。
后半夜,岳老师坐着睡着了。天亮时分,骨病发作,她在疼痛中醒来。醒来伴着突然的离别:小病号的父母接到转院通知,要他们赶紧去北京。九点钟,小病号跟病房里的人一一道别。可是,那本教材只差了一点点就要编完,岳老师将它放在了小病号的行李中,捏了捏他的脸,挥了挥手,如此,道别便潦草地结束了。
岳老师呆呆地坐在病床上不发一语。几分钟后,楼下似乎传来小病号的叫喊声,呆坐的她跳下病床,跛着脚,狂奔到窗户前,打开窗子,这样,全病房的人都听到了小病号的叫喊,那竟然是一句诗,正在被他扯着嗓子叫喊出来;“唯有垂杨管别离!”可能是怕岳老师没听清楚,他继续叫;“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喊了一遍,又喊一遍:“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橡管别离!”
小病号终于背出了那句诗,岳老师并没有应答,她正在号啕大哭,一如既往,她没有哭出声来,而是用嘴巴紧紧咬住了袖子。除了隐约而号啕的哭声,病房里只剩下巨大的沉默,没有人上前劝说,全都陷于沉默之中,听凭她哭下去。大家都知道:此时此地,哭泣,就是她唯一的垂杨。
(有删改)
①她自己的骨病本来就不轻,但自此之后,我却经常能看见她跛着脚,跟在小病号的后面,喂给他饭吃,递给他水喝,还陪他去院子里,边走边问着诗词,还采了一朵叫不出名字的花回来。
②那竟然是一句诗,正在被他扯着嗓子叫喊出来:“唯有垂杨管别离!”可能是怕岳老师没听清楚,他继续喊;“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喊了一遍,又喊一遍:“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
①胡文阁是梅葆玖的徒弟,近几年名声渐起。
②胡文阁告诉我,20世纪80年代,他还不到20岁,在西安唱秦腔小生,却痴迷京戏,痴迷梅派青衣。水袖是青衣的看家玩意儿,既可以是手臂的延长,载歌载舞;又可以是心情的外化,风情万种。但和老师学舞水袖,需要自己买一匹七尺长的杭纺做水袖。这一匹七尺长的杭纺,当时需要22元,正好是他一个月的工资。关键问题是,那时候,胡文阁的母亲正在病重之中——他很想在母亲很可能是一辈子最后一个生日时,给母亲买上一件生日礼物。但是,他买了水袖就没有钱给母亲买生日礼物了。在水袖和生日礼物两者之间,他买了七尺杭纺做了水袖。他想得很简单——年轻人,谁都是这样,把很多事情想得简单了——下个月发了工资之后,再给母亲买件生日礼物。然而,无情的病魔没有给胡文阁补上母亲生日礼物的机会。
③30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胡文阁都非常后悔。水袖,成为他的心头之痛,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永远拔不出来的刺。
④胡文阁坦白道出自己的心头之痛,让我感动。
⑤我们也常常会面临类似的“水袖”之痛。在我们的人生旅途中,事业、爱情、婚姻、子女……我们觉得每件事都比父母重要。
⑥都说人年轻时不懂爱情,其实是不懂亲情。爱情,总还要去追求,亲情只要伸手接着就是,轻而易举。问题是,胡文阁还敢于面对自己年轻时的浅薄,坦陈内疚——多少孩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对不起父母的地方,没有什么心痛之感,而是将那一根刺当成绣花针,为自己绣出美丽的图画。
⑦想起我的父母,我常常会涌出无比惭愧的心情。当初母亲从平房搬进新楼,已年过80,腿脚不利索,我生怕她不小心会摔倒,便不让她下楼。母亲去世之前,一直想下楼看看家门口新建的元大都公园。正是伏天里,我对她说:“等天凉快点儿再去吧。”谁想,没等到天凉快,母亲突然走了。
⑧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在舞台上,还是在电视里,看到胡文阁舞动水袖的时候,我总有些走神,忍不住想起他的母亲,也想起我的母亲。
(选自肖复兴《水袖之痛》,有删改)
①画线的句子运用了的修辞手法;
②“扎在他心上”突出痛之,“永远拔不出”突出痛之。
清名
梁晓声
子诚是我的学生,他的家,在西南某山区的茶村,今年明后,他有几天假,约我去他的老家玩。我总听他说那里风光旖旎,经不住动员,成行。
斯时茶村,远近山廓,美仑多姿。树、竹、茶垅浑然而不失层次,绿如滴翠。
翌日傍晚,我见到了徐阿婆。
子诚与一老妪驻足交谈。我见那老妪,一米六几的个子,腰板挺直,满头白发,不矜而庄。
老妪离去,我问子诚她的岁数。
“八十三了。”
“八十三还采茶?!”
我不禁向那老妪背影望去,钦佩之。
子诚告诉我——解放前,老人家是出了名的美人儿,嫁给了镇上一名小学教师。后来,丈夫因为成分问题,回村务农,每年清明前,换长衫游走于各村“说春”,就是按照黄历的记载,预告一些节气与所谓凶吉日的关系而已。但一般告诉,则不能算是“说春”。“说春人”之“说春”,基本上是以唱代说。“说”得兴浓,别人随意指点什么,竟能唱出一套套合辙押韵的掌故来,百难不倒。于是,使人们开心之余,自己也获得一碗小米。不久农村开展“破除迷信”运动,丈夫进了学习班,“说春人娘子”一急之下,将他们的家卖到了仅剩自己穿着的一身衣服的地步,买了两袋小米,用竹篓一袋一袋背着,挨家挨户一碗碗地还。乡亲们过意不去,都批评她未免太过认真。她却说——“我丈夫是学知人,我是‘学知人’的妻子。对我们,清名重要。若失清名,家便也没什么要紧了。理解我的,就请将小米收回了吧!……”
我问:“现在她家状况如何?为什么还让八十三岁的老人家采茶卖茶呢?”
子诚说:“阿婆得子晚,六十几岁时,三十几岁的独生儿子病故了媳妇改嫁,带着孙子远走高飞,早已断了音讯。从那以后,她一直一个人过活。七八年前,将名下分的一亩多茶地也退给了村里。“这么大岁数,又是孤独一人,连地都没了,可怎么活呢?”
“县里有政策,要求县镇两级领导班子的干部,每人认养一位农村的鳏寡高龄老人,保障他们的一般生活需求,同时两级政府给予一定补贴……”
我不禁感慨:“多好的举措……”
不料子诚却说:“办法是很好,多数干部也算做得比较负责任。但阿婆的命太不好,偏偏承担保障她生活责任的县里的一位副县长,明面是爱民的典范,背地里贪污受贿,酒色财赌黑,五毒俱全,原来不是个东西,三年前被判了重刑……”
我一时失语,良久才问出一句话是:“黑指什么?”
“就是黑恶势力呀。”
我又失语,不复再问什么,只默默听子诚说:“阿婆知道后,如同自己的名誉也受了玷污似的,一下子病倒了。病好后,开始替茶地多的人家采茶,一天采了多少斤,按当日茶价的五五分成。老人家眼力不济了,手指也没了准头,根本采不了芽茶,只能采大叶茶了,早出晚归,平均下来,一天也就只能挣到五六元钱。她一心想要用自己挣的钱,把那副县长助济她的钱给退还清了……”
“可……这……难道就没有人认为应该告诉老人家,她完全不必那样做吗?……”
仿佛被割掉了舌的我,终于又能说出话来。而且,说得激动。
“许多人都这么劝过的,可老人家她听不进去啊。”
子诚的话,却说得异常平静。
不待我再说什么,问什么,子诚的一句话,使我顿时又失语了。
他说:“今年年初,老人家患了癌症。”
我,极愕。
那天晚上,我要求子诚转告老人家,有人愿意替她“退还”尚未“还”清的一千二三百元钱。
子诚说:“转告也是白转告……”
我恼了,训道:“明天,你必须那么对她说!”
第二天,还是傍晚时,我站在村道旁,望着子诚和老人家说话。才一两分钟后,二人的谈话便结束了。老人背着竹篓,尽量,不,是竭力挺直身板,从我眼前默默走过。
子诚也沮丧地走到了我跟前,嗫嚅道:“我就料到根本没用的嘛……”
“我要听的是她的原话!”
“她说,谢了。还说,人的一生,好比流水。可以干,不可以浊……”
我不禁再次失语,竟至于,羞愧极了。
似乎,我倾听到了那老妪的心声:清名、清名……
反反复复,二字而已。
不久前,子诚打来电话,告诉我徐阿婆死了。
“她,那个……我的意思是……明白我在问什么吗?……”
我这个一向要求学生对人说话起码表意明白的教师,那一时刻语无伦次。
“听家里人说,她死前几天还清了那笔钱……老人认真到极点,还央求村支书为她从县里请去了一名公证员……现在,有关方面都因为那一笔钱而尴尬……”
我又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放下电话的。想到我和子诚口中,都分明地说过“还”这个字,顿觉对那看重自己清名的老人家,无疑已构成人格的侮辱。
清名、清名……
这一旦在乎反而累人自讨苦吃的东西呀,难怪今人都避得远远的,唯恐沾上了它!
