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缅湖(节选)
E.B.怀特
①那个夏季,约在一九零四年,父亲在缅因的一处湖泊租了营地,带我们前去度过八月天。假期过得很圆满,从那以后,我们都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地方比缅因的那个湖区更美好。我们一个夏天接一个夏天,总是在八月一日来这里,待上一个月。后来,我成了海员,有时在夏季里,连续几天,海上卷起浪涛,海水冷得骇人,狂风一股劲从下午一直刮到夜晚,这让我不禁怀念林中湖面的宁静。几个星期前,耐不住这种强烈的情绪,我买了几只鲈鱼钩和一个旋式诱饵,重返我们当年常来的湖区,准备钓上一个星期鱼,以慰故地相思。
②我带了儿子同行,他从不曾下过水,睡莲的浮叶也只隔着火车车窗望见。去往湖区的路上,我开始琢磨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时间会怎样侵蚀了这块独特、圣洁的地方——小湾和溪流,落日的山峦,木屋和屋后的小路。我相信那里必然修了柏油路,又不知道它还有哪些可悲的变化。奇怪的是,一旦你听任自己的思想重回故辙,就会记起湖区一类地方那么多事情。记起一件事,蓦然就联想起另一件事。我想我还清楚记得所有那些破晓,此时的湖水,清冽而平静,我记得卧室的建筑板材发出的气味,还有潮湿的林木透过窗纱飘入的气味。
③我对柏油路的预感果然不错:它伸入湖岸半英里。但当我带了儿子回来,住在农舍附近的一处营地,重温旧日夏季的时光,不觉感到,一切都还是当年模样——我很清楚,头一个清晨躺在床上,闻到卧室的气味,听见孩子悄悄走出门,登船渐行渐远。我开始产生幻象,似乎他就是我,因此,简单置换一下,我就是我父亲。这种感觉徘徊不去,我们在那里的日子,时时萦绕在心头。这不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但此时此刻,它却愈发强烈。我仿佛处于双重的存在中。我在做某件简单的事情,拾起鱼饵盒子,摆好餐叉,或者说着什么,忽然就觉得像是父亲在说话或做事。那一刻真让人心悸。
④头一天上午,我们去钓鱼。我摸摸鱼饵盒子里覆盖鱼虫的潮湿苔藓,看见蜻蜓贴了水面翻飞,落在钓竿梢头。蜻蜓的飞临,让我确信,一切都不曾改变,岁月不过是幻影,时光并没有流逝。我们将船泊在湖面,开始垂钓,微细的涟漪轻抚船帮,还像旧日一样,船还是那样的船,同一种绿颜色,船肋在同一处破裂,船底还是活水中同样的一些残留物——死鱼蛉、缕缕水藻、锈迹斑斑的废旧鱼钩、昨日捕获遗下的血痕。我们默默盯牢钓竿的梢头,蜻蜓来而复去。我将竿梢缓缓沉入水里,老大不忍地赶走蜻蜓,它们疾飞出两英尺,悬停在空中,又疾飞回两英尺,落回竿梢的更远端。这只蜻蜓与另一只蜻蜓 ——那只成为记忆一部分的蜻蜓,二者的飘摇之间,不见岁月的跌宕。我望望儿子,他正默默地看那蜻蜓,是我的手握了他的钓竿,我的眼在观看。我一阵眩晕 , 不知自己是守在哪一根钓竿旁。
……
⑤记忆时时涌上心头,对我来说,那些时光,那些夏日,似乎无比宝贵,值得珍藏。
⑥宁静与美好与欢乐。而实际上,如今惟一不对头的地方是这里的声响,汽艇的尾挂发动机陌生而恼人的声响。这声音很刺耳,时时打破你的幻觉,让你感受到时代的推移。白天,炎热的上午,这些发动机任性地、怒冲冲地吼叫;夜晚,夕阳残照的恬静湖面上,它们像蚊子一样在人的耳边嗡嗡聒噪。我儿子很喜欢我们租来的尾挂机艇,他的最大愿望,就是能熟练地用一只手操船,他果然也很快掌握了略略阻塞油门(但不可过分)的诀窍,懂得如何调节针阀。望着他,我会想起当年如何去鼓捣那台带有沉重飞轮的老式单缸发动机,只要从心里与它亲近,使唤起来,自然能得心应手。
⑦我们在营地悠然度过一星期。鲈鱼踊跃咬钩,艳阳高照,一天又一天。入夜后,我们都很疲倦,躺在小屋里,漫长白昼积聚下的热气弥散开。屋外,清风细细,几乎难以察觉。湿地的味道透过锈迹斑斑的纱窗飘进来。入睡很快,清晨,屋顶上有红松鼠,照例欢快地啪嗒啪嗒蹦跳。
⑧一天下午,我们在湖边,赶上了雷暴。那就像我小时候战战兢兢地看过的一出情节剧。第二幕的高潮,是美国一处湖岸,雷电交加,那情景几乎没有变化。场面很壮观,现在依然如此。一切都那么熟悉,最初是一种压抑和燥热的感觉,沉闷的氛围笼罩营地,让人不敢远行。后半晌(戏里也在此时)乌云密布,万籁俱寂,静得能听到生命的悸动。随后,一阵微风轻飏,雷声隐隐逼来,系泊的船只突然侧身摆荡。定音鼓敲响,小鼓敲响,跟着是大鼓和钹,噼啪作响的电光划破乌云,山上的众神龇牙咧嘴,兴奋地鼓噪。接下来是一片沉寂,雨点不疾不徐地打在平静的湖面上,天光重现,希望再生,心情豁然开朗,度假的人欢快地跑出门外,冒雨下到湖中戏水,他们欢呼笑闹个不止,因为他们只不过是让雨浇了个透。孩子们为沐雨栉风的新鲜感欢呼雀跃,这个只不过给浇个透湿的玩笑像是坚不可摧的链条,将一代代人连接起来。持一柄雨伞艰难行进的人透着滑稽。
⑨其他人游泳,儿子吵着也要去。他扯下雨中一直晾在绳子上的游泳裤,用力拧干。我不想下水,懒洋洋地望着他,他的光裸的身躯瘦小而结实,穿上冰凉潮湿的短裤时,轻微地打起冷颤。等他扣上浸水的腰带,我的腹股沟突然生出死亡的寒意。
行走天下,守望大地
2013年10月22日下午,102岁高龄的我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侯仁之在北京友谊医院去世。得此消息,燕园师生们陆续来到先生生前居住的燕南园61号献花追悼,还有一些人则来到未名湖畔,在那块先生题写的未名湖石碑前,追忆先生生前的点点滴滴……
一个人与一门学科
半个多世纪前,侯仁之从燕京大学毕业后留校,担任历史系主任顾颉刚的助手。
周末,他经常到海淀周围考察,为课程做准备。一天,侯仁之来到玉泉山西侧,看到一堵墙上面有凿过的石水槽,感到很奇怪,就沿着墙的方向向前走,一直走到西山碧云寺、卧佛寺,发现那里也有水槽。他推想,这可能是过去的引水槽。经过进一步考察,他发现水流到了颐和园昆明湖,又顺着流到北京城里去。年轻时的这个发现,为他日后从北京的水源入手研究北京的历史地理,找到了第一手资料。
当时中国还没有现代的历史地理学,但从那时起,侯仁之的研究兴趣和方向已经从传统的沿革地理渐渐向现代意义的历史地理学转变。
1946年,侯仁之学术历程的转折点。这一年他来到英国利物浦大学留学,先后师从于利物浦大学地理系的创办人罗士培教授和英国现代历史地理学最重要的奠基者和建设者达比。达比对历史地理学的理解是,现代地理景观的空间特征不是一下子形成的,而是经过长期的自然和人来改造的。达比的学术思想对侯仁之影响很大。
1950年,侯仁之发表《〈中国沿革地理课程〉商榷》,标志着他对历史地理学在理论认识上的成熟,也标志着他和中国传统沿革地理学在思想上的决裂。从此,一个新的、科学的历史地理学逐步建立。
一个人与一座城
对北京,侯仁之说自己是“知之愈深,爱之弥坚。”北京不仅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第二故乡,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为了这个对象,温和的侯仁之常常迸发出勇士般的豪情。
对卢沟桥的保护,正是如此。“文物古迹是城市文脉的载体,丢了它们,就丢了城市的记忆”, 在上世纪80年代初,卢沟桥疲惫不堪,破损严重。侯仁之心急如焚,当即写出《保护卢沟桥刻不容缓》。不久,北京市政府决定进行整修。此后,卢沟桥不仅多次整修,还在《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中被列为旧城外的10片历史文化保护区之一和申报世界遗产的后备名单。
