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十旬休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家君作宰,路出名区;童子何知,躬逢胜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俨骖騑于上路,访风景于崇阿。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遥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望长安于日下,目吴会于云间。地势极而南溟深,天柱高而北辰远。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所赖君子安贫,达人知命。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呜乎!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第二、三段描写了滕王阁的宏伟构筑及周围美丽秋景。本部分是怎样将叙事、写景与抒情融合在一起的?
中国古典建筑从很早便开始确立理性精神的建筑艺术总体特征。西方古建筑多半是供养神的庙堂,如希腊神庙、伊斯兰建筑、哥特式教堂等。中国则大都是宫殿建筑,即供世俗中的君主们居住的场所,是与现实生活紧密联系的,亭台楼阁、轩榭廊桥,分工细致。具体到建筑内部,不是使人产生某种恐惧感的异常空旷,而是平易的,表现出浓厚的生活情趣;选材上不以阴冷的石头为主,而多用暖和的木质。另外,中国古典建筑工于整体布局,讲究严格对称,展现出严肃、方正、井井有条的特色。它不是以单个建筑物的体状形貌取胜,而是以整体建筑群的结构布局、制约配合而取胜。在局部组成中,则形成在严格对称中仍有变化,在多样变化中又保持统一的风貌。如万里长城,虽然它的每段体制是类同的,像一条巨龙横亘于大地,但每一段又仿佛一条独立的龙在飞舞。它在空间上的连续本身即展示了时间中的绵延,整个长城如同无数的龙蛇在作永恒的飞舞。再者,中国古典建筑历来重视以亲近自然山水为目标的园林建筑。皇室不必说,民间诸如“吸江亭”“面花轩”的名目比比皆是,但始终没有太多越出古典理性的范围,实际上,它们只是以玩赏的自由园林来补足居住的整齐屋宇罢了。
(选自李泽厚《 中国古典建筑的理性精神》,有删改)
哨兵
成征勋
伪满洲国的讨伐队又要进山了。
听村里人说,这中共南满省委机关报编辑部就藏在这牛毛大山的密营里,这份南满省委直属的机关报,除了发布最新的党的抗战指示,东北抗日联军在各地打击敌人的胜利消息外,还担负着另外一个任务,负责供给桓仁地区抗联战士穿的鞋子,牛毛沟的张皮匠就是做靰鞡鞋的高手。(“中共南满省委机关报编辑部”两个使命:传递消息,供给货品,这两者是统一的,密不可分的行动。经常可以用来做掩饰。)
张皮匠做靰(wù)鞡(la,读轻声)鞋大多是用牛皮做,牛皮不够用时才用马、猪皮等。收来的皮张先要放到木头床子上用刀往下刮里子,然后把皮子放到装有石灰水的大缸里浸泡七天至半个月的时间,等把皮子上的毛泡掉了,再用清水泡,去掉皮子上面的灰尘。
泡好的皮子是柔软的,将皮子拿出来,搁进皮罩子里,底下放入草点着,用烟熏皮子,这就是熟皮子。熟好的皮子再用太阳晒,晒成老红色,然后再用铲子蹬,刮刀刮,将老红色蹬成杏黄色,裁成靰鞡坯子,将靰鞡坯子和靰鞡脸儿缝到一起,撤出鞋楦子就做出靰鞡鞋了。靰鞡鞋缝出来是敞口的,上面有块布,叫靰鞡腰子,用铁梳子将苞米叶子梳成一绺(liǔ)一绺的,或者用山上的靰鞡草,塞进靰鞡鞋里,靰鞡鞋上有靰鞡耳朵,将绳子从中穿过,脚穿进鞋里后,将绳子一紧,一道一道地缠在靰鞡腰子上,既暖和又轻便。东北地区冬天时天寒地冻,大雪插裆深,没有靰鞡鞋根本就出不了门。
张皮匠做的靰鞡鞋就是专门供应桓仁地区抗日联军的。
这次进山的讨伐队有一百多人,带头的日军队长叫东日文信。一张驴脸上戴着一副近视镜,藏在镜片背后的目光永远是闪烁不定的。几次进山讨伐都是空手而归,他很是想不明白原因在哪里。情报上明明说的报社地点在何处何处,为什么他们一进山,抗联的人就找不到了呢?若说有人偷着给抗联送情报,就更不可能了,每次进山讨伐前,他都会在各个进山的路上布下暗哨,从来就没有看到过有人进山。
他知道,今天进山了也抓不到抗联,但密探有情报,又不能不去。东日文信想偷个懒,让副队长带队进山找抗联,自己领着几个日本兵和伪军走进了张皮匠的家,他对中国人脚上穿的靰鞡鞋很感兴趣,想看看制作的工艺流程。
张皮匠此时正在熏皮子,蒿子草冒出的黑烟经过烟囱“咕嘟咕嘟”地在牛毛沟的上空飘荡着。屋子里充满了沤(òu)皮子的臭味。东日文信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让伪军把张皮匠拉到了制作间,他要亲眼看看一双靰鞡鞋是怎么做成的。
张皮匠很有耐心,把一张皮子如何做成靰鞡鞋的制作过程详细地讲解了一遍,然后又缝制了一双鞋,把自己脚上穿着的鞋脱下来,演示如何往鞋里絮草,怎么穿。把个小鬼子看得心痒,非要用新做的靰鞡鞋自己试一下,穿上后蹦了两下高,觉得这鞋比自己穿的军靴好,一是保暖,二是轻快,军靴太沉。
黄昏时,进山讨伐的日伪军陆续回来了,结果还是扑了个空。东日文信很不高兴,撅着驴嘴,穿着这双靰鞡鞋,也没有给钱就走了。
张皮匠看他们走远了,熏皮子时就用苫房草了,望着牛毛沟上空飘荡的一缕缕轻柔的白烟,再看看峰峦起伏的大山深处,他露出了开心的笑。
由于屡次讨伐不利,关东军要把东日文信送上军事法庭,东日文信不堪受辱,剖腹自杀了,他到死也没有弄明白,是谁、用什么办法给抗联报的信!
绣朵花儿当补丁
张金凤
“补丁”是个旧词,已逐渐遥远,也许有一天会从词典中走失。打补丁在女红冷落的年代几乎成了行为艺术。但拿不起针线的女子,老一辈人是鄙视的。我有幸学会针线活,这得益于母亲的教导。
我有一个精巧的针线笸箩,是陪嫁的物品。针线笸箩是母亲亲手糊制的。纸糊的针线笸箩像个圆形的小箱笼,顶上还带着盖子,内里朴实的笸箩外层用彩色蜡花纸装饰。针线笸箩里有母亲精心准备的嫁妆:一把锋利的剪刀,一捆花花绿绿的彩线,大小不同的银针、顶针、针锥,小巧的粉布袋,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崭新布片儿。母亲说,现在很少动手做衣裳,但居家过日子,你用得着这个。
陪嫁针线笸箩是我家乡的风俗,针线笸箩代表了女红,裁裁剪剪,缝缝补补。可是商品时代,改个裤脚儿都有专门作坊,针线笸箩似乎只是母亲传承风俗的心意而已。
结婚初期,我把针线笸箩作为古董收藏,不久,诚心实意地把它从衣柜深处请出来。先生的衣服纽扣松了,急忙找出针线笸箩,将那松动的和未松动的扣子,逐一牢牢固定;过了不久,我有件衬衣的纽扣“不辞而别”,幸亏及时发现遗落在地上的它,于是赶紧拿针线“规劝”一番。
此后的日子里,我就端着针线笸箩开始一个家庭妇女缝缝补补的生活。结婚时的床单是喜庆的凤凰牡丹图,洗出破洞后我也不愿意丢弃,于是寻找花色和质地相近的布片,用细密的针脚给它疲惫的腰身加上武装带。带补丁的床单,就像我们的婚姻一样,不可能持续新婚的新鲜甜蜜,难免在柴米油盐和烟熏火燎中生出磕磕绊绊,出现一个个隐约的窟窿。但怎么能轻言放弃呢?我们需要以无比虔诚的心穿针引线,用细密的情感和针脚,缝补它的裂痕和伤口。
结婚已经二十多年,母亲已离世十余年,但是针线笸箩一直陪伴着我,我越来越珍惜它。
小小的针线笸箩里面蕴含着生活真谛和母亲的祝福。那一小布袋大小不同的扣子是生活的备胎,有些东西,丢了是找不回来的,你必须另外挑选哪怕逊色一点的及时补上去,就算花色不相同,也可弥补残缺。人生哪有那么完美,残缺了,生活就风侵雨蚀。那些小小的布片儿,就是生活的补丁,用剪刀来挑选、裁剪,用它们来填补生活的漏洞。缝补,自然不是原装,不会完全符合原初的梦想,但缝补就是不放弃,就是让抛锚的车继续旅程。生活是粗粝的,随着岁月的打磨,伤痕会很多,我们需要这种缝缝补补的精神。
那顶针是一个小的圆环铁箍,银白色的戴在手上,像戒指一样好看,乡下的妇人和老婆婆,经常手戴着顶针,那是实用,也是美,更是生活的智慧。顶针的表面有许多小小的凹孔,来迎接针的尾部,一根细小水滑的银针,需要扎透厚厚的衣裳和布壳子。那些坚硬的生活块垒,一根滑溜溜的细针难以顺利穿透,顶针恰恰给它一种依靠和力量。生活中有些坚硬尖锐的关口,是很难顺利通过的,所以需要内心打磨一个顶针,对着那些磐石一样的坚硬处,迅速地推进你的针,到达你的目的地。针锥有粗大的针尖,还有倒钩,手握的部分是一块沉甸甸的铁柄,这是更坚硬的精神支撑,在遇到巨大障碍的时候,用它先去打头阵,将一切阻碍洞穿后让我们的针——生活的理想——从容通过。
一个小小的针线笸箩里,承裁着宏大的人生和无边的智慧。使用针线笸箩的过程中,我慢慢明白,母亲的一生为什么过得从容而不乏辉煌,她就是用一种缝补的精神去裁剪人生,那些苦难、裂痕,一地鸡毛的琐碎和冗杂,都被母亲果断地剪下丢弃,用一块新的心气儿去打补丁,将生活的粗粝和残损给遮盖过去。所以,母亲的人生虽然坎坷多难,但也有锦上添花、风生水起之时。可见,学会给生活打补丁是多么重要,有一个用来缝缝补补裁裁剪剪的针线笸箩是多么重要!
