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大巡游
①那一年,与家人离开旧金山,经西雅图、温哥华,沿加拿大1号公路,直上落基山脉的哥伦比亚冰川。往返十几天,对生命有了大悟。这悟来自我们的路线,确切说更是来自一种鱼——鲑鱼,也就是近年来常在餐桌上出现的三文鱼。
②鲑鱼出生于阿拉斯加至落基山脉间的大片江河湖水中。它们极富灵性,一生充满诗情。它们的生命就是一个极富震撼力的悲剧过程。或许因为体魄劲健,一对雌雄鱼一次产卵即达三四千颗,大约可成鱼八百条。这些初获胜利取得原初生命的小鲑鱼们在故乡嬉戏着、成长着,长到第十个月,身长七八寸时就不再安于故乡河湖的促狭,于是一双双一对对地雌雄相携,游向横贯加拿大南北的菲莎河。
③菲莎河水深流急,上下奔突,小鲑鱼的命运稍有不测,就有没入河底或葬身人腹之灾。然而,它们痴心不改,奋力前行,一对对披荆斩棘,也要游向太平洋!可当它们游向彼岸,回望自己的兄弟姐妹时,一个八百之众的大家庭,此时也就不剩二百个成员了。它们是侥幸者,胜利者,重整旗鼓,振足膂力,从太平洋洋面一路西行,在大起伏,大跌宕中,嬉戏拼搏,直达日本海,再延至中国的东海,黄海……一去4年。
④4年的生命历程,4年的生存体验,不知是心态老化还是心智成熟,它们乡愁如缕想起家来,于是夫妻相携要回故乡了。回归前,它们在太平洋中饕餮狂食,直到腹饱肠肥满身油光之后,它们以似箭的归心,超常的膂力,劈波斩浪,逆水而上。然而毕竟关山阻隔风刀霜剑,加之沿途所遇围捕者的网罗钩钓,经年累月地回游后,能够回到故里者,往往是一个八百口家庭剩下的一两对夫妻。但它们矢志不渝,回归故里后,就要完成鱼类与家族的伟业——繁衍子孙,传宗接代。
⑤就在它们由太平洋游入菲莎河,亦即从咸水回归淡水之后,通体健劲的鲑鱼们肤色急剧变化——由灰白而深褐,而赤红。终于,满湖满河都是赤红了。这赤红流荡着,跳跃着,躁动着,狂欢着……这是生命的激荡与狂欢,是生命的呼喊与交响。随着最后的宣泄与完成,它们全部殉情而死,刹那间,上一代一条不剩地赤红着身子葬身故里,下一代以400倍的等比基数,欢歌在父母以生命赋予它们的生命中,不知这些极富灵性的鱼们是否意识到,它们其实是多么孤单多么悲哀,一代一代地,它们将永远串演着前不见父母,后不见子孙的孤绝悲剧。
⑥生命越来越像个谜。正因为它的迷离扑朔,才招来愈来愈多的追寻与拷问。其实,生命之所以为谜,关键就因为有限的生命总想寻求生命的无限,寻觅无着,于是生出多少幻想多少荒诞,多少哲思多少玄机,多少绝响多少慨叹……比照鲑鱼的生命意蕴,其实有形的是身,无形的是魂,鲑鱼们并未因为它们短暂的身体的消亡,就魂销魄散;倒因为它们精神作为的最后行动,而使其族类传之千古,它们的魂魄精神也就永不消散。
⑦相较之下,我们人类有形的生命远远超出它们几千倍,以我们睿智的心性,神奇的劳作,我们无形的生命化成的魂魄精神,能传之久远,生命的无限岂不就在眼前!可惜,随着现代享乐的疯狂趋重,人们越来越淡漠了魂之存在,越来越看重形的膨胀,越来越轻精神而重物质,这不能不是现代人的悲哀。
⑧国人重吃会吃,更讲究补,随着物质的丰富,与国际大社会的链接,我们的餐桌上早已添了这道带洋味的菜:三文鱼。嚼着它橘红色鲜嫩的肉,再佐以豆绿色芥末的辣味时,你是否知道这种鱼的历史和生命的意蕴?
传统方化:
文化传统:
故 乡
林贤治
①我不只一次为世代的城里人感到遗憾。他们没有故乡。
②故乡的一切——田野、林木、农舍,饲养和吆喝牲畜的语言,是人类的摇篮。我来大都市将近十年,故乡犹自温柔着,在暗暗老去的心中……
③我思念月亮。月亮是城里所没有的。它无声地泻落在乌黑的屋瓦、霉墙、石子路,清凉如水,池塘是别一风味,粼光如荧光,而荧光又是别一种风味。月夜的笛声是好的,难怪帕斯卡尔因吹笛而赞美了人的脆弱。还有潇潇春夜雨,满枕蛙声,客人不来不也很好吗?我思念我的小屋子,以及那棕色的小木门。傍晚,父亲常常走出大屋巷口,高高叫唤着乳名催我吃饭,见我迟不归,就会径直过来,手扶木门,静静的看我读书和写字……
④故乡!那里像土地一样浑厚,牛一样勤劳,野草一样生生不已的人们,是我所怀念的。我一直在生活甜蜜的乡愁之中,以致在自欺自慰自满自足中忘了人生的一个重要的情节:假使怀乡病可以算一种病,那么,当年为什么要逃一般地离开?
⑤为我所熟悉的土地,多年来渴望着农机、化肥、优良的管理。偶尔回乡,却见阡陌纵横,界标林立,若抹去几根电线杆子,直是走在陶渊明和范成大的诗行里了。笔直的机耕道固然不得见,连几年前铺就的石板路也日见颓废,运河桥原有的两道护栏,因为少许的钢筋被盗,已经彻彻底底地坍没了。未来的管理人员,成批地中辍了读书的机会,而提前进入了庞大的劳动队伍之中。殷实的庄稼人,收入都靠出售有限的粮食和鸡豕。有的人家,甚至连半条牛腿也没有,一到农忙,只好以人力换畜力,幸好庄稼依然茁壮——神农的后裔呵!
⑥都市是富足和享乐的象征。芸芸众生,充满人性的弱点,怎么可能抵御都市文明的巨大诱惑?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要求他们留守家园?如果有可容劳作和享受的地方,何处不可以成为故乡呢?与其为故乡贫困地活着,不如抛弃故乡赢得自由、幸福的生存!