我之羞愧,亦因如此……
(有删节)
南方的水
张炜
浅而细、悠而长的南方之水,流动着,蜿蜒而去。它像少女黑亮的长发,温柔的目光,洁白的面容;又像她暖融融的微笑,清澈的眸子,含蓄而委婉的问候。
南方的水,涓涓细流,滑润之水,滋养生命的水,始终如一的水,永不疲倦的水。南方的水,汇拢了万千小溪,渐成一条宽阔的大江,负载舟舸,运送木排,携走沙石,塑造陆地。南方江河由柔韧之水综合而成。它们决定了这水的性质、历史、来路,也造就了它的终点。
这儿尽是温暖的季节,蓬勃的绿色。南方挽留了旅人。他走进南方的怀抱,让水流抚过身躯。一片温暖使人难以回报,他甚至不敢在此久留。他知道很远的路程在等待。你洗去他浑身的泥垢,脱落一路风尘。他转身注视南方,不知该向你倾诉什么,只默默掩住了感激和惊叹。
他不得不惊叹这美好的造就、神奇的时光、不可多得的怜惜。你把怜惜交给了旅人,交给了一场无边的磨损。这磨损也将使你变得苍老,变得浑浊。陪伴旅人的,是你哭泣般的流动。
你的哭泣之声让人想起很多往事。
悠长陈旧的往昔,贯穿了所有故事。明天仍将如此继续。离开了你的洗礼,心中泛起阵阵思念。这思念不可阻止,难以中断。当他回到出生地——那个寒冷刚烈的北方时,思念就愈加浓烈。北方的河流是季节河,汛期滔滔不休,冲刷石块,挟向大海。可是枯水季节只剩一线细流,甚至终将干涸,只裸露出焦干的河床。它把从西部山地挟来的卵石生生抛在半路。此地离大海甚远,可是这些卵石就这样被抛置,迎送烈日寒风。
北方的海闪着墨绿的颜色,像生铁和钢。它充满了硬度:撞在岩石上,岩石开裂,或留下创痕。它把整道岩壁给劈下一半;它有时像火药一样轰击半座山峰。它把航船打碎,把陆地吞没;在一个疯狂的夜晚,它毁掉了整个港湾。只在风平浪静的某个下午,它才温柔起来,变成绸缎般的柔软细腻。美极了,开阔极了,令人神往。
可是你不敢想象它暴烈的、咆哮的时刻。
南方和北方,命运之中两片不同的陆地。他在心中将其悄悄缝合,感觉统一和连接的博大。对土地和江河的塑造同样需要南方和北方之水,需要它们的滋润和负载、它们滔滔不止的涤荡与洗刷之力。离开北方的时候他含着屈辱和思念,抹去男儿的泪水。离开南方的时候他挂带着更大的思念,把一片伤感甩到身后,埋入土中。
在北方的寒夜里,他有时听到的不是滔滔大海的轰鸣,而是南方涓涓的细流。
你不倦地流。在这午夜,你仍然在流,目光催动旅人的步伐。伸手即可触摸你柔发一样的长流,也记住你那潺潺的声音。就是这不倦的流动,让人想到了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这是一种追赶。
在童年,他感到最为迷惑和惊讶的一个图景,就是蓝天上那排成“一”字和“人”字的大雁。它们无一例外地从北方飞向南方。北方不远就是一片大海,它们是从海的那一边飞来。多么了不起的神奇生命!它们整齐划一,歌唱着,不可思议地、勇敢地飞越了大海,飞向自己的梦想之地——南方。
他多想随它们一起去寻找那片温暖,那片躲避寒冷的热土。那时他尚不知自己的将来,但那歌唱前行的雁群却是最好的指引。它们飞去之地当是他的向往之地——那里到底有什么?那里将使大雁获得什么?是什么使其如此着迷、执拗和不倦?旅人今天明白了,原来是你在这里流动。在这片土地上,你经过的是这样一片林木山脉……
今天他终要离去。不能在此驻足,也是他的悲哀。你流动吧,不要发出哭泣般的声音。你看,午夜的月光下,你闪动着多么明亮的眸子。你应该欢笑,可是却发出了呜咽。这个世界上的悲伤已经太多了……
他伴随你往前,你也送他一程。
南方的水,执拗而长久的水,你的品质与性格将永远使旅人着迷。
你注入了旅人的心中。
(有删改)
听海的心
迟子建
十一年前,在爱尔兰的都柏林海湾,我遇见一对特殊的看海人。
那该是一对母子吧。
一个胡子拉確、衣衫不整的中年男人,扶着一个穿黑袍的老妪,从一辆破烂不堪的轿车下来,缓缓走向海滩。中年男人弯着腰,伞拉着脑袋,步态疲沓;老妪则努力昂着头,将身体拔得直直的,缓缓而行,一副庄严的姿态。
待他们走到近前,我发现老妪原来是盲人!
海上波涛翻卷,鸥鸟盘旋,老妪看不到这样的景象,可她伫立海边,与海水咫尺之遥,双手抱拳,像个虔诚的教徒,祈祷似的望着大海。扶着她的男人,不时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她也不时回应着什么。
从他们驾驶的汽车和衣着来看,他们是生活中穷苦的人。但大自然从来都不撰弃贫者,它会向所有爱它的人敞开怀抱。
在我眼里,一个人的身体里埋藏着好几盏灯,照亮我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们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手,都是看不见的灯。眼睛是视觉之灯,耳朵是听觉之灯,鼻子是嗅觉之灯,舌头是味觉之灯,而手,是触觉之灯。当一盏灯熄灭的时候,另外的灯,将会变得异常明亮!站在海边的老妪,她的视觉之灯熄灭了,但依赖听觉,她依然能听到大海的呼吸;依赖嗅觉,她仍能闻到大海的气息;而她只要弯下腰来,掬一捧海滩的沙子,就能知道大海怎样淘洗了岁月,她的触觉之灯也依然是明亮的。
我相信那个老妪感受到的大海,在那个静谧的午后,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强烈,因为她有一颗沧桑的听海的心!
看来世上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阻隔人与大自然最天然的亲近感。
我热爱大自然,因为自童年起,它就像摇篮一样,与我紧紧相拥。
在故乡的冬天,雪花靠着寒流,一开就是一冬!雪花落在树上,树就成了花树了;雪花落在林地上,红脑门的山雀就充当画师,在雪地留下妖娆的图画了;而雪花落在屋顶上,屋顶就戴上一顶白绒帽了!
在大雪纷飞的时令,我们喜欢偎在火炉旁,听老人们讲神话故事。故事中的人,是人,又是物;而故事中的物,是物,又是人!在故事中,一个僧人走在夕阳里,突然就化作彩云了。而一条明澈的溪水,是一颗幽怨的少女的灵魂化成的。山川草木和人,生死转换,难解难分!听过这样的故事,我往往不敢睡觉,怕一觉醒来,自己成了一棵树,或是一条河。虽然树能招来美丽的鸟儿,河流里有色彩绚丽的鱼,但我更爱家人,更爱我家中院子的狗!
当春风折断了雪花的翅膀,冰封了一冬的河流就开了!雪化了,这样的神话故事也就结束了。人们不必居于屋内,用故事打发长冬了。大家奔向森林,采集一切可食之物,野菜野果,木耳蘑菇,甚至花朵。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孩子,在用脚翻阅大自然的日历时,认知了自然。我们知道采花时怎样避开马蜂的袭击,又不扫它的兴;知道去河岸采臭李子时,怎样用镰刀头敲击铁桶,赶走贪吃的熊;知道在遭遇蛇时,怎样把它甩开;知道从山里归来时,万一身上被蜱虫附着,怎样用烧红的烟头把它们烫跑。
热爱大自然的人,一定会记得雷切尔•卡森的名字。她的不朽之作《寂静的春天》,是这位伟大女性,满怀悲悯地敲给这个越来越物质化的世界的晚钟,她是环境保护的先驱者和实践者。她的《惊奇之心》,像一座魔法小屋,吸引你走进,不忍离去。雷切尔•卡森曾说,假使她对仙女有影响力,她希望上帝赐给每个孩子以惊奇之心,而且终其一生都无法摧毁,能够永远有效对抗以后岁月中的倦怠和幻灭,摆脱一切虚伪的表象,不至于远离我们内心的源泉。
雷切尔•卡森离开这个世界整整半个世纪了,但她的作品带来的潮汐,一直回荡在我们耳畔,让我们能够静下心来,看一眼头顶的月亮,让我们能够满怀柔情,把一颗清晨的露珠当花朵来看待。看到她用朴素纯净的文字勾勒的那片缅因州的海,我蓦然想起了在都柏林海湾相遇的那位看海的盲人老妪,这两个不同时空、不同地域的观海者,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在我心中,她们同样的清癯、内敛,同样的骄傲和高贵!
雷切尔•卡森是大自然的修士,把芬芳采集,播撒给世人。所以她的音容失明于这个世界了,但她作品的光辉,从未落入黑暗之中。
我们在捧读她著作的时候,依然能够感受到,她那颗勃勃跳动的听海的心!
(选自《青年博览》2017年第19期)
外婆的红玫瑰
[澳大利亚]莎拉·埃文斯
我们在清理外公的房子。他前一天去世了,妈妈想要对这栋破败不堪的房子来一次大扫除。房子年久失修,墙上的油漆斑驳脱落,地板也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这样做不好吧。”我有点不安地冲着后门说。
“没什么不好的。”妈妈大步流星地从我旁边走过去,手里拎着两个装满清洁工具的塑料桶。
“外公会不高兴的,他最讨厌别人乱闯他的私人空间了。”我走进房间,记忆如潮水般涌上来。记不清有多少个折磨人的星期天,我们围坐在外公一碰就吱呀作响的木桌边,不耐烦地听着他喋喋不休的抱怨。在他眼里,战争过后,道德败坏,整个社会简直就是一个污秽堕落的泥沼。但因为外婆,我们从不跟他计较。
外公慷慨陈词的时候,妈妈总会溜出房间,去看外婆的玫瑰。在整个平淡无奇的农场,外婆的花园独居一隅,那些香甜馥郁的深红色玫瑰构成了农场唯一一道美丽的风景。
“他才不会关心这个呢,”妈妈打断了我的回忆,“一直都没关心过。当然了,我们不该说死者的坏话。”
外公是一个牧民,养着一群羊。外婆在战时与一名军人私奔后,外公独自养大了三个孩子。那时候,妈妈10岁,舅舅瓦尔13岁,小姨西尔维娅只有6岁。
外婆的离去给整个家庭带来了巨大压力,尤其是免费劳力的丧失。妈妈也似乎在一夜之间就长大成人。她要打扫房子,洗衣做饭,还要照顾年幼的妹妹西尔维娅。不过刚一成年,姐妹俩就从家里搬了出去。
责任,妈妈说,是她跟外公保持联系的唯一理由。
我负责收拾厨房。外公活到了90岁,在那么多个10年里,除了厨灶换了新的之外,厨房的样子竟然一点都没有变。我拉开橱柜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塞满了旧信封、生锈的图钉、断了的橡皮筋、褪色的羊羔奶嘴等物品。
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扔进了垃圾桶,只留下一个破旧的烟丝盒,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一晃就叮当作响。盒盖上写着三个名字:梅、伊夫琳和西尔维娅。是外婆、妈妈和小姨的名字。外婆的名字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多年没人动过的盒盖早就锈住了,怎么都打不开。
“你知道这盒里装着什么吗?”我问妈妈。
“子弹。”妈妈说着,伸手拿过烟丝盒。
我瞬间失去了兴趣。刚才在那些覆满灰尘的抽屉里我早就见过散落的弹药了,再发现几颗子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妈妈轻轻抚摸着盒盖上的划痕。“这些子弹是给我们准备的,每个人一颗。”她喁喁私语。
“你说什么?”