粉布袋、剪刀、顶针、五彩的线,绣朵花儿当补丁,这就是母亲的人生。缝缝补补,破洞也可以开出花朵。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江南的冬景
郁达夫
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知道围炉煮茗,或吃涮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这中间,有的萝卜、雅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像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我生长江南,儿时所受的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季节,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穿;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叶亦有时候会保持三个月以上的生命。像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一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到。
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多作家的喜欢以散步一词做他们的创作题目看来,大约德国南部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不多。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濒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人家会聚在一个小村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桠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境界,自然会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问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雨潇潇江上树”的一首绝句罢?诗人到此,连对绿林豪客都客气起来了,这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一道,在调戏酒姑娘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借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窗外的天气晴朗得像晚秋一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去湖上散散步罢!
(选自《郁达夫文集》有改动)
天空的道路
傅菲
①到瓢里山,已是傍晚,雪花铺在草坪上,一片银白。瓢里山,一个漂浮在水上的名字,一座誉为候鸟天堂的内湖小岛,它就像悬挂在鄱阳湖白沙洲上的一个巨大鸟巢。岛上没有酒店,向导把我送到他的一个叫鲅鱼的朋友家夜宿。
②我是个热爱城市生活的人,尤其我居住的小城,信江穿城而过,山冈葳蕤,但我还是像患了周期性躁郁症一样,不去乡间走走,很容易暴躁——我不知道城市生活缺少了什么,或者说,心灵的内环境需要一种什么东西来填充。今年二月,我正处于这种焦灼的状态,一场意外的雪,给了我去鄱阳湖的理由——去看一场湖光雪景,群鸟歌舞。
③被范仲淹誉为“小南海”的瓢里山,屋舍稀落,掩映在“白”树从中。树是槐树和香樟,高大、浓密,从视野里喷涌而出,像披戴雪花编织的帽子,远远望去,仿佛是一片在银色湖面上游弋的船帆。白鹭、天鹅、鹳、鹤,不时惊起,俯冲低空,与灰茫茫的天空、白皑皑的草地融为一体。鲅鱼的房子是用鹅卵石砌的,房顶用密密匝匝的芦苇盖实,屋后的小院通往一片开阔的鱼塘。鲅鱼对我的意外造访,很是兴奋,说:“僻壤之地,喝点酒驱驱寒吧。”鲅鱼的房子不大,有四个房间。我们喝酒的厅堂摆了三只塑料桶,和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壁上悬着一个马灯和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矿灯。塑料桶里分别放着田螺、泥鳅和小鱼。鲅鱼说,这些是给客人吃的。西房是卧室,有一个书橱,满满地排列着有关鸟类的书,还有一个药橱,放着药瓶和纱布。
④鲅鱼四十五六岁,戴一副黑边眼镜,土墩一样厚实,皮肤黝黑,手指短而粗,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起他自己的事。他原来在城里的一个文化单位上班,经常陪一些摄影家到瓢里山采风。有一年冬天,他听说一个年轻人为了抓那些猎鸟的人,在草地上守候了三夜,在抓人时被盗贼用猎枪打死,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硝孔。之后,鲅鱼选择了这里,在年轻人当年蒙难的地方,盖了这片陋舍,辞了职,离了家,与鸟为邻,与湖为伴。湖边的夜晚,犹如糨糊,浓稠,黏湿。呼啦啦的风扑打着门窗,窗外银白蒙蒙,那是寂静和落寞的颜色。东边的房子里传来嘎嘎嘎的鸟叫声,鲅鱼说,那是鹳饿了。鲅鱼提着鱼桶,往东房走去。我也跟着去。东房铺了一张床,床上有四只鸟,鸟的身上穿着旧衣服缝制的小袄,样子有点滑稽。鲅鱼说,这几只鸟都是受过伤的,怕冷。他又说:“不同的鸟叫声不同,体形和颜色也不同。天鹅形状似鹅,呃呃呃地叫,像歌女练声,体形较大,全身白色,上嘴分黄色和黑色两部分,脚和尾都短,脚黑色,有蹼。白鹭羽毛白色,啊啊啊,叫声里透露出一种孤独。鹳嘴长而直,羽毛灰色或白色或黑色。鹤头小颈长,叫声尖细,嗨嗨嗨,羽毛灰色或白色。”
⑤这四只鸟,像失散离家的孩子,一看见鲅鱼,就像见了双亲,格外亲热——伸长脖子,张开细长的嘴,一阵欢叫。我辨认得出,这是三只鹳和一只白鹤,它们就是鲅鱼的客人吧。鲅鱼把小鱼一条条地送到“客人”的嘴里,脸上游弋着捉摸不定的微笑。他一边喂食一边抚摸这些“客人”的脖颈。鲅鱼说,这四只鸟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伤口愈合了,但体质还没恢复,等过了雪季,阳春通暖,它们就可以回归自然,回到它们的另一个故乡。他的声调是散淡的,夹裹着幸福的忧伤。
⑥这个夜晚注定是漫长的——不是因为雪夜的惆怅和荒野的孤寂。我甚至想象不出,候鸟迁徙到西太平洋的时候,他是怎样生活的。他会不会一边割草养鱼,一边默念着时光,等待候鸟的来临?瓢里山的等待一年比一年荒老,这样的荒老是一种坚韧,也是一种信仰。我反复咀嚼鲅鱼说的一件事:2000年冬,鲅鱼救护了一只丹顶鹤,养了两个多月,日夜看护,到迁徙时放飞了,第二年十月,这只丹顶鹤早早地来了,整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鲅鱼一看到它,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以后每年,它都在鲅鱼家度过一个肥美的冬季。去年,丹顶鹤再也没来,鲅鱼失魂落魄,还为此喝闷酒,醉过不止一回。
⑦第二天早晨,太阳彤红地升起,浑圆、壮阔,映衬着无边的雪光,鸟群遮蔽了天空,鄱阳湖的涛声远远传来,依然令人惊骇。鸟声此起彼伏,像音乐的海洋。我想起泰戈尔老人的话:上岸之前,我们是陌生人;来到你的岸上,我是你的宾客;离开你的岸,我们是朋友。
⑧那一只只鸟,就像一团团白色的火焰,在燃烧。天空布满了鸟的道路,大地上也一样。
(有删改)
拣麦穗
张洁
当我刚刚能够歪歪咧咧地提着一个篮子跑路的时候,我就跟在大姐姐身后拣麦穗了。
有一天,二姨看着我那盛着稀稀拉拉几个麦穗的篮子说:“看看,我家大雁也会拣麦穗了。”然后,她又戏谑地问我:“大雁,告诉二姨,你拣麦穗做哈?”我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备嫁妆哩!”二姨贼眉贼眼地笑了,还向围在我们周围的姑娘、婆姨们眨了眨她那双不大的眼睛:“你要嫁谁嘛!”
是呀,我要嫁谁呢?我忽然想起那个卖灶糖的老汉。我说:“我要嫁那个卖灶糖的老汉!”她们全都放声大笑,像一群鸭子一样嘠嘎地叫着。
笑啥嘛!我生气了。难道做我的男人,他有什么不体面的地方吗?
卖灶糖的老汉有多大年纪了?我不知道。他脸上的皱纹一道挨着一道,顺着眉毛弯向两个太阳穴,又顺着腮帮弯向嘴角。那些皱纹,给他的脸上增添了许多慈祥的笑意。
我的话,很快就传进了他的耳朵。那天,他挑着担子来到我们村,见到我就乐了。说:“娃呀,你要给我做媳妇吗?”“对呀!”他张着大嘴笑了,露出了一嘴的黄牙。他那长在半个葫芦样的头上的白发,也随着笑声一齐抖动着。
“你为啥要给我做媳妇呢?”
“我要天天吃灶糖哩!”
他把旱烟锅子朝鞋底上磕着:“娃呀,你太小哩。”
你等我长大嘛!”
他摸着我的头顶说:“不等你长大,我可该进土啦。”
听了他的话,我着急了。他要是死了,那可咋办呢?我那淡淡的眉毛,在满是金黄色的茸毛的脑门上,拧成了疙瘩。我的脸也皱巴得像个核桃。他赶紧拿块灶糖塞进了我的手里看着那块灶糖,我又咧着嘴笑了:“你别死啊,等着我长大。”
他又乐了。答应着我:“我等你长大。”
“你家住哪哒呢?
“这担子就是我的家,走到哪哒,就歇在哪哒!”
我犯愁了:“等我长大,去哪哒寻你呀!”
“你莫愁,等你长大,我来接你!”
这以后,每逢经过我们村子,他总是带些小礼物给我,还乐呵呵地对我说:“看看我的小媳妇来呀!”我呢,也学着大姑娘的样子要我娘找块碎布,给我剪了个烟荷包,还让我娘在布上描了花。
我缝呀,绣呀……烟荷包缝好了,我娘笑得个前仰后合,说那不是烟荷包,皱皱巴巴,倒像个猪肚子。我让我娘给我收了起来,我说了,等我出嫁的时候,我要送给我男人。
我渐渐地长大了。到了知道认真地拣麦穗的年龄了。懂得了我说过的那些个话,都是让人害臊的话。卖灶糖的老汉也不再开那玩笑了。不过他还是常带些小礼物给我。我知道,他真疼我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倒真是越来越依恋他,每逢他经过我们村子,我都会送他好远。
有一年,过腊八的前一天,我约摸着卖灶糖的老汉,那一天该会经过我们村。我站在村口上一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柿子树下,朝沟底下的那条大路上望着,等着。那棵柿子树的顶梢梢上,还挂着一个小火柿子。小火柿子让冬日的太阳一照,更是红得透亮。那个柿子多半是因为长在太高的树梢上,才没有让人摘下来。真怪,可它也没让风刮下来,雨打下来,雪压下。
路上来了一个挑担子的人。走近一看,担子上挑的也是灶糖,人可不是那个卖灶糖的老汉。我向他打听卖灶糖的老汉,他告诉我,卖灶糖的老汉老去了。
我仍旧站在那棵柿子树下,望着树梢上的那个孤零零的小火柿子。它那红得透亮的色泽,依然给人一种喜盈盈的感觉。可是我却哭了,哭得很伤心。哭那陌生的但却疼爱我的卖灶糖的老汉。
后来,我常想,他为什么疼爱我呢?无非我是一个贪吃的,因为生得极其丑陋而又没人疼爱的小女孩吧?