⑦我不禁暗自吃惊于这个结论,然而,不管如何深爱着故乡,也无法推翻本身生活固有的逻辑。好在农民们都是生活的忠实儿女,无须恪守任何教条,只要周围有一个缺口,他们就会充满幻想,充满活力,邀呼着聚集着喧哗着从故乡出发,向陌生的城市。他们所到之处,旋即形成“盲流”,形成“丐帮”,形成建筑大军,形成保姆市场……
⑧看一眼矗立乡野的大风车,或是盘挂悬崖的行人道,可以知道农人所具有的非凡的想象和冒险精神。他们何尝安贫乐道呢?农民即使“安贫”,乃系不得已;“乐道”也是自嘲。在他们的名字中,除了阿猫阿狗,尚有不少叫做阿福阿运阿改阿变之类,便可窥知他们意欲扭转命运而不能的世代相传的痛苦情结。
⑨此刻,农民以和平的方式改变命运的历史性尝试已经开始。这实在很可以鼓舞祝祷的。然而,我们所见的是:农民潮水般地涌向城市,最后不免潮水般地退回乡村,在不断地潮汐涨落之间,劳动者角色遂时时得以替换,且得继续替换下去。乡村中最精锐的劳动力量,最强壮的血液补给给了城市,由是,城市永远年轻。
⑩为什么农民不可以一次性地选择城市呢?为什么出发点总是成为终点?纠缠的社会问题,如何是我可以数说明白的呢?但我已经自觉,精神还乡是一种奢侈;而表同情于离乡,也不过“忏悔贵族”的心情罢了。除了这些近乎无聊的话,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选自《平民的信使》,有删改)
小城三月
萧红
我有一个姨,她是我的继母的继母的女儿。我这个外祖母已经做了寡妇之后才来到外祖父家,翠姨就是这个外祖母在另外的一家所生的女儿。
翠姨对我哥哥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哥哥对翠姨就像对我们,也是完全的一样。不过哥哥讲故事的时候,翠姨总比我们留心些。哥哥对翠姨比对我们稍稍客气一点,这显然因为翠姨是客人的关系,而且在名分上比他大。
翠姨订婚,转眼三年了。正这时,翠姨的婆家通了消息来,张罗要娶。她的母亲来接她回去整理嫁妆。
翠姨一听就得病了。但没几天,她母亲就带着她到哈尔滨采办嫁妆去了。偏偏那带着她采办嫁妆的向导又是哥哥给介绍来的他的同学。翠姨带着哥哥的介绍信,像一个女同学似的被他们招待着。又加上已经学了俄国人的规矩,处处尊重女子,所以翠姨当然受了他们不少的尊敬。不用说,买嫁妆她是不痛快的,但那几天,总算她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她回来时,母亲又接她来到我们家。后来,她的母亲发现她对出嫁太不热心,该剪裁的衣裘,她不去剪裁。做母亲的总是常常要加以督促,后来就要接她回去,接到她身边,好随时提醒。她的母亲以为年轻的人必定要随时提醒,不然总是贪玩。而况出嫁的日子又不远了,或者就是二三月。
想不到外祖母来接她的时候,她竟很勇敢的提出读书的要求。她说她要念书,她想不到出嫁。开初外祖母不肯,到后来,她说若是不让她读书,她是不出嫁的。外祖母没有办法,依了她。给她在家里请了一位老先生,就在自己家院子的空房子里摆上了书桌,还有几个邻居家的姑娘,一齐念书。
念了书,不多日子,人就开始咳嗽,而且整天闷闷不乐。她的母亲问她,有什么不如意?
陪嫁的东西买得不顺心吗?或者是想到我们家去玩吗?什么事都问到了。
翠姨摇着头不说什么。
过了些日子,我的母亲去看翠姨,带着我的哥哥。他们一看见她,第一个印象,就觉得她苍白了不少。而且母亲断言,她活不久了。大家都说是念书累的,外祖母也说是念书累的,没什么要紧的,要出嫁的女儿们,总是先前瘦,嫁过去就要胖了。
翠姨自己则点点头,笑笑,不承认,也不加以否认。还是念书,也不到我们家来了。
翠姨越来越瘦了,哥哥去到外祖母家看了她两次,也不过是吃饭,喝酒,应酬。而且说是去看外祖母的。哥哥回来也并不带回什么欢喜或是什么新的忧郁,还是一样和大家打牌下棋。
翠姨后来支持不了,躺下了。她的婆婆听说她病,就要娶她,因为花了钱,死了不是可惜了吗?这种消息,翠姨听了病就更加严重。
母亲叫哥哥去看翠姨。母亲晓得他们年轻人是很构泥的,或者不好意思去看翠姨,也或者翠姨是很想看他的,他们好久未能看见了。同时翠姨不愿出嫁,母亲很久就在心里边猜疑着他们了。男子是不好去专访一位小姐的,这城里没有这样的风俗。母亲给了哥哥一件礼物,哥哥就可去了。
哥哥去的那天,她家里正没有人。
翠姨大概听出什么人来了,就在里边说:“请进来。”
哥哥进去了,坐在翠姨的枕边,他要去摸一摸翠姨的前额,是否发热,他说:“好了点吗?”
他刚一伸手,翠姨就突然拉了他的手,而且大声哭起来,好像一颗心也哭出来了似的。
哥哥没有准备,很害怕,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同时听得见外边已经有人来了,就要开门进来了。
翠姨平静的向他笑着,说:
“你来得很好,一定是姐姐告诉你来的,她爱我一场,可惜我不能报答她了……我现在只想死得快一点就好,多活一天也是多余的……人家也许以为我是任性……其实是不对的,那家对我也很好,要是过去,他们对我也会是很好的,但是我不愿意。我小时候,就不好,我的脾气总是,不从心的事,我不愿意……可是我怎能从心呢……真是笑话……谢谢姐姐她还惦着我……请你告诉她,我并不像她想的那么苦呢,我也很快乐……”翠姨苦笑了一笑,“我心里很安静,而且我求的我都得到了……”
哥哥茫然的不知道说什么,这时祖父进来了。看了翠姨的热度,又感谢了我的母亲,片我哥哥的降临,感到荣幸。他说放心吧,翠姨的病马上就会好的,好了就嫁过去。哥哥看了翠姨就退出去了,从此再没有看见她。
哥哥后来提起翠姨常常落泪。他不知翠姨为什么死,大家也都心中纳闷。
等我春假回来,母亲还当我说:“要是翠姨一定不愿出嫁,那也可以,假如他们当我说。”
翠姨坟头的草籽已经发芽了,坟头显出淡淡的青色,常常会有白色的山羊跑过。
这时城里的街巷,又装满了春天。暖和的太阳,又转回来了。
街上有提着筐子卖蒲公英的了,也有卖小根蒜的了。更有些孩子们按着时节去折了那刚发芽的柳条,拧成哨子,就含在嘴里满街的吹。
大街小巷,到处的鸣呜呜,呜呜鸣。好像春天是从他们的手里招回来似的。
接着杨花飞起来了,榆钱飘满了一地。
年轻的姑娘们,她们坐着马车去选择衣料了,因为就要换春装了。
她们热心的弄着剪刀,打着衣样,白天黑夜的忙着。不久春装换起来了,只是不见载着翠姨的马车来。
(节选自萧红《小城三月》,有删改)
陈泥鳅
汪曾祺
邻近几个县的人都说我们县的人是黑屁股。气得我的一个姓孙的同学,有一次当着很多人褪下了裤子让人看:“你们看!黑吗?”我们当然都不是黑屁股。黑屁股指的是一种救生船。这种船专在大风大浪的湖水中救人、救船,因为船尾涂成黑色,所以叫做黑屁股。说的是船,不是人。
陈泥鳅就是这种救生船上的一个水手。
他水性极好,不愧是条泥鳅。运河有一段叫清水潭。据说这里的水深,三篙子都打不到底。行船到这里,不能撑篙,只能荡桨。水流也很急,水面上拧着一个一个漩涡。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游水。陈泥鳅有一次和人打赌,一气游了个来回。当中有一截,他半天不露脑袋,又过半天,岸上的人以为他沉了底,想不到一会,他笑嘻嘻地爬上岸来了!