“战争期间,你外公在家里挂了一幅地图,随时关注着盟军和敌军之间的战况。”她指了指墙壁,“当日本军队离澳大利亚越来越近时,他把几颗子弹放进了烟丝盒,并告诉瓦尔,要是日本人占了我们的农场,他就把这几颗子弹分别喂给妈妈、西尔维娅和我。”“他想枪杀你们?”
“他认为那样做比让我们被敌人抓走要好。”
“幸亏他没失去理智,这些子弹还在。”
妈妈盯着我。难道我说错了?
“他一直想让我们相信是你外婆背叛了我们,她不是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她抛弃了我们。可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我们只是怕他,所以什么都不敢说。但一直以来,我们都尽心照料着妈妈的玫瑰。我们也只能做那么多了。”
“妈妈?”
“把盒子打开。”费了好大的劲,我才把盒盖撬开。
“为什么只有两颗子弹?”我不解地问。
妈妈没有答话。她看向窗外,怔怔地盯着外婆种下的那些血红色的玫瑰。
故乡田野的秋声
查干
秋八月,故乡的田野充满了自然之声。与其他季节有所不同的是,那些声音丰满、空阔、深邃,会填满广袤的田野和山谷。自然之声,即天籁,发声全凭自然,毫无拘束与羁绊。它或静或动,或抒怀或倾诉,由着性子来。人们喜欢空山鸟语、淙淙泉声和起起伏伏的虫鸣,也是这个原因。我的童年,就是在如此这般的自然之声里度过的。
八月,秋庄稼开始成熟,这时的秋风,散播的是秋庄稼淡淡的自然的香味。我疑心,这种香味会激发昆虫的快乐情绪。一到孟秋,气候便凉爽起来,但是白天的阳光,还是把山石与农作物炙烤得发烫,会迸发一种香浓的气味。它刺激神经的力度不可小觑,由此,鸟叫声会变得响亮而且持久。尤其是田野里的大小昆虫,都成了男高音、女高音,歌声此起彼伏,犹如一川流水,随风而泻,我总是觉得,家乡的秋庄稼,所以成熟快速,与这些昆虫和鸟类发出的自然之声有关,或许,它们就是催化剂?谁晓得呢,大自然有太多的奥秘。
我们村的小学,离庄稼地只有百米之遥,操场周围都是庄稼,或是野草野花。屋里,老师讲课,屋外,昆虫鸣叫,然而奇怪的是互不干扰,似乎有着某种默契。一次,我们上音乐课,学唱古老民歌《天上的风》,不知怎的,竟然与布谷的叫声合起拍来。于是,我们愈加兴奋,声音亦有了高度。还有一次,老师教我们认蒙古语里的“美丽”一词,我们齐声念:“高娃!高娃!”突然,蹦进教室里的墨绿色的大青蛙也叫起来:“呱!呱!”老师笑了,说,蛙也念对了,之后,让一个同学把它放在屋外。不料,一会儿它又悄悄蹦进来,趴在墙角,不再叫,似在专心听讲。
家乡的傍晚,蝗虫纷飞,我们不叫它蝗虫,而叫蚂蚱。它们喜欢日落时光,那时会全体起飞,翅膀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传得很远,有节奏,也有些沙哑。我们追着它们跑,捉了放,放了又捉,却不去伤害它们,家乡的蚂蚱很多,在田野里不小心就会踩着,然而从未发生过妈蚱侵害庄稼的事,其缘由或许是野草的种类多,其香味不亚于庄稼。为此,我们对蚂蚱没有反感,甚或有些同情,觉得它们飞得慢,常被鸟类叼了去,可怜,而蝈蝈,外形与蚂蚱相似,个头却大,“唧唧唧”的叫声很是清脆,让人喜欢。作为有娱乐功能的昆虫,蝈蝈被人类欣赏已有悠久的历史,但我们这些孩子却不喜欢,虽然长得绅士,衣着华丽,但它们会吃掉蚂蚱。我们称它为“胡鲁盖其”,也就是“贱”。不过在秋日,除了蝉,数蝈蝈的叫声好听。
童年的我们,不懂得何谓失眠。躺在炕上,一边听母亲讲善良的鬼狐故事,一边倾听夜虫与野蛙的叫声,酣然入睡。梦中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忽近忽远,像泉水流动的样子,时急时缓,一直陪伴我们到天亮。天亮后,它们便去睡,而鸟鸣又接了上来,叽叽喳喳,乱成一团,不知是捉虫呢还是在谈情说爱。蛙鸣虽然空洞逸远,但频率较高,在夜里有些撞耳,不过不影响睡眠,听着听着,就感觉远了,这便是催眠曲的效果,似乎有人在耳边哼:“睡吧睡吧,我的宝贝,月光照耀着你的摇篮,风儿抚摸你的笑脸。”夜里,有一种栖息在绝壁上的小山鸟会飞进村里来,“昂盖昂盖”地叫,似婴儿在哭,叫声很是凄楚。我们叫它“昂盖少布”,译为“婴儿鸟”。它这么一叫,我们就醒了,心中充满了悲悯之情,因为大人们说,昂盖鸟是由失去妈妈的孤婴变成的,它夜里进村,是来寻找妈妈。
孟秋与仲秋时节的故乡田野,五光十色,气味香浓,让人依恋,舍不得时光流转到万物萧疏的冬日那边去。家乡的高梁帅气,高挑而匀称,颜色红艳艳的,像燃起万千火把。谷子色泽金黄,沉甸甸地垂着它饱满的长穗儿,有些醉态地摇来摆去。荞麦托起它的蝇头小白花,撒一地香气,吸引蜂与蝶。家乡,起先是不种稻子的。有一年,突然从叫德都县的地方搬来十几户朝鲜族人,他们开始种起水稻来。稻花很美,浅绿色,好看,亦香,所谓“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描绘的就是这般情景吧?的确,稻田里的蛙声是空寂而悠闲的,然而有内容,是喜悦,还是忧心?不得而知,稻花盛开时,朝鲜族女人爱荡秋千,裙带飘飘,甚是好看。人家爱干净,月明之夜,在河边,一边优雅地捣衣,一边唱起她们的“阿里郎”。看样子,她们好像被自己的歌声陶醉,神情专注,连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都被感动了。那种气氛,现在想起来,与李白所说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十分相似。如斯,故乡田野的秋声里,除了虫鸣、鸟鸣、蛙鸣之外,又多了一种内容—捣衣声和悠扬的“阿里郎”。
(选自《光明日报》2020年10月2日第7版,有删改)
飘逝的紫围巾
符浩勇
本来商贸局局长韩风出差回来可直接回家的。可他忘了带钥匙,妻子朱珊要等到五点半才能下班。他决定先到县委大院里自己单位去一会,顺便处理一下出差期间的信件和报刊,然后等朱珊下班后与她一起回家。
县委大院里各单位清洁工由机关事务局统一管理,派往他单位的清洁工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弱女人。大家称她小卢。平时她打扮很朴素,或者说有点土气。他进入单位大楼时,正碰上小卢在清扫楼梯。她说:“谢谢局长你那天送我报刊。”韩风记起了出差前清理过期的报刊,正碰上她在打扫走廊,随手把一堆没用的报纸和杂志给了她。他说:“一堆旧报刊,我还要感谢你帮我清理了。”他走进办公室,桌子上果然堆满了信件和杂志。他坐下前,给朱珊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已回到单位。
韩风读完信件正要翻看杂志时,朱珊已来到了办公室门口。他说:“等我把这些杂志扫一眼就走。”顺手把刚刚收到的一本时装杂志递给了她。朱珊一接过就惊叹一声:“呀,好漂亮的围巾啊。”朱珊说到围巾,韩风就想起给她买的礼物,立刻起身从旅行袋取出了一条紫色的围巾。
朱珊接过紫围巾后没显出什么激动,这让韩风有些失望。事实上,朱珊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因韩风的礼物而激动了。朱珊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就顺手把紫围巾放到沙发的拐手上,接着继续看那本时装杂志。稍刻,有人打朱珊的手机,是约她去打麻将的。她兴奋地将家钥匙甩给韩风就飘然走了。韩风回家时看到紫围巾仍在沙发的拐手上,就想朱珊一定是不喜欢紫围巾,要不,她走时会带上的。他走过去捡起紫围巾,放进了公文柜里。
次日,韩风来到办公室,发现茶几上放着三个苹果。苹果又大又红,以为是秘书放的。可秘书说:“这是小卢送来的,她说你送过她旧报刊。”韩风说:“难怪她昨天在楼梯上说要谢我。”
韩风上班途中走出单位大楼时又看见了小卢。她正在忙着清扫单位门口的落叶。寒风还在拼命地刮着,飕飕的冷风像长了腿一样直往她脖子里钻。她显然感到了寒冷,她使劲地往衣服里缩脖子。他看见她的脖子越缩越短。后来,她只好把衣领竖起来,想让衣领挡住寒风。但衣领毕竟太软弱了,寒风一下子就把它吹倒下去。
有一条围巾就好了。韩风猛然想起那条妻子不喜欢的紫围巾。他转身踅回办公室。当他再次走到了小卢身边,发现她已经冷得浑身发抖了。“小卢”,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小卢从落叶中抬起头来,嘴唇都变乌了。他没有马上把紫围巾给她,他先说到苹果。小卢低下头说:“只能算是一点心意。”韩风这时把眼睛移到了她的脖子,说:“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披一条围巾呢?”小卢的身体颤了一下,说:“乡下很少披围巾的。”话音未落,韩风把紫围巾递到了她面前,说:“我这围巾,给你吧。”她顿时一惊,立刻抬起头看他,却不敢接紫围巾。韩风说:“今天的风很大,快围上吧。”他说时已把紫围巾塞进了小卢的手中。
朱珊一直都没提到那条紫围巾,她似乎将它忘得很干净。韩风想可能主要还是她围巾太多的缘故吧。她在家里有一个围巾专柜,各种各样的围巾挂了十几个衣架,几乎每天都要换一条围巾。
一个下午,韩风刚走下单位门口的台阶,一条紫围巾突然映入他的眼帘。“韩局长,总算等到你了。”说话的是小卢,她脖子上的紫围巾在这寒天里分外醒目。韩风一愣,问:“你等我?”她点点头说:“等你有好一会了。”韩风看见小卢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忙问:“你等我有事?”她脸一热说:“我从老家给你找来了几斤野蜂蜜。”
韩风摆摆手说:“你留着吧。一条围巾,不值得你说谢的。”小卢想了想说:“你要是不要这几斤野蜂蜜,那我就把紫围巾还给你。”她说时手已伸到脖子上要解紫围巾。韩风赶忙说:“我收下你的蜂蜜还不行吗?”小卢沉默了一下说:“只是一条围巾,可它暖心,这一年冬天我都不会觉得冷。”
那天单位召开职工大会,韩风看见小卢出现在窗口,她仍然披着那条紫围巾,格外惹目。忽然,会议室的大门被人敲响了。敲门声很重,职工们都愣住了,可韩风没想到,朱珊来了。