等我长大以后,我总感到除了母亲以外,再也没有谁能够像他那样朴素地疼爱过我——没有任何希求,没有任何企望的。
最后一位顾客
郑成南
漫天飞雪,茫茫世界。
不过屋里却暖和,炉子的火烧得正旺。今天是大年三十,他们本打算早点关店门,却从早上起客人陆续不断,他们也一直忙到现在。半年前,他们在这里开了这家杂货店,专卖生活日用品,生意不错,每天忙忙碌碌的,赚头当然不少。
这一顿饭,女人准备得很丰盛,也很讲究。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能办到的东西,全齐了。第一次,他们在外面过年,也是两口子单独过年。
几天前,男人给家里写信,说过年不回家了,省了来回的路费。出来一年了,男人没告诉家里自己开了杂货店,也没给家里汇钱。
女人说,“把门关了吧,忙了一年,也该好好吃一顿饭。”
男人说,“再等等吧,还会有人来呢”。其实,此刻男人心里有那么一丝惆怅,往年都是赶回家跟父母一起过年的。父亲年纪大了,长年有病,吃年夜饭时,却无比兴奋,跟他碰好几回杯。男人想,今晚,这样的场面就没了。
女人说,“没人了,都什么时候了,谁不在家里吃团圆饭呀?再说,饭菜都做了那么长时间了,该凉了。”女人看着满桌子的饭菜,有些激动。在老家,跟父母在一起的时候,哪里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啊。
男人还在迟疑,女人从里屋走出来,说,“关了吧,不会有人了”,她顺手拿起火钳,捅了捅炉子,微弱的炉火立刻又火星点点,屋内似乎更暖和了。
男人缓缓站起来,正准备关门时,看到远处茫茫的世界里,有个人朝这边走来。那人一身黑色装束,手里提着篮子,走得很慢。男人又把手停住了,他说“又来了一个。”
下雪的天,地上很滑,那人只能一小步一小步,移动缓慢。男人耐心地等起来,他不会放过一笔生意,虽然今天是大年三十。他说,“做完这最后的一笔生意,就关门,就等做明年的生意了。”
女人又进去了,把酒盖子启开,倒满了两只杯子。白色的酒沫在杯子内冉冉升起,今晚,对女人来说,是兴奋和期待的。
越来越近了,那人越来越清晰了,走近了,男人才看出,原来是个跛子,即使走小步,仍很艰难。终于来到了店门口,身上落满一层洁白的雪。那人抬起头,摘下帽子,男人突然呆住了。
男人喊,“爹!”
爹抖抖帽子,雪花纷纷落下。
“爹!”男人准备接过爹的帽子,爹没给他,重新戴回头上。
“您怎么来哩?!”女人在里屋听到声音,忙赶出来。
“多远的路”,男人说。
爹站在屋里,缓缓移动身体,好像一位将军在检阅士兵,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爹说,“还不错哩!”
女人抢着说,“爹,你咋无声无息就跑来哩?”女人兴奋的脸立刻消失了。
爹说,“你娘怕你们在外面受苦,听说现在很多工地老板没良心,昧着工人的钱……今天是大年三十,你娘说你们不回家过年了,一大早包了饺子,叫我给你们送来。一路上,怕是早凉了吧。”爹把篮子递给女人,女人接去了,却不敢动。
男人说,“爹,你从早上走到现在?”
爹只顾自己说,“你们过得好就好,我还得赶回去哩,你娘还等着我回去下饺子哩。”爹准备出来,男人扑上去,顺势跪下了,男人喊,“爹!”歇斯底里。
爹忙扶起男人,说,“你这是做啥?”
男人抱住爹的大腿,说,“爹,您留下,我对不住您。这一年,不知爹是怎么过来的,脚跛了,怕是没钱吃药,耽误了吧……”
爹说,“说傻子话哩,你们在外过的好,就是孝顺爹哩。”
男人站起来,转身对傻站着的女人说,“收拾一下,跟爹回去。”
女人和男人都哭了,而爹却笑了。
外面,雪下得更紧了。
电 影
钱,钱,都是钱把乡情扯薄了。何山老爹喝着闷酒,忿忿地想。
儿子何旺下晌勾来个放电影的,破天荒愣把银幕挂在自家院中,涎着脸子拿村子的喇叭喊:“村民们,今晚请到何旺院里看最新香港武打片儿《猎狐》,大人三块,小孩一块。”这声音像一股冷风,吹寒了靠山屯村民的心。村民们那鄙薄的目光,让何山老爹不寒而栗。
“你给我拔啦,甭遭人恨!”何山老爹指着银幕声嘶力竭地喊,脑瓜门儿上青筋蹦起老高。
“咋遭人恨,眼下搞市场经济,租片儿雇人放映,收费理所应当,俺这是开辟山村文化市场!”儿子噎得老子直翻白眼儿。
为挡住院外的视线,何旺在院里拜了四方,银幕从东墙挪到西墙,那儿有棵老槐树好做遮挡。放映前,为招引观众,何旺爬上院外东头的一棵老榆树,把一只硕大的音箱卡在了树杈上。
老槐树的枝子把一勾新月挑出云彩缝。何山老爹醉意朦胧地走出堂屋。院中仅有的七八个村童仰着小脑瓜看电影。老爹很凄凉,为了何旺的刻薄,他无颜见村中父老,披了件黑衣趁夜色走上街。
村街上极冷清,眼下村领导都在抓经济,很难顾得上给乡亲们放场电影了。村民们万人空巷挤在街筒子看电影的情形早已风儿一样在老爹记忆中飘散。老爹惆怅地望着失落的乡村。
蓦然,老爹惊讶地抬头环视四周,四孔板垛、小拱桥、东河堤、西边小学屋顶埋伏着无数观影的乡亲。在老头看来,村民的目光恰似万箭穿心般地俯射向何宅。最让何山老爹刺痛心肺的是十几棵小树上,猴一般落着十几个村娃。他的心头一颤,不能让何家子孙把村娃逼得上树,这更坏了何家祖传的厚道!
“娃儿,下吧,院里去看。”
“俺不,你家何旺把门儿,俺没钱,不栽他手里!”
“爷给你一块不就进去啦?”
于是,一个黑影便猴似地溜下树来,奔向何家。两个、三个……七个、八个……,何山老爹换了二十块零钱,口干舌燥,醉醺醺地把“猴”们一个一个地劝下树来,奔向何宅。
最后,何山老爹发现东头那棵老榆树上还有个黑影儿,他便一步三摇地朝榆树扑过去。他醉得很深。
“娃儿,下吧,下吧,院里去瞅。”
树上无声。
“爷给你一块不就进去啦。”
树上仍无声。何山老爹想,这准是村上的哑娃。
“不下,爷就摇啦!”
树上的黑影团缩在树冠里,固执地不肯动弹。何山老爹醉得很深,他想把哑娃吓下树来,就摇了树,不下,还摇……忽然,一只硕大的音箱从树杈上落下,重重地砸在何山老爹的头上……
弥留之际,何山老爹断断续续地说:“哑娃摔了没,电影,让他进院瞅……电影……”
套袖
铁凝
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因事去天津。行前朋友嘱我带封信给孙犁老师。我脸上竟显出了难色,我怕见大作家,尽管他的优美篇章有些我几乎可以背诵。我还听人说过,孙犁的房间高大幽暗,人也很严厉,少言寡语,连他养的鸟在笼子里叫得都不顺畅。向我介绍孙犁的同志很注意细节的渲染,而细节是最能给人以印象的。我怎么也忘不掉这点:连孙犁的鸟都怕孙犁。
我带了信,终于走进了孙犁老师的“高墙大院”。这是一座早已失却了规矩和章法的大院,如今各种凹凸不平的土堆、土坑在院里自由地起伏着,稍显平整的一块地,一户人家还种了一小片黄豆。
那天黄豆刚刚收过,一位老人正蹲在拔了豆秸的地里聚精会神地捡豆子。我先看到老人的侧面,就猜出了那是谁。
看见我,他站起来,把手里的黄豆亮给我们,微笑着说:“别人收了豆子,剩下几粒不要了。我捡起来,可以给花施肥,丢了怪可惜的。”
他身材很高,面容温厚,语调洪亮,夹杂着淡淡的乡音。说话时目光很少朝你直视,你却时时感觉到他的关注。他穿一身普通的灰色衣裤,当他腾出手来和我握手时,我发现他戴着一副青色棉布套袖。他引我们进屋,高声询问我写作、工作情况。很快就如释重负。我相信戴套袖的作家是不会不苟言笑的。戴着套袖的作家给了我一种亲近感。
再次见到孙犁老师,是次年初冬。那天很冷,还刮着风。他刚裁出一沓沓粉连纸,和保姆准备糊窗缝。见我进屋,孙犁老师迎过来说:“铁凝,你看我是不是很见老?我这两年老得特别快。”
“您是见老。”我说。
接着我便发现,孙犁老师两只袄袖上,仍旧套着一副干净的青色套袖。套袖的颜色是凝重的,但人却洋溢着一种干练的活力,一种不愿停下手、时刻准备工作的情绪。
我又见孙犁老师,是和六七位同行一道。那天他没捡豆子,也没糊窗缝,正坐在写字台前。桌面摊开着纸和笔,大约是在写作。看见我们,他立刻停下工作,招呼客人就坐。我还是先注意了一下他的袖子,又看见了那副套袖。
那天他很高兴,随便地和大家聊着天,却并没有摘去套袖的意思。这次我才意识到,戴套袖并不是老人的临时“武装”。
多年之后,有一次我把友人赠我的几函宣纸精印的华笺寄给孙犁先生时,收到他这样的回信,他说:“同时收到你的来信和惠赠的华笺,我十分喜欢。”但又说:“我一向珍惜纸张,平日写稿写信,用纸亦极不讲究。每遇好纸,笔墨就要拘束,深恐把纸糟蹋了……”如果我不曾见过习惯戴套袖的孙犁先生,或许我会猜测这是一个名作家的“矫情”,但是我见过的戴着套袖的孙犁,见过了他写给我的所有信件,那信纸不是《天津日报》那种微黄且脆硬的稿纸就是邮局出售的明信片,信封则永远是印有红色“天津日报”字样的那种。
一副棉花套袖,到底联系着什么,我说不清。我没问过孙犁老师为什么总戴着套袖。也许,他也会说是为了爱护衣服,但我深信,孙犁老师珍爱的不仅仅是衣服。不然,为什么一位山里老人的靛蓝衣裤,就能引他写出《山地回忆》那样的名篇?尽管《山地回忆》里的一切和套袖并无联系,但它联系着织布、买布。作家没有忘记,战争年代山里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为他缝过一双结实的布袜子。而作家更珍爱的,是那女孩子为他缝制袜子所付出的劳动和在这劳动中倾注的难以估价的感情,展现的中华民族乐观向上、坚忍不拔的天性。是这种感情和天性,滋养着作家的心灵。