让侯仁之放心不下的,还有位于北京中轴线上的后门桥。后门桥是历史上北京城址转移的一个标尺,是元大都城市规划的起点。1998年,已近90高龄的侯仁之建议把什刹海的水引过后门桥,恢复后门桥下的水上景观,正是这个建议,使得历史上中轴线的最初设计起点焕然一新。
对北京这座城,侯仁之到底有多爱?北京大学前后二十几届的学生都是见证者。从20世纪50年代起,每年北大新生入校听的第一堂课,就是“侯仁之讲北京”,这一讲,就是20多年,直到侯仁之年事高了为止,这也成为北大的一桩美谈。
一个人与一项工程
侯仁之有多个美誉,有人称他为“活北京”,有人赞他为“北京史的巨擘”,而更多的人熟知他,是因为他是“我国申遗第一人”。
1980年春,侯仁之在美国考察期间,第一次听说国际上有个《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尽管当时公约诞生已10多年,但在国内还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回国后,侯仁之立即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起草提案,建议我国尽早参加《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提案获得通过。不久,中国终于成为“世界遗产公约”缔约国。故宫、长城、周口店北京人遗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一批成功入选的世界遗产。
晚年,先生长居燕园。只要是阳光好的日子,先生便会坐在轮椅上,由女儿推着散步,每每走到未名湖畔,研究了一辈子历史地理学的先生都会说,“多少时光过去了,它依然是这样……”
是的,他依然是这样。百岁人生,行走天下,守望大地。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摘编自《人民日报》)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论语·子罕》)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孟子曰:“有为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孟子·尽心上》)
也是水湄
张晓风(台湾)
那条长几就摆在廊上。
廊在卧室之外,负责数点着有一阵没一阵的晚风。
那是四月初次燥热起来的一个晚上,我不安地坐在廊上,十分不甘心那热,仿佛想生气,只觉得越来越不负责,就那么风风雨雨闹了一阵,东渲西染地抹了几许颜色,就打算草草了事收场了。
这种闷气,我不知道找谁去发作。
丈夫和孩子都睡了,碗筷睡了,家具睡了,满墙的书睡了,好象大家都认了命,只有我醒着,我不认,我还是不同意。春天不该收场的。可是我又为我的既不能同意又不能不同意而懊丧。
我坐在深褐色的条几上,几在廊上,廊在公寓的顶楼,楼在新生南路的巷子里。似乎每件事都被什么阴谋规规矩矩地安排好了,可是我清楚知道,我并不在那条几上,正如我规规矩矩背好的身份证上长达十几个字的统一编号,背自己的邻里地址和电话,在从小到大的无数表格上填自己的身高、体重、履历、年龄、籍贯和家庭。
可是,我一直知道,我不在那里头,我是寄身在浪头中的一片空白,在一瞬眼中消失,但我不是那浪,我是那白,我是纵身浪中而不属于浪的白。
也许所有的女人全是这样的,象故事里的七仙女或者田螺精,守住一个男人,生儿育女,执一柄扫把日复一日地扫那四十二坪地(算来一年竟可以扫五甲地),象吴刚或薛西佛那样擦抹永远擦不完的灰尘,煮那象“宗教”也象“道统”不得绝祠的三餐。可是,所有的女人仍然有一件羽衣,锁在箱底。她并不要羽化而去,相信自己曾是有羽的,那就够了。
如此,那夜,我就坐在几上而又不在几上,兀自怔怔地发呆。
报纸和茶绕着我的膝成半圆形,那报纸因为刚分了类,看来竟象一垛垛的砌砖,我恍惚成了俯身城墙凭高而望的人,柬埔寨在下,越南在下,孟加拉在下,乌干达在下,“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故土在下……
夜忽然凉了,我起身去寻找披肩把自己裹住。
一钵青藤在廊角执意地绿着,我大部分的时间都不肯好好看它,我一直搞不清楚,它到底是委屈的还是悲壮的。
我决定还要坐下去。
是为了跟夜僵持?跟风僵持?抑是跟不明不白就要消失了的暮春僵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要去睡,而且,既不举杯,也不邀月,不跟山对弈,不跟水把臂,只想那样半认真半不认真地坐着,只想感觉到山在,水在,鸟在,林在,就好了,只想让冥漠大化万里江山知道有个我在就好了。
我就那样坐着,把长椅坐成了小舟。而四层高的公寓下是连云公园,园中有你纠我缠的榕树,榕树正在涨潮,我被举在绿色的柔波上,听绿波绿涛拍舷的声音。
于是,渐渐地,我坚持自己听到了“流水绕孤村”的潺缓的声音,真的,你不必告诉我那是巷子外面新生南路上的隆隆车声,车子何尝不可以“车如流水”呢?一切的音乐岂不是在一侧耳之间温柔,一顾首之间庄严吗?于无弦处听古琴,于无水处赏清音,难道是不可能的吗?
何况,新生南路的前身原是两条美丽的夹堤,柳枝曾在这里垂烟,杜鹃花曾把它开成一条“丝路”,五彩的丝,而我们房子的地基便掘在当年的稻香里。
我固执地相信,那古老的水声仍在,而我,是泊船水湄的舟子。
新生南路,车或南,车或北,轮辙不管是回家,或是出发,深夜行车不论是为名是为利,那也算得是一种足音了。其中某个车子里的某一把青蔬,明天会在某家的餐桌上出现,某个车子里的鸡蛋又会在某个孩子的便当里躺着,某个车中的夜归人明天会写一首诗,让我们流泪,人间的扯牵是如此庸俗而又如此深情,我要好好地听听这种水声。
如果照古文学学者的意思,“湄”字就是“水草交”的意思,是水跟岸之间的亦水亦岸亦草的地方,是那一注横如眼波的水上浅浅青青温温柔柔如一带眉毛的地方。这个字太秀丽, 我有时简直不敢轻易出口。
今夜,新生南路仍是圳水,今夜,我是泊舟水湄的舟子。
忽然,我安下心平下气来,春仍在,虽然已是阴历三月的最后一夜了。正如题诗在壁,壁坏诗消,但其实诗仍在,壁仍在,因为泥仍在,曾经存在过的便不会消失。春天不曾匿迹,它只是更强烈地投身入夏,原来夏竟是更朴实更浑茂的春。正如雨是更细心更舍己的液态的云。
今夜,系舟水湄,我发现,只要有一点情意,我可以把车声宠成水声,把公寓爱成山色的。
就如此,今夜,我将系舟在也是水湄的地方。
错误
——中国故事常见的开端
张晓风
在中国,错误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诗人愁予有首诗,题目就叫《错误》,末段那句“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四十年来像一枝名笛,不知被多少嘴唇呜然吹响。
《三国志》里记载周瑜雅擅音律,即使酒后也仍然轻易可以辨出乐工的错误。当时民间有首歌谣唱道:“曲有误,周郎顾”,诗人多事,故意翻写了两句:“欲使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是无限机趣,描述弹琴的女孩贪看周郎的眉目,故意多弹错几个音,害他频频回首,风流俊赏的周郎哪料到自己竟中了弹琴素手甜蜜的机关。
在中国,故事里的错误也仿佛是那弹琴女子在略施巧计,是善意而美丽的——想想如果不错它几个音,又焉能赚得你的回眸呢?错误,对中国故事而言有时几乎成为必须了。如果你看到《花田错》《风筝误》《误入桃源》这样的戏目不要觉得古怪,如果不错它一错,哪来的故事呢!