他在通湖桥下住。非遇风浪险恶时,救生船一般是不出动的。他看看天色,知道湖里不会出什么事,就呆在家里。
他也好义,也好利。湖里大船出事,下水救人,这时是不能计较报酬的。有一次一只装豆子的船闸炸了,炸得粉碎。船碎了,人掉在水里。这时跳下水救人,能要钱么?民国二十年,运河决口,陈泥鳅在激浪里救起了很多人。被救起的都已经是家破人亡,一无所有了,陈泥鳅连人家的姓名都没有问,更谈不上要什么酬谢了。在活人身上,他不能讨价;在死人身上,他却是不少要钱的。人淹死了,尸首找不着。事主家里求到时,得事先讲明,捞上来给多少酒钱,他才下去。有时讨价还价,得磨半天。陈泥鳅不着急,人反正已经死了,让他在水底多呆一会没事。
陈泥鳅一辈子没少挣钱,但是他不置产业,一点积蓄也没有。他花钱很散漫,有钱就喝酒尿了,赌钱输了。有的时候,也偷偷地周济一些孤寡老人,但嘱咐千万不要说出去。
他也不娶老婆。有人劝他成个家,他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大将难免阵头亡。淹死会水的。我见天跟水闹着玩,不定哪天龙王爷就把我请了去。留下孤儿寡妇,我死在阴间也不踏实。这样多好,吃饱了一家子不饥,无牵无挂!”
通湖桥桥洞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怎么知道是女尸?她的长头发在洞口外飘动着。这座桥的桥洞很高,洞身也很长,但是很狭窄,只有人的肩膀那样宽。桥以西,桥以东,水面落差很大,水势很急,翻花卷浪,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像打雷一样。围观的人都不知这女尸怎么会卡在桥洞里,但也都知道不能就让她这么在桥洞里堵着。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谁也不敢下去。
公益会的人去找陈泥鳅。
陈泥鳅来了,看了看。
“十块现大洋,我把她弄出来。”
“十块?”公益会的人吃了一惊,“你要得太多了!”
“是多了点。我有急用。这是玩命的事!我得从桥洞西口顺水窜进桥洞,一下子把她拨拉动了,就算成了。就这一下。一下子拨拉不动,我就会塞在桥洞里,再也出不来了!你们也都知道,桥洞只有肩膀宽,没法转身。水流这样急,退不出来。那我就只好陪着她了。”
大家都说:“十块就十块吧!这是砂锅捣蒜,一锤子!”
陈泥鳅把浑身衣服脱得光光的,道了一声“对不起了!”纵身入水,顺着水流,笔直地窜进了桥洞。大家都捏着一把汗。只听见嗖地一声,女尸冲出来了。接着陈泥鳅从东面洞口凌空窜进了水面。大家伙发了一声喊:“好水性!”
陈泥鳅跳上岸来,穿了衣服,拿了十块钱,说了声“得罪得罪!”转身就走。
大家以为他又是进赌场、进酒店了。没有,他径直地走进陈五奶奶家里。
陈五奶奶守寡多年。她有个儿子,去年死了,儿媳妇改了嫁,留下一个孩子。陈五奶奶就守着小孙子过,日子很紧巴。这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陈泥鳅把十块钱交在她手里,说:“赶紧先到万全堂,磨一点羚羊角,给孩子喝了,再抱到王淡人那里看看!”
说着抱了孩子,拉了陈五奶奶就走。
陈五奶奶也不知哪里来的劲,跟着他一同走得飞快。
(节选自汪曾祺《故里三陈》,有删改)
①桥以西,桥以东,水面落差很大,水势很急,翻花卷浪,老远就听见訇訇的水声,像打雷一样。(要求:从修辞方法角度)
②这孩子得了急惊风,浑身滚烫,鼻翅扇动,四肢抽搐,陈五奶奶正急得两眼发直。(要求:从描写手法角度)
哲学通常被认为是智者心灵和思想的舞蹈。杨绛先生九十六岁开始讨论哲学,她要讨论的两大主题是人生的价值和灵魂的去向。
杨先生强调人生贯穿灵与肉的斗争,而人生的价值大致取决于灵对肉的支配。这里的“灵”,并不是灵魂。杨先生说:“我最初认为灵魂当然在灵的一面。仔细思考后惊讶地发现,灵魂原来在肉的一面。”她说的灵魂,指不同于动物生命的人的生命,一个看不见的灵魂附在一个看得见的肉体上,就形成了一条人命,且自称为“我”。这个意义上的灵魂,相当于每一个人内在的“自我意识”,它是人的个体生命的核心。在灵与肉的斗争中,表面上是肉在与灵斗,实质上是附于肉体的灵魂在与灵斗。所以,杨先生说:“灵魂虽然带着一个‘灵’字,其实并不灵,只是一条人命罢了。”我们不妨把“灵”字去掉,名之为“魂”,也许更确切。肉与魂结合为“我”,是斗争的一方。那么,作为斗争另一方的“灵”是什么呢?杨先生造了一个复合概念,叫“灵性良心”。其中,“灵性”是识别是非、善恶、美丑等道德标准的本能,“良心”是遵守上述道德标准为人行事的道德心。她认为,“灵性良心”是人的本性中固有的。作为肉与魂的对立面,这个“灵性良心”当然既不在肉体中,也不在灵魂中,它究竟居于何处,又从何方而来?对此杨先生没有明说。