正月已近。“正月里来是新春”,春天是开拓、创造的季节。春天永远属于勤劳、质朴、潜心创造着的人。春天离珍惜它的人最近。
(注)孙犁,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极负盛名的小说、散文大家。他崇高的文品、人品,深深地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
故乡在远方
曹文轩
①对于绝大部分中国人来讲,故乡在情感指涉上其实是约等于乡土的。乡土并非仅指一方水土,更重要的是这方水土所养育出的精神和情怀。乡土乡情,童年童趣,写人纪事,抚今忆昔,乡土甚至可以看作是整个中国现代文学贯穿始终的基调。董华的《大地知道你的童年》,正是一本充满故乡味道的散文集。全书九个单元,一百五十篇短章,花鸟鱼虫,世情百态,写尽了北方童年的生动与丰富,让我这个旅居北方多年的南方人也增长了不少的见闻。
②汪曾祺每当写到故乡时总会说“我们那个地方”,他像孩子熟悉母亲一般熟稔那个地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种风景,如数家珍,侃侃而谈。但是风土人情,写得有趣不足为奇,写得有情绝非易事。天南海北,风情各异,找出一两处此处独有而别处难寻的景致和特色来渲染一番并不高明,高明的是写出这方水土的人情。正如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让人记住的远远不是沱江两岸高高的吊脚楼,不是硕果累累的桃园,不是漂泊不定的渡船,而是那青山绿水的风景中,生活着的人,他们的良善,他们的狡黠,他们卑微而又勉力活着的状态。《大地知道你的童年》写顽劣的孩童,斗草捉虫,爬树下河,偷瓜摸蛋,打泥仗捉迷藏,正月十五散花灯,追忆童年的背后,却让人感受到“那个地方”生活着的人对泥土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对万物的悲悯,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逝者如斯夫的忧伤,因为年华老去,记忆中的故乡终究还是成了一代人回不去的遗憾。
③我料想董华在写作这本书时一定是愉悦和享受的,正如我在阅读时感受到的愉悦和享受一般,因为读着读着,就会让人忘却钢筋水泥般的城市,逃离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远方的故乡。那个空旷的天空下,一片同样空旷的田野上,一个瘦弱的男孩,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几块摇曳的稻田,穿过水边茂密的林子,路过柳条垂落的池塘,踏上一座细窄摇晃的小木桥,爬上高高的河堤,坐在大河旁,看着立满鱼鹰的小船如何在声韵水影中缔造五光十色的捕鱼盛宴,看着热闹的水面重新归于平静。白帆远去,夕阳如血,映照着散落的村庄,稀疏矮小的草房子,纵横交错的水流,阡陌相连的小道,袅娜缠绕的炊烟。生活虽然贫瘠,但是童年的乐趣却很丰盛。每日在大千世界中领略自然光影声色的变幻,日升日落,月圆月缺,四季流转。
④所以,我时常感恩文学,正是因为文学,我才得以时时观照那个记忆中早已远去的故乡,那是我取之不尽的创作宝库,即使我不再写童年的乡村故事,那样的情怀却能奇迹般地使得故事具有再生长的可能,鲜活得几乎触手可及。童年虽然是不可复制的,但是故乡所给予的情怀和精神却永无止境,早已成为我们创作时的血液和命脉,时时生长,历久弥新。
⑤现代城市的发展带来的是去乡村化,城市无边无尽的扩张,乡村不断被蚕食,同时萎缩和流失的还有乡土的情怀。我有时不免感慨现在孩子的辛苦,生活上虽然衣食无忧,却要在繁重的学业间隙穿梭各大辅导培训班,仅有的闲暇时光也早已被手机电视电脑等占据,即使于乡村留守的孩子们而言,恐怕也早已失去到大自然中找寻乐趣的兴致抑或也没有那样未开发的自然等着他们去开拓。正如董华在书中所言,“对应泥土和泥土里生长的东西,他们还有很多不懂;因为失去了懂得的机会” , 童年生活贫乏得近乎可怜,对自然的认识几乎全诗从书本上得来,更遑论乡土情怀。这样的童年幸福感大约是要大打折扣的。
⑥《大地知道你的童年》让我感动的还有对于乡土情怀的传承,乡土社会凝结的基础除了大地,就是情感,而这种情感除了血脉亲情联系之外,就是乡情、邻里之情,进而生成对于天地、自然、人世的态度和相应的礼节。书中那个可爱机灵的叫董为的小男孩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在爷爷的教导下,离开都市,回归乡村,感受自然,拥抱自然,在和睦淳朴的乡间活泼自在地生长着。在当下的教育环境下,与他同龄的孩子相比,董为的童年幸福丰盛得近乎奢侈,这一切都是他爷爷用心良苦的馈赠,而我相信这份生命中珍贵的馈赠一定会在那个叫董为的小伙儿以后的人生中大放异彩。
⑦故乡是一个人成长的精神底色。我始终觉得一个心中有故乡的人,他的内心一定是宽厚而温暖的,而他呈现出的文字也是浸润了他故乡的水汽和色彩。因为他漂泊游荡的灵魂终有归属。
等待失主
司玉笙
老头儿已经连续三天在这儿等人了。
其实,他所要等的人他并不认识,只是两幅照片的失主。这照片是他在这条名为合欢路上的一个移动垃圾箱里扒拉出来的,均镶有精致的玻璃镜框,约一尺见方。从垃圾箱里提溜出来时,镜框是在一个塑料袋里,与废纸、旧笔记本等混杂在一起……
自退休后,老头儿不知怎么迷上了废品。每天走合欢路晨练时,都会到这垃圾箱瞅瞅。晨练回来,手中提的不是文具书籍,就是废纸,还有八九成新的衣物等,俨然是一个打劫回来的浪人。老妻见了,嗔道,“你捡这些破烂干吗,咱家有些东西还得往外扔哩。”
“你不懂,多好的东西都当垃圾扔了……”
老妻说不动他,又撺掇女儿劝。
“爸,咱家不缺钱,你不嫌丢人我们还觉得脸发臊哩。”
“发啥的臊?浪费东西看似不丢人,实际上是等于犯罪。”
“就算不丢人,天天拾来那些东西你往哪儿放?”
“有地方,有地方。”
他家住一楼,带个小院,还有一间放三轮车的小房子。拾来的物品,老头儿都会细心地分类整理,衣物鞋袜打捆打包送到一里外的“爱心捐衣箱”内,其他的积攒到一定的数量便拉到废品收购点换取现金。文具和书籍是他最钟爱的,清理干净放到小房子里。遇到喜爱的书籍,将边边角角抚平。掉了封面的,用漂亮的硬纸再封一个,并写上书名,注明哪年哪月哪日拾于何处。包装好了,坐在院子里,仔细地阅读,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老妻有时对回家的女儿说,“你爸啥也不热,就热那些垃圾,连瞧都不瞧我一眼,有病了哩。”
女儿笑道,“那不是病,是癖好——总比打麻将强。”
“是的,老了老了多了这一癖。”
听到妻女的对话,他冷不丁地插了一句,“世人都有这一癖就好了!”
玻璃镜框被带回后,他仔细地将它们擦拭干净,一对老人的合影便清晰地显现出来。另一幅是“全家福”,老老少少五个,是四十年前拍的,黑白照。从中依稀可以辨认出坐在前排的就是这对老人中年时的容貌,且个个都面带自然的微笑。再看看那老年时的合影,尽管是彩照,可那微笑竟没了。
怎么能将老人的照片丢进垃圾箱?是粗心大意,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翻那笔记本,有字的都被撕掉了,也没线索。他的眉头皱起几道浅的弯沟,心想,一定要归还失主,一定!
次日天刚亮,他便骑着三轮车出去,到那垃圾箱附近等待。
这条路不是主干道,很僻静,过往的车辆行人不多,只有一个年纪偏大的女环卫工在合欢树下忙碌。他将照片挂在车把上,而后不由得向垃极箱骑去,忽又停下,转身回到车前,守着照片在原地转圈儿跑动。
太阳升高了,路上的行人渐多,他们急急忙忙而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镜框。等到上班时间,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瞥了照片一眼,下了车倒回来,问,“老先生,您在寻亲?”“不是我,是他们在寻亲。”他指指照片,“你认识不?”
年轻人眯了眼凑近了看,摇摇头,走了。
这一整天,除了那个年轻人问,再一个就是那环卫工。
第二天有三个人问,其中一个与女环卫工年龄相仿,近七十了,戴副宽边眼镜。她本走过去了,忽像发现了什么,摘下眼镜过来瞅照片。瞅着瞅着,一滴亮晶晶的老泪便溢出眼角。
“这位大姐,照片上的人你认识?”
女人摇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抹去泪珠。看看他,说,“真像我二姐……”
“是二姐的就拿走呗。”
“我二姐陪护我父母一辈子,从未嫁过人……”
说着,低泣离开。走了几步,悲声大放,看得他也禁不住泪下。
第三天,他将三轮车停在距垃圾箱较远的一个单位家属院大门旁,以防众人误将他当作拾荒者。可等到傍黑,也没有人往那照片上多看一眼。而他的三轮车上,不知啥时候堆了不少纸箱子等。他也记不得是谁往这车上丢的,他也不敢翻看,怕再发现被丢弃的照片。
此时,身边多了一个人,是女儿。
“爸,回家吧,我妈做好饭在家等你哩。”
唉,三天了,还是等不到失主……
“爸,这世上有很多失主,你可能永远找不到他们……明天你还来吗?”
“来!”