我们先来讲《红楼梦》吧,女娲炼石补天,偏偏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本来三万六千五百是个完整的数目,非常精准正确,可以刚刚补好残天。女娲既是神明,她心里其实是雪亮的,但她存心要让一向正确的自己错它一次,要把一向精明的手段错它一点。“正确”,只应是对工作的要求,“错误”,才是她乐于留给自己的一道难题,她要看看那块多余的石头,究竟会怎么样往返人世,出入虚实,并且历经情劫。
就是这一点点的谬错,于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便有了一块顽石,而由于有了这块顽石,又牵出了日后的通灵宝玉。
整一部《红楼梦》原来恰恰只是数学上三万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差误而滑移出来的轨迹,并且逐步演化出一串荒唐幽渺的情节。世上的错误往往不美丽,而美丽又每每不错误,惟独运气好碰上“美丽的错误”才可以生发出歌哭交感的故事。
《水浒传》楔子里的铸错则和希腊神话“潘朵拉的盒子”有此类似,都是禁不住好奇,去窥探人类不该追究的奥秘。但相较之下,洪太尉“揭封”又比潘朵拉“开盒子”复杂得多。他走完了三清堂的右廊尽头,发现了一座神秘的建筑:门缝上交叉贴着十几道封纸,上面高悬着“伏魔之殿”四个字,据说从唐朝以来八九代天师每一代都亲自再贴一层封皮,锁孔里还灌了铜汁。洪太尉禁不住引诱,竟打烂了锁,撕下封条,踢倒大门,撞进去掘石碣,搬走石龟,最后又扛起一丈见方的大青石板,这才看到下面原来是万丈深渊。刹那间,黑烟上腾,散成金光,激射而出。仅此一念之差,他放走了三十六座天罡星和七十二座地煞星,合共一百零八个魔王……
《小浒传》里一百零八个好汉便是这样来的。
中国的历史当然不该少了尧舜孔孟,但如果不是洪太尉伏魔殿那一搅和,我们就是失掉夜奔的林冲或醉打出山门的鲁智深,想来那也是怪可惜的呢!
一部《镜花缘》又是怎么样的来由?说来也是因为百花仙子犯了一点小小的行政上的错误,因此便有了众位花仙贬入凡尘的情节。犯了错,并且以长长的一生去截补,这其实也正是部分的人间故事吧!
这一段段美丽的错误都好得令人艳羡称奇!
从比较文学的观点看来,有人以为中国故事里往往缺少叛逆英雄。像宙斯,那样弑父自立的神明,像雅典娜,必须拿斧头开父亲脑袋自己才跳得出来的女神,在中国是不作兴有的。还算捣蛋精的哪吒太子,一旦与父亲冲突,也万不敢“叛逆”,他只能“剔骨剜肉”以还父母罢了。
中国的故事总是从一件小小的错误开端,诸如多炼了一块石头,失手打了一件琉璃盏,太早揭开坛子上有法力的封口。不是叛逆,是可以理解的小过小犯,是失手,是大意,是一时兴起或一时失察。“叛逆”太强烈,那不是中国方式。中国故事只有“错”,而“错”这个既是“错误”之错,也是“交错”之错,交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两人或两事交互的作用——在人与人的盘根错节间就算是错也不怎么样。像百花之仙,待历经尘劫回来,依旧是仙,仍旧冰清玉洁馥馥郁郁,仍然像掌理军机令一样准确的依时开花。就算在受刑期间,那也是一场美丽的受罚,她们是人间女儿,兰心惠质,生当大唐盛世,个个“纵其才而横其艳”,直令千古以下,回首乍望的我忍不住意飞神驰。
年轻,有许多好处,其中最足以傲视人者莫过于“有本钱去错”,年轻人犯错,你总得担持他三分——有一次,我给学生订了作业,要他们每人念几十首诗,录在录音带上缴来。有的学生念得极好,有时又念又唱,极为精彩。有的却有口无心,苏东坡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不知怎么回事,有好几个学生念成“一年好景须君记”,我听了,一面摇头莞尔,一面觉得也罢,苏东坡大约也不会太生气。本来的句子是“请你要记得这些好景致”,现在变成了“好景致得要你这种人来记”,这种错法反而更见朋友之间相知相重之情了。
在中国,那些小小的差误,那些无心的过失,都有如偏离大道以后的叉路。叉路亦自有其可观的风景 , “曲径”似乎反而理直气壮的可以“通幽”。错有错着,生命和人世在其严厉的大制约和惨烈的大叛逆之外也何妨采中国式的小差错小谬误或小小的不精确。让叉路可以是另一条在路的起点,容错误是中国故事里急转直下的美丽情节。
(有删节)
史上三次大规模人口南迁对南方地区的影响及其意义
刘铮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原人民为避战乱开始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人口南迁的历程,北方人民的南迁为南方农业生产增加了大批劳动力,特别是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和生产工具,他们同南方的汉族人民及山越等少数人民共同兴修水利,开垦出大片良田,水稻栽培技术有所提高,小麦开始推广,牛耕得到普及。隋唐五代这一时期,南方经济继续发展,“安史之乱”后伴随着第二次人口南迁,南方农业、手工业、商业、对外贸易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发展势头,史称“天下大计,仰于东南”。两宋时期,南方经济呈现出繁荣的景象,在“靖康之乱”后,随着第三次的人口南迁的高峰出现,南方的粮食产量、农业技术、手工业技术与规模、商业贸易、城镇数量都超过了北方,江浙一带已经成为全国粮仓地带和最大的纺织中心和商业中心,同时经济重心南移的历史进程也终于完成。
北方人口南迁者绝大多数为劳动人民,他们来自封建经济文化高度发达的黄河流域,拥有比较先进的生产技术和丰富的劳动经验。从《吕氏春秋》、《四民月令》等文献资料中可以清楚看到,自战国秦汉至两宋时期,黄河流域的生产技术水平已经达到相当的高度。相比之下,同一时期的长江中下游平原及以南地区则要落后得多,北方人口南迁将黄河流域的先进生产技术与工具带到长江流域,必然推动这一地区的农业与手工业生产。有些南方地区开始实行区种法,并开始采取轮作复种制。这些进步虽不能完全归功于北方移民,但是北方移民所起的突出作用,是应该得到充分肯定的。
北方人口的大量南迁给南方地区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在南迁过程中,能够顺利到达南方地区并且能生存下来的,多为一些青壮年,他们能够承受一路南迁的颠簸与艰辛,同时他们也是廉价的劳动力。当时南方的士族地主阶级具有从事土地开发的强烈冲动,他们迫切要求开发江南,建立强大的经济基础,以增强南方的军事力量。北方南迁人民来到南方地区后,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而政府无法解决他们的生计问题,所以士族有需要劳动力来开发山川泽林的积极性,南迁人民有需要解决生计问题的积极性,在这两个积极性的推动下,终于使南方地区的面貌焕然一新。
中国古代历史上的三次大规模的人口南迁和其所带来的中国经济重心的南移过程,是南方地区逐步开发、发展的历程,它改变了黄河流域“一枝独秀”的历史现象,使南方摆脱了“荆榛遍野,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经济得到飞跃发展,进而后来居上,成为全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对中国经济的格局产生了深远影响。经济重心的南移也带动了全国经济的发展,中原地区先进的生产技术向南传播,进而向边疆地区渗透,使各地经济的发展趋于平衡,并且南方经济的发展也拉动了北方经济的发展,促进了全国经济的整体发展。而且,人口的南迁促进了我国古代的民族融合,使各族人民交错杂居,接触频繁,甚至互通婚姻,大大促进了民族融合。
(摘编自中“国国学网”作者同题文章,略有删改)