韩风迅速走出门去,朱珊就冲了上来。韩风问:“什么事这么急?”朱珊迫不及待地问:“你上次买的那围巾呢?”韩风想朱珊可能见到甚至怀疑小卢披的紫围巾。他反问朱珊:“我已交给你了,你怎么来问我呢?”朱珊说:“落在你办公室了,你收起来,或许已送人了。”韩风保持沉默,对朱珊说:“别闹,这事回家说吧。”他说完就转身进了会议室。
当晚,韩风回到家,朱珊并没有提及紫围巾的事,对他显得很客气甚至生出几分柔情。
次日,韩风没有见到小卢,而是另一位清洁工来单位清扫。快下班时,秘书来对他说:“事务局打来电话说,小卢辞职走了。据说是她跟一个男的好上了呢,她那条紫围巾就是那男的送的。”
韩风一听,差点栽在地上。
(有删改)
一 只 羊
李世斌
我在大西北戈壁滩上经过短暂的一个多月的新兵集训后,戴上了领章帽徽,分配到汽车连队当了一名“伙夫”兼“猪倌”。我闹了个把月思想情绪,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大西北天暗得迟,连队开过晚饭后,我背个竹篓去野外打猪草。经过一个牧民家的帐篷前,有羊群悠闲地啃着草根。我看见羊群里至少有十几只小羊羔“咩咩”地叫唤着,其中一只小羊羔跪着吸吮母羊的乳汁,这让我想起“跪乳之恩”的成语。
一位四十多岁的满脸紫铜色的牧民从帐篷里出来,他很客气地跟我打招呼,叫他的妻子从帐篷里端出一杯奶茶让我喝。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朋友。成了朋友之后,我们终于达成了一项“交易”,我用津贴费买了他一只小羊羔。
可爱的小羊羔很有灵性,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嘟嘟”,每当我叫一声“嘟嘟”,它就“咩咩”跪到我跟前,用嘴蹭我的裤脚。
一天傍晚我打完猪草回来,天色已灰暗。我在猪圈旁习惯性地唤着“嘟嘟”,却听不见“咩咩”声,我有点慌张了,就在连队的墙内墙外,角角落落找了个遍,终是不见“嘟嘟”的踪影。连长找到了我,笑着说:“小李子啊,找羊啊?”我说:“是的,连长,嘟嘟不见啦。”“别找了。”连长哈哈笑着说,“被团长牵走了,在团部呢。”
连长告诉我,团长傍晚溜达到连队,领着叫小海的男孩,小男孩喜欢小羊羔,哭着要牵回家养。
我气得一蹦三丈高,憋红着脸说:“连长,‘嘟嘟’是我花钱从牧民家买的,没经过我同意,你怎么可以,可以……”我想说你连长拍团长的马屁,怎么可以把我的“嘟嘟”送去做人情呢?但我没敢说出口,心想,你如果不是连长我这会儿非揍你一顿不可。
接连几天,我像丢了魂似的,晚上睡觉耳边还回响着“嘟嘟”的“咩咩”声。好不容易熬到星期天,开过早饭我就只身跑到团部,找到了团长家。我一眼就看见了拴在团长家门外的“嘟嘟”,我差点涌出眼泪,扑到“嘟嘟”跟前。“嘟嘟”见到我好似遇到久别重逢的母亲了,兴奋地跳跃着,“咩咩”地磨蹭我的裤脚。我蹲下抚摸着“嘟嘟”,“嘟嘟”不住用舌舔着我的双手。这时,团长家的门打开了,一个脑袋大大、眼睛圆圆的七八岁的小男孩从门内走出来,他叉着腰说:“叔叔,别动我的羊,我要带它出去吃草了。”
我站起身说:“你就是小海吧?这只羊叫‘嘟嘟’,是我养的。”
“不,小羊是我的,你不许动。”小男孩俯身抱着“嘟嘟”,生怕我牵走了似的。
这时团长出来了。他略微迟疑了一下,呵呵笑着说:“小战士,你就是二连炊事班的小李吧?想羊啦?放在我团长这儿养着不放心吗?哈哈。”
我猛一见到团长,赶紧一个立正,说:“报告团长,今天星期天。我来看看羊。”
“好好,那你就带着小海到草地上放羊吧。我上午正好要开个会,待我回家你再走吧。”
我答了声“是”。
我快乐地和我的“嘟嘟”在温暖的阳光下度过了差不多一个上午,当然,小海也非常开心,还不停地向我问这问那。当他确定地听到我不会把“嘟嘟”牵回去时,竟然扑到我怀里叫我抱着他转圈圈。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个星期天都去团长家,小海见到我比“嘟嘟”见到我还兴奋。
入冬了,大西北戈壁滩上堆积了厚厚的白雪。星期天的上午,身披羊皮大衣的团长来到了连里,身后跟着警卫员,警卫员牵着已茁壮成长的“嘟嘟”,我有些纳闷,小海怎么没跟过来?团长先是见到刘连长,笑着说:“刘连长升官当副营长了,该请我们吃顿羊肉了吧?”刘连长谦卑地说:“谢谢团长栽培,吃羊肉还不简单吗,只怕团长没空与我们同乐呢。”
我心想,连长马屁拍成了哩,升官了。团长转身见到站在不远处的我,呵呵笑道:“小李呵,羊给你牵来了,物归原主,完璧归赵。不过羊替你养大了,你还真得请我吃几块羊肉呢。”
我红着脸问:“小海呢?”
“哦,回老家啦,他也该回家上学啦,跟了我一年多了呢。”团长说。
团长在连部跟即将走马上任的刘连长谈了话就回团部了。团长走后,刘连长把我叫到他房间,告诉我:“小海并非团长的儿子,是烈士的儿子。他母亲两年前带着小海来部队探亲,在雪地里出车祸,不幸去世了。小海就留在戈壁滩上跟着当副团长的爸爸,一年后他爸爸在施工现场突发脑溢血牺牲了。小海就成了孤儿,他父亲是团长同乡战友,团长就当自己的儿子一样带着他。小海已经到了念书年龄,前几天团长的爱人特地过来把小海接走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我说:“连长,那您为何一直不告诉我这一切呢?”
连长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没再说话。
(节选自《山西文学》2020年第12期)
死水
闻一多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锈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层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让死水酵成一沟绿酒,
飘满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们笑声变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沟绝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几分鲜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声。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这里断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
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
深秋
安庆
进入八月,秋梅的心就被拽回家乡了。
一到秋天,秋梅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就想回家,回家吃母亲煮的玉米。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偏爱煮玉米,也许是自己出生在秋天;母亲说生她前吃了两穗煮玉米,秋梅在娘胎里就闻着煮玉米的味儿了。父亲也是在秋季离开人世的,那时候秋梅才5岁,她隐约记得母亲拉着她和哥哥站在父亲坟前茫然的样子。几年前的秋季秋梅离家的前一天,母亲默默地挎着荆篮去地里摘回几穗玉米,然后把黄澄澄的熟玉米放在她的眼前。母亲说:孩子,想吃玉米时就回来。
一进入八月,她就有一种归心似箭的感觉。回了家,母亲挎着那只荆篮往地里走,瘦瘦的身影淹没在无边的青纱帐里。那一年看母亲挎着荆篮往地里去,她跑过去要挎篮子,母亲不让,她就挎着母亲的胳膊。她看见母亲日益多起来的白发像玉米缨子一样地飘,心里隐隐地有些忧郁。人干吗要老呢?母亲这么慈祥的人也会老呀?
水在火上滚,几分钟后那玉米的香味儿溢得满屋子都是。母亲说:成熟前的玉米穗儿,也就是熟到七八成时的嫩玉米煮出来最好吃,干干净净的黄像刚刚升起的太阳的颜色。秋梅有一次和单位的几个人进饭馆吃自助餐,一伙人津津有味地抢吃切成一截截的玉米,只有秋梅稳塔似的坐着。有人问:秋梅,你不吃呀?秋梅摇摇头。真的,秋梅从不在城里的街上买玉米吃。她只喜欢吃母亲煮的玉米。有一次吃着吃着,秋梅忽然冒出这样的灵感:吃母亲煮的玉米,好像在吃母亲的奶。真的,怎么不是呢?母亲不是说生自己时吃了两穗煮玉米吗,这么说,自己一生下来吃的第一口奶里就有玉米的味道了,自己爱吃煮玉米也许从自己落地吃第一口奶时就开始了,那个时候煮玉米的馨香已经在心里扎根了。秋梅为这种想法激动,更坚定了回家吃玉米的念头。
往往是玉米煮熟了,母亲把一锅的玉米从火上端下来,把一个个玉米穗捞进灶台上的一个用秫秸编成的小筐里。一缕缕热气喷着一个个小小的气柱,幻成气圈儿往上蹿。晾几分钟,母亲把一只玉米穗递给女儿,女儿接过来,睃着母亲也拿过一只,便贪婪地吃起来。
这时候女儿就要告诉母亲自己在城里的一些消息,让妈妈为自己高兴。秋梅说:妈,我受了奖励,工资又长了一级。妈问:真的吗?秋梅说:真的,我能骗妈吗?妈嘱咐:做本分的人,好好儿干,干好才有出息。秋梅点点头,她看见母亲脸上绽出了欢喜的笑容,她迎着母亲的目光笑得露出了白白的牙齿。
有一次,秋梅啃着玉米说:妈,我每年都回家吃你煮的玉米,每年。不,一辈子都回家吃,也给妈带来女儿的好消息。
母亲笑笑,脸上的皱纹往一处挤。妈不知还能给你煮几年啊,妈是煮一次少一次啊。
秋梅急了:妈,你咋这样说呀?妈,你记着,女儿喜欢你煮的玉米,你要长生不老。
秋梅真的每年八月都回来一次。秋梅有一个哥,哥忙,要种地还要抽空做些生意,很少和妈在一起。这年回家,母亲挎着荆篮往河滩走。秋梅有些迷惘地跟着母亲,母亲把她带到河滩上一片勃勃生长的玉米旁。秋梅看见玉米穗上的红缨子舞动着,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河滩的上空叫。母亲站着,说:咱家的田被新修的公路占了,这是我开的荒。
开荒?