下雨了,是清明雨。
(选自《微型小说选刊》2020 年第6期,有删改)
湘绣旗袍
薛媛媛
过几天就是薛师傅的六十大寿,他准备过完大寿就不碰针了。女儿薛蓝今天穿了件吊带旗袍,圆润的肩部露出来,透过薄如蝉翼的雪纺还能看到肚脐和整个腰部。薛师傅鼓起眼睛看,气得火就要从眼睛里冒出来。他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些“时尚”了,这样的旗袍全没有精致的手艺,但旗袍的气就在这手艺上,少了那种贵族气就少了旗袍的韵味。但年轻人爱模仿薛蓝穿衣的派头,找薛蓝做旗袍的人很多,而他却成了摆设的古董。“我想请您做件湘绣旗袍,做那种低领连袖圆摆。”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一块翠绿色面真丝布料。
“你还喜欢那种旗袍?”薛师傅疑惑地看着女人。他有好几年没做这种旗袍了。
女人说:“我是访问了许多人才找到您的,这条旗袍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他迟疑着,又看了女人一眼,她身材长,气韵好,是个能够把旗袍穿出韵味的女人。
他站起来,要女人站到光亮的地方,自己眯一只眼,把女人从头到脚看了一眼说,七天后来取。
薛师傅把自己关在房里,开始裁剪旗袍,领口不能歪也不能大,腰部要收到增一分肥减一分瘦的地步,下摆两侧不能露出大腿,但要看得见整个小腿既能走出风采,又不失典雅。旗袍的剪裁和针脚是要靠眼力的。特别那些针路,得靠手工一针一线缝出来。如果眼不好,手不匀,面子上就会浮出线头或“蜈蚣虫脚”,是湘绣的大忌。
几天后,薛师傅打开了房门,剪裁好的旗袍上画了一金凤凰,凤凰的头从旗袍的胸部开始,到旗袍下摆正好是凤尾,深红和黄黑颜色搭配绝妙,他把老婆拉进房,又关上门。老婆在案前摆好布绷子,开始飞针走线,粗的细的各种颜色的丝线在她的手中飞舞着,那只凤凰活灵活现,就像随时会飞出来。
旗袍做好后,薛师傅将旗袍穿在迎门的一个模特儿身上,泛出幽幽的色彩,闪烁流动。
薛蓝今天穿了件红印花超短旗袍,下摆比阿婆的短裤长不了多少。薛蓝得意地说,这是改良。传统的印花织布,标准的中国红中加入金色花纹,体现了浓浓的中国情结。黑色琵琶扣点缀,内配金色小吊带,现代的尖角翻领与露背元素,中西合璧,性感妩媚,纵使薛蓝讲得天花乱坠,薛师傅也只是越看越生气,搬了板凳坐在店门口,等着旗袍女主人。
燥热的夏天就在薛师傅的等待中过去了,女人还没有。薛蓝不满地说,其实旗袍这种衣服,若不看重,不过是女人衣橱里多件衣服罢了,再过段时间还不知有没有人穿这种旗袍,既繁琐又不适用。
薛师傅心里猛然扎了一下,他知道薛蓝从没有真正地喜欢过旗袍。她能做,是靠了她的灵性,倚仗的是技术,女儿要的只是旗袍外面的世界,而不是旗袍的内涵。
又过了一段时间,女人仍然没有来。坡子街的旧房要拆除,这下薛师傅寝食不安了,女人来了怎么找旗袍店?薛蓝说,我们在原地方钉块牌子,告诉我们的新地址。搬到新门面后,薛师傅又不放心了,“我还是到那里去等吧!”
薛师傅端了盒子里的旗袍,蹲在薛蓝钉的牌子旁,像上下班一样准时。薛师傅蹲在那里,眼睛空洞地一直望到巷子的尽头,目光游离而迷惘。
不久,薛师傅被诊断为晚期胃癌。病床上,他还在问,女人来了没有?
薛蓝没作声,第二天,她在晚报上登了一则领取旗袍的消息。一个星期过去了,仍然没有人领旗袍。这一天,她又找出那张报纸细看,突然看见,旁边还有一条讣告:全国著名民族学学者夏玉珍女士因患白血病,医治无效,于昨日去世,享年56岁。
这天中午,薛师傅接到了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说她就是那个旗袍主人的女儿。
送走那件旗袍后,薛师傅兴奋了大半个晚上,才迷迷糊糊睡着。这一睡,薛师傅就永远睡过去了。
薛蓝伤心至极,原来,是她突发奇想,找来朋友,扮成那个旗袍主人的女儿。
收拾父亲的遗物时,薛蓝拿着那件旗袍,泪汪汪地盯了半天。母亲说,这是你父亲一生做得最用心的一件旗袍。
现在旗袍仍然挂在模特身上,成了路人永远注意却无人领走的绝品。
(有删改)
霍乱之乱
池莉
霍乱发生的那一天没有一点预兆。
天气非常闷热,闪电在遥远的云层里跳动。
在从事流行病防治工作的三年里,我们每天收到疫情卡片几乎都是肝炎。肝炎的临床治疗就是那么老一套,枯燥的重复的日常工作消蚀了我的光荣感和积极性,三年过去,我已经变得有一点油滑和懒惰。秦静不甘平庸,准备改行,她对病毒感兴趣,准备报考一位著名的病毒学家的研究生。
有一天,我和秦静去供应室领设备。被值班人员敷衍。我很生气,回来抱怨。科室主任闻达说:“年轻人,你不能老抱怨,我们事业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医疗系读几年?最多四年,可我们卫生系却要读五年乃至六年。临床医生懂的我们都懂;临床医生不懂的,我们也懂。我们是什么?我们是研究人员。我们防患于未然。我们保护人们免受疾病的侵害。我请你们想想,孰轻孰重,这不是一目了然吗?”秦静冷笑,走掉了。
五点差五分的时候,科室里的人基本走光,只剩下主任闻达。闻达猫在大办公室的小套间里,伏案写他永远也写不完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他头发凌乱的脑袋在满满一桌的书本、卡片和资料堆中微微摇晃,嘴唇嚅动,念念有词,从油漆斑驳的办公桌底探出老远的,是他瘦骨伶仃的长腿和那双穿着破皮鞋的大脚。闻达哪里像马来西亚归国华侨,新中国第一代科班出身的流行病学专家?传说早在一九五六年,闻达只有二十四岁的时候,就西装革履地出过国,被特邀参加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的年会。传说他戴的是金丝眼镜,穿的是乳白色的优质牛皮鞋。传说他家里有相册证明他过去的翩翩风度和辉煌历史。现在,闻达主任已经追踪流行性感冒二十年了,同时还不断地增加着追踪研究的项目,如血吸虫病、钩端螺旋体病等等。总之闻达主任对所有的流行病都怀着巨大的兴趣和热情,工作量极大的报告写作使他每天都要推迟约一个小时下班。
霍乱来了,在这个天气恶劣的夜晚,在它的踪影在中国消失了几十年之后。
正在值班的我和秦静对它的一点认识仅限于知道它的厉害和可怕,我们傻了眼。我接连打通我们站张书记和祈站长家里的电话,向他们报告了霍乱疫情。他们都大吃一惊,都说马上赶到站里来,并且都问闻达知道不知道。我提醒他们说闻达主任不够安装电话的级别,没有办法通知他。
张书记大声说:“你赶快去医院的车库带车,把闻主任立刻接到站里来。”
我赶到闻达主任家时,他正在拖地板。听着我上气不接下气的报告,他的愁眉苦脸渐渐云开日出。闻达扔开拖把,用命令的口气让妻子给他收拾两件换洗衣服。他妻子说:“住单位不回来了,有这么严重?”闻达说:“霍乱为什么又叫二号病?它是威胁人类生命的第二号烈性传染病,问题还在于,他们没有谁了解霍乱,只有我,我一直在研究它。”
五层楼的防疫站蓦然间灯火通明,各个科室的人马全都连夜冒雨赶到了站里,大家对霍乱除了恐惧,其他一无所知。八大科室的一百多号人在站里挤来挤去。相互打听情况,雨水在地上被踩得“吧吧”响。
张书记和祈站长见到闻达如见救星,与他紧紧地握手,说:“乱成一锅粥了,现在看你的了。”
在防疫站的大厅里,闻达看见一把椅子,便一把拖过来,不假思索地蹬了上去,说:“霍乱疫情,如洪水猛兽。我要赶快讲讲具体方案。”
闻达异常的简洁、异常的有条理使大家统统折服了,他一口气宣布了八条意见:
第一,以流行病室为核心,组成一个紧急行动小组;其他各科室都听从紧急行动小组指挥,有令则行,无令则止。
第二,化验室立刻复查粪样培养基的菌落,再一次确认霍乱孤菌,具体操作由闻达指导。
第三,流行病室连夜出发,追踪病人,隔离病人并确定疫点。
……
市领导来了,卫生局领导来了,与我们挂钩的这所大医院的院长副院长也来了。
我们很快在郊区找到了感染霍乱的人。并把他所在的村子封锁。
……
封锁区隔离了总共十四天。在最后一例带菌者连续三次粪检阴性之后,我们才鸣锣收兵。
第二年夏天,我放弃了流行病医生这一职业,彻底转行。秦静还在坚持。十几年后,闻达与秦静合作的关于那场霍乱的论文在世界卫生组织的年会上宣读。
说真的,我这个人实在是没有勇气为了消灭什么而遭遇什么,为了不可知的结果而长久地等待,为了保存内心而放弃外壳。但是,在十几年之后,我懂了有一些事情是值得你去这么做的。闲暇的时候,发生霍乱的那一天经常出现在我的回忆中,我在回忆中为自己寻找生活的道理。
(有删改)
掌门
于德北
在永安城里的武术界,多年来一直流传着这样两句话。
一句是:太极李一甫,八卦杜其石。
还有一句是:八卦不识太极,太极不知八卦。
头一句话解释起来不难,李一甫、杜其石是太极、八卦两门的掌门,又是绝顶的高手,这样十个字,不能为过。
这第二句,就隐藏了一段故事。
三十年前,正值壮年的杜其石还沉浸在连胜十五场的喜悦之中。他向永安城里的各大门派发下帖子,邀其一一过招。各大门派当然不肯示弱,于是便有了老校军场武林大会的盛况。一个月内,杜其石打败了所有前来挑战的门派,一时间,杜其石的名字在永安城不胫而走,拜在他门下学艺的少年不计其数。
胜是胜了,可杜其石高兴之余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甘一太极门的李一甫没来应战。
李一甫是山东人,自幼习武,练的就是太极。他十二岁随父亲的单位北上,来到永安城,从此在这里扎根。他在建筑公司上班,属于技术人员,为人本分,工作积极,在单位里颇有口碑。
李一甫救过一个人。
那是一个架子工,在四楼绑脚手架时,不慎从高处坠落。恰好李一甫从下边经过,听到惊呼,不由停下脚步。眼见着人落到面前了,李一甫轻描淡写地一托一推一带,架子工像个纸人似的摇摇晃晃地站在了那里。
欢呼声是在三分钟之后才响起的。那时候,李一甫的身影已经从大家的眼前消失了。
这样的人物怎么能不会一会呢?