《诗经》是中华文明最早成书的经典之一,里面有大量劳动场面的描写,浓缩了广大民众辛勤工作的身影。《国风》中最长的诗是农事诗《七月》,起首“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段描述,说的是周历九月时,妇女们就在为严冬准备粗布衣服,而农夫正月里就在修理农具,二月下地春耕,妻子小孩把饭菜送到田边地头,一片繁忙的景象。以下七段又用平铺直叙的手法,顺着农事活动的季节性,叙述豳地农民一年四季的劳动过程和生活状况。农活一桩接一桩,根本没有歇息之时。虽然辛苦,但农夫懂得“人勤地生宝”的道理,对劳动从没有丝毫的抱怨。偶尔也能“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享用汗水换来的佳肴。辛勤工作在他们看来不仅是谋生手段,也是他们的存在方式。《芣苢》是一群妇女采集车前子时随口唱的短歌:“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劳动中一唱三叹,苦中有乐,后人平心静气地咏诵这些诗句,仍能感受到她们劳动中辛勤而欢悦的情感。当然,民众出于勤劳的本性,对不劳而获的贵族老爷总是看不惯的,《伐檀》中就有这样的质问:“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尚书》是上古官府重要文献的汇编,反映底层民众生产生活状况的记载不多。提到辛勤工作之事,不少是指君王和官员勤于政务,如《皋陶谟》中称赞帝尧德行时说“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不过,统治者对于民众的勤劳是高度认同的,甚至认为官员们做事要像农民种地那样勤劳才是正道。如《盘庚》中希望部属“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反之,“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大诰》中则感慨“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农民努力耕种才有好收成,勤政的道理与之相通。
《仪礼》《礼记》是礼乐文明方面的经典,依然有反映民众勤奋劳作的记载。《礼记》中的《月令》就是逐月观察天文物候,敬授民时,以农事为中心排列十二个月事务的政令。其中对天子及百官的职事规定得非常具体,既不能春行冬令,也不能冬行春令,否则会遭受天灾人祸。
到《易传》问世,勤劳的价值更为哲学家所升华。在世人的眼中,大概没有比天体“运转混没,未曾
休息”那样不舍昼夜、不知劳累的了,《周易·乾》因之借天象以发论,表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思想,希望人们像上天不知劳累那样,始终保持自强不息的状态。自强不息是中国最重要的文化精神之一,而勤劳是基本点,没有勤劳,其他所有美德和人类理想无从谈起。勤劳由此成为中国人性格的底色,它对于社会的重要性,犹如空气、阳光之于生命一样不可或缺,似乎再也无须多加提及和论证了。
(摘自2017年4月22日《光明日报》,有删节)
老人
崔立
①早上,阳光缓缓地照射在马路上,老人佝偻的背影,缓步地前行中。微风从老人的身边轻轻滑过,都像比老人的速度要快。老人,是要从人行道的一端,走到人行道的另一端。有一个年轻人,急急地走过老人的身边。年轻人走过去时,带起了一阵风,也碰触了老人柔弱的肩膀一下,是风要刮倒了老人,还是年轻人撞到了老人,老人的身子踉跄地顺势往前仰了一下,像是要摔倒,摇摇晃晃地要倒下了,还是艰难地撑住了。匆匆而过的那个年轻人,在老人的眼睛里早已不见了踪影。
②又一天,老人走着同样的路,缓缓地,在那条人行道上蹒跚着步子,缓缓行走在人行道的中间。一个女孩,越走越近,很快已经到了老人的跟前。老人站在人行道的中间,挡住了女孩前行的路线,女孩几次想走过去,但空间太窄,还是走不过去。女孩咬了咬牙,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反复犹豫,女孩终于是忍不住开了口。女孩说,阿姨,你能让我一下吗?有好几秒的停顿,老人缓缓转过了身,看向女孩。顺势地,女孩在老人转身时多出来的空档,匆匆忙忙地走了过去。女孩真的是太匆忙了,连一声“谢谢”也忘记说出口,人已走出去好远。
③……
④再一天,老人还在那里行走,缓慢地,继续缓慢地行走在这条路上。①天是有些冷的,哪怕阳光是高高挂着的,也难以抵挡冬日的寒冷。老人缓缓地在行走,不知不觉间,本来围得就有些松的围巾悄无声息地滑落。老人毫无察觉,②老人丝毫感觉不到因围巾掉落后的寒冷,老人本来就很冷,冷与再冷之间差异不大。身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女人已经到了老人的身旁。女人喊了声:阿姨!老人听到了,老人是有几秒钟的停顿,老人缓缓地转过身,老人以为还是要让开路,然后有一个人会像阵风般匆匆忙忙地从她身边走过。这次,没有风,要是风,也是空气中的寒风。女人停在了老人面前,女人说,阿姨,这围巾,是您掉的吗?老人看到了女人手上的围巾,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间空荡荡的。无疑,眼前的这条围巾是老人掉的。老人从女人手上接过了围巾,说,谢谢。老人轻轻地摸索着往脖子里围,老人围得很艰难。女人说,阿姨,我帮您围吧。女人为老人围上了围巾,围得很严实,让那寒风吹不进脖子里。女人还说,阿姨,您是要往前面走吗?我送您过去吧。老人脸上挂起笑容,说,谢谢你。女人扶着老人缓慢地往前走,③天还是冷,冷中却跃动着一丝暖意。是春天快要到来的暖意。
⑤这是电视台做的一个节目,老人是电视台请的一位演员,表演得很到位。演员在这条短短的人行道上行走了一个星期,没有人怀疑她是假的老人,也没有人关注过老人。女人是这个星期最后一天出现的。电视台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找到了愿意帮助老人的女人。
⑥这个节目很快就在电视台播出了。
⑦同时播出的,是近期发生的一个诈骗故事:一个未经证实的儿童募捐,竟引发了全市高达数十万的捐款,若不是警方的及时介入,捐款数额还在不断地增长。为什么我们市民的防范意识是如此的薄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发出善心善念踊跃捐款呢?如果需要捐款的不是孩子,是老人呢?
⑧两个故事放在了一起播放,是刻意,还是无心之举?
⑨这个节目什么都没评论,只是原生态地播出了。
⑩节目播出的第二天,这个城市一下子多了许多主动帮扶老人的年轻志愿者们。
(选自《人民日报·海外版》2017年9月9日,第11版,有删节)
逃跑
铁凝
①二十多年前,老宋从北部山区来到这个城市,这个剧团。
②老宋在团里的任务是传达、收发,兼烧一个开水锅炉。水烧开,老宋站在当院,亮起大嗓喊:“水开了!”喊是有称谓的。为了这称谓,老宋还颇费了心思:将全团干部演员职工家属统称为老师,这个称谓谁都不反感,无亲疏远近之嫌,无厚此薄彼之意。
③份外的事老宋也没少做。五楼的人们说,老宋,帮我把这罐煤气扛上去吧。三楼的人们说,老宋,我买的沙发来了,你给搭把手吧。一楼的妇女喜欢织毛衣,就喊,老宋,给我架着毛线。
④老宋沉默寡言的时候居多。唱小生的老夏算是他的好友,老宋只向老夏说一些家事。他的闺女,嫁的是一个更穷的地方的懒人。前几年那人忽然扔下老宋的闺女以及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走了,不知去了哪里。闺女的日子很难,处处得老宋接济。
⑤光阴像箭一样。老夏要退了,老宋也更老了。他开始出错,但这团的人们念着他的为人和孤单,没有辞退他。直到有一天,老宋的腿不争气地真出了大毛病。老夏用自行车驮着老宋去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尽快手术吧,保腿要紧。老宋问得多少钱,医生说,一万五左右。老宋对老夏说,咱们回去吧。
⑥老夏走家串户,挨门敛钱,为老宋筹集到一万五千八百六十二元人民币。老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身子像坠入云中。老宋数了一夜钱,即便一张两块的旧票,压在掌上也沉甸甸的。老宋数完钱就开始想心事,难道真的要把刚刚数过的这些东西都扔给医院吗?他决心不再相信这条肿得檩梁似的左腿是条病腿,为了证实自己的见解,他做起了演员练功的高难动作,形态虽然怪诞,却是悲壮。这些动作将老宋折腾得激动不已,直到他稀哩哗啦摔在地上。
⑦传达室的灯亮了一夜。
⑧第二天,老宋从这个剧团和这个城市消失了。
⑨老夏终于气愤起来,团里的老师们也气愤起来,老宋的不辞而别显然是愚弄了他们。老夏想起当年老宋来是靠了一个亲戚的介绍,那亲戚住本市。亲戚说,不瞒你说,他回老家第二天就去县医院把腿锯了,那儿便宜,两千不到。剩下一万多又有什么不好?一个乡下人,又是穷闺女,又是穷外孙。老夏没有再矫情,只是愤怒难平,疑惑难平。
⑩不久,团里有人从北部山区演出回来,告诉老夏说在新开发的一个旅游景点看见老宋了,老宋坐在一个小铁皮房子里卖胶卷。老夏决心去亲眼目睹那逃逸的老宋的现状,用这亲眼目睹来刺激起对方的尴尬、难堪和愧疚。
