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高亦吾:周恩来总理一生感念的启蒙老师
高亦吾1881年生于章丘绣惠镇西关村,15岁考取了济南省立高等学堂。在进步教师萧少瑜的启发和引导下,他与学友赵佑贞、徐云甫等组建了“乐群书社”和“玫瑰花诗社”,并投书章太炎,寻求救国救民的道理。他们在校赋诗、撰文,斗争宗旨为反清灭洋。18岁那年,高亦吾率先加入同盟会,带头组织起声势浩大、轰动省城的罢课学潮,还以犀利的笔触写出了震惊校园内外的战斗檄文《伊奴出关》。高亦吾的文章及极富影响力的言行,引起了山东巡抚周玉山的惊恐,他亲笔签署通缉令,定要严惩“肇事者”。闻讯后,高亦吾当即脱掉长衫,剪掉象征“大清”臣民的发辫,连夜逃离济南,远赴东北。章丘县衙接到逮捕令后,立即派人到西关高家进行严密的搜查,未见其人,便将其霜染鬓发的母亲投监入狱,施刑后又锁进铁牢。
高亦吾辗转漂泊半月,经友人介绍,进入奉天东关模范学校。在这里,他初识了入校新生周恩来,见他精明睿智、气宇轩昂且胸怀壮志,课下便常向他慷慨激昂地讲述反清灭洋的革命道理,沉痛地诉说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的悲壮之举,使其听得义愤填膺、泪光盈盈。高先生还将邹容19岁时写的《革命军》一书赠给他,使其树立起坚定的反帝反封建的爱国信念。高先生借与周恩来同桌就餐之机,向其灌输马克思、孙中山等伟人志士的进步思想。星期天,还同他上街“散步”,指着外国领事馆满腔怒火地说:“这些外国列强协同腐朽的清政府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瓜分华夏大好河山,简直令人难以容忍!”周恩来时时处处受到他爱国主义思想的影响和教育。
辛亥革命爆发后,高先生率领师生涌向长街游行示威,振臂高呼:“鞑虏不除,民国不立,四万万炎黄子孙誓不罢休!”周恩来彻底觉悟了,返校后当众第一个剪掉发辫,发誓为中华崛起而读书!1913年,周恩来入南开中学就读。临别之际,高先生为周恩来命字“翔宇”,寓意深远;周恩来则奋笔疾书:“同心努力,前程万里指日登!”署名“翔宇”,表示对“翔宇”的认可和对恩师的敬重。三年后,由于战乱不息、政局不稳,高先生辞校赴京到赵伊公署任职。其间,周恩来曾两度进京探望,高先生警觉地叮嘱周恩来,“你在天津创办的‘觉悟社’轰动京畿,据传你的名字业已在册,当局声言要捉拿一切成员,你务必当心!”周恩来返津不久便被捕入狱,高先生闻讯心急如焚,奋力投入营救,终使周恩来脱离虎穴。
岁月如流,人世沧桑。高先生重返济南后,应邀在省建设厅任职。“七七事变”后,他毅然辞去公职,返回章丘,县长郭德夫深知先生学识渊博,邀他出面成立“城关学堂”,先生知其是“亲日派”,力辞不就,却到西关私塾任教。1939年章丘沦陷,高先生赴济避难。有人举荐他去当地的某汉奸公署就职,高先生断然拒绝,出于生计,他便在济南小布政街开馆施教。1941年春节刚过,高先生突患脑膜炎,遂还故乡。弥留之际,他再三叮嘱爱子高肇甫:“日后,一定要想方设法和周恩来取得联系,让他指引前程!”2月5日子夜时分,这位深受社会尊重的民主革命战士、一代师表与世长辞,终年60岁。
1947年4月的一天下午,章丘警察局局长带领部下闯入高先生家中,以“私通”的罪名将其妻子及儿媳逮捕入狱并抄家封门,二人在牢中受尽酷刑。1949年7月,高肇甫遵照父亲遗嘱给周总理写信,历数期间的境况和怀思之情。不久,总理回信,召肇甫进京,在中南海两人长谈三小时。总理得知恩师早已仙逝,不禁悲恸万分,数次泪流满面……
后来周总理将高肇甫安排于政务院档案科工作。周总理一生高风亮节,身在高位从未照顾过任何一位亲属,对高肇甫的安排可谓“仅此一人”。
(摘编自《齐鲁晚报》王绍忠《高亦吾:周恩来总理一生感念的启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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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东关模范学校是一所较好的小学,从校长到教员都是社会名流。高亦吾初进课堂,就遭遇到一位浓眉大眼、英气逼人的少年学生的质疑发难,这位少年一连提出许多耐人深思的问题,他就是当时年仅13岁的周恩来。高亦吾对这位气宇轩昂的少年非常赏识,从此30岁的高亦吾同13岁的周恩来结成了忘年之交。(摘自《章丘名人录》)
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但立即知道是有了酒意。他总不很吃菜,单是把酒不停的喝,早喝了一斤多,神情和举动都活泼起来,渐近于先前所见的吕纬甫了。我叫堂倌再添二斤酒,然后回转身也拿着酒杯,正对面默默的听着。
“其实,这本已可以不必再迁,只要平了土,卖掉棺材,就此完事了的。我去卖棺材虽然有些离奇,但只要价钱极便宜,原铺子就许要,至少总可以捞回几文酒钱来。但我不这样,我仍然铺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体所在的地方的泥土,包起来,装在新棺材里,运到我父亲埋着的坟地上,在他坟旁埋掉了。因为外面用砖墩,昨天又忙了我大半天:监工。但这样总算完结了一件事,足够去骗骗我的母亲,使她安心些。——阿阿,你这样的看我,你怪我何以和先前太不相同了么?是的,我也还记得我们同到城隍庙里去拔掉神像的胡子的时候,连日议论些改革中国的方法以至于打起来的时候。但我现在就是这样了,敷敷衍衍,模模胡胡。我有时自己也想到,倘若先前的朋友看见我,怕会不认我做朋友了——然而我现在就是这样。”
他又掏出一支烟卷来,衔在嘴里,点了火。
“看你的神情,你似乎还有些期望我,——我现在自然麻木得多了,但是有些事也还看得出。这使我很感激,然而也使我很不安:怕我终于辜负了至今还对我怀着好意的老朋友。……”他忽而停住了,吸几口烟,才又慢慢的说,正在今天,刚在我到这一石居来之前,也就做了一件无聊事,然而是我自己愿意做的。我先前的东边的邻居叫长富,是一个船户。他有一个女儿叫阿顺,你那时到我家里来,也许见过的,但你一定没有留心,因为那时她还小。后来她也长得并不好看,不过是平常的瘦瘦的瓜子脸,黄脸皮;独有眼睛非常大,睫毛也很长,眼白又青得如夜的晴天,而且是北方的无风的晴天,这里的就没有那么明净了。她很能干,十多岁没了母亲,招呼两个小弟妹都靠她;又得服侍父亲,事事都周到;也经济,家计倒渐渐的稳当起来了。邻居几乎没有一个不夸奖她,连长富也时常说些感激的话。这一次我动身回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又记得她了,老年人记性真长久。她说她曾经知道顺姑因为看见谁的头上戴着红的剪绒花,自己也想有一朵,弄不到,哭了,哭了小半夜,就挨了他父亲的一顿打,后来眼眶还红肿了两三天。这种剪绒花是外省的东西,S城里尚且买不出,她那里想得到手呢?趁我这一次回南的便,便叫我买两朵去送她。
踏莎行 庚戌中秋后二夕,带湖篆冈小酌
辛弃疾
夜月楼台,秋香院宇;笑吟吟地人来去。是谁秋到便凄凉?当年宋玉悲如许。
随分杯盘,等闲歌舞,问他有甚堪悲处?思量却也有悲时:重阳节近多风雨。
【注】 此词作于闲居带湖期间。庚戌:即宋光宗绍熙元年(公元1190年)。篆冈:地名,当在带湖之侧。
中医到底是科学还是伪科学?