杜其石决定去“踢场子”。
所谓的“踢场子”是武林的陋习。人家功夫好,他不服,就到人家练功的地方去寻事,这是极大的蔑视,就是武功再不济的人也不能容忍。
所以,杜其石和李一甫的那一仗打得惊心动魄。
一个腾龙在水,一个猛虎入林,拳掌交错,各不相让。打斗到最后的结果是,李一甫抓住杜其石的一个破绽,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这一拳有多重,至今恐怕也只有杜其石一个人知道。
从此,八卦门在永安城里变得十分孤立。
八卦和太极两门更是三十年不相往来。
人生苦短,三十年也不过弹指一挥间。
七月十六的大清早,李一甫的大弟子袁文宗带来一个让八卦门弟子震惊的消息一太 极门掌门李一甫要请杜其石吃饭。地点就在合盛楼。
“他怎么说?”杜其石问。
“家师说,请杜前辈一定赏光。”袁文宗深施一礼。
杜其石的身体微微有一些颤抖。
沉吟片刻,他说:“饭是 要吃的,不过,应该由我来请。你回去对你师父说,还是由杜其石略备薄酒,请他务必屈尊移驾。”
“你就这样说。
十分钟后,急匆匆的脚步声让杜其石和所有的弟子都屏住了呼吸。
还是袁文宗,额角还是微汗,面色还是潮红。离着还有丈把远,他就几乎喊起来:“答应了,答应了。”
杜其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晚上八点半,李一甫在弟子的簇拥下,准时出现在合盛楼的小宴会厅里。他的面色有一点苍白,脚步已不那么稳健,虽然嘴角挂着笑,可眉目间却有一缕掩藏不住的疲倦。.
“李师傅。”
“杜师傅。”
二人双双抱拳行礼。
直至这时,杜其石才看清,永安城武林的各大掌门竟然都来了。
“我们可是不请自到,不知能不能讨一杯酒吃?”
大家各行其礼。
气氛骤然有一点紧张。
杜其石镇定自若,侧身一让,连声说:“请请请! ”
“慢!”
突然,李一甫摆了摆手。
这一回,连杜其石也感到气氛不对了。待看到太极门弟子捧着红纸和蜡烛缓缓而入时,他紧绷的神经才又有些放松了。
“都说杜师傅有‘隔山打虎’的神功,今天不妨让大家开开眼吧。”李一甫说。
“好!”杜其石脆脆地叫了一声。
太极门的弟子把蜡烛点燃,又把红纸张开,放在蜡烛的前面。大厅里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停留在那张红纸上,更把希冀投放在红纸背后的蜡烛上。
只见杜其三步上前,在红纸前游身运掌,仅几步之后,突然拧腰,反手一掌,红纸发出“扑”的一声轻响。
响是响了,纸却完好无缺。
红纸挪开,再看蜡烛,已经灭了。
“好掌力!”
李一甫第一个叫好。
他不容别人说话,抢上一步,对杜其石再次施礼,说:“老夫已身患恶疾,恐不久于人世。今天特意登门拜访,向杜师傅谢罪。三十年前气盛,险些失手打伤杜师傅。心病大于身病。三十年了,每每想起此事,总是不能释怀!今日谢罪,万请一谅。”
“哪里敢受,哪里敢受。三十年前那一拳,李师傅根本就是手下留情,不然我杜其石早成了一个废人了。”
“老夫身体虚弱,不能亲受杜师傅一掌。所以就在这蜡烛上刻下我的名字,请它..”.
李一甫的话还没说完,就听他的弟子们大叫:“师父! 师父!”
众人急转身,只见刚刚灭了的蜡烛竟又悠悠地燃烧起来.....
“杜师傅.....”.
看着重新燃烧起来的蜡烛,李一甫的喉头一热,眼角湿润了。
“你看,你会渡过难关的。”
杜其石一把抓住李一甫的手。.
场内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有删改)
配 角
聂鑫森
父亲邵伟夫,先是话剧演员,后来又成了电影、电视演员。他的名字很气派,“伟夫”者,伟丈夫之谓也。可惜他一辈子没演过主角,全是很不起眼的配角,虽是剧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也就是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台词,演绎几个小情节而已。他的形象呢,身材矮小,脸窄长如刀,眉粗眼小口阔,演的多是反派人物:黑社会小头目、国民党下级军官、现实生活中的可怜虫……
他的名字是当教师的爷爷起的,爷爷曾对他寄望很高。没想到他读中学时,有一次演一个小话剧的配角,神采飞扬,被动员去读一所中专艺校的话剧班,从此他就很满足地走上了演艺之路。
因为母亲是苗族人,可以生两胎,我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我叫邵小轩,妹妹叫邵小轮。通俗地说,我是小车子,妹妹是小轮子。我们的名字当然是父亲起的,母亲似乎很欣赏,觉得低调一些反而会有大出息。
母亲在街道居委会当个小干部,人很漂亮。我和妹妹似乎承袭了她的基因,长得都不丑。母亲对于嫁给了父亲,一直深怀悔意,原想会有一个大红大紫的丈夫,不料几十年来波澜不惊。我母亲都不让我们去剧院看父亲的戏;电视上一出现有父亲身影的剧目,她便立即换台。她还嘱咐我们,不要在人前提起父亲是演员。这种守口如瓶的习惯,久而久之造就了我的孤僻性格,在什么场合都沉默寡言。
读初中时,一个男同学悄悄告诉我:“你爸爸的戏演得真好,可惜是个小角色。如果让他演主角,肯定火!”
父亲在家里的时间很少,尤其是进入影视圈后,或是东奔西跑到一个个剧组去找活儿干,或是找到了活儿必须随剧组四处游走。每当他一脸倦色回到家里,首先会拿出各种小礼物,送给妈妈、我和妹妹,然后把一沓钞票交给妈妈。
我把男同学的话告诉父亲,他听了,微微一笑,说:“在一部戏中,只有小人物,没有小角色,这正如社会的分工不同,却都是平等的。主角造气氛,配角助气氛,谁也离不开谁。”
母亲轻轻“哼”了一声,然后下厨房为父亲做饭。①我看见父亲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很痛苦地低下了头。
我读高中妹妹读初中时,父亲在外三个月后,回到家里。他这次是在一部《五台山传奇录》的电视连续剧里,演一个貌丑却佛法高深的老方丈的侍者,虽是配角,出场却较多,拿了五万元片酬。他给我和妹妹各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给妈妈买了一枚钻石戒指。
我发现父亲的手腕上绑着纱布,便问:“爸爸,你受伤了?”
他说:“拍最后一场戏时,和一个匪徒交手,从山岩上跌下来,把手跌断了。我咬着牙坚持把戏拍完,导演直夸我敬业哩。”
母亲说:“你也五十出头了,别去折腾了,多在家休息吧。”
他摇了摇头,说:“不!你工资不高,小轩、小轮正读书,将来还要给他们备一份像样的嫁妆。再说,小病小伤在拍戏中是常发生的,别当回事。”
我和妹妹不由得泪流满面。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学校就在岳麓山附近。三九严寒的冬天,母亲打电话告诉我,父亲在岳麓山的爱晚亭前拍戏,让我去看看父亲,还嘱咐我最好把自己伪装一下,别让父亲分神出了意外。
漫天大雪,朔风怒吼。②我戴上红绒线帽子、大口罩,围上羊毛围巾,穿上新买的中长羽绒袄,早早地来到爱晚亭前。到警戒线外,看热闹的人很多,我使劲地挤在人丛中。父亲演一个寻闹事的恶霸,样子很丑陋,说话还结巴,然后被一个江湖好汉狠狠地揍了一顿,上衣也被撕破了,痛得在地上翻滚。这场戏前后拍了三遍,导演才打了个响指,大声说:“行了!”