杨先生对天地生人的目的有一番有趣的讨论这个目的决不是人所创造的文明,而是堪称万物之灵的人本身。天地生人,着重的是人身上的“灵”,目的当然就是要让这个“灵”获胜了。天地生人的目的又决定了人生的目的。惟有人能够遵循“灵性良心”的要求修炼自己,使自己趋于完善。不妨说,人生的使命就是用“灵”引导“魂”,使之成为名副其实的“灵魂”。用这个标准衡量,杨先生对人类的进步有所质疑:几千年过去了,世道人心进步了吗?现代书籍浩如烟海,文化普及,各专业的研究务求精密,皆远胜于古人,但是对真理的认识突破了多少呢?如此等等。
她曾说过,人需要锻炼,而受锻炼的是灵魂,肉体不过是中介,锻炼的成绩只留在灵魂上;灵魂接受或不接受锻炼,就有不同程度的成绩或罪孽;人死之后,肉体没有了,但灵魂仍在,锻炼或不锻炼的结果也就仍在。她的结论是:“所以,只有相信灵魂不灭,才能对人生有合理的价值观,相信灵魂不灭,得是有信仰的人。有了信仰,人生才有价值。”
信仰的实质在于不管是否确信灵魂不灭,都按照灵魂不灭的信念做人处世,好好滋养精神。孔子说“祭神如神在”,一个人若能事事都怀着“如神在”的敬畏之心,就可以说是有信仰的了。杨先生指出:“许多来自社会各界的精英人士都重物质而怀疑看不见、摸不着的‘形而上’的精神境界。下一代的年轻人,是更加偏离‘形而上’境界,也更偏重金钱和物质享受的。这显然是代表这一时代的社会风尚。”凡是对我们时代的状况有深刻忧虑和思考的人都知道,杨先生的这番话多么切中时弊。
微文学:传统文学与现代技术的新融合
进入21世纪以来,随着媒介、数码技术的飞速发展,以短信、微博、微信为主要载体的传播手段逐渐普及,衍生出了微文学这种崭新的文学样式。从范围上它包括短信文学、微博文学、微电影文学、微图文文学等众多文学子类,从内容上它承继了传统文学道义担当、弘扬真善美的精神品格,又呈现出了快捷、互动、多样的技术特质,更容易为广大受众所接受。
基于技术上对“微”的要求,微文学作品一般语言都高度凝结精练、情感表达直率自然,较少用华丽的辞藻。从内容类别上看集中在哲理类、社会类等愉情喻理的主题范围,这些主题贴合大众的情绪需求,容易用简练的语句取得较好的效果,类似于佛教中用“顿悟”的方式以一个微小的细节瞬间引发受众的共鸣。因此微文学特别强调“炼字”,强调言简而意浓。这种对语言提炼的重视在很大程度上克服了当代一些文学作品尤其是网络文学作品等的码字、注水现象。
微文学的“微”是一把双刃剑,体量的“微”很容易造成思考的浅薄和言说的局限,不能很好地表达深刻的思想。与此同时,技术上的“微”却又有效地克服了这种“浅言说”的缺陷。作为微文学载体出现的微博、微信等传播方式的便捷、多样,以及数码技术日新月异的变化,使微文学可以通过多样化、炫目化的技术方式实现内容的“深表达”。微文学作品中大量的内容是作者即时发布的、亲身感知的真实事件,在以往许多难以被捕捉、只能通过文学作品假想的现实故事也能够即时地呈现,而这种真实的现实一旦呈现,在一定意义上就比刻意创作的小说更深刻、更震撼,从而具备了深层次的审美体验。
在传统的文学作品中,读者只能进行阅读、评价,很难有效地参与创作、修改。微文学能很好地克服这种缺点,微博、微信本身群体化或部落化的特征,使其对微文学作品评论、转发十分便利,读者与作者联系沟通的交互性强。这在很大程度上最终改变了微文学作品的初始形态,使其呈现出了新的面貌。这种互动的思想碰撞会改变作者原初的想法,使作品向多元化方向发展,文学出现了由个体创作向集体参与创作的转变。通过互动、回应,微文学产生了区别于传统文学的再创作效果,
它有利于文学走出传统的疆域,以开放的姿态不断地扩展影响力,提升文学表达的效果。诚然,当前微文学的发展还比较散乱。但是,人类不断追求审美境界提升的要求和媒介技术带来的生活方式的快速变化,必将促使微文学自身不断发展完善,而其所具有的传统文学与现代技术有机融合的特质,既能有效地统辖未来层出不穷的技术变迁,又能为整个文学的发展提供新的思路和方向,它的发展壮大将最终形成系统的研究体系,成为文学殿堂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生如水稻
陈甲元
和一季水稻的收割一样,父亲走了再不回来。父亲躺在他亲手打造的木门上,木门上垫着稻草,柔软、温暖。这是老家的习俗,像喜欢睡暖和芳香的稻草床一样。这令我慰藉,也令我不止一次开始审视水稻,这样一种伴随我们终生的植物,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农村的伢子,有几个没亲手侍弄过水稻呢?懵懵懂懂,清明下种,三起三落,浸种催芽。本县种子公司制种的威优46是父亲最信任的品种。用父亲的话说,稳产,饭好吃;老朋友稳当,靠得住。春夜魅人,经常要更换的25瓦的葫芦形白炽灯泡被一根花线连着,吊在青黑瓦屋厨房的横梁上,灯泡泛着黄光,照亮厨房门前泥浆色的大木桶。父亲晾晒两天的稻种拆了包,用强氯精消了毒,加温水泡着,长着厚茧的老手不时捞起轻浮的秕谷,手掌摊开着对看热闹的我们说,看,这就是秕谷,没用的家伙!