李北方
①有些科学的支持者不甘于坚守科学的边界,他们认为万事万物都可以用科学方法加以认识,这种倾向被称作科学主义。科学主义的轻慢态度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在某些知识分子的身上变本加厉地延续下来,他们挥舞带有科学标签的大棒,一切与现代科学不相兼容的对世界的认知方式——如以中医为代表的传统文化——都可能遭到攻击和打压,被冠以“不科学”或“伪科学”之名。学者江晓原认为,称这些人为科学主义者是不准确的,把他们叫作“科学麦卡锡主义者”可能更恰当。
②科学是靠其研究方法而获得认证的,只要稍微了解一点中医,便可知中医理解人体和治疗疾病所使用的并不是科学方法。经典中医的学习靠的不是在实验室里拿小白鼠做实验,而主要靠师徒间的口传心授和领悟;中医对人体的认识是不可实证的,如解剖学并不能证明经络和穴位的存在,但建立在这一理论之上的针灸却在实践中被证明是有效的,在中西方广受欢迎;中医处置更多基于对特定病人病情的整体把握,治疗方式故而是难以复制的。中医的精妙正是体现在对看似相同的病症的不同处置方法上,如1957年北京流行乙型脑炎,名医蒲辅周先生治好了167例,共使用98个不同的处方。
③中医到底是科学还是伪科学?当中医面临这样的挑衅时,且让我们回到现代科学的定义,必须说,中医不是科学,它是非科学,而不是“不科学的”,更不是什么“伪科学”。中医是独立于现代科学的一种认知体系,在它的面前,科学应该止步。
④可惜的是,慑于科学理念的霸权地位,如今的中医支持者在面对“科学麦卡锡主义者”的大棒时缺乏自信,往往陷入了被迫证明中医是科学的境地,从而进一步巩固了科学霸权地位。很多中医支持者没有认识到,捍卫中医最好的方式不是将中医和科学扯上关系,而是在中医和科学之间划清界限。
⑤真正的科学精神不但相信通过科学获得进步,而且能够清醒地认识到科学的边界。科学不能解答所有的问题,正如它不涉及终极关怀,不能赋予人生意义。在科学不能解释的领域面前,它应该停住脚步,而不是企图攻城掠寨。一个真正有科学精神的人必然反对将科学意识形态化,摒弃作为利器使用的“伪科学”的说法,用更加中立的“非科学”视角看待中医等传统文化的价值。
(选自2016年第1期《国学》,有删改)
“悲愤画家”廖冰兄
著名漫画家廖冰兄一生作品达上万幅,其漫画尖锐活泼,针砭时弊,具有很强的社会批判意义,表现了强烈的爱国热情和宽广的人文胸怀,被称作“浓缩的百年中国史”。其中,尤以“为被害的善良而悲,为害人的邪恶而愤”的“悲愤漫画”最为出名。“悲愤漫画”成为廖冰兄代千万人发声的最好工具。
廖冰兄1915年10月出生于广州,读中学时即开始作漫画。20世纪30年代初期,17岁的廖冰兄开始发表漫画。此时发表在上海《时代漫画》等刊物上的作品,虽然以趣味为主,但其中有些作品却是以幽默含蓄的笔调来批判人世的冷酷、虚伪和不公平,甚至试图穷究这些社会现象的根蒂。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廖冰兄画了一批宣传抗日的漫画,然后带到广州、武汉展出。1938年秋,廖冰兄又创作了《抗战必胜连环画》。这套连环画200多张作品立意新颖,题材广泛,刻画入木三分。这些作品“无论在前线还是在后方,都犹如激励军民的号角,响彻云天;更如射向敌人的炮弹,威力强大。它们和千千万万的正规军和游击队融为一体,并肩作战,终于赢得了这场民族战争的最后胜利”。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蒋介石在美国的扶持下加紧调兵遣将,准备发动全国内战。惨遭八年战乱中的中国人民又一次面临光明与黑暗的抉择。此时,廖冰兄用了半年时间,画了一百多幅漫画,以总题为《猫国春秋》,在重庆、成都、昆明等地展出,这组画抒发了人民对蒋介石独裁政权暴虐与腐败的积愤,以人形的猫鼠来隐喻反动派中的各种分子既狼狈为奸,又互相争夺的丑态,喷发着对蒋家王朝暴虐和腐败的积愤。其中《染血求知》为代表作,当时贪官污吏层层剥削经费,使当时在校学生的伙食质量急剧下降,即便如此,学生们仍然在蚊虫肆虐、夜无明灯的环境下学习。这是一幅20世纪40年代中国惊心动魄的“寒士图”。作品展出时人海如潮,不少学生、农民、工人竞相携带铺盖,披星戴月徒步赶到展区,露宿街头,通宵达旦排队购买入场券。作品对争取民主、反对内战起了十分重要的推动作用。影响如此广泛的画展是前所未见的。
1947年,内战已经打响。廖冰兄移居香港。到香港后,廖冰兄加入了中共香港文委领导下的“人间画会”。在廖冰兄的倡议下,“人间画会”举办了“风雨中华”大型漫画联展,反映了中国“遍地哀鸿,弥天战火;金风钞雨,动荡中华”的现状。这是香港有史以来观众最多、影响最大的政治漫画展。
建国初期,为配合形势,廖冰兄创作了不少时政漫画,其中《打油词画赠教条主义者诸公》为代表作。这组画对“花朵必须向上,太阳只需初升,画人定要笑盈盈,作画清规三订”的教条主义进行了辛辣的讽刺,今天看来仍具有借鉴意义。1957年,廖冰兄也因此画被打成右派,自此停笔长达22年。
1979年,经过拨乱反正之后,廖冰兄被“活埋了二十年”的漫画重新走上历史舞台。在廖冰兄晚年的作品中,以对十年浩劫进行深刻反思的组画《噩梦录》(1979年)和《残梦纪奇篇》(1994年)的影响最大,令人警省。其中《蝇的株连》记录了“极左”路线制造的历次政治运动——“用重磅的炮弹对付一只小小的苍蝇”,而炸弹之下是无数无辜的良民。画面触目惊心。《自嘲》描绘了自己长期封闭在瓮中,身心扭曲,痛苦不堪;在瓮破之后,仍然不敢动弹的状态。表面上,这幅画描绘“文革”留下的精神创伤,反映的是个体的悲剧,实质上概括了整个中华民族一代人的悲剧。作品于夸张之中满含辛酸,于感慨之中多有庆幸,于鞭挞之中蕴含警醒,成为那个特殊时代不可磨灭的符号。
“漫画不是玩笑,不是点缀,漫画是一种责任。”这正是廖冰兄倾尽一生为之奋斗的座右铭。
相关链接:①中外古今的漫画大师大都偏于幽默以及所谓黑色幽默,而我的作品却偏于发泄悲愤,不是使人感到轻松,而是感到压抑、震撼。为被害的善良而悲,为害人的邪恶而愤,故我所作多是悲愤漫画。——廖冰兄。②廖冰兄有火一样的性格。他生性刚烈,从来不怕得罪人,历经多个时代而尖刻批判的“硬汉”精神不改。画如其人。他的画中有蔑视王法僧规、锄强扶弱的鲁智深;有憨直、纯真、天不怕、地不怕的黑旋风李逵…… ——著名漫画家方唐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戌:早期王权的象征
王者,一国之主。其形三横一竖,为何这样的构形?汉字早期在表达这个王字时,以器具“戉”的象形来指代“王”,表明了“戉”即“王”的含义。不过这个原初的字义,似乎很快就被淡忘了。两周到西汉时期对“王”字的解释,臆断成分很重。孔子曰:‘一贯三为王’。”董仲舒曰:“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孔子和董仲舒都没有将这个字解释准确。
甲骨文的发现,为推定“王”字的本初意义提供了证据。文史学家吴其昌说,戊、戉、戍、成、咸诸字皆由石斧的形状演化而来,其锋刃左右旁向者衍为上述各字,其锋刃向下时则衍为工、士、壬、王诸字。这个斧头的形状,居然造就了如此多的字形,斧头的方向判定了字的意义,让我们见识了古人造字的意趣。考古学家林沄有专文《说王》,论“王”字本像无柄且刃缘向下的斧钺之形,本表示军事统率权,后来这军事统率权的象征演变为王的权杖。
戉(
)的象形,是王字定形的基础,这已经成为古文字学家的共识。历史学家徐中舒也说戉的写法,“像刃部下向之斧形,以主刑杀之斧钺象征王者之权威”。甲骨文存在的商代,钺已经是青铜质,而戉字的出现却是更早时代的事,良渚文化陶器上的刻画就是证据。良渚文化玉戉的背后,也许已经有了王权的定义吧。
戉这个字,可以给相关的字形字义更多的提示。有研究者论“辛”,说最早的甲骨文“辛”,是一把执行最严厉刑法的割人肉用的锋利小刀,三面有刃,字的下尖或左偏或右偏,表示刀锋歪斜,类似雕刻刀。这样解释其实并不到位,“辛”(
)的字形其实是一柄刃部向上的戉,下面那个尖尖其实是柄,刃在上方,那些学者显然是将它认倒了。
再看看带有“辛”字根的“辟”(
),甲骨文写成用戉砍掉了一个人的头的样子,所以这是一种极重的刑罚,砍头,古代谓之“大辟”。王是下达或者执行“大辟”的主体,所以王又有了“辟”这样奇怪的代称,这与用戉代称王的意义是一样的。《诗经》中有辟王,如《大雅·棫朴》有“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这里说的“辟王”,就是周天子。汉代贾谊《新书·审微》说到这样一个故事:卫侯要朝见于周天子,掌管接见事务的周行人问他的名号,说是叫“卫侯辟疆”。周行人郑重地对卫侯说,辟为天子之号,诸侯是用不得的。卫侯不得已临时更改了自己的名字,如此天子才接受了他的朝见。
古人将天子、辟、璧相提并论。辟之名,可以是天子,也可以就是璧。金文璧(
)字恰恰是借用了辟字的字形,借形亦借义,只是在字下加了个“玉”。璧是献给天子的,璧因此有了天子的称名“辟”。璧是由辟而来,辟即为戉。在红山文化、大汶口文化和良渚文化中,都发现过璧形戉,也许透露出了一个信息:璧与戉之间本来是可以画等号的,都是王权的体现。
寻找穷人
宾炜
这天,某公司的经理老郑到寺里烧香,从佛堂出来时,随手抽了支签,想看看来来的运程。解签的和尚看着那支签,沉吟良久才缓缓地开口,说老郑明年有血光之灾。老郑一听就急了,问他可有解法,和尚说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做一件大善事。
老郑心想,不就是拿钱做善事吗?……不过。对象一定要选好。
这天一早,老郑开车去公司。前面拐弯处突然飞快地跑出来一个背着蛇皮袋的小女孩。老郑一个急刹车,女孩却停不住脚,一下子撞到了车头上。老郑忙下车一看,原来是街坊阿贵的小女儿丹丹。老郑把丹丹扶起来,问她怎么样。丹丹揉了揉肚子,说:“郑伯伯,没事了,不痛了。”
老郑不放心,拎上装满空瓶子的蛇皮袋,把丹丹送回了家。
阿贵是个下岗工人,老婆是个药罐子,干不了什么重活儿,全靠阿责在外面干苦力养着一家人。大女儿在上大学,丹丹虽然只有十一岁,可是已经在帮家里挣钱了。放假的时候,她天天上街捡瓶子。
到了丹丹家,老郑不好意思地对阿贵说了刚才的意外,还当场拿出五百块钱,让阿贵带丹丹上医院检查一下。他说,有伤的话,他一定负责到底,没事儿的活,这钱就当是给丹丹的零花钱。阿贵两口子说啥也不肯要。老郑硬是把钱留下,匆匆走了。
坐上车后,老郑一琢磨,阿贵家虽然困难,但还不至于过不下去,还不是自己要选的资助对象。
又过了一天,老郑从公司开车回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忽然发现邻居老杨叔坐在路边捂着肚子,额头冒汗。
老郑吃了一惊,马上停车下来,问他咋了。老杨叔说,胃病犯了,偏偏忘了带药。老郑说:“快上车,我送您上医院吧。”
老杨叔摆摆手:“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家里还有药,回去吃两粒就行了。”
老郑皱了皱眉头,只好把老杨叔送回了家。临走时,老郑诚恳地说:“我知道您节俭惯了,可有病千万别食不得花钱。您这么大岁数了,把钱省着做什么呢?要是没钱,您就跟我说一声。”老杨叔呵呵笑着,连连点头:“行,行。”
上了车,老郑不禁摇头苦笑。他不止一次听老婆唠叨,说老杨叔是个退休老干部,每月光退休金就两千多。两个儿女又都十分富裕,给老爸的零花钱动不动就是好几千。
他一个人生活,这些钱足够他过十分舒服的小日子了。但这老头儿一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这不,连看病也不太舍得。
……
这天,老郑刚到家,老婆就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老杨叔前两天发病,送到医院仅一天就去世了,原来他患的是胃癌!
儿女们整理遗物时,发现老人的全部财产只有几百块钱。每个月好几千块呢,也不知这老头到底是怎么花掉的。
老郑感到有点儿意外,不过也只是叹息了一会儿,没放在心上。
一晃过去了半年。有一天,老郑闲在家上网,一个寻找爱心救助的帖子引起了他的关注。
一个女大学生,家里十分贫困,母亲又常年有病。为了给母亲治病,她主动退学,回来打工挣钱,每天晚上,她都带着年幼的妹妹在街上捡垃圾。有人拍下了她们捡垃圾的照片,还跟着姐妹俩去了她们家,又拍了好多照片传到网上。老郑一张一张地看着,鼻子不由得一阵阵发酸,眼眶也湿润了。他忽然觉得照片里的场景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这不是阿贵家吗?照片上那个小姑娘不是丹丹吗?