我看见父亲长长地嘘了一口气,然后去卸了装,换上平常穿的旧军大衣。接着,又去忙着搬道具、清扫场地。等忙完了,他靠坐在几个叠起的道具箱旁边,疲倦地打起盹儿来,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
(本文有删改)
①我看见父亲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很痛苦地低下了头。
②我戴上红绒线帽子、大口罩,围上羊毛围巾,穿上新买的中长羽绒袄,早早地来到爱晚亭前。
材料一:
“在中华文化里,牛是勤劳、奉献、奋进、力量的象征。人们把为民服务、无私奉献比喻为孺子牛,把创新发展、攻坚克难比喻为拓荒牛,把艰苦奋斗、吃苦耐劳比喻为老黄牛。”在2021年春节团拜会上,总书记深情礼赞牛所代表的精神品质,并赋予孺子牛、拓荒牛、老黄牛以新的时代内涵。
古往今来,中国人民爱牛、敬牛、颂牛,或咏之、或绘之、或塑之。在唐朝诗人柳宗元看来,牛是“日耕百亩”的勤劳符号;在宋代名将李纲眼中,牛代表的是“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的牺牲精神;在现代诗人臧克家笔下,牛具有的是“深耕细作走东西”的开拓品格。体悟牛的品格、弘扬牛的精神、激发牛的干劲,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特色,也是中国人民精气神的具体体现。
“俯首甘为孺子牛”,鲁迅先生曾以这样饱含真情的诗句歌颂牛。千百年来,牛都是任劳任怨、无私奉献的象征,这也是人们爱牛、敬牛、颂牛的一个原因。画家李可染便曾将自己的画室堂号定为“师牛堂”,他这样解释自己为何喜欢画牛:“牛也,力大无穷,俯首孺子而不逞强。”不辞劳苦、不计得失,脚踏实地、默默奉献,这是牛身上的品格,也是值得每个人学习的精神。
“天开于子,地辟于丑”,古人历来将牛视为开天辟地的力量之一。人们之所以赞颂牛,也在于牛所拥有的这种勇于开拓的劲头。而这种劲头,恰恰是我们在攻坚克难中奋进、在披荆斩棘中前行的力量所在。著名物理学家钱三强教授在年逾花甲时,仍干劲十足,经常工作到深夜。有人问他多大岁数了,他回答“属牛的。”以牛自况,不仅仅在于他生肖属牛,更在于他性格属牛一像其父亲钱玄同所寄望的,始终发扬属牛的那股子“牛劲”。也正是这么一股子“牛劲”,让他成为中国原子能事业的奠基人,为我国研制原子弹和氢弹作出了突出贡献。无论时代如何变化、社会怎样发展,这股子“牛劲”永不过时。
古语有言:“骏马能历险,力田不如牛。”牛之所以成为人们讴歌的对象,还在于它具有艰苦奋斗、吃苦耐劳的品质。近代国画大师齐白石曾给自己起过一个“耕砚牛”的绰号,勉励自己要像牛一样勤奋耕耘。他还经常对人说,“不教一日闲过”,甚至还给自己立下每天必须画五幅画的规矩。正是因为像牛一样勤奋,他才最终收获“画虾数十年始得其神”的真功夫。没有等来的辉煌,只有拼来的精彩。一切成绩的取得,都是在“不教一日闲过”中耕耘出来的;每个梦想的实现,都是在“一个汗珠子摔八瓣”中拼搏出来的。
“前进道路上,我们要大力发扬孺子牛、拓荒牛、老黄牛精神,以不怕苦、能吃苦的牛劲牛力,不用扬鞭自奋蹄,继续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辛勤耕耘、勇往直前,在新时代创造新的历史辉煌!”总书记的话语振奋人心、催人奋进。牛年将至,很多人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写下这样的寄语:“2020,‘鼠’实不易;2021,‘牛'转乾坤。”梦想不会自动成真,拼搏奋斗正当其时,牛年就要有一股子“牛劲”,就要使出“牛力”。学习牛的品格、发扬牛的精神,像牛一样耕耘、像牛一样奋发,每个人都“牛劲十足”,新的一年必定“牛气冲天”。
(摘自《人民日报》2021年2月11日,陈凌《像牛一样耕耘,像牛一样奋发》)
材料二:
2021年,是农历辛丑年,也是中国传统上的牛年。中华民族自古赋予了牛各种象征意义,有关牛的佳话、神话、风俗、典故等也广为流传。牛是中国十二生肖之一,排名第二。源远流长的生肖文化,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宝库中的一项宝贵遗产,有着多元文化的生命力,它不仅具有浑厚的文化价值,更有厚重、深远的华夏农耕史价值。
牛是重要的家畜之一。我国养牛的历史悠久,牛与劳动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中国自古以来都是农业社会,伴随着农耕文化的发展,牛文化也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不断被创造与书写。《周礼·月令》:“出土牛以送寒气。”立春日,人们都十分重视“鞭牛迎春”这一传统活动。牛身形庞大且有力气,温顺乖巧易驯服。每年春天,万物复苏时,人们都是牵着牛进行农业生产活动。耕地播种,载拉运送,都是默默无闻的牛儿们的任务与使命。因此,古往今来,辛勤的劳动人民、博学的学者、才华横溢的文人诗者常常发自肺腑地歌颂、赞美牛的任劳任怨、无私奉献,使得中国牛文化在传承与创新的过程中,绵延不断,熠熠生辉。
除农耕外,牛在交通、食用、服饰甚至军事上都得到了广泛运用。如战国时代的齐国使用火牛阵进攻敌国、三国时代蜀伐魏的栈道运输就运用了牛,这是牛在军事上运用的典型例子。牛在人类告别“刀耕火种”的文明社会进化过程中,起过巨大作用,因此人们称牛为“仁畜”,甚至誉为“神牛”。牛是人们最崇拜的信物。
牛对人们的影响并不仅仅表现在生产、习俗方面,更体现在对中华民族内在精神的塑造上。以牛为标,化牛入性,从而形成了中国特有的牛文化及勤劳奉献的民族个性。在我国的文化典籍中牛有极高的象征意义。以乾、坤二卦统帅万事万物的《周易》,称“坤为牛”,即牛是负载生养万物的大地,即坤卦的象征物。由此可见,牛的资格与天同位。
(摘选自《中国牛文化》,有删改)
文本一:
套不住的手
赵树理
白云岗公社大磨岭大队有个教练组,任务是教初参加农业生产的人学技术,两个做活质量最高的老农民当教师,陈秉正兼任组长,王新春兼任副组长。组员是流动的,经常分配在各小队。
组长陈秉正已经是七十六岁的老人了,按一般惯例,这样大岁数的人本来早就该不参加主要劳动,可是这老头身体特别强健,在年轻时候一个人可以抵一个半人做活;如今虽说老了,一般青年小伙子还有点比不上他。他教人做活,不但要求规格,而且要教架势。因为规则太多,徒弟们记着这样忘了那样,有时候腰太直了,有时候步子乱了,有时候下锄没有计划……陈秉正老人不住口地提醒着这一个,招呼着那一个,也常常随时打断他们的工作重新示范。
徒弟们练架势练得累了,老组长陈秉正便让他们休息一阵子。自己就招呼梯田下边沟岸上教徒弟们种田地的副组长王新春过来闲谈一会。陈秉正一见王新春就伸出手来和他握手,王新春却常是缩回手去躲开。王新春比陈秉正小十来岁,和陈很友好,就是怕和他握手,因为被他握住就像被钳子夹住那样疼。
陈秉正的手确实和一般人不同:手掌好像四方的,指头粗而短,而且每一根指头都展不直,里外都是茧皮,圆圈的指头肚儿都像半个蚕茧上安了个指甲,整个看来真像用树枝做成的小耙子。王新春对周围的青年人说:“没有那两只手,咱们现在种的这块地恐怕还是荒坡哩!这些地都是他老哥和咱们现在的大队长父子俩一攫头一攫头剜开、一条堰一条堰垒起来的。”
一次,有个年轻人练架势练得不耐烦了,说:“怨不得我们学不会,谁让我们没有长那样一双手哩!”陈秉正一本正经地说:“是叫你们学成我这手,不是叫你们长成我这手!不是开山,我这手也长不成这样;不过上辈人把山都开了,以后又要机械化了,你们的手也用不着再长成这样了!”
陈老人虽然不希望别人的手长成那样,可是他对他自己已经长成那样的一双手,仍然觉着是足以自豪的。土改以后,陈乘正老汉家里的收入也丰裕起来了。儿孙们为了保护老人那双劳苦功高的手,给他买了一双毛线手套,他接过来一看说:“这双手可还没有享过这个福!”向手上试着套了一套,巴掌不够宽,指头也太细、太长,勉强套上去,把巴掌那一部分撑成方的了,指头的部分下半截都撑粗了一点,上半截却都还有个空尖儿。儿子陈满红说:“慢慢用着就合适了!”老人带好了握了握、伸了伸说:“还好!”说罢,脱下来交给满红媳妇说:“暂且给我放过去吧!”儿媳妇也说:“爹!你就带上走吧!到地里手不冷?”老人说:“戴上它搬石头不利落!”说着就放下走了。
以后别的活儿又陆续接上来——铡干草、出羊圈、窖萝卜、捶玉米……哪一种活儿也不好戴着手套做,老人也就忘了自己还有一双手套。
一天,白云岗有个物资交流会。满红媳妇劝老人说:“现在这些杂活计又不用您教多少技术,您还是休息一天去逛逛吧!”老人答应了。老人换了一件新棉袄,用新腰带束住腰。满红媳妇说:“这回可带上您的手套吧!”说着把手套给他拿出来,他带上走了。
他走到白云岗,逛了半条街,刚走过公社门口,看见山货部新运来一车桑杈,售货员忙着正往车下搬。这东西在这地方已经二年不见了,不论哪个队原有的都不够用。他以为机会不可错过。转眼工夫,就来了十来个人,每人拿着一柄看;见买杈的越来越多,他把手套卸下来往怀里一装,胡乱抢到手五柄,其余的就叫别人拿完了。他付了钱,把杈捆起来扛上,就返回原路走出白云岗村。一出了村,他觉人也不挤了、路也宽敞了,这才伸手到怀里摸他的手套。他摸了半天只有一只;放下篮子和桑杈,解开腰带抖搜了一下,也仍然不见那一只。他知道一定是丢在山货部里了。他想:“丢就丢了吧!拿上它也没有多少戴它的时候!”可是走了不几步,就又想到“孩子们好心好意给买上了,丢了连找也不找一趟,未免对不起他们”,这才又扭回头来重新返回白云岗物资交流大会上的山货部来。幸而售货员早已给他拾起来放在账桌上,见他来找就还了他。
隔了好久,陈秉正老人又被评选为本年的劳动模范,要到县里去出席劳模大会。他除换上新棉袄和新腰带外,又把他的手套带上。
会议一共开三天半,老人又是听报告、又是准备发言,和大家一样忙个不了,直到第四天上午听罢了县委的总结报告,才算了结了一宗事。下午吃过午饭,人们差不多都想上街逛逛,老人束上腰带,戴上手套,也走出了房间。他住的招待所因为刚刚装修完,院子还来不及清理。院里有两截剩余木料碍着路,他总觉着不太顺当。他想:“把它转过一边不就好走了吗?”他把手套卸下来放在阶台上,就来动手转木料。等到把院子都清理完了,才发现手套又丢了。“算了,不找它了!这手套对我也没多大用处!”老人干脆放弃了。后来还是招待所的员工帮他找到,洗干净还给了他。
第二天他回到家,换过衣服之后便把手套还给儿媳妇说:“这副手套还给你们吧!我这双手是戴不住手套的!”