我一直怀疑父亲和水稻处久了,身上也秉承了稻子身上的一些东西。比如每年的稼穑,春种秋收,晴耕雨读,他都安排得像稻粒一样饱满;穗期,他扛一把锄头,为稻子的抽穗扬花保驾护航,我远望着墨绿的稻浪托举着他头顶的草帽,能想起课堂上老师吹来的唐宋的微风;冬天,天气寒冷,间或会有小雪,打湿院落的矮墙和柴火,通红的炭火旁,父亲使劲搓着稻草绳,身后的墙壁挂着他前些年亲手搓成的草鞋、草绳、草帽。只是稻草的手工成品经过岁月的淘洗,已有了沉郁欲言的褐色……父亲躺在稻草上多年后,我不经意间想起,对父亲,对父亲亲手摩挲了一辈子的植株,就怀有难以名状的心绪。
于是,我习惯了回去。想父亲,想从前的时候,我就一次次往回走。回老家看山岭,看老屋,看稻田,看稻子。
老家本身是稻区。不是山岭房屋环绕着青黄相间的稻田,就是或青绿或金黄的稻田环抱着山岭房屋。很多时候,田畴无言,却又千言万语、欲说还休,一种亘古千年、内蕴深沉的姿态,是天底下最朴实和厚重的无华。站在旷野的田畴深处,我总能感觉自己的卑微和轻小。那么多的农人,祖先的祖先赤脚走在田埂上的远远近近的身影,没有隔膜般素朴和亲切。田垄里,依稀听见犁铧清脆的声响和牧童的短笛飞扬。
而躬耕田垄一辈子的父亲,对稻田更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他不但靠着田垄四季常新的稻子,养活了一家人;而且,仙风道骨的祖母说过,我家六姊妹,有两个的出生就和田垄和水稻紧密相连。
一个是二哥。正是苍翠欲滴的插秧季节,正是插秧竣工那天的黄昏时刻,家门口的田垄里刚刚插下青绿秧苗,母亲兴致勃勃挺着大肚子在青黑瓦屋的灶房间忙碌,突然间下身一热,连忙呼唤炉膛前烧火的小脚祖母。添丁之喜,大好兆头。脚上还沾着新泥的父亲,紧张局促地抱着哇哇叫的二哥,只知道咧着大嘴对着帮忙插秧的亲友们傻笑。
还有小妹。小妹来到这个世界时是中午时分,稻子收割的季节,田野到处金碧辉煌。人力打谷机在父亲脚下嗡嗡地响,也没请其他劳力,父亲和大哥两人轮流给稻谷脱粒。二姐一路小跑来到田埂对父亲说:妈妈让我告诉你,她生了,父亲手里捂着要脱粒的稻穗,大声说知道了,告诉你妈妈,我们打满这一担谷就回家吃中饭……前面有了五个崽女,父亲对又一个新生命的来临已然淡定,四十不惑,小妹来临的时候,父亲的思想是不是已渐趋成熟?他看生命是不是也像看他手中的稻子一样,一茬一茬,心里有了新的内容?
应该是有了一茬一茬新内容的。父亲耕作了一辈子水稻,睡了一辈子稻草床,在稻草的拥绕下离去以后,我也开始从事一项和水稻相关的职业,更近距离地走近和了解水稻,也更深刻地了解父亲。天生万物,相辅相成,水稻和人类,从一万余年前我们的祖先在湖南道县的玉蟾岩发现和种植后,人类的文明已达到相当的高度。千百年来,人们不停地观察、改良、提炼,期望这喂养我们躯体和灵魂的作物在灌满海水的盐碱地也能赐予我们食粮。
催芽,播种,育秧,除草,施肥,收割;萌芽,分蘖,抽穗,扬花,结实。一次生育,一段旅程。临了,稻桩化成基肥,哺育又一季新的生命。这样的轮回,和父亲这样的农人个体的生命又有多少差别?每年水稻成熟季,那如黄缎子一样铺陈在华夏四野、铺天盖地的水稻厚毯,又何尝不是为生命打底的最好成色?
又一年冬天,又一年稻子收割后的空旷来临。记得当年稻草垛,转眼又是白头翁。我身在城市的高楼以当年在田野依偎草垛的姿势躺倒,想:原来和父亲一样,像水稻一样活着,到最后,都活成了大地不悔的精魂。
(有删改)
平安夜的愿望
侯发山
12月24日,儿孙们约好了似的,如小鸟归巢一样从天南海北赶回来,家里一改往日的清静,热闹起来,充满了浓浓的亲情。这才像个家嘛。老焦乐得咧着嘴,嘴巴老半天都合不上。不知道谁说了一嘴,明天是圣诞节,今晚是平安夜。“剩蛋”还有节日?老焦憋住笑,没敢多问,怕他们笑话他没文化。在他们老家,“剩蛋”就是二球,二百五的意思。前年跟小女儿冬去杭州旅游,在岳王庙里,看到“岳母刺字”的铜像后,老焦忍不住说道:“这个丈母娘真狠心!”弄得冬他们几个很没面子,私下没少数落老父亲。
接到他们归来的消息,老焦早就备好了丰盛的饭菜。大家一落座,一道道菜便粉墨登场了。除了凉菜,都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浓的香味,直往人鼻孔里钻;花红柳绿的,耀人的眼睛。老焦发现,儿孙们几乎不动筷子,却都盯着手机。
老焦忍不住说道:“春,这是你爱吃的红烧鲤鱼。”春是老大。他头也没抬,说:“爸,等会儿,我给老板问候一声。”
老焦看了看老二,说:“夏,这是你爱吃的拔丝山药。”
夏只顾瞄着手机,说:“爸,等会儿,我给朋友聊着呢。
老焦看了看大女儿秋,说:“秋,这是你爱吃的炝冬笋。”
秋也没抬头,说:“爸,等会儿,我把这批货发走。
老焦转脸看了看冬,说:“冬,这是你爱吃的糖焖莲子。”
冬没吭声,看着手机出了神。
“冬,这是你爱吃的糖焖莲子,趁热吃吧。”老焦以为冬没听见,加大了语气。
冬点了点头,说:“爸,等会儿,我给同事说点悄悄话。”
老焦把目光投向孙子小欢:“小欢,这是你爱吃的山鸡丁儿。”
小欢说:“爷爷,等会儿,我正在战斗,不能临阵脱逃”
战斗?老焦吓了一跳,旋即明白是网络游戏。他对孙女小喜说:“小喜,这是你爱吃的瓜丝儿。”
小喜说:“爷爷,等会儿,我把鬼片看完。”
老焦吆喝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响应。看到有的菜凉了,他就挪动脚步去厨房热菜,一盘又一盘,一趟又一趟。
小欢的战斗终于结束了,说声“我饿了”然后拿起筷子叨菜。老焦趁机又催促吃饭,大家才不情愿地拿起筷子,一边叨菜一边看手机。
小欢一边往嘴里塞鸡丁,一边皱着眉头叫道:“爷爷,您爱吃啥菜啊?”
小喜说:“爷爷最爱吃剩菜!”