母亲点点头。
母亲庄重地说:我要让你每年都吃到我亲手种的玉米穗。
秋梅呆呆地站着,秋梅知道开荒的难,要除掉荒草,剔走石子……她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越来越驼的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秋梅蓦地想起自己心里的那句话:吃母亲煮的玉米像吃母亲的奶。那次秋梅吃得很慢,吃得很香。
又一年秋天,她又踏上回家的路。
妈。她喊着。
水开了,玉米在锅中咕嘟咕嘟地沸,玉米的香气出来了,溢得满屋子都是。秋梅把锅端下来,把玉米捞在那个每年捞玉米用的秫秸筐里,腾腾的热气顺着筐沿往空中飘。
秋梅把半截玉米放在妈的手里,妈倚在床头,慢慢地抬起手,把玉米穗慢慢地往嘴边送。秋梅也开始吃,吃另半截玉米。吃了几口,像往年一样讲她在城里的事儿……
妈侧着头看着秋梅,脸上露着笑容,最后的笑容。
第二天晚上,母亲走了。
秋梅搂着妈,哭着,唤着,把个秋夜哭得好阴沉。
哥说:妈其实一直在等你回来。
妈葬了,坟地就在荒地的不远处。
又是一年的深秋。
这一天午后,秋梅打开寝室的门,哥风尘仆仆地站在她的门口。哥把几穗煮玉米递过来,说:照妈的嘱咐,每年的秋天我都给你送玉米穗来……
秋梅伏在哥的肩头,好久好久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对哥说:哥,回去告诉妈,每年秋天我还回去,咱一起去看妈,还吃那片荒地上的玉米穗……
童年随之而去(节选)
木心
(节略部分内容提示)母亲、姑妈等人在睡狮庵请和尚做佛事。“我”随着在山上呆了一段时间后,天天吵着要回家,终于——
回家啰!
走出山门时,回望了一眼 ——睡狮庵,庵是小的啊,怎么有这样大的庵呢?这些人都不问问。
家庭教师是前清中举的饱学鸿儒,我却是块乱点头的顽石,一味敷衍度日。背书,作对子,还混得过,私底下只想翻稗书。那时代,尤其是我家吧,“禁书”的范围之广,连唐诗宋词也不准上桌,说:“还早。”所以一本《历代名窑释》中的两句“雨过天青云开处,者般颜色做将来”,我就觉得清新有味道,琅琅上口。某日对着案头一只青瓷水盂,不觉漏了嘴,老夫子竟听见了,训道:“哪里来的歪诗,以后不可吟风弄月,丧志的呢!”一肚皮闷瞀的怨气,这个暗趸趸的书房就是下不完的雨,晴不了的天。我用中指蘸了水,在桌上写个“逃”,怎么个逃法呢,一点策略也没有。
满船的人兴奋地等待解缆起篙,我忽然想着了睡狮庵中的一只碗!那碗却有来历——我不愿吃斋,老法师特意赠我一只名窑的小盂,青蓝得十分可爱,盛来的饭,似乎变得可口了。母亲说:“毕竟老法师道行高,摸得着孙行者的脾气。”
我又诵起:“雨过天青云开处,者般颜色做将来。”母亲说:“对的,是越窑,这只叫盌,这只色泽特别好,也只有大当家和尚才拿得出这样的宝贝,小心摔破了。”
每次餐毕,我自去泉边洗净,藏好。临走的那晚,我用棉纸包了,放在枕边。不料清晨被催起后头昏昏地尽呆看众人忙碌,忘记将那碗放进箱笼里,索性忘了倒也是了,偏在这船要起篙的当儿,蓦地想起:
“碗!”
“什么?”母亲不知所云。
“那饭碗,越窑盌。”
“你放在哪里?”
“枕头边!”
母亲素知凡是我想着什么东西,就忘不掉了,要使忘掉,唯一的办法是那东西到了我手上。
“回去可以买,同样的!”
“买不到!不会一样的。”我似乎非常清楚那盌是有一无二。
“怎么办呢,再上去拿。”母亲的意思是:难道不开船,派人登山去庵中索取——不可能,不必想那碗了。
我走过正待抽落的跳板,登岸,坐在系缆的树桩上,低头凝视河水。
满船的人先是愕然相顾,继而一片吱吱喳喳,可也无人上岸来劝我拉我,都知道只有母亲才能使我离开树桩。母亲没有说什么,轻声吩咐一个船夫,那赤膊小伙子披上一件棉袄三脚两步飞过跳板,上山了。
船里的吱吱喳喳渐息,各自找乐子,下棋、戏牌、嗑瓜子,有的开了和尚所赐的斋佛果盒,叫我回船去吃,我摇摇手。这河滩有的是好玩的东西,五色小石卵,黛绿的螺蛳,青灰而透明的小虾……心里懊悔,我不知道上山下山要花这么长的时间。
鹧鸪在远处一声声叫。夜里下过雨。
是那年轻的船夫的嗓音——来啰……来啰……可是不见人影。
他走的是另一条小径,两手空空地奔近来,我感到不祥——碗没了!找不到,或是打破了。
他憨笑着伸手入怀,从斜搭而系腰带的棉袄里,掏出那只盌,棉纸湿了破了,他脸上倒没有汗——我双手接过,谢了他。捧着,走过跳板……
一阵摇晃,渐闻橹声欸乃,碧波像大匹软缎,荡漾舒展,船头的水声,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显得异样地宁适。我不愿进舱去,独自靠前舷而坐。夜间是下过大雨,还听到雷声。两岸山色苍翠,水里的倒影鲜活闪袅,迎面的风又暖又凉,母亲为什么不来。
河面渐宽,山也平下来了,我想把碗洗一洗。
人多船身吃水深,俯舷即就水面,用碗舀了河水顺手泼去,阳光照得水沫晶亮如珠……我站起来,可以泼得远些——一脱手,碗飞掉了!
那碗在急旋中平平着水,像一片段梗的小荷叶,浮着,氽着,向船后渐远渐远……
望着望不见的东西——醒不过来了。
对母亲怎说……那船夫。
母亲出舱来,端着一碟印糕艾饺。
我告诉了她。
“有人会捞得的,就是沉了,将来有人会捞起来的。只要不碎就好——吃吧,不要想了,吃完了进舱来喝热茶……这种事以后多着呢。”
最后一句很轻很轻,什么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一生中,确实多的是这种事,比越窑的盌,珍贵百倍千倍万倍的物和人,都已一一脱手而去,有的甚至是碎了的。
那时,那浮氽的盌,随之而去的是我的童年。
【注释】①盌,一种敞口而深的食器。也作“碗”。
材料一:
1958年3月,茹志鹃在《延河》发表短篇小说《百合花》,以灵妙之笔写残酷的战争题材,讲究铺垫与神韵,讲究留白与象征,与当时流行的英雄书写风格迥异,读来令人内心深受震撼。茅盾慧眼识金,读后立即为之撰写精彩评论,通篇都是赞语。《百合花》得以转载于当年《人民文学》第6期,赢得好评如潮,至今仍是脍炙人口的经典佳作。设若当年没有茅盾的披沙拣金和着意推举,《百合花》销声匿迹于当时的文化语境之中,恐怕是极有可能的。对好作品的毫无保留的“叫好”,是一种“有力量”的评论。
识人贤否不易,道作品长短亦难。好的评论家要有扎实的理论功底与出色的理性思辨能力,更要有优异的审美直觉和悟性。二者兼具,方能对作品的内涵进行精辟阐发,方能对作品的得失作出令人信服的评判,并提出中肯的建议。刘勰说:“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这“操千曲”与“现千剑”,意味着长期不懈地流连于古今中外文学原创经典,孜孜不倦地含英咀华。
应该说,诗乃一切文学之核心。无垠的想象、极致的抽象、神秘的哲理,最是集中于诗中,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无不是诗性的充分呈现。我国自古就是诗之王国,天人合一观念始终统摄着文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意象思维从来都是文学创作的看家本事,要加倍增强审美感知能力,必须多读诗,多读诗性之作。中国古代的诗话,对培养审美眼光尤为得力。而西方深刻的文艺理论著作,则有助于提升我们的理性思辨能力,深化对文艺作品的理解,并启迪我们找到恰当的研究视角与学术路径。
有生命力的文学评论,建立在真切而深刻的审美感受基础之上,而不可能只是冷冰冰的就事论事,干巴巴的道辑推理。评论家首先应该从文学作品中体验到一种异乎寻常的生命感动和灵魂震撼,引发深入思考,然后才去抽绎和总结隐含其中的某些本质性、规律性的东西。在当今全球一体化的时代,不少学者发现,将西方现代人文社科理论应用于我国的当代文学研究,对于打开思路、拓宽视野、构建断的学术体系颇有裨益,但在实施过程中往往由于对文学作品缺乏真切生动的审美体验与感语,文章写得生硬艰涩,了无生气,让人难以卒读。
文学评论界少谔谔之音、多好好之言,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很多,近来一段时间专家学者已从诸多方面进行了探究和反思,此不复论。除此之外,大概还有“温良恭俭让”传统文化因素的潜在影响。事实上,文学作品一旦问世,它就成为一个独立而客现的存在,评论家有必要批开世俗的私心杂念,依照自己的认知与体语,对作品的价值进行阐发,唯有这样,他才能有新发现、新收散,评论才能有的放矢,发挥实效,学术乃天下之公器,需要一种为达真理无私无畏的勇气,褒贬由自公道,推论源自真凭实据,评论家也务必坚中学术良知,把研讨限定在文学的界域之内,秉持公道心与同理心,特论有据。
(摘编自赵海菱《真凭实据地探究文学的秘密》,《光明日报》2021年10月6日)
材料二:
文学创作行业能够在时代的浪潮中稳步发展,需要文学批评写作人员在新媒体背景下,打破传统写作观念对自身发展的桎梏,自主地对新思想、新观念、新模式以及新气象进行学习,意识到对自身观念进行变革的重要性,能够自主地将新媒体技术运用到文学批评写作工作中,并创新式地利用不同多媒体形式对文学批评内容与形式进行创新与发展,在保证文学制作领域未来稳定长久发展的同时,切实提升文学批评工作的效率与质量,从而在促进信息传播速度最大化的过程中,获得更高的写作质量。
新媒体技术和互联网技术的融合需要大量高素质复合型专业文学批评写作人员的支持,但现如今很多从业人员的综合素质都无法达到要求。对此,广大从业人员必须尽快调整思想,更好地适应信息时代对传统写作行业造成的冲击,积极自主地学习相关技术,掌握技术融合的有效方法和形式。同时,文学写作部门的领导必须加强对技术融合重要性的认知,将更多的资源倾斜到这一方面,组织专家人员对网络媒体存在的竞争优势进行分析,精准把握技术融合的正确方向。