原来他家现在这样困难,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老郑惊讶极了,立马起身出门,向几十米开外的阿贵家走去。
“阿贵,你怎么能让女儿退学呢?”老郑关切地问。
阿贵长叹一声,说:“没有办法啊!老婆的病,也不是轻易能治好的。每个月都得花钱,不花钱她就支持不下去。一边是女儿的学业,一边是老婆的命,只能牺牲一头了。”
老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以前见你们不是过得还可以吗?虽然不宽裕,到底也过得去啊,怎么就……”
“以前……”阿贵露出一脸苦笑,块钱,连老婆的药费都不够,不过还真的能过得去。现在过不下去了,那是因为,因为……”说到这儿,他忽然泪流满面,哽咽起来,“那是因为老杨叔……不在了啊……”
“什么?”老郑一怔,十分诧异地望着阿贵。
阿贵突然蹲到地上,双手掩面,放声大哭起来:“我这个家早该倒了!这些年来,全是老杨叔在撑着。女儿能上大学,老婆能治病,碗里能有块肉,都是靠老杨叔……我,我真没用呀,害得老杨叔走的时候,连个棺材钱都没剩下……”
老郑怔怔地听着,傻了一样。
(原文有删改)
故乡在远方
张抗抗
①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流浪者。
②几十年来,我漂泊不定、浪迹天涯。我走过田野、穿过城市,我到过许多许多地方。
③19岁那年我离开了杭州城。水光潋滟、山色空濛的西子湖畔是我的出生地。离杭州100里水路的江南小镇洛舍是我的外婆家。
④然而,我只是杭州的一个过客,我的祖籍在广东新会。我长到30岁时,才同我的父母一起回过广东老家。老家有翡翠般的小河、密密的甘蔗林和神秘幽静的榕树岛,夕阳西下时,我看见大翅长脖的白鹳灰鹳急急盘旋回巢,巨大的榕树林上空遮天蔽日,鸟声盈盈。那就是闻名于世的小鸟天堂。新会县世为葵乡,小河碧绿的水波上,一串串细长的小船满载清香弥漫的葵叶,沉甸甸贴水而行,悠悠远去……
⑤但老家于我,却已无故园的感觉。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也并不真正认识一个人。我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地道的家乡方言。我和我早年离家的父亲,犹如被放逐的弃儿,在陌生的乡音里,茫然寻找辨别着这块土地残留给自己的根性。
⑥暑假寒假,坐小火轮去洛舍镇外婆家。镇东头有一座大石桥,夏天时许多光屁股的孩子从桥墩上往河里跳水,那小河连着烟波浩淼的洛舍洋,我曾经在桥下淘米,竹编的淘箩湿淋淋从水里拎起,珍珠般的白米上扑扑蹦跳着一条小鱼儿……
⑦而外婆早已过世了。外婆走时就带走了故乡。其实外婆外公也不是地道的浙江人氏。听说外婆的祖上是江苏丹阳人,不知何年移来德清洛舍;又听说洛舍其名是早年此地曾有一支移民来自洛阳,洛阳人之舍,谓之洛舍。由此看来,外婆外公的祖籍也难以考证,我魂牵梦系的江南小镇,又何为我的故乡?
⑧所以对于我从小出生长大的杭州城,便有了一种隐隐的隔膜和猜疑。自然,我喜欢西湖的柔和淡泊,喜欢植物园的绿草地和春天时香得醉人的含笑花,喜欢冬天时满山的翠竹和苍郁的香樟树……但它们只是我摇篮上的饰带和点缀,我欣赏它们赞美它们但它们不属于我。每次我回杭州探望父母,在嘈杂喧闹的街巷里,自己身上那种从遥远的异地带来的“生人味”,总使我觉得同这里的温馨和湿润格格不入……
⑨我究竟来自何方?
⑩更多的时候,我会凝神默想着那遥远的冰雪之地。想起笼罩在雾霭中的幽蓝色的小兴安岭群山。踏着没膝深的雪地进山去,灌木林里尚未封冻的山泉一路叮咚欢歌,偶有暖泉顺坡溢流,便把低洼地的塔头墩子水晶一般封存,可窥见冰层下碧玉般的青草。山里无风的日子,静谧的柞树林中轻轻慢慢地飘着小清雪,落在头巾上,不化,一会儿就亮晶晶地披了一肩,是雪女王送你的礼物。若闭上眼睛,能听见雪花亲吻着树叶的声音。那是我21岁的生命中,第一次发现原来落雪有声,如桑蚕啜叶,婴童吮乳,声声有情。
⑪那时住帐篷,炉筒一夜夜燃着粗壮的大木棒,隆隆如森林火车如林场的牵引拖拉机轰响。时时还夹着山脚下传来的咔咔冰崩声……山林里的早晨宁静而妩媚,坡上的林梢一抹玫瑰红,淡紫色的炊烟缠绵缭绕,门前的白雪地上,又印上了夜里悄悄来过的不知名的小动物一条条丝带般的脚印儿,细细辨认,如梅花如柳梢亦如一个个问号,清晰又杂乱地蜿蜒于雪原,消失于密林深处……
⑫我19岁便离开了我的出生地杭州城,走向遥远而寒冷的北大荒。
⑬那时我曾日夜思念我的西湖,我的故园在温暖的南方。
⑭但现在我知道,我已没有了故乡。我们总是在走,一边走一边播撒着全世界都能生长的种子。我们随遇而安、落地生根;既来则定、四海为家。我们像一群新时代的游牧民族,一群永无归宿的流浪移民。也许我走过了太多的地方,我已有了太多的第二故乡。
⑮然而在城市闷热窒息的夏日里,我仍时时想起北方的原野,那融进了我们青春血汗的土地。那里的一切粗犷而质朴。20年的日月就把我这样一个纤弱的江南女子,磨砺得柔韧而坚实起来。以后的日子,我也许还会继续流浪,在这极大又极小的世界上,寻觅着、创造着自己精神的家园。
(有删减)
玉卿嫂(节选)
白先勇
不知怎的,我老觉得这两姐弟跟别人很不一样。比如说吧,胖子大娘也还不是有一个干弟弟叫狗娃的,可是她对他一点也不热络,一径骂他做臭小子,狗娃向她讨些我们厨房的剩锅巴要吃一顿臭骂,才捞到几包;可是玉卿嫂对他干弟弟却是相差得天远地远。
平日玉卿嫂是连一个毫子都舍不得用的。我妈的赏钱、她自己替人家织毛衣、绣鞋面赚来的工钱,一个子一个子全放进柜子里一个小漆皮匣子中,每次到了月尾,我就看见她把匣子打开,将钱抖出来,数了又数,然后仔仔细细的用条小手巾包好揣到怀里,拿到庆生那儿去。
每次玉卿嫂带我到庆生那里,一进门她就拖着庆生到窗口端详半天,一径问着他这几天觉得怎么了?睡得好不好?天亮咳得厉害不厉害?为什么还不拿棉袄出来,早晚着了凉可怎么是好?天凉了,吃些什么东西?怎么不买斤猪肝来炖炖?菠莱能补血,花生牛肺熬汤最润肺——这些话连我都听熟了。
玉卿嫂真是什么事都替庆生想得周周全全的,垫褥薄了,她就拿她自己的毡子来替他铺上;帐子破了洞,她就仔仔细细的替他补好;她帮他钉纽子、做鞋底、缝枕头囊——一切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情,她总要亲自动手。要是庆生有点不舒服,她煎药熬汤的那份耐性才好呢,搅了又搅,试了又试。有一次庆生感了风寒,玉卿嫂盘坐在他床上,拿着酱油碟替庆生在背上刮痧时,我直听到她刮了多久就问了多久:“痛不痛?我的手太重了吧?你难过就叫,噢。”忽儿她拿着汗巾子替他揩汗,忽儿她在他背上轻轻的帮他揉搓,体贴得不得了。
玉卿嫂对庆生这份好是再也没说了,庆生呢,要是依顺起来,也算是百般的迁就了,玉卿嫂说一句他就应一句。然而我老觉得他们两个人还是有点不对劲,不知怎么的,玉卿嫂一径想狠狠的管住庆生,好像恨不得拿条绳子把他拴在她裤腰带上,一举一动,她总要牢牢的盯着。庆生的手动一下,她的眼珠子就转一下,我本来一向觉得玉卿嫂的眼睛很俏的,但是当她盯着庆生看时,闪光闪得好厉害,嘴巴闭得紧紧的,却有点怕人了。庆生常常给她看得发了慌,活像只吃了惊的小兔儿,一双眸子东窜西窜,似乎是在躲什么似的。我一个人来和庆生玩还好些,我们下着棋有谈有笑,他一径露着一嘴齐垛垛的牙齿,好好看。
要是玉卿端坐在旁边,他不知怎么搞的,马上就紧张起来了,心老是安不下来,时不时就拿眼角去瞟玉卿嫂一下,要是发现她在盯着他,他就忙忙垂下眼皮,有时突地两只手握起拳头,我看到他手背的青筋都暴起来了。说起来也怪得很,庆生虽然万分依从玉卿嫂,可是偶尔他却会无缘无故为些小事跟玉卿嫂拗得不得了,两人僵着,默默的谁也不出声,我那时夹在中间最难过了,闷得好像透不过气来似的,只听得他们呼吸得好重。
有一件事情玉卿嫂管庆生管得最紧了,除了买东西外,玉卿嫂顶不喜欢庆生到外面去。为了这件事,庆生也和玉卿嫂闹过好几次别扭。我最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妈到姑婆那儿去了。玉卿嫂带了我往庆生那儿,庆生不在屋里,我们在他房里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回来,玉卿嫂一看见他马上站起来劈头劈脸问道:“到哪里去来?”
“往水东门外河边上荡了一下子。”庆生一面脱去外衣,低着头答道。
“去那里做什么?”玉卿嫂的眼睛盯得庆生好紧,庆生一直没有抬起头来。
“我说过去荡了一下子。”
“去那么久?”玉卿嫂走到庆生身边问着他,庆生没有出声。玉卿嫂接着又问:“一个人——?”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了。
“这是什么意思?当然一个人!”庆生侧过脸去咳了几声躲开她的目光。
“我是说——呃——没有遇见什么人吧?”
“跟什么人讲过话没有?”
“真的没有?”
庆生突然转过脸来喊道:“没有!没有!没有!——”
庆生的脸涨得好红,玉卿嫂的脸却变得惨白惨白的,两个人嘴唇都抖——抖得好厉害,把我吓得连不敢出声,心里直纳闷。他们两人怎么一下子变得一点也不斯文了呢?