⑪他很快就发现,在一个小铁皮屋子旁边,老宋拄着双拐,正指挥一个健壮的年轻人卸货,左腿那儿空着。老夏心中涌上一股酸涩,一时竞想不好到底该不该去和老宋打招呼。
⑫老宋也看见了老夏,木呆呆地愣在那里。突然间,老宋撒腿便跑,他那尚是健康的右腿拖动着全身,拖动着双拐奋力向前;他佝偻着身子在游人当中冲撞,如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他的奔跑使老夏眼花缭乱,恍惚之中也许跟头、旋子、飞脚全有,他跳跃着直奔一条山间小路而去,眨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杏花春雨江南
王清铭
看过徐悲鸿先生的自题联“白马秋风塞上,杏花春雨江南”,印象特别深刻,每个人都有侠骨柔情的一面,骑白马驰骋在秋风萧瑟的辽阔塞上,马蹄得得,强劲的风刮动鬣鬃一般的头发,心头的豪情也随之猎猎作响。突然马一声长嘶,一个阳刚的形象镌刻在后人瞩望的视野里。
画家吴冠中先生把这一句改为“骏马秋风冀北”,意境相似,后一句则完整保留。画家李可染更是以“杏花春雨江南”为题,画了一幅水墨画。在很多人的心中,江南是故乡,是心灵的家园,也是感情的寄托。台湾作家余光中先生在《听听那冷雨》中就这样写道:“杏花。春雨。江南。六个方块字,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中国也好,变来变去,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美丽的中文不老,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
江南是一种时光无法磨灭的诗意,一种藏在心灵角落的柔情,是长期缠绕在思念之中的情结。我很有兴趣地查阅了“杏花春雨江南”的出处,它最早出现在元代诗人虞集《风入松寄柯敬仲》中,画家柯敬仲要回江南,虞集写词相送:“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江南。”词翰兼美,一时争相传刻,流传遍海内。特别是节拍处“杏花春雨江南”,入画入书或入印,还被人织成锦帕,为时所贵。由此可见,这句词曾引发了无数人的共鸣。
如果再往前到宋代,写杏花和江南雨的诗词非常多。陈与义写“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曾经得到宋高宗的欣赏。诗人客居他乡,在诗歌的平仄中消磨时光,在淅沥的雨声中,杏花突然开放了,粉红腮颊,仿佛想念中伊人的脸庞,那押了韵的思念被雨声一遍又一遍地洗濯,诗人的心中布满了水意,那场春雨来自心头,仿佛就在他的眼眶里下着。
江南是美丽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江南又是忧伤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或许是因美丽而忧伤,或是因忧伤而美丽?如果再往前到唐代,我们会遇上落魄的杜牧,沿着牧童手的指向,我们会在细雨霏霏的杏花村,端起盛满感伤的酒杯,与他隔着一千多年碰响这水底的火焰。
我很奇怪,杏花开放带来的是热闹的春意,宋祁就写过“红杏枝头春意闹”,但我们想到江南就想到柔情的雨,想到春雨就想到了在雨中开放和飘零的杏花。或许杏花春雨江南是一个缠绵的梦境,或是一种难以愈合的伤痛。或许,人生多苦难,生命的本质就是忧伤的,在我们远离故乡,或者感觉光阴悄然远逝,我们的心头就有杏花开放,就有江南雨犹如唐诗宋词一样,在我们梦的边缘平平仄仄地滴落,淋湿了我们押韵的心情。
生命不可缺少诗意。我们也不难明白,春节晚会上那个《小城雨巷》的舞蹈为什么会引起那么多现代人的情感共鸣。人们并不是真的要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去寻找“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这样的诗意和浪漫在现代生活早已消逝,但并没有隔断现代人的向往。人们是怀旧的,也向往过上一种诗意的生活,这是日渐丰富的物质生活所无法弥补的心灵空缺。人们对杏花春雨江南的向往和怀恋,也是同样的情愫。
余光中先生说:“无论工业如何发达,一时似乎还废不了雨伞。只要雨不倾盆,风不横吹,撑一把伞在雨中仍不失古典的韵味。”在杏花春雨的江南,也许我们不需要一把油纸伞,嗅着杏花的幽香,走在江南的雨里,被雨淋湿,也不失一种幸福。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我便又不能在家里呆了,又整天整天独自跑到地坛去,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呀!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后来我在一篇题为“合欢树”的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的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小公园,指的也是地坛。
烛照无人苍茫时
杜怀超
①水烛,其实就是菖蒲,亦名香蒲。我更青睐于水烛这个诗意的名字,水是滋润万物的元素,烛是照彻万物的光亮,水烛拥有照彻水面之下与内心之中的光芒,是世间少有的音符,是充满灵性的想象。
②水烛生活在水中,茫茫水域,无花无柳,却有这么一丛植物,从水底滋滋冒出来,遍身裹满碧绿,密匝匝地林立于水面之上,苍白空洞的时空充溢着生命的涌动。然后从深邃无言的水面上,从碧绿的内部,开始孕育,开花,到了秋天,茎干上端就会生出艳丽的蒲棒来,越到深秋越是膨大,颜色也由刚开始的淡黄逐渐变深,棕黄,直至绛黄。
③水烛本身的绿就够人细细品味了。能使一江春水,化作万顷绿波,摇曳在水波之上,拓展生命的足迹,让我们看到水是活的,甚至水面上的日子都是那么充满灵气。水烛看上去是纤弱的,不禁水面上的风雨,却蕴含着无限的坚韧之劲,从虚无处葳蕤一片绿地。在苍茫辽阔的水面上,一丛丛水烛在彰显着什么?一片水域的孤独伴随着一群水烛的孤独,一个万物相依的境界呼之欲出,水为水烛而生,水烛是点亮水的眼睛。那高飞的鸟群,偶然会把这片清凉的绿地当做停息的月台。
④每一种植物,都是一盏灯。水烛的最后,上演的是灯火星散的一幕:西风下,原本凌波的傲然,只幻成了一绺绺的丝缕、团絮状物,带着细小的种子飘散四方,无数鲜活幼小的生命从四面八方开始新的跋涉。而在水底深处,水烛的根依然还在。根在,水烛就不会消失,那光芒就不会熄灭。
⑤我关注水烛,他们独处水域一角,在不知名的时空里,潜滋暗长,抽出细长碧绿的叶子,长出赫黄色的蒲棒。无数柔弱与秀美的绿叶,在晨曦的微风里,恰似披着长发的女子,站在诗经吟唱的河畔,遥望着,沉思着。
⑥据《礼记》记载,周朝时水烛与人们的生活就纠缠在一起了。农人把水烛的叶子晾晒干后,编成修身养息的蒲席。轻盈的蒲席,托着沉重的肉身,安置着农人栖息的夜晚。随着对水烛的熟稔,农人对水烛有了新的开拓。斗笠、草鞋、草席、草扇、草帘等走进了农人生活中。农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脚穿草鞋,在旷野中行进。
⑦一旦一件物什与生命、生活息息相关,这物什就会变得神秘而深邃,水烛亦是。当水烛变成了传说中捉鬼专家钟馗手中的蒲剑,或走到端午的门楣,信奉自然、神灵的农人立马恭敬起来,这水烛不再是一棵植物,物性消失,神性生成。至今,多少农家小院,端午时节依旧高挂水烛、艾草,祛邪避灾。
⑧诗人们,则在水烛身上,找出性情。“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这蒲苇就是水烛。坚韧的水烛恰似《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的执著爱情,至死不分离。这场爱情悲剧里,水烛由自然物转化成人的情感的承载物。这绵绵不断的情思,正是水烛与生俱来的气质,是大自然最牢不可破的的爱。
⑨一件件水烛的草编织品,似乎是我们生活的昨日镜像,用反光的方式,用可以穿透时空的自然之物,越过沟壑与深渊,抵达我们层层栅栏与樊篱的内心。用粗糙代替精细,用简朴代替豪华,用原始代替包装,还原生活的面目,还原生命的根本,还原人类的最初行走。在当今生活的微弱光亮中,我倍加怀念千百年前古人穿着蒲草鞋行走的背影,怀念那坐着蒲草垫挑灯夜读时的月色。因为在这些水烛编织品面前,我们找到了一种久已消失的光芒,与古人简朴生活的心灵互应、对接。正是水烛编织品,让我们复杂、浮华、虚化和迷乱的生活里有了本真的镜像,有了与日月星辰同在的草木本色。