为了体现文学批评工作的本质,需要文学批评写作人员意识到情感共鸣是推动创造性批评最直接的要素,因此在进行批评写作时,需要写作人员对自身主体意识进行有效的构建,从自身文化积累中所形成的审美情趣、文化意识、情感需求,文学观念以及哲学意识入手,对作品的创作现象以及主体趋势进行准确的分析评论,分析其能否在符合批评主体意识的同时,形成符合大众需求的批评意见。主体意识是指导文学批评写作人员评论深度的重要因素。文学批评写作人员需要以审是为载体开展写作活动,但需要合理把控自身的审美需求,通过主体意识的建立与完善,对文学作品中呈现由的价值与存在的问题,以理性客观的角度进行阐述,在文学批评内容具有满足读者审美需求的同时,保证批评结论的准确性和公正性。
(摘编自吴晓样《浅析当代文学批评在新媒体时代的应对策略》)
在异乡
海明威
秋天,战争不断进行着,但我们再也不去打仗了。米兰的深秋冷飕飕的,天黑得很早,转眼间华灯初上,沿街看看橱窗很惬意,店门外挂着许多野味:雪花洒在狐狸的皮毛上,寒风吹起蓬松的尾巴;掏空内脏的僵硬的鹿沉甸甸地吊着;一串串小鸟在风中飘摇,羽毛翻舞着。这是一个很冷的秋天,风从山岗上吹来。
医生走到我的手术椅旁说:“战前,你最喜欢什么?玩球吗?”
“不错,踢足球,”我说。
“好,”他说,“你会重新踢足球的,肯定比以前踢得更好。”
我的膝关节有病,从膝盖到踝节之间的小腿僵直,没有腿肚子似的,医疗器能使膝关节弯曲得像骑三轮自行车那样灵活。可是眼下还不能弯,医疗器转到膝关节时便倾斜,不灵了,医生说:“一切都会顺利的,小伙子,你是个幸运儿,你会重新踢足球的,像个锦标选手。”
旁边的手术椅中坐着一位少校,上下翻动的牵引带夹着他那只像娃娃的手样的小手,拍打着僵硬的手指,少校对我眨眨眼,问医生:“我也能重新踢足球吗,主任大夫?”战前他是意大利剑术非常
高超的击剑手。
医生拿来一张照片,上面拍着一只萎缩的手,几乎同少校的一样小,那是整形之前照的,经过治疗后就显得大一点了,少校用一只好手拿着照片,十分仔细地瞧着,问道:“是枪伤吗?”“工伤,”医生回答,“你该有信心了吧?”
“不,”少校答道。
每天,还有三个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子到医院来,我们谁都不知道战事将如何发展,只知道仗还在打,一直在打,不过,我们再也不用上前线了。
我可以肯定,少校不相信机械治疗,可他总是按时上医院,从不错过一天。在一段时间内,我们谁都不信这玩艺儿。有一天,少校甚至说,这些东西全是胡闹。
“纸上谈兵,跟任何理论一样,”少校说。他长得矮小,却笔挺地坐在手术椅中,将右手伸入机器,让牵引带夹着手指翻动,眼睛直盯着墙壁。
“要是战争结束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你打算干些什么?”少校问我。
“回美国。”
“结婚了吗?”
“没有,但很想。”
“你太蠢了,”他看上去很恼火,“一个男人决不能结婚。”
“为什么,少校先生?”
“别叫我少校先生。”
“为什么男人不应该结婚?”
“不该,就是不该,”他怒气冲冲地说,“即便一个人注定要失去一切,至少不该使自己落到要失掉那一切的地步,他不该使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他应当去找不会丧失的东西。”
他说着,眼睛直瞪着前面,显得非常恼怒、痛苦。
“可为什么一定会失掉呢?”
“肯定会失掉,”他望着墙壁说,然后,低下头看着整形器,吱吱咯咯地把小手从牵引带里抽出来,在大腿上狠狠拍几下。“肯定会失掉,”他几乎大吼了,“别跟我争辩!”接着他对看管机器的护理员叫道:“来,把这该死的东西关掉!”
他回到另一间诊室去接受光疗和按摩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向医生请求借用电话,后来,门关上了。他重新回到这间房间时,我正坐在另一只手术椅中。他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径直朝我坐的地方走来,把一条胳膊搁在我的肩上。“真对不起,”他说,一面用那只好手拍拍我的肩膀,“刚才我太失礼了。我妻子刚去世。请原谅。”
“噢……”我惋惜地说,“非常遗憾。”
他站在那儿,咬着下嘴唇。“忘掉痛苦,”他说,“难哪!”
他的目光越过我,望着窗外。接着他哭了。“我简直忘不掉悲痛,”他边说边哽咽着。然后他失声痛哭,又抬起头,茫然呆视着,咬紧嘴唇,泪流满面,接着,挺起腰,带着军人的姿态,迈过一排排手术椅,昂然而去。医生告诉我,少校的妻子很年轻,死于肺炎;少校直到残废不能再打仗后,才同她结婚。她只病了几天。谁也没料到她会死的。她过世后三天内,少校没上医院。之后,当他照常来就诊时,军服的袖子上多了一块黑纱,那时,医院的墙上已经挂起镶着大镜框的照片,拍着各种病例在治疗前后的不同形状,在少校坐的手术椅的对面墙上,挂着三张照片,都是类似他的病例,但已整形,完全是正常的手了。我不知道医生打哪儿弄来这些照片的。我一向以为,我们这些人是第一批来试验医疗器的。不过,少校对那些照片却很淡漠,他只是向着窗外,凝望着。
(有删改)
【注】《在异乡》是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作者海明威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参加了美国红十字会,任救护车司机,赴欧洲战地工作。1918年在意大利前线负伤,获得英雄奖章。
荞花雪白
陈年喜
①西沟岭上,纷白如雪的荞麦花把我惊住了。
②农历六月中旬,山风恣意。荞麦花从山腰一直铺排到山顶,跨沟过涧,各自成片,彼此斗彩。这里是迭部县洛大乡,荞麦是这里人们的主粮。
③接我们上山的三轮车司机叫马彪,矿上的专职司机,壮硕的藏族青年,在陡峭盘绕的山道上,他把三轮车开到了四五十迈。
④这儿的荞麦主要是苦荞。马彪指着对面山顶说,山越高,苦荞越好。远处的山巅直插云雾,天地相接处,有星星点点的牦牛吃草。
⑤说话间,矿山到了。
⑥这座锑矿规模小,只有七个工人:五个洞内工,一个外勤,一个厨师。这是我见过的体量最小的矿山,但工作难度一点也不小。柴动空气压缩机工作了太多年份,缸体已严重老损,矿洞延伸到了百多米,再往前,山体就要穿了,那边是藏民们的神山。
⑦原来的两个爆破工因病不能再干了。我和小康接手他们。小康是我的徒弟,我们一起辗转过很多地方,他从一个少年变成了一个青年,我则从小陈变为老陈。
⑧一半废弃的渣坡被山民们见缝插针地种上了荞麦,得炸药药末滋养,枝叶异常壮硕,它们顺着坡势一直爬到洞口边。洞内每爆破时,巨大的气浪卷着尘屑冲出洞口,在荞花上撒一层粉灰,然而过上一夜,山高风疾,它们就又清洁如初了。
⑨每天,在等待洞内爆破后尘埃落定的时间里,我和小康就坐在坡边看荞花。荞麦花并不都是白色的,也有粉红色的,它的粉红又与桃花的粉红不同:桃花的粉红有些轻佻,有些炫耀;荞花的粉红则显得心无旁骛,完全是为了传粉结籽而存在。荞麦花期很长,从农历的五月一直开到十月,早开的荞花已经籽粒成熟,后面的还在次第开放,给人们一种永不凋败的错觉。
⑩奇怪的是,我们很少看到这些荞麦地的主人,藏民们居住在更高更远处,生活在自己的方式和节奏里。而荞麦也一直按照自己的秩序和节律生长、成熟,从不因为无人照顾而荒疏。
⑪矿场扩容,活承包给了马彪。干活的是一群当地妇女,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是妇女干活,而且是重体力活。她们带来了两辆架子车,几把镐,几只锨,任务是把一片缓坡铲平,这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⑫所有的活计里,挖土、铲土、砸碎石头都不难,难的是拉车,一车土上千斤,而山势又陡,下面是看不到底的沟。拉车的女人叫苦荞,是其中唯一会说普通话的人。
⑬苦荞专门拉车倒土,这一车拉走,那一车又满上了。车到坡边,两臂猛地一抬,腰身猛挺,一车土哗地就倒下了山坡,车子停止得恰到好处,不前一寸不后一寸,再一拧背,车子就收了回来。
⑭重活的人都能吃,工人灶上主要吃米饭,炒土豆丝或拌黄瓜下饭,女人们都能吃两碗,菜总是不够。苦荞不好意思去抢菜,端一碗白米饭坐在角落吃。爆破工有专门的菜盘,我和小康吃不了,就招呼她来夹菜,她好久不敢伸一下筷子,越劝越不敢动,嘴也不敢大张。
⑮马彪说苦荞是个苦命的女人。三年前,丈夫在合作市做建筑工,给高楼刷墙外漆,出意外去世了。她有一个女儿在县城读初中,成绩年年班上第一。
⑯八月十五,月亮挂在西沟岭上,又大又圆,似乎触手可及。月光柔亮,西沟岭也柔软了。这个时候,荞麦熟了,矿场也快完工了。
⑰藏民们从四面八方下来收割荞麦,他们赶着牛车,开着三轮,骑着摩托,从地下冒出来似的。深秋了,甘南的山色依旧苍绿,山雾已不再那么厚重,山巅从云里露出来,牦牛群朦胧又清晰。据说,山那边一侧,就是千丈雄关铁尺梁。
⑱一次,我连着几日高烧不退,小康推门进来,拎着一个头巾包裹的包,说是苦荞专门托人送来的。
⑲打开来,是一卷荞面卷,一瓶荞花茶。荞面卷纤薄,渗透在墨绿的荞面颗粒里,茶还温热,荞花在茶杯里浮沉。我咬了一口饼,喝一口荞花茶,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和苦涩。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真正尝到荞麦的味道。
⑳我们一群异乡人在西沟岭上一直工作和生活到了第二年四月。时光荏苒,而今,那轮仿佛近在咫尺、美得无可比拟的月亮依旧常在我眼前,而那漫山开放的荞花,就是西沟岭上的另一片月光。
(选自《散文》2021.1,有删改)
一堆苹果
李立泰
四大嘴好早起晨练,顺着小公路,边走边打拳,也没啥套路,就是活动活动筋骨,出身汗,痛快!今天一出村,来到村北打谷场。
其实早没打过谷子了,就轧轧麦子,这两年麦子也不轧了,都用收割机了,到地头吐麦粒儿。但场里还有麦秸垛。
老远四大嘴就看着场里多了堆东西,黎明前天还挺黑的,看不清。他快步走到近前,哇!一堆苹果。这就有点儿意思了,一夜间多出堆苹果,蹊跷。
他蹑手蹑脚躲到麦秸垛窟窿里,观察动静。等到天亮,也没来个人毛儿。四大嘴从麦垛窟窿出来,整整衣服,拍打拍打麦草,庄重地查看苹果现场。
四轮从小公路来到场里把苹果卸下,大部分是散装,有几个塑料袋子装了苹果,围在边上。没袋子的地方用树枝画了圈儿。还写了几个大字:各位乡亲,因有急事,先把苹果卸下。谢谢!