老八杂
迟子建
丢丢的水果铺,是老八杂的一叶肺。而老八杂,却是哈尔滨的一截糜烂的盲肠,不切不行了。
老八杂不是街名,而是一处棚户区的名字。这是一带狭长的房屋,有三十多座,住着百余户人家。房子是青砖的平房和二层的木屋,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它们倚着南岗的马家沟河,错落着排布开来,远远一望,像是一缕飘拂在暮色中的炊烟。这儿原来叫四辅里,只因它芜杂而喧闹,住的又多是引车卖浆之流,有阅历的人说它像“八杂市”。因有过“八杂市”和“新八杂市”,人们就叫它“老八杂市”。不过缀在后面的“市”字有些拗口,时间久了,它就像蝉身上的壳一样无声无息地蜕去了,演变成为“老八杂”。别看老八杂是暗淡的,破败的,它的背后,却是近二十年城市建设中新起的幢幢高楼。楼体外墙有粉有黄,有红有蓝,好像老八杂背后插着的五彩的翎毛。
老八杂的清晨比别处的来得要早。无论冬夏,凌晨四五点钟,那些卖早点的、扫大街的、开公交车的、卖报的、拾废品的、开烟铺的、修鞋的、打零工的,纷纷从家里出来了。他们穿着粗布衣服,打着呵欠,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到了夜晚,他们会带着一身的汗味,步态疲惫地回家。别看他们辛劳,他们却是快乐的,这从入夜飘荡在老八杂的歌声中可以深切地感悟得到。
老八杂的人清贫而知足地活着,它背后那些高档住宅小区却把它当成了眼皮底下的一个乞丐,怎么看都不顺眼。春天的哈尔滨风沙较大,大风往往把老八杂屋顶老化了的油毛毡和院落中的一些废品刮起,树静风止时,那些沿河而行的人,就会看见哈尔滨这条几近干涸的内河上,一带垃圾缓缓地穿城而过,确实大煞风景。
老八杂除了在风天会向城市飘散垃圾,它还会增加空气的污染度。由于这里没有采暖设施,到了冬天,家家户户都要烧煤取暖,烟囱里喷出一团团的煤烟,逢了气压低的日子,这些铅色的烟尘聚集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好像盘旋在空中的一群黑压压的乌鸦。还有,由于电线的老化,这里火灾频仍,而老八杂的街巷大都逼仄,消防车出入困难,一旦大火连成一片,后果不堪设想。
改造老八杂,势在必行了。
政府经过多次论证,下决心要治理这处城市的病灶了。工程立项后,实力雄厚的龙飘集团取得了对老八杂的开发权。丁香花开的时节,他们就派人来对现有住户的住房面积进行实地测量,并将动迁补贴的标准公示出来。如果不回迁,按照每平方米两千五百元的标准进行补偿;如果回迁,每平方米要交纳四百元的小区“增容费”。也就是说,将来你若想在老八杂生活,即便是住原有的房屋面积,每户至少也要交纳两到三万元,人们对此牢骚满腹。
卖烧饼的张老汉说:“我住旧房子住服帖了,不想挪窝啊!我进了鸟笼子,被他们给吊在半空了,还得倒贴钱给他们,我疯了?”
开发商设计的住房是沿马家沟河的四幢高楼,在高层住宅的下面,有三层的会所和两层的游泳馆。其余的地方种花种草,设置健身器材。
尚活泉说:“我天天在外出苦力,晚上回家时腿都软了,那些健身器材,谁他妈用啊!”
王来贵说:“这地段的房价如今涨到四千块一个平方了,他们才给我们两千五,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我们这里一百多户连一栋楼都使不了,名义上是给我们改善条件,其实他们是靠我们的地皮发横财,咱们可不能上当啊。”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嫌住在高楼里不接地气,人会生病;有人嫌自家赖以为生的架子车没处搁,耽误生计;还有人嫌坐电梯头晕,等于天天踩在云彩上,不会再有好胃口了。
动迁通知在六月份就张贴出来了,限老八杂的人在七月底以前,必须迁出。但大家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地过着日子。
老八杂的人,但凡遇见难事,都爱凑到丢丢那儿请她拿个主意,虽说她是个女人,但却是老八杂人的主心骨。
丢丢四十出头,长脖子,瓜子脸,细眯的小眼睛,喜欢戴耳环和梳发髻。喝松花江水长大的女孩,大都有着高挑的身材,丢丢便是。她有一米七,双腿修长。她的小腿圆润,大腿结实却不乏柔美,似乎你摆到她面前一双舞鞋,她就能踮起脚尖,轻盈地起舞。丢丢有着男人一样的剑眉,可以看出她性格的凌厉和豪爽;她又有着敦厚的嘴唇,让人能感觉到她为人的厚道。
老八杂那些暗淡破旧的房子,据说是旧哈尔滨的“马市”。那时城市的主要交通工具是马车,“马市”也就兴起了。“马市”在,就有养马人。有了养马人,就要有娱乐。老八杂现存的半座米黄色的小楼,过去就是舞场,是一个俄国商人开的。它位于老八杂的腹地,主人就是丢丢。
(节选自中篇小说《起舞》)
火车上的女郎
(印度)拉斯金·邦德
火车开动后,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直到罗哈站才上来一个女郎。前来送行的那对夫妇大概是她的双亲,他们好像对姑娘的这次旅行很不放心。那位太太耐心地告诉女郎该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下不可把头探出窗外,如何避免与陌生人交谈等等。
我是个盲人,所以无法形容出那女郎的容貌,但从她脚后跟发出的“啪哒啪哒”的声响,我知道她穿的是拖鞋。我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
火车驶出站台后,我问她:“您是到德赫拉顿去吗?”
可能因为我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所以我的说话声吓了她一跳。她不禁惊叫一声说:“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起初我也没有看见您,”我说,“不过我听见您进来了。”我想,只要我坐在原处不动,她就不一定发现我是一个瞎子。
“我到沙哈兰坡下车,”女郎说,“我的姑妈到车站接我。您到哪儿去?”
“我到德赫拉顿,然后去木苏里。”我答道。
“啊,你真运气!我也去木苏里。我喜欢那里的山峦,尤其是在十月份。”
“是啊,那是黄金季节。”说着,我的脑海浮现出我眼睛没有失明时所见到的景象:漫山遍野的太阳花,在明媚的阳光下竞相开放。到了夜晚,坐在篝火旁,喝上一点白兰地,大多数游客都已离去,万籁俱寂,仿佛在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
她默默不语,是不是我的话打动了她? 还是她把我看成了一个多情善感的白痴?随后我错问了一句话:“外面天气怎么样?”
她对我的问话似乎不以为意,难道她已发觉我是个瞎子了? 不过,她的一句话立刻解除了我的疑虑。“您自己往外看看不就知道了嘛。”语气十分自然。
我沿着铺位轻轻地挪到车窗边。我在想象中能看到电线杆飞快地从眼前掠过。“你注意到没有,”我试探着说,“树好像是在动,而我们好像是静止的。”
“总是这样。”她说。
我朝她转过脸去,有好一会儿,我们谁也没说话。“您有一张挺有趣的脸。”我变得越发大胆了,我知道她是不会生气的,因为女孩子很少有不喜欢奉承的。
她愉快地笑了,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您这样说,我倒挺高兴。”她说,“人们一张嘴就说我长得漂亮,我都听腻了。”这么说,她一定长得很漂亮了。于是我大声地说:“是啊,有趣的脸同样可以是漂亮的呀!”
“你真会说话。”她说。
“你马上就要到站了。”我唐突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谢天谢地,路途还不算远,要是在火车上坐二三个小时,可真叫人难熬。”
然而,只要能听见她说话,我坐多久都没关系。她说话的声音,有如高山流水,清脆动听,我想只要一下火车,她就会忘记这次短暂的邂逅。然而对我来说,我会一直想到下车,甚至是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
女郎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我不知道她是挽着发髻,还是梳着披肩发?也许剪着短发。
列车缓缓驶进站台,车外,脚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响成一片。这时,门口传来一位女人的尖脆的说话声,我想一定是她姑妈来接她了。
“再见!”女郎说。
车门口一阵骚乱,一个男人结结巴巴地道着歉走进车厢,接着门“砰”地一声被关上,把我和外间世界又隔开了。
列车徐徐开动了。
“对不起,我可不像刚才下车的那位那样有魅力。”男人搭讪着说。
“那位姑娘很有意思。”我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留的是长发还是短发?”
“这我倒没有注意,”他好像有点迷惑不解地说,“不过她的眼睛我倒留意了,那双眼睛长得很美,但对她却毫无用处了——她是个瞎子,你没注意吗?”
(有删节)
鱼拓画
张炜
一位多年不见的海边好友,从打磨文字的作家变成了画家。他展示一幅幅作品,令我无比惊讶:都画了鱼,大鱼小鱼,那么逼真而古朴,看上去有些异样,与以前看过的绘画完全不同。我见过各种各样鱼的水墨画,还从未看到这样的风格。我向他讨了一幅。
我选中一条一尺多长的黑色大鱼,说:“这好像是一条比目鱼。”他说:“是的,一条比目鱼。”他指点着墙上的画,依次告诉:“赤鳞鱼、鲷鱼、鲳鱼……这是一条红鲷,多大的红鲷啊,四斤二两!”最后一句让我吃惊:他显然在说一条真实的鱼。看着我惊讶的样子,他主动解释道:“我忘了告诉你,这不是一般的画,这是‘鱼拓画’。”
“什么是‘鱼拓画’?”
“就是给鱼做拓片,像拓碑一样,把宣纸放在上面……”
这令我更加惊奇。我马上想到的是要等活蹦乱跳的鱼死去,等它僵硬时,然后再涂墨,按上宣纸。鱼毕竟不是石头和木头,这事儿从头到尾做下来肯定麻烦。不过到底有多麻烦,我怎么也想不清楚。只觉得这种办法高明而巧妙,他能够想得出真不简单,也许只有生活在海边的艺术家才能有这种奇思妙想。
我知道他喜欢出海钓鱼,是海猎能手也是烹鱼高手。大概就是这种海上生涯给了他灵感,让他成为一个特别的画家。我尽力发挥想象,说:“如果没有猜错,你肯定要把逮到的大鱼搁置一会儿,等它不动了才开始动手。这大约需要多次实践,积累经验,比如墨色浓淡、宣纸按上去轻拍重拍、怎么把握力道等,会有许多技巧。宣纸揭下来还需要动动画笔,最后才能题字落款,成为一幅作品。”
我像一位内行,这样说时,其实内心里已经在琢磨怎样亲手做一幅“鱼拓画”了。因为这种画是在现成的鱼身上“印刷”出来的,算是一种工艺,只要掌握要领就能完成。我说着,极力隐藏自己要当一位艺术家的跃跃欲试、野心和冲动。
谁知朋友马上摇摇头:“死鱼不能拓画。”
“用活鱼?这怎么行?”我的声音变大了。
“让鱼安静一会儿,但不能让它死去。安静的鱼和死去的鱼是不一样的,死鱼,拓出的画也是死的,那就没什么价值了。”
听上去既有道理,又过于玄妙。我甚至认为他有点太较真或太讲究了,换了自己一定不会这样做。因为显而易见的道理:只有死去的鱼才会有木石一样的标本作用,那时操作起来才得心应手。我微笑不语,看着他。
“我让鱼安静下来,让它睡一会儿,在这段时间里抓紧完成。”
“怎么让它睡着?”