⑩几千年前,我们就是靠着水烛、水芹之类走出时间的荒原,走出历史的封面。草根、草叶、果实、花朵等曾都是我们的腹中之物,一天,一年,一百年……用坚韧和卑微养活着人类。那时我们都是匍匐着身子在大地上寻找,我们的头颅我们的身子高不过任意一棵水烛。而现在,沿着水烛的微光,我们或许还能找到那些本真、质朴、坚韧……至少,在苍茫的寒冬,我们不至于在水烛四下纷飞之际,瞬间白头。
(选自《人民日报》2014年04月02日 24 版,有删改)
红薯飘香
金意峰
那是一个荒年。百亩良田颗粒无收,蛇鼠虫豸四散逃逸,村民挖空心思构筑自家的粮仓,连平时最关心的游行批斗活动也偃旗息鼓了。
县里别村的农民兄弟雪中送炭,运来了满满几卡车红薯。我和大哥把一筐红薯抬回家时,三弟的眼睛都放出光来了。奇怪的是,没有白米吃,我们三兄弟吃红薯照样吃得兴高采烈。那年大哥十四岁,我十岁,三弟八岁,我们边吃边比赛放屁。看谁放的屁响。浓酽的“红薯屁”在屋子里飘荡时,我们忍不住接二连三地打出几个幸福的饱嗝。
但是有一天爹把我们叫到柴房,手一指。我们傻眼了,筐里的五十斤红薯少了四分之一。可以预见的是,照这样的速度,接下去少的将不是四分之一,而是三分之一、二分之一……爹阴沉着脸咳嗽一声,几个根,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咱得悠着点。
我们家有三个根。大哥叫木根,我叫水根,三弟叫土根。三个根咬着嘴皮子,不吭声。
红薯快吃完的那几天,爹和娘离开了家,据说是去江苏老舅家借粮。
他俩一走,三个根就放了羊。我们手里攥着弹弓,在屋前屋后转来转去,开始惦记天上的鸟。很快我们在隔壁杜家院子里的槐树上发现了一只竹筐。这只竹筐像一只硕大的鸟笼一样挂在一根粗大的枝丫上。
杜家的成分一直很可疑,听说是富农,因此尽管还未等到挨斗,这家人平时已像惊弓之鸟,很少抛头露面。此刻,看到杜家门扉紧闭,三个根轻巧地翻过了矮墙。
大哥让我们等在树下,他上去。大哥贼头贼脑地把筐里的东西往口袋里塞,又飞快地溜下树。回去,快,别让三朵花看见。
三朵花就是杜家的三个丫头:梅花兰花菊花。三朵花长得虽细瘦,但每一个都伶牙俐齿,三个根不是她们的对手。
到家后大哥把东西掏出来,是红薯。原来挂在槐树上的筐里面装的是红薯。大哥说还有好多呢,不敢再拿了,那可是人家的口粮啊。这是不是偷?我问。有什么办法,总不能饿肚子。大哥说。
第二次是我上的树。三弟年纪小,不让他上。
我们偷红薯竟然偷出了瘾。只要肚子一饿,我们就会又痛苦又甜蜜地把目光转向那只挂在杜家槐树上的竹筐。奇怪的是我们下手的机会竟然很多。
不过有一天大哥发现了问题。他有点疑惑。他说,我们这样偷来偷去,那筐里的红薯怎么会一点都没减少?他说,上星期我数过的,一共十二只,今天我又数了一遍,居然还是十二只。他说,一定是杜老六每天都往筐里添红薯,杜老六这个人是不是有点老糊涂了?竟然不知道有人在偷他家的红薯。
不知为什么,我们开始窥视杜老六一家的日常生活。马上我们发现他们在院子里走动、说话、看书、扫地、晒被子……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倒是我们三个根有时会遭遇尴尬。那多半是在路上与杜老六相遇。尽管杜老六总是客气地笑笑,我们仍然感到惴惴不安。如果身边闲人不多,我们就会心虚地喊他一声:六叔。
时光飞逝。大哥后来做了村里的村主任。三弟去西北大学读书。我也在度过了三年军营生活之后,光荣复员了。记得我回村第一个闪过的念头竟然是去看看杜家的那棵老槐树。或许是因为老槐树给我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更不可思议的是,我突然迫切地希望自己与杜家的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回村那天,大哥已到村委会上班去了。杜老六发现了我,汗涔涔的脸上笑吟吟的。你是李家的水根吧,几年不见,长壮实啦。我说,六叔,你的身体也不错,跟从前一样结实。杜老六笑了,老了,终归是老了点,梅花兰花菊花都嫁人了,还能不老?
我开始用眼睛瞄那棵槐树。槐树上还挂着那只竹筐,像当年那样轻轻地晃荡。我有点激动。六叔,我有点难为情地说,小时候我们三兄弟实在太不懂事了,三天两头偷您挂在树上的红薯……
杜老六眨了眨眼,嘿嘿地笑。他说,你以为你们三兄弟做的事躲得过我的眼睛?我早知道了。话说回来,那时候穷,加上自然灾害,大伙儿都过得不容易,我和三个闺女胃细,也吃不了那么多的红薯,又不敢送过来,怕扫了你们的面子……
我的眼睛忽然湿润了。
(有删改)
幸福的光亮
张金凤
小区临街的店铺,可谓五花八门。理发店、电脑维修店、童装店、早餐屋……只有一间店铺还闲着。它比别家的租金略高,但门前环境也最好:地面宽敞,绿化带植被茂盛,还有 巨大的合欢树,如同撑着一把大伞。合欢树下是街坊大妈们平日聊天休闲的场所,平时热热闹闹。但今天,这棵树下却静得很———那家空置的店铺终于来了房客。一个年轻妇女一手抱着个可爱的小孩,另一只手拿笤帚在扫地。男人在店铺里清理杂物。这个孩子,叫旺旺。
没多久,大妈们就了解到这家新房客的情况——听说男主人找了家工厂上班,一家人从乡下刚进城,结婚时欠了债,在老家挣不到钱,进城来打工挣钱。
白天,他们家敞着门,几个月大的小孩在一个凉席上玩儿,旺旺妈就在旁边穿手链、剪线头、缝玩具,总也不闲。
没成想,没过多久,就遇到了麻烦。旺旺爸骑摩托车不小心撞断了腿,治疗费用让这个小家难以承受。旺旺爸在医院久住不起,回了家,小夫妻俩夜里的哭声,隔着门都传出很远。
旺旺妈率先振作起来。她把家隔成两半,锅碗瓢盆和简易的木板床塞进小小的隔间,更大的地方放了货架,“旺旺超市”开张了。
早上,她把丈夫的竹椅和孩子的小床搬到合欢树下,给他们摆上热腾腾的早饭。太阳移,树荫动,旺旺妈便将竹椅小床不断往树荫里挪。她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把笑容带给丈夫、孩子和每一位顾客。
小区里的人,渐渐地都愿意来这里买东西,因为旺旺妈乐观,看着喜气,总是笑吟吟的,嗓音甜,说话柔,做事利索。别看店面小,货却备得很全。她娇小的身躯跨上大号摩托,先去批发市场上货,再到蔬菜市场进水果和青菜。“好卖就卖,卖不掉的我就吃了。”她笑呵呵地说。
这天,旺旺妈操刀削土豆皮,将十几个土豆切丝浸泡着。本是要自己吃的,却被买菜的客人看中了,非要买去,还经常预定。旺旺妈的食材生意,借助土豆丝拓展开。她开始做些加工好的净菜,回家下锅炒炒就能吃,生意愈发红火。虽然腿上有伤,但旺旺爸开始力 能及地给家里帮帮忙,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
合欢树下的老人们说,旺旺家真不容易。小区里分布着好几个超市,三步一户、五步一家的,西门口刚开了个大型超市,生鲜齐全。要不是旺旺一家勤劳能干,这小超市很难支撑下去。
旺旺超市开了一年多后,旺旺爸终于康复了,全心帮妻子打理小超市。买卖虽小,却是一家人的根基。他们家水果蔬菜新鲜好吃,品质有保证。不跟别人硬拼价格,而是拼服务和时间:大清早出门,想买些东西,只有旺旺家早早就开着门,旺旺妈正在整理刚刚批发回的蔬菜,都是最新鲜的食材。晚上,别家超市都是九点关门,只有旺旺超市的灯一直亮到十点半。刚来的时候,她还是满脸羞怯、白白净净的模样,现在已成为面颊黑红的干练店嫂。
丈夫干不了重活儿,旺旺妈一直自己干着上货、搬运等活计。后来有了上门送货的配送车,可她还是自己往批发市场跑。她说,有些居民想买的东西,还得她去淘。只有自己亲自挑,才能上到最好的货。
随着网上购物的飞速发展,旺旺超市门口暂存的快递多起来。无论多忙,旺旺妈都将物件保管、交接得非常仔细。她还专门腾出一个大纸箱放快递,旺旺超市成了个小型中转站。
取快递的人说,你收点费吧,要不我们以后不好意思麻烦你。可旺旺妈执意不收,邻居间这么点小事都不能托付吗?我一没花本钱,二没花劳动,哪里能要你们的钱呢?以后也尽管往这里放,我收一件收十件都一样,不耽误多少工夫。
去年夏天,旺旺超市却罕见地关了门,门口一块纸牌上写着:有事外出,歇业一周。旺旺超市自开业以来,几乎没有关过门,实在有事,最多关门半天。这次是怎么了?
再次营业的时候,旺旺妈满脸灿烂的笑容。邻居问,这几天干啥去了?她说:“去北京旅游了。旺旺就要上学了,我们两口子也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去北京好几天,去天安门看了升国旗,还去了故宫、万里长城!”