噢, 原来如此。
四大嘴有数了,要帮助老乡看好苹果,不能在咱这儿丢了一个苹果。他回家告诉老婆子新发现,老婆子说,憨家伙,还不拉到家来,你先看见的。
他大嘴一撇到了耳门子:娘们儿家头发长见识短,不是咱的东西,能往家拉吗?现在什么社会了?和谐社会!唉──人家遇到急事了,咱火上浇油?
那你学雷锋?憨头!
对!我去看着,咱也不是思想高学雷锋。应该。他搬了凳子,提了水,来到场里,坐到苹果堆旁边喝水吸烟。
人们陆续出村,见四大嘴在场里坐镇,当了掌柜,哈哈!鸟枪换炮了,四儿!二大牙先走进四大嘴的视野,此时四大嘴眯缝着眼不看来人。
二大牙开腔,四哥,发财了倒腾苹果?说着伸手摸个大苹果,在褂子上蹭蹭,张嘴想吃。四大嘴伸手抢过来,对不起,这不是我的,不能吃。
这里还没平息五大巴子也来了,伸手捡大苹果。青瓜梨枣见面就咬。吃个尝尝,先尝后买知道好歹。
老五,这不是我的,别吃。俩弟兄弄了个窝脖儿,四大嘴跟他们告诉了事情的原委。
嗨!不知哪儿的,分了算了。二大牙说,四哥你先见的,你要大半,俺见得晚,俺少要。五大巴子也附和,是啊,这样吧,你百分之六十怎样?俺每人百分之二十。行吧?
四大嘴身子一拧,说,不行。咱都不能要。人家有急事,走了,咱不能坏良心。
二大牙说,四哥,良心多少钱一斤?见好的就该抢是不是?
四大嘴说,兄弟们,我不管你们讲不讲良心,现在,我有发言权,别叫我生气,咱还喝酒还是好兄弟。二大牙、五大巴子说,四哥,俺知道了,你是想吃独的。好,俺不沾你光了。二人悻悻地离去。
天色将晚,四大嘴回家抱来被子,晚上睡在苹果旁。第二天还搭了个简易窝棚,吃住在场里。
四大嘴看主人三天没来,报告村主任。村主任表扬四大嘴做得对,没丢咱村的人,我看再等几天不来,要想法处理,不然果子坏了咋办?是啊,现在就有快烂的了。
两天后村主任跟四大嘴决定把苹果卖了,发动村民自愿买。大喇叭一喊,村民蜂拥出村,带包、带篮子的来到村北场里。
苹果是红富士,这成色的果子市场价5元一斤,村主任讲明道理,咱按公道价,不能乘人之危。
四大嘴过秤记录,村民自觉把钱往酒箱子里放。
二大牙、五大巴子见村主任到场,没出歪点子,还都买了苹果。他俩抽着烟,帮四大嘴整理苹果。不到中午一堆苹果卖完了。
他们帮点钱,把百元、五十、二十……的分类,共卖了15680元。苹果共3136斤。
村主任在斤数、钱数的条子上签了字。好,午饭我请客,去“兔子炖鸡”。
行,俺把苹果钱送回家,马上到。
四大嘴喊住他俩,说,兄弟,你俩知道我为啥帮人家?那年,我去黄河南驮地瓜秧子,遭了大雨,没法骑车子,邓龙村民给我派车套驴拉回来。谁没个三灾八难的?
二大牙、五大巴子笑了,四哥做得对。 四大嘴临走,把酒箱拆了,弄个牌子,写上“拉苹果老乡,村头儿第三门找我”挂到了树上。
——摘自《广西文学》
善人
老舍
汪太太最不喜欢人叫她汪太太。她自称穆凤贞女士,也愿意别人这样叫她。她丈夫很有钱,她老是不客气地花着;花完他的钱,而被人称穆女士,她就觉得自己是个独立的女子,并不专指着丈夫吃饭。
穆女士一天到晚甭提多忙。不说别的,就先拿上下汽车说,穆女士——也就是穆女士!—— 一天得上下多少次。哪个集会没有她?哪件公益事情没有她?换个人,那么两条胖腿就够累个半死的。穆女士不怕,她的生命是献给社会的;那两条腿再胖上一圈,也得设法带到汽车里去。她永远心疼着自己,可是更爱别人,她是为救世而来的。
穆女士还没起床,丫环自由进来回话。她嘱咐过自由不止一次了:她没起来,不准进来回话。丫环就是丫环,叫她“自由”也没用,天生的不知好歹。她真想抄起床旁的小桌灯向自由扔去,可是觉得自由还不如桌灯值钱,所以没扔。
“自由,我嘱咐你多少回了!”穆女士看看钟,快九点了,她消了点气,是喜欢自己能一气睡到九点,身体定然不错;她得为社会而心疼自己,她需要长时间的睡眠。
“不是,太太,女士!”自由想解释一下。
“说,有什么事!别磨磨蹭蹭的!”
“方先生要见女士。”
“哪个方先生?方先生可多了,你还会说话呀!”
“老师方先生。”
“他又怎样了?”
“他太太死了!”自由似乎很替方先生难过。
“不用说,又是要钱!”穆女士从枕头底下摸出小皮夹来:“去,给他二十,叫他快走!”
穆女士的早饭很简单:一大盘火腿蛋,两块黄油面包,草果果酱,一杯加乳咖啡。吃着火腿蛋,她想起方先生来。方先生教二少爷读书,一月二十块钱,不算少。不过,方先生到底可怜,她得设法安慰方先生:“自由,叫厨子把鸡蛋给方先生送十个去,嘱咐方先生不要煮老了,嫩着吃!”
穆女士咂摸着咖啡的回味,想象着方先生吃过嫩鸡蛋必能健康起来,足以抵抗得住丧妻的悲苦。继而一想,以后索性就由她供给他两顿饭,那可就得少给他几块钱。他少得几块钱,可是吃得舒服呢。她总是给别人想得这么周到;不由她,惯了。她永远体谅人怜爱人,可是谁体谅她怜爱她呢?想到这儿,她觉得生命是个空虚的东西。工作,只有工作使她充实,使她睡得香甜,使她觉到快活与自己的价值,她到书房去看这一天的工作。
她的秘书冯女士已在书房等一点多钟了。冯女士才二十三岁,长得不算难看,一月挣十二块钱。穆女士的交际多么广,做她的秘书当然能有机会遇上阔人;假如嫁个阔人,一辈子有吃有喝,岂不比现在挣五六十块钱强?穆女士为别人打算老是这么周到,而且眼光很远。见了冯女士,穆女士吸了口气:“哎!今儿又有什么事?说吧!”她倒在个大椅子上。
冯女士把记事簿早已预备好了:“穆女士,盲哑学校展览会,十时二十分开会;十一点十分,妇女协会,您主席;十二点,张家婚礼;下午……”
“先等等,”穆女士又叹了口气,“张家的贺礼送过去没有?”
“已经送过去了,一对鲜花篮,二十八块钱,很体面。”
“啊,二十八块的礼物不太薄,下午一共有几件事?”
“五个会呢!”