“一点酒吧。”
我明白了,它醉眠后,他开始往它身上小心翼翼地涂墨。怎样涂?如预料之中,他语焉不详。大致是按照丰富的经验施墨,而且在宣纸和鱼结合一体的时候,拍按之间,需要高度的技巧。鱼鳞、鱼鳍,特别是鱼的眼睛,都要传神地表达出来。他一再强调“眼睛”。
这使我想到:鱼是有神气的,鱼是有神采的,鱼是有心情的。是的,我不得不确认这样的一种理念,即一切高妙的艺术都是精神的再现、个性的表现。而对于一条海中生灵而言,最能传递这一切的当然只能是眼睛。它要注视,它的悲哀或怜悯都要从目光中流露。它从自己的那个方位投向人间的神情,即便在这样的瞬间也不会泯灭。我想,作为一个艺术家,这种揣测和把握当是至关重要的。这是一切艺术即心灵劳作的关键所在。
他告诉我,一张好的鱼拓画可以把鱼和鱼之间的不同表现出来,也可以将同一种鱼的不同时刻表达出来。不同的鱼,不同的时刻,都在画纸上凝固了,却是凝固了栩栩如生的那个瞬间。
我长时间沉默。我在想鱼和艺术,想生命的奉献,想短暂和永恒。这样一些关系纠缠在艺术创造之中,从来没有例外。离开了这样的领悟,所谓的艺术就会变得木讷。而那些看起来木讷的用来作拓片的石碑之类,却蕴含了十足的生命力。我们一再地拓、拓,复制,只为了再现生命的神色。
一条大鱼留下自己生前的刻记。它带着水族的秘密来到面前,那一刻刚刚沉睡。它曾经活生生地、惊讶地看着这个新的世界,看着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生命,大睁双眼……
关于鱼和海的故事,朋友可以讲上一整天。那是一些烂漫的故事,惊险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大多是鱼。他的这些经历铸就了与水族的深刻情感,也催生了手中的艺术。
后来这幅艺术品挂在了我的室内。它看上去和一般的水墨画大为不同:既是一种拓制,又是活的生命的印迹。我端详的时候,总觉得它的一双眼睛在注视我,充满了悲悯。
它真的就在那里了。它是一个悲剧。它演绎着生命和创造的故事。它讲述了大海:波涛万里,压低的铅云,还有其他……
(选自《散文选刊》2018年第10期,有改动)
①因为这种画是在现成的鱼身上“印刷”出来的,算是一种工艺,只要掌握要领就能完成。
②不同的鱼,不同的时刻,都在画纸上凝固了,却是凝固了栩栩如生的那个瞬间。
寒冷也是一种温暖
迟子建
年是新的,也是旧的。因为不管多么生气勃勃的日子,你过着的时候,它就在不经意间成了老日子了。
在北方,一年的开始和结束都是在寒冷时刻,让人觉得新年是打着响亮的喷嚏登场的,又是带着受了风寒的咳嗽声离去的 , 但在这喷嚏和咳嗽声之间,还是夹杂着春风温柔的吟唱,夹杂着夏雨滋润万物的淅沥之音和秋日田野上农人们收获的笑声。沾染了这样气韵的北方人的日子,定然是有阴霾也有阳光,有辛酸也有快乐。
故乡是我每年必须要住一段时日的地方。在那里,生活显得格外有韵致。八月,我回到那里。每天早晨,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打开窗,看青山,呼吸着从山野间吹拂来的清新空气。吃过早饭,我一边喝茶一边写作,或者看书。累了的时候,随便靠在哪里都可以打个盹,养养神。大约是心里松弛的缘故吧,我在故乡很少失眠。每日黄昏,我会准时去妈妈那里吃晚饭。我怕狗,而小城街上游荡着的威猛的狗很多,所以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手中往往要攥块石头。妈妈知道我怕狗,常常在这个时刻来接我回家。家中的菜园到了这时节就是一个蔬菜超市,生有妖娆花纹的油豆角、水晶一样透明的鸡心柿子、紫莹莹的茄子、泛着蜡一样光泽的尖椒,全都到了成熟期,不过这些绿色蔬菜只是晚餐桌上的配角,主角呢,是农人们自己宰杀的猪,是刚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野生鱼类。这样的晚餐,又怎能不让人对生活顿生感念之情呢?吃过晚饭,天快黑了,我也许会在花圃上剪上几枝花:粉色的地瓜花、金黄色的步步高或是白色的扫帚梅,带回我的居室,把它们插入瓶中,摆在书桌上。夜深了,我进入了梦乡,可来自家园的鲜花却亮堂地怒放着,仿佛想把黑夜照亮。
如果不是因为十月份要赴港,我一定要在故乡住到飞雪来临时。我去香港两次,唯有这次时间最长,整整一个月。浸会大学邀请了来自不同国家的八位作家进行文学交流,主题是“大自然和写作”。为此浸会大学组织了一些亲近大自然的活动,如去西湾爬山,去大屿山的小岛看渔民的生活。香港的十月仍然炽热,阳光把我的皮肤晒得黝黑。运动是惹人上瘾的,逢到没有活动的日子,我便穿着一身运动装出门了。去海边,去钻石山的禅院。有一天下午,走出地铁站后,觉得困倦难当,就到对面的公园睡觉去了。别看街上车水马龙的,公园里游人极少。我躺在回廊的长椅上,枕着旅行包,听着鸟鸣,闻着花香,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向西了,我听见有人在喊“迟﹣﹣迟﹣﹣”,原来是爱尔兰女诗人希斯金,她正坐在与我相邻的椅子上看书呢。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在国外,蜷在公园长椅上睡觉的,基本都是乞丐。
在香港,我每天晚上跟妈妈通个电话。她一跟我说故乡下雪的时候,我就向她炫耀香港的扶桑、杜鹃开得多么鲜艳,树多么绿。但时间久了,尤其进入十一月份之后,我忽然对香港的绿感到疲乏了,那不凋的绿看上去是那么苍凉、陈旧!我想念雪花,想念寒冷了。当参加座谈被问起对香港的印象时,我说我可怜这里的“绿”,我喜欢故乡四季分明的气候,想念寒冷。他们一定在想:寒冷有什么好想念的?而他们又怎能知道,寒冷也是一种温暖啊!
十一月上旬,我返回哈尔滨。当我终于迎来了对我而言的第一场雪时,兴奋极了。我下楼,在飞雪中走了一个小时。能够回到冬天,回到寒冷中,真好。
年底,我收到了一份沉甸甸的礼物,是艾芜先生的儿子儿媳为我签名寄来的艾芜先生的两本书《南行记》和《艾芜选集》,他们知道我喜欢先生的书,特意在书的扉页盖了一枚艾芜先生未出名时的木头印章。这枚小小的印章,像一扇落满晚霞的窗,看上去是那么灿烂。新近出版的艾芜先生的两本书,他们都没有要稿费,只是委托新华书店发行,这让我感慨万千。在我们这个时代,那些垃圾一样的作品,通过炒作等手段,可以获得极大的发行量,而艾芜先生这样具有深厚文学品质的大家作品,却遭到冷落。这真是个让人心凉的时代!不过,只要艾芜先生的作品存在,哪怕它处于“寒冷”一隅,也让人觉得亲切。这样的“寒冷”,又怎能不是一种温暖呢!