她将招牌和灯盏重新擦拭一遍,到了晚上,“旺旺超市”那盏灯更加明亮了。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冷藏的凤凰
杨羽仪
湘西的凤凰是个绝美的地方。这不是我一家之言,早在数十年前,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中国有两个最美的小城,一是福建的长汀,一是湖南的凤凰。”
凤凰的绝美是全方位的。
不能忘记那古老而沉静的黄丝桥古城。它雄踞于湘黔边陲1500多年了,岁月悠悠,它依然默默地俯视着原野的沧桑。大地在速变着,它却是永恒的存在。那青石灰岩砌成的城楼、雉堞、箭垛,隐隐唱着“沙场烽火今安在,一曲芦笙对夕阳”的歌。
不能忘记那起伏百里苍原、呼啸苍天的“南方长城”。那是数百年前官民相抗、汉苗对峙的悲剧见证。我看见它不但雄伟,而且在群山之巅飘飘忽忽,在这座山头留下一座烽火台,又在那座山肩坐落一座碉楼。望不尽的青山,望不尽的长城。
不能忘记那千古一绝的吊脚楼。它从大山深处一直延伸到沅水沱江畔。清清的沱江从凤凰城中轻轻流过,无数的吊脚楼悬于沱江两岸,一根根木柱撑起一幢幢小楼,撑起了两个可爱的民族。这迷人的吊脚楼上,岂止有飞檐翘角,有三面回廊,有象征吉祥如意的木雕图案,有两个民族喜爱的牡丹和喜鹊,更有令世人惊羡的一群“宋祖英”,她们不但人靓,而且歌也甜。宋祖英出自沅水沱江,却不是独一无二的,她原先也在那里浣衣,浣衣时唱着土家族动听的歌。她唱红了,并唱进了北京城。我发现,宋祖英般的美女在沱江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她的歌也不是最甜的,这沱江上的浣衣女,个个都像“宋祖英”,并不是太大的夸张。吊脚楼下,沱江的歌是轻轻的,甜甜的,柔柔的,唱得满河的灯火也聚到江中来了。岂止灯呢,斑鸠和丁丁雀也在低翔高飞,绕着一江浣衣女在轻轻伴唱。
我更不能忘记在这深山和清江上,出了两个民族的出类拔萃的男人。大山养育了一批血性男人。鸦片战争时期在定海保卫战中身受十余处创伤仍连斩数敌,血染沙场、壮烈牺牲的郑国鸿老将军,便是沱江岸边一座不朽的青山。凤凰的男人是山;凤凰的男人也是水。凤凰出了国民政府的内阁总理熊希龄,出了中国著名的画家黄永玉,还出了具有世界影响的文学大家沈从文。
我始识凤凰,可以说是从读沈从文开始的。沈从文曾说:“水的德性为兼容并包,并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浸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却也从不受它的玷污影响。水的性格似乎特别脆弱,且极容易就范。其实则柔弱中有强韧,如集中一点,即涓涓细流,滴水穿石,却无坚不摧。”愈读沈从文,就愈觉得他是水造就的,抑或说他的性格就是水的性格。水纳百川,有容乃大。这是从文先生的入世哲学。即使他的文学成就已经举世瞩目,但由于种种不公正的原因,社会把从文先生“冷藏”起来了,“冷藏”达30多年之久,没有出版他的任何书,没有报道他的任何活动,仿佛他在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这时,被“冷藏”者常常悲愤欲绝,或大义凛然,做出绝世之举。从文先生不然,他在这个领域似乎消失了,然而,他又在别的领域如研究《中国服装史》而成了举世瞩目的大家。他是大家,但又以水那样平凡的心态入世出世,从来不把自己看作一座高高的山。不像有些文学新輩,本来只是小家,甚至连小家也未及,只是一堆黄土,就迫不及待地自视为昆仑、泰山,一览众山小,于是,每走一步路,都带着叱咤风云之势;每说一句话,都带着训世的居高临下。从文先生始终自视为平凡的水,以涓滑入世,在丛林中,在山石间本来就不喧嚣,因此在社会有意“冷藏”他的时候,他依然以平常之心出世。
他被“冷藏”起来,并不等于弃世。他依然带着热切的希望,冀望着我们民族从病态走出来,从刀光剑影中走出一个刚强的民族。他对社会并不麻木,他在《一个传奇的本事》中说:“一个伟大艺术家或思想家的手和心,比现实政治家更深刻并无偏见和成见地接触世界,因此它的产生和存在,有时若与某种随时变动的思潮要求,表面或相异,或游离,都很自然。它的伟大的存在,即于政治、宗教以外,极有可能更易形成一种人类思想感情进步意义和相对永久性。”
这也许是他心态平和如水的哲学根据。从文先生是水,遭受“冷藏”,水便会化为冰,一块晶莹透亮的冰,坦坦荡荡地光照人间。
被“冷藏”的人,一旦“开封”便会出现一股热。不过,自视为水的从文先生,对于这种热,依然是一种平常心态,一种水的包容和随和的心态。它是从沱江流出来,到沅水,到中国,乃至世界,他却始终怀恋着那涓涓而来的沱江。
啊,沱江,我读你有20多年了,20多年后我才有幸触摸着你。那是一个冬天的黄昏,天上看样子要下雪,却还没有下起雪来,天空似乎又要“冷藏”着凤凰,“冷藏”着沱江。我们走过那高脚的木桥到了彼岸,又从独特的石礅桥走回此岸。坐上一只长长的木船,随水飘然而去,看那独特的吊脚楼,看那巍峨的城楼,看虹桥以及与之相连的南华山,希冀看透凤凰古城的一切。然而,我更深深地怀恋着清清的沱江,清得像面镜子,一面能鉴古今的历史明镜。一座千年的凤凰古城的历史倒影在清清的沱江里。两岸的山影树影走马灯般的人影,全都倒映在这清清的沱江里,可是,沱江依然那么清澈、明丽,一点也不混浊。即使与从文先生一起被“冷藏”着,沱江依然是平静的。它以水的特质平常地入世和出世,却震撼着我的心弦,久久地,久久地。
奔马
徐则臣
上了五斗渠的大路,杂乱的蹄印就十分清晰了。我明知道不去找蹄印也清楚红旗和栋梁一定是从这里经过的,可我还是忍不住跟着那些马蹄印走。上了五斗渠的大路我就看到了他,光着上身站在路边的瓜棚前,他在盯着沙路上两匹奔驰的枣红马。
他叫黄豆,他们父子俩在沙路下面不远的野地里守着一片瓜地和两个鱼塘,他们是外乡人。我是放牛时经常经过他的瓜棚才逐渐认识他的。有一天他问我,沙路上的那些车是跑向哪里的,我们才成了说话的朋友。“我也不知道它们要到哪里去,”我说,“我从来没坐过车。”过了半天他才说:“我也没坐过。”
后来我们终于说到了红旗和栋梁,说到了他们的马。红旗和栋梁是放马的,总是骑着马经过黄豆的瓜棚到乌龙河边去。马吃饱了他们就骑着马在沙路上狂奔,和那些四个轮子甚至更多轮子的车赛跑。他们在马背上意气风发的模样让我羡慕得不得了,坐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右手抓紧马鬃,左手不停地甩着马鞭,大喊大叫,掉光了纽扣的衣服在风里扬起来,像电影里冲锋时的旗帜。
“你骑过马吗?”黄豆问我。“骑过。你呢?”“没骑过。骑在马上高兴吗?”“当然高兴,过瘾,”我说。其实我只骑过两次,一次马走得很慢,另一次是小跑。“你没骑过马,你不知道骑在马上有多开心,威风得像大元帅。马跑得那个快呀,真的,人就像飞起来一样。”可是我从来没有在马背上尝到飞起来的滋味。“我也想骑马,”黄豆憋了半天才说,“你能和他们说一声吗,让我也骑一次?”