一句话,大人们都笑了。看得出,那笑不是十分的自然。春忙转移话题,说:“大家都许个愿吧,圣诞老人会帮大家实现的。”
听说圣诞老人要来,最开心的要数孩子。
小欢说:“我要当班长。’”
小喜说:“我要当班花。”
春说:“争取来年当上部门主管。”
夏说:“明年赚20万。”
秋说:“到美国旅游一次。”
冬说:“减肥十斤。”
轮到老焦了。他看看这个,瞧瞧那个,犹豫半天,还是没说话。
小欢说:“爷爷,圣诞老人真的会来,去年我睡觉前许愿要个新书包,醒来就发现枕头边有个新书包。”
“真的,”小喜点点头,“我许愿要个蝴蝶发卡,第二天就发现书包里有个蝴蝶发卡。”
“真的这么灵验?”老焦有点不相信。
春夏秋冬一律憋着笑,忙点了点头——他们想给老人买点礼物,却不知道老人缺少什么。之前他们给老人买了不少东西,除了吃的,好多都没拆封。
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老焦说:“我希望你们的愿望都能实现。”
冬说:“爸,您怎么老想着我们呢?不算,说您自己的。”
“说您自己的。”其他几个人也随声附和。
老焦这才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说:“我、我希望自己变成手机。”
手机?在座的都傻乎乎地瞅着老焦。
“我要是能变成手机,就能跟你们不离不弃了……”老焦解释道。
(摘自《微型小说月报》,2017年第12期)
西南,老汉人的地戏
①石头的街,石头的桥,石头的墙和瓦,石头垒筑的狭窄巷道,几个穿斜襟右衽绣边长衣的妇女,头戴白帕或青帕,鲜艳而又内敛;阳光下,她们晒豆、倒茶、卖玉米。这时,一阵锣鼓声传来,演武堂的“地戏”上演了。
②青砖木构的演武堂挤满了人。一面戏台,青石铺地,坡屋顶下木质的桁架,架起一个古意空间。穿白色战袍的演员在鼓声中上场,他们的头如阿拉伯妇女一样被黑布严严实实地罩着,黑布上面戴一副木质面具,面具上方竖起两根足有一米长的羽毛,背后插的三角彩旗,或红或黄,飘舞着,与羽毛抖成一片。红色披肩,腰下红、黄、蓝、绿各色彩带,转起来,斑斓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他们操红缨枪,或刀、棒、剑,在空荡的舞台上转走、穿插、打斗,程式化的动作分挑枪、闭棒、踩钗、理三刀、抱月等几十种之多。地戏,在天龙屯堡也被称为跳神,源自军傩,古代军队出征祭典,就是用类似的傩仪来提振军威。
③器乐只有锣与鼓,敲出节奏。很少唱,只闻说和喊,唱起来短促、高亢,一人唱,众人和。据说唱腔来自江西傩戏的弋阳高腔。他们表演的是关公战吕布。
④这一幕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在云南镇沅九甲的坪地。那也是一个夏天,苦聪人祖祖辈辈的居住地在陡峭的山腰,树木与茅草、竹片搭的简陋木杈闪片房、竹笆茅草房,像一个个鸟巢。这些当年从蒙古高原沿横断山脉向南迁徙的羌氏后裔,也唱汉人的戏,苦聪人称之为“杀戏”。同样,他们表演的不是自己的生活,而是三国里的人物。
⑤那天因为天色已晚,路途遥远,我从去寨子山的路上折了回来。黄昏,看到地坪上搬来的大刀、花灯、红旗和粗糙简陋的头饰。不久,铜的钹、铜的锣在黑暗中敲起来,杀戏开演。苦聪人爱弹的三弦琴不见了,乐器只有锣和钹,用来敲打节奏。拿刀枪的男人穿着斑斓的碎花长袍或拖着两条长布,锐声说上一段话,就拿着刀枪,在锣钹声中左手高举,双脚起跳,像道士在做道场。只有喊叫,偶尔的唱腔也像在喊。当钹和锣敲出迅猛的节奏时,牛角号响了,西藏喇嘛吹的那种拖地长号也呜呜地吹响。地戏与之相比,虽然平和了很多,优雅了很多,譬如服饰的华丽,动作的丰富,还有声音的委婉,但它们仍是如此神似!
⑥杀戏与地戏只在一个极小的地方流传,杀戏在九甲乡,地戏在天龙屯堡,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它们像珍稀物种一样不为外人所知。显然,它们都是尚武的汉人群体的戏。
⑦九甲是苦聪人的栖居地,我不明白为何出现了汉人的戏。联想起白天要去却没走到的寨子山,又似有所悟:那里居住着一百二十多户汉人,居民都姓熊,熊姓始祖很久以前从江西迁来。是不是迁来不久,他们很快就怀念汉文化了?于是把汉人的戏带到了这片原始山林。地戏来自江西的弋阳腔,杀戏也是同一唱腔,而熊氏祖先来自江西,似乎是相互的印证。
⑧天龙屯堡与九甲的风貌大不相同,当年南迁到此地的汉人们周围生活着回族、彝族、仡佬族、瑶族、白族等十几个民族,他们被土著称为“老汉人”。众多少数民族土司势力占据了强势地位,使得“老汉人”一落脚,就不得不修起军事防御功能极强的屯堡。屯堡依山傍水,配上石头的城垣和雄伟的寨门,进可攻,退可守。在对峙的环境里生存,汉文化自然成了他们最妥帖的精神寄托,而地戏也自然成了他们最重要的文化守望。
⑨漫长的岁月,他们既不能与当地少数民族融合,又无法与外面的世界密切联系,汉人部落由此形成。“凤阳汉服”他们一穿就是六百年,穿成了一个传奇。妇女银索绾髻,三绺头,长簪大环,这是朱元璋老家汉族女人的正统装束。由于前发高束,形似凤头,被称作“凤头笄”或“凤头苗”,他们甚至不被当成汉人而被当成少数民族对待。
⑩南方的历史就是一部北方民族不断南迁的历史。迁徙者在一座座山峰前面出现,又在一座座山峰后面消失,有的走向了更远的地方,有的搭棚起灶,落地生根,黄昏里飘起了一缕缕炊烟……于是,林歹、代化、摆金、打易、桑郎、断杉、普定、打宾、打邦河这样的地名在安顺、长顺一带出现。这些汉字并没有意思,文字是汉民族的,意思却是另一个民族的。不管迁往哪里,老汉人都努力地守望着心底的梦幻。
⑪深刻的梦幻来自时间的深处,也来自当今世界。出天龙屯堡大门,时近正午,太阳正炽。车一恍惚间就拐上了高速公路,仿佛这是一条时间的快速通道。作为第八个国家级新区贵安新区的一个镇,天龙屯堡已经划入新的规划图。新区设立两年,已经修了六百公里的道路,铺设了九百公里的水、电、气等市政管网,产业城已有一百四十多个重点项目……迎面扑来的高速铁路宽似机场跑道,像闪光的银幕,通过它我看见了天龙屯堡人追求的梦一般的未来。
(取材于熊育群的同名散文)
球
丛棣
我一生下来就对一些圆圆的东西感兴趣,譬如我爸爸的光头,在我学走路前那是我最好的玩具,后来被皮球替代了。由小到大的皮球向前滚动着,一个孩子跟在后面,慢慢地显现出他的天赋异禀。
到了八岁那年,我终于拥有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足球,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我发誓,那是一个崭新的标准足球,但我只踢了一脚,只一脚它便如出膛的炮弹,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生都在追寻它的下落,为了它,我没再碰过别的足球。