文本二:
我也曾写过一些篇小说,都不怎么出色。每逢读到赵树理同志的小说,我总得到一些启发,学到一些窍门儿。最近,看到他的一篇新作《套不住的手》,满心欢喜,情不自禁地想写出点个人的体会。
作品文字极为朴素严整,相当细致地描写了不少农村劳动的经验,这些经验非久住农村而又热爱耕作的人不会写出。不过,假若不拿一双手套贯串起来,恐怕就显着琐碎一些。这双手套把零散的事情联缀起来,有起有落,颇为巧妙。事情本来不相干,而设法用一条线穿上,就显出些艺术的手段。我看得出:树理同志知道多少关于老农陈秉正的事,假若他高兴,他可以写一大本《老农陈秉正传》。可是,他只由手套写到老人的手。有了这双手,我们也就看见陈老人的最可爱的性格与品质。这也就够了,既不需要手套,也无须写一本传记。不过是一双手啊,可是创造世界的不是别的,而的的确确是仗着这么一双手。这篇作品不是小题大作,而是大题小作,篇幅不长,而意义很大。
(节选自老舍《读<套不住的手>》)
日子
陈忠实
两架罗筛,用木制三脚架撑住,斜立在掏挖出湿漉漉的沙石的大坑里。男人一把镢头一把铁锨,女人也使用一把镢头一把铁锨;男人有两只铁丝编织的铁笼和一根扁担,女人也配备着两只铁丝编成的铁笼和一根扁担。
镢头用来刨挖沉积的沙子。
铁锹用来铲起刨挖松散的沙子,抛掷到罗网上。石头从罗网的正面哗啦啦响着滚落下来,细沙则透过罗网隔离到罗网的北面。
铁丝编织的铁笼是用来装石头的。
扁担是用来挑担装着石头的铁笼的。
罗网成为男人和女人劳动成果的关键。
男人女人都重复这这种劳动。他们重复着的劳动已经十六七年了。
我回到乡下的第一天,走到滋水河边发现了河对面的这一对夫妇。就我目力所及,上游和下游的沙滩上,支着罗网埋头这种劳作的再没有第二个人了。
早春中午的太阳已见热力,晒得人脸上烫烫的,却很舒服。
“你该到城里找个营生干,”我说,“你是高中生,该当……”
“找过。也干过。干不成。”男人说。
“一家干不成,再换一家嘛!”我说。
“换过不下五家主儿,还是干不成。”女人说。
“工作不舍适?没找到合适的?”我问。
“有的干了不给钱,白干了。有的把人当狗使,喝来喝去没个正性。受不了啊!”他说。
“那是个硬熊。想挣人家钱,还不受人家白眼。”她说。
“不是硬熊软熊的事。出力挣钱又不是吃舍饭。”他说。
“凭这话,老陈就能听出来你是个硬熊,”女人说,“他爷是个硬熊。他爸是个硬熊。他还是个不会拐弯的硬熊——种系的事。”
“中国现时啥都不缺,就缺硬熊。”他说。
“弓硬断弦。人硬了……没好下场。”她说。
“这话倒对。俺爷被土匪绑在明柱上,一刀一刀割。割一刀问一声,直到割死也不说银圆在哪面墙缝里藏着。俺爸被斗了三天两夜,不给吃不给喝不准眨眼睡觉直到昏死,还是不承认‘反党’……我不算硬。”
“你已经硬到只能挖石头咧!你再硬就没活路了。硬熊——”
他很坦率又不无迷津地悄声对我说,他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偏偏注意女人的腰,一定要娶一个腰好的媳妇,脸蛋嘛倒在其次,能看过去就行了。
他大声慨叹着,不无讨好女人的意思:“我女人年轻的时候,全县就数她腰好,农村太苦太累,再好的腰都给糟践了。”
男人把堆积在罗网下的石子铲进茏里,用扁担挑起来,走上沙坑的斜坡,木质扁担吱呀吱呀响着,把笼里的石头倒在石堆上。折返身回来,再装挑。女人对我说:“他见了你话就多了。他跟我在这儿,整晌整晌不说一句话。”
太阳沉到西原头的这一瞬;即将沉落下去的短暂的这一瞬。真是奇妙无比景象绚烂的一瞬。泛着嫩黄的杨柳林带在这一瞬里染成橘红。河崖边刚刚现出绿色的草坨子也被染成橘黄色。小木桥上的男人和女人被这瞬间的霞光涂抹得模糊了,男女莫辨。
应办了几件公务,再回到滋水河的时候,小麦已经吐穗了。...
我有点急迫地赶回乡下老家来,就是想感受小麦吐穗扬花这个季节的气象。
女人正挥动铁锨朝罗网上抛掷着沙石。男人呢?
“那位硬熊呢?”“没来。”
我问:“咋咧?出什么事了?”
她停住手中的铁锨,重重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女儿考试没考好。”
“就为这事?”我也舒了一口气,“这回没考好,下回再争取考好嘛!”
她苦笑一下:“这回考试是分班考试,考好可进重点班,分到普通班里就没希望咧。”
“这娃娃也是……平时学得挺好的,考试分数也总排前头。偏偏到分班的节骨眼上,一考就考……”
“他听了就浑身都软了,在炕上躺了三天了。”
“直到昨日晚上,他才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还捞石头做啥!我还捞这石头做啥……”
“你不是说他是个硬熊吗?这么一点挫折就软塌下来了?”我说。
“他高考考大学差一点点分数没上成,指望娃能……”
“他来了!天哪!他自个儿来了——”
我听见女人的抖声,也看见她随着颤颤的抖声涌出的眼泪。
我瞬即看见他正向这边的沙梁走。
他的肩头背着罗网,扛着镢头铁锨,另一只肩头挑着担子,两只铁丝编织的铁笼吊在扁担的铁钧上。
他对我淡淡地笑笑。
他开始支撑罗网。
“天都快黑咧.你还来做啥?”她说。
“挖一担算一担嘛。”他说。
许久,他都不说话。镢头刨挖沙层在石头上撞击出刺耳的噪声,偶尔迸出一粒火星。
许久,他直起腰来,平静地说:“大不了给女儿在这沙滩上再撑一架罗网喀!”
我的心里猛然一颤。
我看见女人缓缓地丢弃了铁锨。我看着她软软地瘫坐在湿漉漉的沙坑里。我看见她双手捂住眼睛垂。我听见一声压抑着的抽泣。
我的眼睛模糊了。
马裤先生
老 舍
火车在北平东站还没开,同屋那位睡上铺的穿马裤,戴平光眼镜,青缎子洋服上身,胸袋插着小楷羊毫,足蹬青绒快靴的先生发了问:“你也是从北平上车?”很和气的。
火车还没动呢,不从北平上车,由哪儿呢?我只好反攻了:“你从哪儿上车?”
他没言语。看了看铺位,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声:“茶房!”
茶房跑来了。“拿毯子!”马裤先生喊。
“请少待一会儿,先生。”茶房很和气地说。
马裤先生用食指挖了鼻孔一下,别无动作。
茶房刚走开两步。
“茶房!”这次连火车好似都震得直动。
茶房像旋风似的转过身来。
“拿枕头!”
“先生,您等我忙过这会儿去,毯子和枕头就一齐全到。”茶房说得很快,可依然是很和气。
茶房看马裤先生没任何表示,刚转过身去要走,这次火车确是哗啦了半天,“茶房!”
茶房差点吓了个跟头,赶紧转回身来。
“拿茶!”
“先生请略微等一等,一开车茶水就来。”
马裤先生没任何的表示。茶房故意地笑了笑,然后搭讪着慢慢地转身,腿刚预备好要走,背后打了个霹雳,“茶房!”
茶房不是假装没听见,便是耳朵已经震聋,竟自快步走开。
“茶房!茶房!茶房!”马裤先生连喊,一声比一声高。站台上送客的跑过一群来,以为车上失了火,要不然便是出了人命。茶房始终没回头。马裤先生又挖了鼻孔一下,坐在我床上。“你坐二等?”这是问我呢。我又毛了,我确是买的二等,难道上错了车?
“你呢?”我问。
“二等。快开车了吧?茶房!”
他站起来,数他的行李,一共八件,全堆在另一卧铺上。数了两次,又说了话,“你的行李呢?”
“我没有行李。”
“
?!”他确是吓了一跳,好像坐车不带行李是大逆不道似的。“早知道,我那四只皮箱也可以不打行李票了!”
茶房从门前走过。
“茶房!拿手巾把!”
“等等。”茶房似乎下了抵抗的决心。
马裤先生把领带解开,摘下领子来,分别挂在铁钩上:所有的钩子都被占了,他的帽子,大衣,已占了两个。
车开了。他爬上了上铺,在我的头上脱靴子,并且击打靴底上的土。枕着个手提箱,车还没到永定门,他睡着了。
我心中安坦了许多。
到了丰台,车还没停住,上面出了声,“茶房!”
没等茶房答应,他又睡着了;大概这次是梦话。
过了丰台,大概还没到廊坊,上面又打了雷,“茶房!”
茶房来了,眉毛拧得好像要把谁吃了才痛快。
“干吗?先——生——”
“拿茶!”
“好吧!”茶房的眉毛拧得直往下落毛。
“不要茶,要一壶开水!”
“好啦!”
马裤先生又入了梦乡,呼声只比“茶房”小一点。有时呼声低一点,用咬牙来补上。
有趣!
到了天津。又上来些旅客。
马裤先生出去,呆呆地立在走廊中间,专为阻碍来往的旅客与脚夫。忽然用力挖了鼻孔一下,走了。下了车,看看梨,没买;看看报,没买。又上来了,向我招呼了声,“天津,唉?”我没言语。他向自己说:“问问茶房,”紧跟着一个雷,“茶房!”我后悔了,赶紧地说:“是天津,没错儿。”
“总得问问茶房。茶房!”
我笑了,没法再忍住。
车好容易又从天津开走。
刚一开车,茶房给马裤先生拿来头一份毯子枕头和手巾把。马裤先生用手巾把耳孔鼻孔全钻得到家,这一把手巾擦了至少有一刻钟,最后用手巾擦了擦手提箱上的土。
我给他数着,从老站到总站的十来分钟之间,他又喊了四五十声茶房。茶房只来了一次,他的问题是火车向哪面走呢?茶房的回答是不知道;于是又引起他的建议,车上总该有人知道,茶房应当负责去问。茶房说,连驶车的也不晓得东西南北。于是他几乎变了颜色,万一车走迷了路?!茶房没再回答,可是又掉了几根眉毛。
他又睡了,这次是在头上摔了摔袜子,可是一口痰并没往下唾,而是照顾了车顶。
我的目的地是德州,天将亮就到了。谢天谢地!
我雇好车,进了城,还清清楚楚地听见:“茶房!”
一个多礼拜了,我还惦记着茶房的眉毛呢。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