“甭告诉我,我记不住。等我由张家回来再说吧。”
穆女士不想去盲哑学校,可是又怕展览会相片上没有自己,怪不合适。她决定晚一会儿,正赶上照相才好。这么决定了,她很想和冯女士再说几句,倒不是因为冯女士有什么可爱的地方,而是她自己觉得空虚,愿意说点什么……解解闷儿。她想起方先生来:“冯,方先生的妻子过去了,我给他送了二十块钱去,和十个鸡蛋,怪可怜的方先生!”穆女士的眼圈真的有点发湿了。
冯女士早知道方先生是自己来见汪太太,她不见,而给了二十块钱,可是她晓得主人的脾气,说:“方先生真可怜!可也是遇见女士这样的人,赶着给他送了钱去!”
穆女士脸上有点笑意:“我永远这样待人;连这么着还讨不出好儿来,人世是无情的!”
“谁不知道女士的慈善与热心呢!”
“哎!也许!”穆女士脸上的笑意扩展得更宽了些。
“二少爷的书又得荒废几天!”冯女士很关心似的。
“可不是,老不叫我心静一会儿!”
“要不我先好歹地教着他?我可是不很行呀!”
“你怎么不行!我还真忘了这个办法呢!你先教着他得了,我亏不了你!”
“您别又给我报酬,反正就是几天的事,方先生事完了还叫方先生教。”
穆女士想了会儿,“冯,你就教下去,我每月一共给你二十五块钱,岂不是很好?”
“就是有点对不起方先生!”
“那没什么,遇机会我再给他弄个十块八块的事;那没什么!我可该走了,哎!一天一天的,真累死人!”
(节选自《老舍短篇小说选》,人民文学出版社)
借款记
邢庆杰
电视上正演着抗日剧,老郝却无心观看。开着电视,只是他打发寂寞的惯用办法。多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后,儿子先是在省城上大学,读研,后来又在省城当了大学老师,他一直一个人过日子。每天回来,他第一时间打开电视,让屋里有了响声,然后再动手做饭。今晚他无心弄饭,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满了。
手机响了,竟然是初中同学崔仁义打来的。他们虽是老同学,但因社会地位悬殊,平时很少联系。崔仁义很热情地问他在不在家,说有点儿事和他商量。
老郝初中毕业后就接班进化肥厂当了工人。崔仁义却一路读到大学,分配到了行政单位,多年前就当上了县水利局局长。他们住在一个小区,虽然一个住独体别墅,一个住两室一厅,但平日里还是免不了碰面。开始,老郝见了他总是热情地打招呼,但崔仁义每次都是板着脸点点头,一丝笑模样也没有。老郝知道,人家这是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以后就尽量躲着他。
当下,老郝的儿子在省城找了女朋友,买房子成为迫在眉睫的大事。他已经跑了好几趟省城,和儿子以及未来的儿媳一块看了多处楼盘,无奈,都贵得远远超出他的承担能力。最后,他们只得在郊县定了一套八十多平方的,也要一百三十多万。他收入有限,虽然一直省吃俭用,却仅存有七万多元。为了凑足三十万首付,他几乎借遍了所有能借到钱的人。就在昨天,他给初中同学赵云借钱时,赵云还提过让他找找崔仁义。
……多年以前,儿子考上大学,老郝却连学费也生不出来。妻子的病早把家底掏空了。他拉下脸,四处筹借,也只凑了不到一半,只好硬着头皮走进了崔仁义的家门。崔仁义对他还算客气,给他沏了茶,敬了烟,但一说到借钱,脸上就愁云密布,说了一大堆经济拮据的理由,最后,拿出了二百元钱,说算是孩子考上大学的份子钱,不用还了,那一刻,老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后来,厂里知道了他的情况,发动全厂职工给他捐款,才让他迈过了那道坎……
崔仁义进门时,老郝已经将一只盖杯洗得干干净净,沏好了一杯茶。
崔仁义坐下后,问了问老郝的近况。老郝照实“汇报”了,也有意无意地说了给儿子买房的事儿。崔仁义这才说明来意,他从赵云那儿已经知道老郝正四处借钱。
崔仁义问:“你需要多少钱?”
老郝说:“首付三十万,我已经凑了二十万,还差……”
崔仁义霸气地打断他说:“咱交全款,这个钱我借给你,这些年我们一家省吃俭用的,攒了些钱……”
一番话,惊得老郝如在云里,如在梦中,一时竟然失语了,傻了般看着崔仁义。崔仁义接着说:“当然,我也是有条件的,这件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连你交全款的事儿,也不能跟任何人提起……”
老郝赶紧说:“这个保证没问题,问题是借你这么多钱,我什么时候还得清呀?”
崔仁义笑道:“你贷银行的钱就不还了?你儿子儿媳都是大学老师,等几年他们评上高级职称,两个人一年就是三四十万,这点钱算什么?”
老郝心下顿时释然,人家是算好了他有这个偿还能力才肯借的,不过,这毕竟是个天大的人情,他对崔仁义千恩万谢。
崔仁义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扛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子,他反手关上门,将袋子往地上一扔说:“你点点,这是一百万。”
临走,崔仁义把老郝打的借条撕得粉碎,有些生气地说:“你在厂里是多年的优秀党员,谁能信不过你?”
第二天;老郝先把这笔钱存到了自己的银行卡上,又转给了儿子。
几天后,老郝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崔仁义被县纪委留置了,工作人员搜遍了他的几套房子,却没有发现值钱的东西和现金……
老郝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断地抽烟,抽完了整整一包烟后,打通了儿子的电话。
“儿子,房款交上了吗?”
“还没呢,这几天太忙,没顾得上。”
“把钱转回来吧,要快。”
打完电话,老郝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把自己重重摔在了床上。
(摘编自《微型小说选刊》)
落入虎口气节在 魔窟依旧是战场
在重庆红岩联线文化发展管理中心收藏的珍贵文物中,有一只表面缠绕着麻绳的旧书箱。
1939年的一天,一个目光坚定,身穿学生服的年轻人拖着五只装满马列书籍的箱子从上海求学归来,这只旧书箱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年轻人最终为了革命理想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成为一名伟大的红岩烈士,他的名字叫唐虚谷。
书中找寻理想 行动彰显意志
“他是我们的老大哥。”
这是唐虚谷被捕后,渣滓洞的狱友对他的评价,也是他留给大家最深的印象。在狱友眼中,唐虚谷像一团火,热情洋溢地温暖着大家的心。
唐虚谷,1930年加入中国。
从1921年开始,唐虚谷利用在杂货店栖身的5年时间,读完了《宣言》等革命著作。从此,为共产主义而奋斗的伟大理想就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
抗日战争初期,唐虚谷发起成立“爱知读书会”,又组织“抗日妇救会”“宣传队歌咏队”和“剧团”等一系列抗日群众组织,一方面宣传马列主义思想;另一方面,培训骨干、开展抗日救亡宣传活动。
1933年秋冬时节,根据党组织安排,唐虚谷秘密组建游击队;1935年夏天,他独自冒险,改造了一支“平民救国军”;1938年暑假,他发起组织“抗日暑假宣传团”……伴随着宣传范围的逐步扩大,唐虚谷组织的捐募寒衣、动员参军、批判汉奸汪精卫等活动都搞得轰轰烈烈。
落入虎口气节在 莫使组织惹尘埃
1948年6月17日,由于叛徒出卖,唐虚谷和妻子张静芳被捕。为此,游击队组织了两次营救。
第一次,当唐虚谷被押解着走到一个叫幺店子的地方,在当地百姓端茶递水送别的时候,唐虚谷发现了隐蔽在橘子林里试图武装营救他的游击队员。
“感谢父老乡亲和朋友们的好意,我们有能力对付这场冤枉官司。别为我们担心,切莫因小失大。”唐虚谷大声说道,谢绝了这份好意。
第二次,一群人押解着唐虚谷走到江边的渡口,唐虚谷蓦地看见江中飘荡着众多小船,熟悉战友的唐虚谷心中一阵感动——那是游击队水上分队的同志们准备营救他。
然而,唐虚谷心里清楚,由于敌强我弱,营救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唐虚谷思虑再三,大声用双关语对妻子说道:“静芳,你看那大鲤鱼多么可爱呀!鲤鱼呀鲤鱼,赶快跑远点,狠心的猎手盯着你们呢,快跑呀,听话哟。”
“鱼儿朋友们,再见了。”当唐虚谷乘坐的轮渡到达江中心时,小船慢慢地漂流而去了……
紧握手中长枪 魔窟仍是战场
特务取来一把削成锯齿状的竹筷子,央在唐虚谷的两根手指间,再用麻绳紧紧地捆上。
“唐先生,只要你交代一切,你就可以免了这道‘大莱’。否则……”
“无可奉告!”唐虚谷依旧从牙缝里斩钉截铁地迸出这四个字。酷刑之下,全身鲜血淋漓的唐虚谷“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特务的残忍手段在唐虚谷身上没有任何效果,特务头子徐远举知道唐虚谷对文学的挚爱,想出了引诱的办法。
“我们打算办一个‘经济研究所’,请唐先生来负责,担任所长,充分发挥唐先生的特长,不知怎么样?”
“没有必要再考虑!”唐虚谷斩钉截铁地回答。
一天,徐远举把唐虚谷“请”到老街——特务二处办公所在地。
在老街二处两个月的日子里,唐虚谷吃住舒适,没有接受审讯。敌人以为他被软化,哪知唐虚谷利用这个机会每天不停地打听外面的消息。
铁窗共话兴亡事 捷报频传绽心花
“背书会也挺好。我来给大家讲,你们就背……”就这样,唐虚谷每天像大学教授一样滔滔不绝地讲授着,“学生们”则聚精会神地听着、记着……没多久,读书会经验就被推广到了渣滓洞各个囚室。
在监狱这块地方,所有关进来的人和革命志士,他们面临的困难和考验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唐虚谷非常注意将政治理论学习同狱友的思想工作联系起来。在“铁窗读书会”壮大后,唐虚谷又在监狱里秘密建立了“联合会”。从此,监狱内出现了另一番景象,同志们情绪高涨,斗争意识大大增强。
1949年春节前,唐虚谷还发动开展了“新年联欢会”,他写了一副对联贴在牢房门上——“两个天窗出气,一扇风门伸头”,横批——“乐在其中”。
然而,唐虚谷没能等到11月30日的重庆解放。1949年11月14日,唐虚谷被杀害于电台岚垭刑场。
(本文综合摘编自《忠诚与背叛》《信念的较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