事实上,那个惹祸的足球当时并没有逃走,我记得它还理直气壮地回到原地蹦跳了两下,直至二楼窗口探出一个脑袋。一个刁蛮的老太婆,她的脸像另一块碎裂的玻璃,我被她的样子吓坏了。一个黑影趁机从我面前溜走,那个猥琐的家伙弓着身子,回头时一脸的坏笑,他叫小淘,从那以后我只叫他“窃蛋龙”。我确认“窃蛋龙”怀抱着的不是只恐龙蛋,而是一个足球,一个正在哭泣的足球。
我没命地往前跑,把“窃蛋龙”吓坏了,他试图把球还给我但被我拒绝了,很快我便超过了他。我听见身后的“窃蛋龙”在哇哇怪叫,他的后面还紧跟着一个手持扫把健步如飞的老太婆……
“窃蛋龙”到底还是跑掉了。
那天镇上的人都看到了,“窃蛋龙”怀抱着足球,像最后一只恐龙,被一个疯狂的女猎人追赶,卷起一路烟尘,一口气跑出了小镇。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回来,反正我是没再见过他,也没再见过我的那个足球。
我还是对圆的东西情有独钟,除了足球。
我开始滚铁环,坡上坡下地玩上个来回,我便长大了。
长大后我干起了修理自行车的行当,在街角挂了个锈迹斑斑的车圈作招牌,远远看去就像是我玩过的铁环。我天天摆弄那些车胎车圈,藉此安身立命。我还娶了个圆圆的老婆,没过多久,她还给我添了个圆圆的儿子。
儿子很像我,一生下来便相中了我的光头……
小家伙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有一次喊我“爸爸”喊得格外甜,他指了指自己的小鞋子,我便俯下身凑近看,结果被他重重地踢了一脚,他也乐得摔倒在地上。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我没给他买足球,而是在他生日的时候送了他一把玻璃珠子,并教他如何用手弹射。他同样是个天才儿童,只几天的工夫,我的家就如同遭到了枪手们的疯狂扫射,窗户和墙壁上满是累累弹痕。
头缠绷带的我点上一支烟,开始怀念曾经拥有过的一个足球,我想,它在也许会好些。
四年一届的世界杯又到了。
小广场上人头攒动,人们都聚集在那里喝啤酒看直播,看中国队如何过关斩将,杀进决赛,看来这一次大力神杯我们是势在必夺了。
决赛那晚我也去了,还别有用心地带上了儿子。
中国队迎战巴西队,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场比赛,一波三折,我们的11号队员格外抢眼,在最后伤停补时阶段创造了一个点球,并亲自操刀主罚,一蹴而就,完成绝杀。举国欢腾,我的周围人声鼎沸,人们都在击掌相庆,只有我还在紧盯着屏幕:那个改写历史的英雄,抱起足球一边亲吻一边满场乱蹿,他弓着身子的样子很像一个小偷……
“窃蛋龙”!
他是“窃蛋龙”!
你们不认得他了吗,11号是“窃蛋龙”呵!
我的怪叫的确让他们愣怔了几秒,但很快他们就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庆祝方式,于是我看到了雨点般的拳头疾落下来,几乎把我砸进泥土。
事情过去了很久,有一天我收到一个包裹,是“窃蛋龙”寄来的一个足球,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签名,看上去很珍贵。我知道这个不是我丢失的那个,但我还是原谅了他。
我把足球送给了儿子,谁知儿子却不屑一顾地将它丢到一边。他已经长大了,而且越来越圆,最近他迷上了呼啦圈。我有些生气,强拉着他出了门,我要重新教他踢球。我发誓,那是一个崭新的足球,可我儿子只踢了一脚,只一脚它便如出膛的炮弹……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老太太,她的脸还像原来那块碎裂的玻璃,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都没变。我吓坏了,儿子却像没事人似的慢吞吞地捡回球,还在原地拍打了两下,我赶忙跑过去推搡他:“你傻呀,还不快跑,快跑呵……”
儿子一脸的诧异,说:“我干吗要跑?”
随后儿子仰起脸,撒娇似地喊了一声:“太奶奶……”
我看见,老太太皱巴巴的一张脸随之舒展开来,像一块刚刚换上的玻璃,完整而平滑,我的奶奶哟……
我把那个足球抱在怀里,忽然泪如雨下。我哭了,哭得惊天动地。
没人知道我在哭什么……
奇医·奇方
张舟平
先生姓宋名华,幼时聪慧过人,饱读诗书。十岁便随父习医,深得祖上真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纪轻轻即成阿城名医。
宋先生的药铺开在阿城的东街上,号“一文堂”,意即有一文钱可求医问药,无一文钱也可求医问药。药房门前大书一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宋先生怀有超绝的接骨医术。无人就诊时,他就在后院练手功。他将瓷碗砸成碎片和着胶泥装在一条布袋里,双手仲进去捏着,摸着,直到把碎瓷片捏成碗的全形。久之,那双手就有了起死回生的神力。遇到腰酸腿痛的,只需他轻轻一捏,便立时见效;折胳膊断腿儿的,一摸一捏也就接上了;有在别处断骨没有接好,到了宋先生手上,只见他冷观一眼,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前,朝那坏腿弯膊处猛地一推,一提,一拉,一捏,眨眼功夫,就给弄好了。
就这样,宋先生每日坐诊“一文堂”,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有时,也有人请他去出诊。他从不要求来人为他配马备鞍,只骑着自家那头毛驴前去,嘚嘚嘚,洒一路清脆的蹄音,奔走四方,不辞辛劳,治病救人。
这年秋天,日本鬼子打进了阿城。原阿城驻防司令麻五摇身一变当了日本人的走狗,成了阿城第一号大汉奸。
天夜里,宋先生正襟危坐在八仙桌旁捧读一本颜色发黄的线装书,突然,寂静的大街上传来一条游狗狺狺的惨嗥,似遭受了什么重物的捶击。接着一串哒哒的马蹄声响过来。随后,就有人跳下马,咚咚地砸门。
宋先生打开门,面前那人提着一盏马灯,影影绰绰一身军人打扮,军人十分恭敬地问候宋先生。宋先生垂眼一瞅,知道来人是已投靠了日本人的麻五的副官。副官叫宋先生上马。宋先生略一沉吟,说,是你家哪位姨太太不舒服吗?副官说,是麻司令。他老人家今晚就寝前不知怎么回事瘫软不能站立了,有劳先生去看看。先生笑了,这就去吗?副官一只手提着马灯,一只手紧按着腰间盒子枪的枪套,语气冷冷地,马上去!