①新年是打着响亮的喷嚏登场的,又是带着受了风寒的咳嗽声离去的。
②这枚小小的印章,像一扇落满晚霞的窗,看上去是那么灿烂。
湘江口
那是一个雨天,我已经走到了一条河的上游。到处都是水流的声音,但看不见河流。
哪里是河的源头呢,我茫然四顾。
出发前,我就被那个名字迷住了,湘江口我知道那是一条河的源头。
为了寻找这条河的源头,我从北方的那片大泽一路寻来。这是通往瑶山的路,路越走越窄。在无边无沿的蛮荒之中满眼都是混乱的群山,然而我已经走不出这大山了。我不知道,这湘南边地的瑶山,是否存在着某种蛊惑人的魅力,但现在我确信自己迷路了。哪怕找到一条很小的溪流,我也有一个方向。我听见了水响,我朝着那声音奔去,那清脆的响声又从我的身后传来,而那是我刚刚离开的地方。我疲惫而无奈地转回了原地。远近,依然是深怀诡谲的大山。
我坐了下来。很快,我的黑夜降临了。
忽然,青色的崖壁亮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那是光。后来回想,我十分感激那个夜晚竟然黑得那么深,不然我是不会注意到那遥远的一星灯火的。我终于看见了我渴望已久也寻觅已久的东西,我很激动,但又很害怕。在空无一物的夜空忽然出现的灯火,远远的,你会以为那是几千年前的一点火光,然而那已是我生命唯一的指引。我浑身发抖地朝那看上去比另一个世界还要遥远的一点火光走去。慢慢地,我平静下来。在宁静的矮林里头冒出一座吊脚楼的轮廓,老屋四周的树木都像与天地万物连在一起了。渐渐地,这树影和吊脚楼的暗影后边又冒出了更多的灯火,揭示了一个隐秘人间的存在。
就这样,我走进了一个瑶人的山寨,我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又看见了树木、溪流、人,又嗅到了热烘烘地扑过来的牲口粪味。
那一刻我感觉就像世界又回来了。
不用我敲门,狗已经报信了。瑶山人听见狗吠就知道有远客上门。一位瑶族大娘用手护着一点儿摇曳的灯光走出来。她替我撵走了狗然后把半掩的门打得更开了。她没问我从哪里来,她也根本不问我是干什么的,就向一个陌生人,完全敞开了瑶家的大门。也许,她已经不止一次地接待过我这种没头没脑闯进大山里的不速之客。
外面还在下雨。大娘生起火,烘着我那被雨淋湿了的衣服。我闻到了那火焰的香味,像是香杉树枝的香味。大娘的儿子,一个头裹罗帕的红脸汉子过来陪我喝酒,我看见一只壁虎爬到他身上,他也不赶。瑶家人爱惜而敬畏一切生命。
很烈的包谷烧酒,很辣的辣椒,吃着喝着我浑身就像燃起了火苗子。好长时间都没有这种热烈的生命感觉了。我想要寻找一条河的源头,我觉得这可以让我的生命平添某种神圣感,但没想到自己找到的却是这样一间有点贫寒的吊脚楼。大娘掏出针线来纳鞋底,把一根绳线从鞋底的另一面长长地伸出来,又一针扎下去,不紧不慢的,悠闲里透着满足。
寂静地躺在角落里的是一只石缸,整块石头掏空了,不知是怎么掏空的。水缸里的清水,被大娘一勺一勺舀出来,灌进铜壶里,架到柴火上。当我除下鞋袜准备用热水来烫脚时,大娘看见了我满脚的血泡,她心疼得不得了,把那只正纳着的鞋底紧紧地按在了心头。
人生如梦。当我在这远离城市的吊脚楼里沉沉躺下时,我仿佛掉进了人类的最后一个恬静的梦乡。很久都没有这样放下过自己的身体,我愿永不苏醒。但我还是醒了。夜里,一双手摸摸索索地探到了我的脚底,伸过来的还有那针尖大小的一点儿清凉,在我热辣辣的脚板上悄无声息地移动。一张若隐若现的脸,慈祥地,浮现在寂静的月光中。我没醒。我假装没醒。说真的我也怕自己醒过来 , 怕突然发现又是个梦。直到大娘挑破了我脚底的全部血泡,悄然离去后,我突然感到了我内心的冷酷。那年我三十出头,刚刚经历了人生的一场大变故,于是把寻找一条河的源头当成了方向,我希望在艰难的跋涉寻找中体会价值,在别样的自然风景里得到抚慰;说穿了却是为了掩饰自己漂泊无依的处境。
清早,起来,看见大娘面对上天,口中喃喃着不知在祈求什么。或许,这个世界是需要有一点信仰的,一个心里有信仰的人,对这个世界会多一些敬畏,肯定也要比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活得踏实。而我,这么多年来,都找不到这样一个可以寄存自己灵魂的角落,只好选择了一条河流的源头作为寄托,我寻找,与漂泊。
又要上路了,天已放晴。空气中散发着湿树叶子的味道。大娘一直把我送到了进出瑶村的那个唯一的山坳。我愣愣地站在一片被风吹得摇曳不止的竹林旁,仰起头来看着山顶的蓝色。我问大娘,这里离湘江口还有多远?大娘指给我一条从竹林里流出来的溪涧。大娘没说那是湘江口。大娘说,伢崽,你顺着这条溪走,就能走回家了。我的大娘,她竟然真把我看作一个迷路的孩子,一个找不到回家之路的孩子。
我便顺着这条溪走。走了一程,扭过头去看大娘。大娘正在挖竹笋,风吹起她鬓角的银发,扑打着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她活着,辛苦而又安然地活着,只为显示一种顽强、美好的生命。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潜在的心心相印之感。我不必再去苦苦地寻觅一条河的源头了,我愿意把这样一位母亲作为我的湘江口。
(取材于陈启文同名散文)
闲章
曾立力
李一禅是位书法家,尤以金石篆刻更为著名。
他治印从不用反书,对着印章直接下刀。没了反书的束缚,方寸之间任其纵横捭阖,神思飞扬,苍劲顿挫,金戈铁马入印来;集奇伟瑰怪为一体,寓出神入化之险远,独具一格。
这天他去散步,来锻炼的人还真不少。不意遇见位晨跑的小伙子,穿身红运动服,挺精神的。恭恭敬敬冲他道声:“大师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然跑远。接连几天都这样,这人是谁?在哪见过?
买下这栋旧宅,是在十多年前。那时房子不值钱,印章也不值钱。平日里,李一禅除却在家读书治印练字外,就是出席各种讲座书法展忙于应酬。名声在外,邻里间很少有人认识他。
回到家中便向夫人打听,相比之下夫人对周边人事熟络多了。告诉他:“这人叫刘博,两口子都在市重点小学教书,买下了他们家旁边那栋二层小楼,搬来没多久。”
自此,每当刘博恭恭敬敬问候他大师好时,李一禅必定回应道:“芳邻刘博好!”使得两个人的见面,像谍战片里的接头戏样郑重。
远亲不如近邻,过天刘博来家里拜访,尔后便有了些走动。
李一禅有个怪毛病,视印章如亲儿子。最忌非专业人士讨论专业问题,尤其是那些半瓶子醋的人说些套话假话与他评头论足。印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哪用得着旁人评说!
刘博不知是真不懂,还是有意回避,每次来话星子都没溅到上面半点,从未谈及。闲聊几句,起身告辞,客客气气地来,客客气气地去。小伙子说话有分寸,举止得体,讨人喜欢。
李一禅对刘博说:“过去他也教过书,自然多了份亲近感。至于没去回访,不是他故作矜持,不肯移驾,而是没这个习惯。”
李一禅没去走动,夫人倒是常去。
一天晚上,夫人兴冲冲地回来跟他说:刘博两口子在家里办了个小升初的补习班,得知他们的孙子正值小升初时,主动提出让孙子来补习,学费全免。夫人还说:“不能让孙子输在起跑线上,没读上重点小学,一定要读上重点中学。”夫人对孙子比对儿子还上心。
李一禅在家只是个甩手掌柜,既然夫人都不怕麻烦,他还能说啥?便叫儿子把孙子送来。儿子儿媳都很忙,正愁孩子无人管,顺水推舟,当晚就把孙子送了过来。李一禅说:“补习费自然是要交的,说不定人家两口子正还着房贷呢?全由他出得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补习,孙子的成绩大有长进,皆大欢喜。乐得夫人黏在李一禅身边老夸:“你看人家两口子,水平就是不一样!这世上就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近年来,李一禅的印章越刻越少,价钱却是越来越高,一口价。这是什么地方?艺术的殿堂,不是菜市场,可讨价还价的。只一点,李一禅从不收钱,夫人收。自己收,显得太不讲究。这天刘博来家里探访,神情却与以往迥异,端着杯茶半天不开口,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好像有事求他。李一禅刚赴了个饭局回来,趁着酒意笑说:“刘博小友,你我可是‘三老’关系啊。其一,我们是近邻,视同老乡;其二,你是我孙子的老师,也就是我们家的老师;其三,我比你年长,你是小老弟。有啥事?尽管直说无妨,老夫定当不遗余力!”刘博这才不好意思说出口:“想求大师一枚闲章,永久收藏。”
李一禅听后面露难色,心里叫苦不迭,后悔刚才不该把话说得太满。刘博有所不知,不是熟得不得了的人,李一禅从不为人刻闲章。闲章不闲,譬如齐白石的“鲁班门下”,譬如徐悲鸿的“一尘不染”,等等。那都是寄情于印,生命的真迹啊!闲章,最好是自己刻。
可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况且自己的孙子让人家费心不少,岂能说了不算数,出尔反尔?遂答应赠刘博一枚闲章,与其共勉。十天后来取。时间说短了,不金贵,李一禅深知个中玄妙。
乐得刘博连连拱手作揖,欢天喜地地走了。
过了些日子,就在李一禅快要淡忘了这事时。突然在朋友圈里看到微友说了段笑话:“他们单位的头最近不知从哪得来枚‘思无邪’的闲章,每每签字画押后都要盖上那枚闲章。说是既可防止别人模仿他的笔迹,又可增加些单位里的文化品位。”随后微友还发了个笑脸。
李一禅只觉得心头一动,忙问能不能发个视频过来看看。微友说没问题呀!手头正有未来得及报销的单据,拍下发给你。
嘀嘀,点开一看,正是他为刘博刻的那枚闲章。李一禅像被人捅了一刀般难受,哀叹道:“哎哟哟,埋汰了枚好印!”旋即拨通儿子的电话,吼道:“赶紧把你儿子接走,爱去哪去哪,别放我这。”平心静气后,拿起刻刀,找出块寿山石,为自己重新刻了枚“思无邪”的闲章。
改天他去散步,遇见刘博恭恭敬敬问候:“大师好!”李一禅照例回应道:“芳邻刘博好!”面容平淡,眼睛里闪过点什么。
(节选自《小说选刊》2020年第9期,有删改)
林中那块阳光明媚的草地
①早晨醒来便听见哗哗哗的雨声。拉开窗帘就看到了从黑云里倾泻而下的闪着些微亮光的雨条。到俄罗斯一周了,走到哪里都是蔚蓝的天空和鲜亮的阳光。今天遇到下雨了。有阳光又有雨,当是感受俄罗斯大地自然天象变幻的一个难得的完满。
②冒雨去图拉,拜谒托尔斯泰。车经过图拉城时,雨,时下时停,出图拉城时,就看到远方天际一抹蓝天了。拐过两个交叉弯道,看到很长的林木遮蔽下的围墙和一个阔大的门,这就是托翁自己命名的“林中那块阳光明媚的草地”——庄园故居了。
③站在宽大的门口,一眼看见两排整齐高大的白桦树的甬道,通向林木笼罩的深处。甬道尽头往右拐进去,是一座涂成黄色的两层小楼,这是托尔斯泰的居室和写作间。在这座托尔斯泰写作和生活的黄色小楼前,有一块不大的空地,该算作院子吧。小院的三面,是稠密到几乎不透阳光的树林,林间长满杂草,俨然一种森林的气息。楼前的这方小院,除了供人走的台阶下的土路,也都栽种着花草,却不是精细的管理,完全是自由生长的泼势。
④花草园子里有一棵合抱粗的树,不见一片绿叶,粗壮的枝股和细细的枝条,赤裸在空中,在四周一片浓密的绿叶的背景下,这棵树让人感到一种死亡的凄凉。
⑤我初看到这棵枯死的树时,贸然想到的是,它与周围的景致太不协调了,随后知道了这棵树非凡的存在,竟然有一种内心深处的震撼。
⑥枯枝上挂着一只金黄色的铜钟。托尔斯泰是贵族,却愿去帮助那些寻找救助的贫苦人,久而久之,那些四野八乡遭遇困境的乡民便寻到这个庄园来。托尔斯泰在楼前院子这棵树上挂的这只铜钟,是供寻访的穷人拉响的,听到响声,托尔斯泰就会放下笔推开稿纸,把敲钟的穷人请进楼里,听其诉叙困难和冤屈,然后给予帮扶救助。
⑦据说有时竟会在这棵树下发生排队等候敲钟的事。曾经有多少穷人贫民憋着一肚子酸楚和一缕温暖的希望攥住那根绳子,敲响了这只铜钟,然后走进了小楼会客厅,然后对着胡须垂到胸膛的这位作家倾诉,然后得到托尔斯泰的救助脱离困境。
⑧这棵曾经给穷人和贫民以生存希望的树已经死了,干枯的枝条呈着黑色,枝干上的树皮有一二处剥落,那只金黄色的铜钟静静地悬空吊着,虽依原样系着一条皮绳,却再也不会有谁扯拉了。救助穷人的托尔斯泰去世已近百年,这棵树大约也徒感寂寞,已经失去了承载穷人希望的自信和骄傲,随托翁去了。
⑨托翁晚年竟然执意要亲手打造一双皮靴,而且果真打造出来了,而且很精美很结实也很实用。我自然惊讶这位伟大作家除了把笔的效能发挥到了无可企及的天分之外,还有无师自通操作刀剪锥针制作皮靴的一双巧手;我自然也会想到这位既是贵族庄园主又是赫赫盛名的作家,绝不会吝啬一双靴子的小钱而停下笔来拎起牛皮;然而,他彻底腻歪了已往的贵族生活,以亲自操刀捏锥,表示一种背离,一种转向。
⑩托尔斯泰把他精心制作的这双皮靴送给一位评论家朋友。这位评论家惊讶不已,反复欣赏之后,郑重地把这双皮靴摆到书架上,紧挨着托尔斯泰之前送给他的十二卷文集排列着,然后说:这是你的第十三卷作品。
⑪这是俄罗斯人以素有的幽默方式,表达出对一位伟大作家最到位最深刻的理解。
⑫我真幸运,在林中的这块草地上领受到了明媚的阳光。
⑬雨在我专注于黄色小楼里的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照片一页手稿的时候,完全结束了。头顶是一片蓝色的天空和自在悬浮着的又白又亮的云。林子顶梢墨绿的叶子也清亮柔媚起来。阳光从枝叶的空隙投到林子里的硬质土路上,洒在小小的聚蓄着雨水的坑洼里,更显一种明媚。
(取材于陈忠实《林中那块阳光明媚的草地》)
不叫遛弯儿,叫散步
赵新
葫芦老汉从省城回到老家沟里村,正是夕阳西下、落霞缤纷的傍晚时分。一下子走了一个多月,他很是想家,想念家乡的山水,想念家乡的亲朋,想念家乡的月亮,想念家乡的和风细雨。等到吃了晚饭、收拾好碗筷之后,他对女人说,走,你和我到村外转悠转悠,看看那小路,看看那树林,看看那沙滩,看看那河水,看看那……
女人问,咱们两个一起去?并着肩膀一起走?