我跟在红旗和栋梁屁股后头已经好多天了,他们就是不答应。黄豆总是在我差不多要经过他的小屋时就坐在路边,见到我远远地就站了起来,问我红旗他们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有时候我都在想,不去乌龙河边放牛了,不忍心看到他的失望。可是我忍不住,我和他一样想得到骑马的机会,看到马蹄印我就不得不跟着走。黄豆日复一日地站在路边等着我经过,等着我答复。
我从家里偷了桑葚来贿赂红旗和栋梁。红旗说:“还想骑马?”“不是我骑,是黃豆。”“黄豆?”栋梁说,“你是说看瓜的那个黄豆?”“是,他想骑马,就一次也不行吗?”栋梁说:“你跟黄豆说,我们答应了,但是要让我们在他家的瓜地里随便吃。”
我把话带给了黄豆,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整个人显得更小了。“我爸会打死我的。他每天都要把瓜数上一遍才睡觉。”“可是他们就这么说的。”黄豆站起来走向他的小屋,走到门前转身对我说,“再过几天瓜就熟了,我就告诉你。”
瓜不可避免地熟了,我经常看到黄豆的父亲推着独轮车来我们街上卖西瓜。
一天下午我骑着牛经过瓜地,黄豆从小屋里冲出来,激动得满脸通红,鼻尖和额头上缀满了汗珠,“你让他们快来,我爸昨晚没数瓜就睡了。快,快点!”
我从牛背上跳下来,撒腿向乌龙河跑去。我们是骑着马跑回瓜地的,我坐在栋梁的身后,紧紧地抱着他的腰。黄豆站在路边等我们,只说了一句话“摘瓜前拍一下,没熟的不要摘。”
红旗和栋梁把缰绳交给我俩,跑进了瓜地。我和黄豆一人牵着一匹马。“怎么骑?”他问我,“我不知道怎么上去。”我让他学我的样子,抓住马背纵身一跳。他学不来又不敢和马过于亲密,我帮他几次他还是上不去。我也不敢到沙路上,担心汽车把马给惊了。我骑在马上,黄豆牵着另一匹,我们走得都很谨慎。那个下午我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一个慢悠悠地骑着,一个牵着,在和沙路平行的八条水大堤上来来回回地走。我们走得激动又满足,丝毫不觉得厌烦,相互之间甚至连话也不说。太阳还没落尽的时候火烧云就出来了。在西半天变幻出各种图案,一会儿是羊群,海浪,飞马,一会儿是房屋,庄稼和狗,一会儿是两个奔跑而来的人,一边跑一边喊着我和黄豆的名字,是红旗和栋梁——不是在天上跑,而是在地上跑,黄豆像火烧了一样突然扔掉缰绳,站成了一根树桩。出事了,我们都没想到他父亲回来得这么早……
我牵着牛离开瓜地时就听到他的叫声,他开始挨打了。红旗和栋梁有点不好意思,让我告诉黄豆,以后他想骑就骑,一个瓜也不要。
上了五斗渠的大路我就看到了黄豆,短裤上的血迹已经变得黑红,前胸和后背也有青紫的淤血。“红旗说了,你只要想骑,什么时候都可以。”我说。“我不骑。”“怕你爸打你?”“不是,”他说,“我不会骑。”
(选自《中篇小说选刊》,有删改。)
驿站长
(俄)普希金
一个炎热的日子。在离开某驿站还有三俄里的地方,大雨倾盆,我浑身湿透。“喂,都妮亚!”驿站长喊道,“把茶炊摆好,再拿点奶油来。”话音未落,从板壁后面出来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少女。“这是你的女儿?”他得意地答道,“又聪明,又机灵,跟她去世的母亲一模一样。”说完,他动手登记我的驿马使用证,我便去细看那一张张点缀着他简陋而整洁的住屋的图画。
都妮亚已经捧着茶炊回来了。我就跟她谈天,她落落大方地答话,像个见过世面的姑娘。我们三个人就一见如故地聊起来。
过了几年,人事倥偬,我又走上了这条官道,又到了这个老地方。我忆起老站长的女儿,觉得很高兴。可是我又想:老站长可能已经撤了,都妮亚多半也已经出嫁。父亲或女儿会死去的念头也在我的脑子里闪过。于是,我带着悲哀的预感走近某驿站。马在驿站的小屋前面站住了。我一进屋,立刻认出那几张图画。桌子和床还在原来的地方,可是窗台上已经没有花了。站长盖着皮袄睡着了,我的到来惊醒了他,他抬起半个身子……这正是萨姆逊·威林,可是老得多了一怎么三四年的工夫会把一个健旺的汉子变成虚弱的老头!“都妮亚好吗?”老人皱了皱眉头。“天晓得,”他答道。“她大概出嫁了吧?”我说。老人假装没有听见我的问话。
“这么说,您认识我的都妮亚?”他开言道,“谁不认识她啊?唉,都妮亚,都妮亚!多好一个姑娘!能说我不疼我的孩子吗?能说她过得不快活吗?不能。那是命中注定,在劫难逃啊。”于是他就把他的伤心事详详细细地讲给我听了。
——三年前一个冬天的晚上,站长的女儿在壁板后面给自己缝衣服,一辆三驾马车到了,接着一个头戴契尔克斯皮帽,身穿长军大衣,裹着披肩的旅客走进屋子里来要马。见惯这种场面的都妮亚从板壁后面跑出来,殷勤地问那位旅客要不要吃点什么。都妮亚的出现产生了照例有的那种效果。旅客息怒了,他同意等候马匹,还要了晚饭,摘下湿漉漉的长毛皮帽,解开披肩,脱掉军大衣,原来这位旅客是一个体格匀称、留着黑色小八字胡的年轻的骠骑兵。突然,这个年轻人躺在长凳上面,几乎不省人事。站长把自己的床让给他,而且决定,如果第二天早晨他的病还不减轻,就派人到C地去请医生。
第二天骠骑兵病得更厉害了。都妮亚把一方浸了醋的手帕包在他的头上,就坐在他的床边做针线活。病人当着站长的面只是呻吟,差不多不说一句话,却喝了两杯咖啡,还一边哼哼一边定了午饭。都妮亚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他。他不断地要水喝,都妮亚就递给他一大杯她亲自做的柠檬水。
一天又过去了,骠骑兵已经完全复原。他非常快活,一会儿跟都妮亚,一会儿又跟站长说笑话,闹个不停,到第三天早晨,站长竟跟这位可爱的客人难舍难分了。那天是礼拜天,都妮亚准备去做午祷。骠骑兵的马车套好了,他跟站长告别,跟都妮亚告别,并且自告奋勇要送她到村口的教堂去。都妮亚迟疑不决地站着……“你怕什么?”父亲对她说。“大人又不是狼,不会把你吃掉;就坐他的车到教堂去吧。”都妮亚上了车,坐在骠骑兵旁边,仆人跳上车夫座,车夫吹了一声口哨,马儿就飞跑起来。
早就过了午祷的时间,都妮亚一直没有回来。傍晚时分,驿站长终于一个人醉醺醺地回来了,带来一个吓死人的消息:“都妮亚跟骠骑兵到那一站又往前走了。”
老人受不住这个打击,立刻卧倒在前一晚那年轻的骗子睡过的床上。
他的朋友劝他去告状,他想了想,把手一挥,决定让步。随后又重新干起自己的差事来。
就在不久以前,我路过某地,又想起我那个老朋友。这时正是秋天。灰色的云块布满天空;冷风从收完庄稼的田地上吹来,树上的红叶、黄叶随风飘落。日落时分,我进了某村,在驿站小屋旁边停下。门厅里走出一个肥胖的乡下女人,她回答我说,老站长死去差不多一年了。我开始懊悔白跑了一趟,无谓地花掉七个卢布。“他怎么死的?”我问啤酒师傅的妻子。“喝酒喝死的,老爷,”她答道。“葬在哪儿?”“就在村外,他死去的太太旁边。”在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个衣衫破烂、红头发独眼的小男孩跑到我面前,立刻领我到村外去。
“他教过我削笛子,从前(愿他早进天国!)他从小酒店出来,我们就跟着他嚷嚷:‘老爷爷,老爷爷,给点榛子!’他就把榛子分给我们。从前他总跟我们一块儿玩。”
“夏天有一位太太路过这儿,她倒问起老站长,还到他的坟上去过。”
“什么样的太太?”我好奇地问。
“漂亮的太太,”小孩答道,“她听说老站长死了,就哭起来,对孩子们说:‘你们乖乖地坐着,我到坟地上去一趟。’我说我给她带路。可是太太说:‘我自己认得路。’她还给了我一个五戈比的银角子——真是个好心肠的太太!”
我们到了坟地。这是个光秃秃的地方,没有围棚,竖着许许多多木头十字架,连一棵遮荫的小树也没有。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凄凉的坟地。
“老站长的坟就在这儿,”小孩一边说,一边跳上一个沙墩,上面竖着一个嵌着铜圣像的黑十字架。
“那位太太到这儿来过吗?”我问。
“来过,”万卡答道,“我远远地望着她。她趴在这儿,趴了好久。”
一八三〇年九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