他说,那是当然。我在省城儿子家里,天天晚上出门遛弯儿,可惜你不在我的身边,一个人转来转去,就缺少了成色,缺少了滋味,缺少了意思!
女人摇了摇头,意思?什么意思?你去吧,俺不去,咱俩一块儿瞎转悠,俺怕别人笑话!
他笑了,都60岁的人啦,老夫老妻了,谁笑话?常言道,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带上你的手机,走吧。
他伸手去拉女人时,女人躲开了。
葫芦没了奈何,仰天感叹道,哎呀,就你脸皮薄!在省城的大街上、花园里,人家红男绿女,成双成对,搂着的,抱着的,都是两口子。人家都不怕,你怕什么?
女人很严肃地说,那可不一样,人家是在省城,咱们是在山沟里!
葫芦说,山沟里的人就不是人啦?山沟里的人就没感情啦?山沟里的人就矬半截啦?山沟里的人就……
女人说,你别和我抬杠,反正我不和你一起去!
说不服,劝不动,葫芦只好一个人走出门来,沿着村边的小路,向流淌在沙滩上的那条小河走去。阳春三月,月色朦胧,小路上鸟语花香,和风习习。葫芦正在感叹自己的女人如何如何头发长见识短、如何如何思想保守,回头之间,看见一条黑影跟在自己身后,那影子若即若离、扭扭捏捏,很有意思。
葫芦哈哈大笑。葫芦喊道,老太太,赶快跟上来吧,还扭捏什么?我知道是你,我的那位韩大妮!
女人跑了几步,就跟上来了。女人问老汉,你怎么知道是我跟着你?
葫芦拉住女人的手,常言道,秤杆儿离不开秤砣,老头儿离不开老婆。有感情嘛,所以你一定会跟着我。老太太,你看这夜色多么美好,你看这山水多么明媚,你看他们两个多么亲密!
女人很吃惊,谁们两个?
葫芦抱住女人的肩膀说,大妮,你说呢?
女人说,去去去,你敢叫我的小名,你老葫芦真是长出息了!
一言未了,女人的手机响了,是儿子从省城打过来的。儿子问候娘的身体,问候爹到家了没有,一路上是不是顺利。葫芦很高兴,正想和儿子说上几句,儿子却把电话挂了。
葫芦很遗憾地说,这小子,光知道他娘有手机——我也有手机,他为啥不打我的!
女人说,你小心眼儿!儿子哪里亏待了你?
他们沿着小路,走过一片飘着花香的桃树林,来到了洁白细腻的沙滩上;沙滩很柔软,一踩一个脚窝窝。
女人说,哎呀,脚底下好暄乎,你小心点儿。
葫芦说,暄乎一点儿好,有弹性,踩下去舒服!
他们走到小河边,河水很清亮,细微的波浪涌起来,咿咿呀呀,似有声,又似无声。
葫芦说,老太太,你明白了吗,如果只是我自己来,那是名副其实的遛弯儿,走出来走回去,很是枯燥乏味。现在咱俩来了,内容就丰富了,这遛弯儿就成了一种陪伴,一种滋润,一种享受!
女人点了点头,老汉,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招儿的呢,还非得叫上俺?
葫芦说,我在省城学的呀。城里人能做的事情,咱乡下人就不能做吗?
女人说,老汉,明天晚上咱们还出来转悠。看着那月亮,看着那星星,看着那长长的流水,我浑身就舒坦!
一个星期之后,村主任二毛突然来到葫芦老汉家里,开门见山、郑重其事地说,姑父,您好,我能给您提个意见吗?
葫芦说,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你是主任,你随便提。
二毛说,老人家,您以后晚上出来遛弯儿时,别带我姑姑好不好?您这一带呀,好家伙,乱套啦!
葫芦说,等一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好家伙,什么乱套啦?
二毛说,我的天哪,您没看见吗,您这一带头,咱们村的老夫妻、小夫妻成双成对都出来遛弯儿了,深更半夜的,出了问题怎么办?
葫芦说,人家都是两口子,能出什么问题呀?
二毛说,有的不是两口子,也出来瞎跑!
葫芦说,不是两口子,也能出来遛弯儿呀,怎么会是瞎跑?你没看见吗,乡亲们遛弯儿时有说的有笑的,有扭的有唱的,有吹笛子的有拉胡琴的,现在咱们村热闹了,活泼了,有了生气,有了气象了,你二毛脸上不也光彩呀?
二毛高兴了,姑父,谢谢您的吹捧,谢谢您的夸奖。这么说,您是给咱沟里村办了一件好事呀。
葫芦说,你说呢!你四十多岁的人,应该比我们想得透彻,想得周到。
几天之后,葫芦老汉和女人在沙滩上遛弯儿时忽然看见了二毛和他媳妇。老汉很兴奋,立在那里大声喊道,二毛,你们夫妻俩也来啦?好,好呀!
二毛说,姑父,怎么偏偏碰到您啦?我本来是坚决不来,可是我媳妇非拽着我出来,结果……我们家里是女人当家,我拗不过她呀!
葫芦说,所以你就出来遛弯儿啦!
看了看天上的一弯月亮,二毛背着手走了过来,很严肃地说,姑父,我得给您纠正一下,我们这不叫遛弯儿,叫散步,明白了吧?
(节选自中国言实出版社《灯塔》)
在桥边①
[德国]海因里希·伯尔
①他们替我缝补了腿,给我一个可以坐着的差使:要我数在一座新桥上走过的人。他们以用数字来表明他们的精明能干为乐事,一些毫无意义的空洞的数目字使他们陶醉。整天,整天,我的不出声音的嘴像一台计时器那样动着,一个数字接着一个数字积起来,为了在晚上好送给他们一个数字的捷报。当我把我上班的结果报告他们时,他们的脸上放出光彩,数字愈大,他们愈加容光焕发。他们有理由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去了,因为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走过他们的新桥……
②但是他们的统计是不准确的。我很抱歉,但它是不准确的。我是一个不可靠的人,虽然我懂得,怎样唤起人们对我有诚实的印象。
③我以此暗自高兴,有时故意少数一个人;当我发起怜悯来时,就送给他们几个。他们的幸福掌握在我的手中。当我恼火时,当我没有烟抽时,我只给一个平均数,或更低的数字;当我心情舒畅、精神愉快时,我就用五位数字来表示我的慷慨。他们多么高兴啊!每次他们郑重其事地在我手中把结果拿过去,眼睛闪闪发光,还拍拍我的肩膀。他们什么也没有料想到!然后,他们就开始乘呀,除呀,算百分比呀,以及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他们算出,今天每分钟有多少人过桥,10年后将有多少人过桥。他们喜欢这个未来完成式,未来完成式是他们的专长——可是,抱歉得很,这一切都是不准确的……
④当我的心爱的姑娘过桥时——她一天走过两次——我的心简直就停止了跳动。我那不知疲倦的心跳简直就停止了突突的声音,直到她转入林荫道消失为止。所有在这个时间内走过的人,我一个也没有数。这两分钟是属于我的,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我不让他们侵占去。当她晚上又从冷饮店里走回来时——这期间我打听到,她在一家冷饮店里工作——,当她在人行道的那一边,在我的不出声音、但又必须数的嘴前走过时,我的心又停止了跳动;当不再看见她时,我才开始数起来。所有一切有幸在这几分钟内在我朦胧的眼睛前面一列列走过的人,都不会进入统计中去而永垂不朽了:他们全是些男男女女的幽灵,不存在的东西,都不会在统计的未来完成式中一起过桥了……
⑤这很清楚,我爱她。但是她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愿意让她知道。她不该知道,她用何等可怕的方式把一切计算都推翻了,她应该无忧无虑、天真无邪地带着她的长长的棕色头发和温柔的脚步走进冷饮店,她应该得到许多小费。我在爱她。这是很清楚的,我在爱她。
⑥最近他们对我进行了检查。坐在人行道那一边数汽车的矿工及时地警告了我,我也就分外小心。我像发疯似地数着,一台自动记录公里行程的机器也不可能比我数得更好。那位主任统计员亲自站在人行道的那一边数,然后拿一小时的结果同我的统计数字相比较。我比他只少算了一个人。我心爱的姑娘走过来了,我一辈子也不会把这样漂亮的女孩子转换到未来完成式中去;我这个心爱的小姑娘不应该被乘、被除、变成空洞的百分比。我的心都碎了,因为我必须数,不能再目送她过去,我非常感激在对面数汽车的矿工。这直接关系到我的饭碗问题。
⑦主任统计员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个好人,很忠实、很可靠。“一小时内只数错了一个人,”他说,“这没有多大关系。我们反正要追加一定的百分比的零头。我将提议,调您去数马车。”
⑧数马车当然是美差。数马车是我从来没有碰到过的运气。马车一天最多只有25辆,每半小时在脑中记一次数字。这简直是交了鸿运!
⑨数马车该多美!4点到8点时根本不准马车过桥,我可以去散散步或者到冷饮店去走走,可以长久地看她一番,说不定她回家的时候还可以送她一段路呢,我那心爱的、没有计算进去的小姑娘……
(选自《伯尔中短篇小说选》)
[注]①《在桥边》是伯尔创作于1949年的短篇小说,此时二战后的德国正在重建。
司机
李喜丹
孙华是个司机,不会别的,只会开车。大货、客车、小轿,孙华都开过,而且一开就是三十年。
孙华在医药公司上班,医药公司上至老总下至看大门的,都坐过孙华的车。都说孙师傅的车子开得好,开得稳,感觉不像坐在车上,倒像坐在船上,那么悠然自得,那么悄然无声。
医药公司是国营的。国营单位不景气,人浮于事,各怀心计,直至把医药公司逼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老总才不得不提出了改制。再不改,百号职工就要断粮了。改制改什么,就是改老总为老板。
公司财产连同百号职工,一起卖给了江苏老板,孙华也被江苏老板买了。老总离开医药公司时,特地请同事在天然居聚餐。自然孙华也要去。老总屡屡给孙华敬酒,回忆风雨同车的往事,不禁潸然落泪。作为司机,没有谁比你更优秀了。老总这么评价孙华。
老板会开车,但老板不开车。老板的车是劳斯莱斯,五六百万呢。老板要在公司里选最好的司机。没有悬念,孙华当之无愧地做了老板的司机。
孙华做了三十年的司机,还是第一次开这么名贵的车,很是忐忑。坐上劳斯莱斯,孙华像坐在金銮殿上,战战兢兢。老板又是不苟言笑的人,坐在后面一言不发,孙华便越发地紧张。
孙华发现老板和老总不一样。老总坐车时,坐在副驾驶室,和孙华一路交谈,偶尔还讲点笑话,活跃一下沉闷的气氛。可老板不然。老板坐在后排,要么打电话,要么看风景,或打个瞌睡,或者抽支烟。除发出指令外,不和孙华多说一句话。
老板还有许多特别的规定,老总没有。老板说,你是司机,只管开车,一句话都不要多说。孙华说,我总该知道去哪里吧?老板说,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事,该你知道的,我会让你知道。老板说,你要擦车,天天擦,像疼爱自己的孩子一样。孙华说,这么贵的车,最好去洗车场去才洗得干净。老板说,洗车要钱,几十块钱也要节约。
老板还规定孙华不能穿西装,因为老板个矮,比孙华矮半个头。有次孙华穿西装,客户就把孙华当成老板,把老板当成司机了。
高速路上开车,孙华特别反感别人指手画脚,可老板偏偏喜欢。有时车子快了,老板便敲孙华的座椅:慢点,再慢点,你赶着去投胎呢。孙华解释,一百,不快啊。老板不高兴了。孙华记住了老板的规定,车速定格在一百左右。老板又敲孙华的座椅,快点,再快点。孙华说,一点不慢啊。老板不悦了。老板说,以后记住了,你是给我开车,不是我搭你的车,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不是你做什么就是什么。车速的快慢,不是由你的技术决定,而是由我的时间决定的。我赶时间呢,速度要快;我没急事呢,速度要慢。
老板还和孙华约法三章:老板的安全至高无上,老板的利益至高无上,老板的命令至高无上。老板说,老孙啊,你很会开车,但你很不会做人哦。有些道理你是不懂的。老板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出了车祸,赔点钱就知足了。可老板多少钱也不在乎,在乎的是生命。只要活着,多少钱老板都能赚。所以无论什么情况,你第一时间要考虑的,是确保老板的安全。
一向开车得心应手的孙华,现在不再应付自如了,时刻要听从老板的指挥。劳斯莱斯像是虎穴,每次上车,孙华都提着胆子,等着老板发落。
孙华是个好人,更是个实在人。老板发落了,孙华心里便沉甸甸的。孙华很想做好,让老板满意,可越想做好,就越做不好。
开车不果断,做事没主见,老板对孙华越越不满意了。
春天里,老板要去北京和一家大医院谈一笔大生意。老板说,这次事关重要,你开车要快,要稳,要安全。孙华不敢怠慢,让劳斯莱斯稳健飞驰。
可是到了河北境内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当时,劳斯莱斯正匀速地行驶在高速上,突然前方的右侧,蹿出一条黑狗。黑狗高大,健硕,正快步跑着,欲横穿高速。
黑狗本以为它的速度能迅速过马路,但与劳斯莱斯相比,它的速度不过是劳斯莱斯的百分之一。劳斯莱斯像一粒子弹,射向黑狗。孙华看见黑狗了,本能地点了点刹车。
老板感觉到了,命令孙华:我赶时间,一分钟都耽搁不得,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冲过去!冲过去!
一旦冲过去,黑狗必然当场毙命,孙华犹豫着,一只脚在刹车和油门上徘徊。老板再命令:撞死它!于是劳斯莱斯一点点射向黑狗。
孙华看清了这是一条很高很壮的狗,毛色发亮,四肢轻盈,像一匹黑马,在疾步飞奔,在争夺生存的权利。孙华不再犹豫,一点刹车,削弱了劳斯莱斯咄咄逼人的杀气。但还是晚了,孙华听到了悲惨的一声狗叫。
孙华停车,下去看黑狗。黑狗卧倒在宽阔的高速路上,在春风中苟延残喘。
孙华抱起黑狗,黑狗轻轻地哼了一声。孙华检查黑狗的伤处,好几处撞伤了,腿也折了,不过伤势不算太严重。
孙华想带上黑狗,找个卫生所包扎一下。可等孙华回过头,才发现劳斯莱斯早已没有影子了。
(选自《微型小说月报》2014年第6期,有删改)
春风怨
张爱国
没有谁叫他来,也没有谁知道他为什么来。反正,他来了。
他甩开万重山,进入这块算不上开阔的山谷时,落日正圆。
打马西行时,黄河流急,长安城春风正催花千树,到处莺歌燕舞,到处花枝招展,到处春光无限。按说,马蹄再快,也快不过风,尤其快不过孤城日夜翘首呼唤的春风。但是,他和他的马已到,可春风呢?明天,或者夜里,或者一站上城头,春风就会撵上来吧。
其实,他刚刚现身山口还是黑影一点的时候,孤城上的兵士就发现了他,就欢呼雀跃载歌载舞了。他反倒不急了——对于热烈欢迎你的人来说,你越是不急,越是淡定,他就越急,越热烈。这一点,到过长安城的人都知道,都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放慢马蹄,举目前望,孤城一片,大不过长安城的三四坊,但高拔坚挺得让他浑身一凛;土黄色的城墙在脉脉夕阳下金光闪闪,叫他不敢看上第二眼。四周,还都是山,一座座,一重重,巍峨肃穆,壁立千仞——如果山是岸,谷是海,那孤城就是一叶扁舟。他回望刚刚走过的山口和那道算不上路的路,早不知道被何物吞噬。
“京使,京使!快上来!”三四十张土黄色的头脸从城上探出来,手臂拼命地往上招揽。
城门却是紧闭着,一丝缝隙都没有。一队雁阵缓缓北飞,他笑了:“我不是雁,怎么上?”
十几根粗大的绳索从城上放下来。“抓死,吊你上来!”城上的人大叫着,“马拴城下!拴死!”
拴了马,他伸手要抓一根绳子,十几根绳子争相围来。“抓我的,抓我的!我吊你!”
他抬头看着一张张极度兴奋、讨好的脸,为难了。
“别争!讲规矩!”一声粗吼,吓得他差点掉头要跑。
“不许徇私,不许徇私!”所有的声音集中向一个人。
“嘿嘿,谁叫我是将军呢!”一个不知道是黑还是黄的大脑袋伸得老长,半个身子都倾出了城墙道:“嘿嘿,兄弟,我力大,我吊你。”
一站上城,他就明白了:春风不是没有撵上来,它是被冷风劈头赶跑了。
“穿我的袄子!”一个兵士脱下袄子递给浑身打战的他,被另一只手急忙拦截了:“穿我的!我不怕冷!”
“谁不怕冷?”将军不像刚才那么大吼,但明显很不屑,“不服,和我比试一夜?”
“又徇私!”几只手气呼呼地收了回去。
将军脱下袄子,披到他身上说:“京使辛苦……”
“我不是京使。”他拱手施礼道,“将军,在下王之涣,游历到此。”
“不是京使?”将军大惊。
“不是皇上派来的?”兵士们顿时蔫儿得像霜打的茄子,“皇上真的忘了我们,大唐真的忘了我们……”
“多嘴!”将军的一声吼吓得王之涣一哆嗦,“凡大唐而来,东方而来的,都是贵人!兄弟,吃饭!”将军拉着王之涣席城墙而坐,吩咐道:“今晚有贵人,上酒!”
一个兵士抱来一坛酒,给每人倒上一小口。
“喝!”将军向王之涣举碗,轻轻抿了一口,咂了咂,又舔了舔嘴唇。
王之涣也抿了一口——不是酒,是水,浑黄的水,碜牙。
“上饭!”将军又吩咐道。
又一个兵士捧来馒头,一人一个。发到王之涣时,将军伸出了两个指头。王之涣只接了一个,托到掌心;硬得像石头,土黄色,婴儿拳头般大小,里面有草根也有树皮。王之涣四下看看,一个个埋头小心地啃食。王之涣也埋头啃食。
“对不住啦,兄弟。”将军舔着手掌说,“今夜,定给你弄来好招待。”
睡,也是在城墙上。王之涣学着兵士们的样子,倚坐城墙,佩剑紧握手中。
半夜,王之涣被惊醒了。一看,是将军几个人被绳子从城下吊了上来,将军肩上还绑着一个布袋。打开布袋,有牛肉、羊肉、羊奶。将军抹一把眼睛说:“又能熬上一个月啦!老五,你们几个值啊。”王之涣数数城上的兵士,少了三个。
“熟的,吃吧。”将军撕下一块羊腿肉,递给王之涣说,“你是贵人,理应好好招待。”
王之涣抓过羊肉,“啪!”砸在将军腿上。
天亮了,一阵黄风过后,太阳还不露脸。城门打开,几个兵士提着铁铲出城,挖草根。
王之涣出城,上马。
城上羌管幽幽,是《折杨柳》。
将军驰马老远,回来时手握一截柳枝。
“一路平安!”将军下马,将柳枝捧到王之涣面前说,“莫说我客套。我大唐子民,不管到哪里,客套不可少。”
王之涣接过柳枝,僵硬干瘪,连柳芽儿都未冒出。“春风不度,何来柳芽?”王之涣策马向东,背后,冷风掀衣,冷彻骨髓;迎面,似有缕缕春风拂来,温暖和煦。“春风,你泛滥京城,此地何不吹度丝毫?”王之涣喃喃低语,忽而嘶吼:“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选自《小说月刊》,2022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