宋先生扫了一服副官,又微微一笑,说,好的。先生说着便去后院牵出了他的那头小毛驴,另一个伪军模样的人走过来,欲扶宋先生。先生摆摆手,抓住鞍轡,腿一跨,很矫健地上了毛驴背。走吧,他说,走吧。
宋先生是在子夜时分走进麻五的驻地的。麻五在床上蛤蟆样哼哼着,见了宋先生,一连声说,先生救我,先生救我!这阵儿只觉着浑身酥软,像没有骨头似的。说着就要往起爬,竟是动不了。
宋先生乜一眼一摊稀泥样的麻五,上前看了看病情,说麻司令病得不轻呢,我给你开几剂方药吃吃看。这里有两样药引子,是万万不可少的,你要务必弄到,方能见效,说罢端坐到一张紫檀方桌前,铺开纸张,挥笔就是一剂方药。药引子另纸附上,写的是:石松籽五钱,夏枯草五钱。
三天后,麻五的副官骑着马又上“一文堂”来了。其时宋先生正在药房配药,见到麻五的副官,宋先生也没放下手头的活,只散淡地问一句,麻司令的病好些了吗?
没有。副官说,先生你开的药剂好像疗效甚微。
药理全对,怎能无效?这就奇了。宋先生放下手里的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家司令吃了枯草,可除草性;吃了松籽,当具松质。怎会无效呢?
副官一脸茫然。
宋先生缓缓地说,麻司令他把药引子吃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肚子里呀!副官觉得宋先生的话有些愚蠢。
宋先生双手一拍,难怪不管用,我是要他把药引吃到心里去呀……
副官莫名其妙地去回话了。
当天,有人看见宋先生提着药箱,骑着毛驴去城外出诊了。
从那天起,阿城的人们再也没见过宋先生
后来,有人传说,宋先生明里是个坐堂的郎中,暗里却在给城外赛虎岭上的抗日游击队供应着紧缺药品。传说又说,麻五的副官那天回去将宋先生的话一五一十学说给麻五后,麻五当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五官扭曲得极可怕。宋先生的那番话惹恼了麻五,他想暗害宋先生,但宋先生早已经参加八路去了。传说还说,宋先生当了八路,一身戎装,一改书生派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带领除奸队干掉了狗汉奸麻五……
抗战胜利后,宋先生的名字和那张奇方流传了下来,直到今天。
天蒙山飞歌
马力
①天蒙山有许多很大的石头,攒聚积叠,各择其势。石质苍硬峭厉,石身横斜偃仰。有它们在,山势便极奇峻。
②林麓之间,有个小村子。村前一道沟,流着浅浅的水。逢着小雪节气,出涧的水半枯。若在夏秋时令,它定该欢快地奔淌,一条银白带子拖在沟谷里。
③临水卧一块平大的白石,白石长年受水冲荡,棱角早给磨去。初冬时节,水势小了,弱了,只有石根浸水。光影不定,凹凸明暗的变化在石面上透映出来。
④石上留着三个字,算是村子的名字——白石屋。这是一个“石头村”。院墙都用石块围成。这些石块,大的大,小的小,方圆薄厚也不一样,到了山里人手中,却能垒出结实的短墙,盖起周正的房子。房子的外墙没有抹灰勾缝,任那堆叠的石块显出天然的纹缕,宛如布满不规则的网格和几何图形。
⑤白石屋的庄户人家,蔬落的村屋,门庭高低相依,中间皆由石板铺成的阶径连着。过去的日子里,你若有刚出锅的饭菜,惦着送给邻人尝尝,吱地一响推开半掩的栅门,就可从自家灶间跨入街坊的当院,再扯开嗓子亮亮地喊一声“来喽”,这时候碗里的热气还在升腾。
⑥时下,村子里不住人,腾出老房子迎来络绎不绝的山外客。当然要有一番营构,留住原味的风俗。进了几间屋,不改旧摆设,尽是沂蒙山乡的家什:粮囤、酒瓮、水缸、蓑衣、笸箩、簸箕、耙子、织机、橱柜、锅台、床铺……铺盖大红大绿,跟墙上的年画一样喜庆。一个屋子里还有不少漂亮的剪纸。栅栏上挂数穗黄灿玉米,屋檐下吊几串红辣尖椒,南瓜、大蒜,墙根院角,随处都是。窗前长着树,胡桃、紫藤和花楸。树下摆放几盘石磨,上面的凹痕如刀刻似的。
⑦“人人那个都说哎,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哎,好风光……”
⑧一阵歌声,冷不防冲出来。歌声很亮,尤其头一句。这《沂蒙山小调》恰是这样。音色那么亮,调门那么高,衬字衬腔那么悠长,一下子打到耳朵里,直到打到心里,很暖,襟怀也顿觉高旷。
⑨这一刻,我的脑子空了,只剩下歌声。在别的地方,也能听见这首歌,可是只有在这儿听它,才够味儿!
⑩歌儿好听极了!一支短小的地方性山歌,能让很多人爱听,很多人为它动情,大江南北来传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不是一件平常的事。简单的歌词依着反复的曲调重叠下去,让那蕴含在其中的情感,自然得好似完全从心里深处流淌出的。
⑪这首调子拉得很长的歌,先前的咏唱对象很单纯,是沂蒙风物。清亮的音调映出明秀的景色,听着听着,好像有一朵美丽的云从心底悠悠地浮升。后来又添了新的唱词,有了新的涵义。
⑫这首歌虽然是小调,呈现的气象却是大的。这是表现沂蒙山人民心声的歌曲。从这歌声里,我真切地听出了鲁南地区的历史与现实。
⑬如今,白石屋村口立有一块黑色石碑,碑上刻着《沂蒙山小调》。词作者阮若珊、曲作者李林的名字也已标出。他们二人都是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第一分校文工团团员。抗大的分校设了十几所。一分校刚在陕北延长县建校,便东迁到山西太行山。转过年,快入冬了,校部三千多人又从太行山南麓的神郊村出发,全凭硬脚板,踏遍冀南、鲁西的盘陀山道。队伍走了四十多天,进入沂蒙山的东高庄,完成第二次东迁。一分校在敌后办学,为时七年,行迹印在沂南、蒙阴、临沭、莒南和费县的危峰窈壑中。他们在费县的时日最长。《沂蒙山小调》的诞生地,就是费县薛庄镇白石屋村的这个寻常农家院。
⑭几间屋子的布置,全照着当年的光景。战士们睡的是大通铺,灰色的被枕、衣帽放得齐整。被子是叠出棱线的,方正得像一块砖。内务打理得这般好,足见部队的纪律严明。木桌上摆着书箧、妆镜、煤油灯和针线笸箩。屋子里,空气安静,我却仿佛听见活泼的笑声,笑声中,满是战斗岁月里青春昂扬的意气。
⑮一个院子里,有位穿花衣衫的女子在唱歌,又是《沂蒙山小调》!她嗓子放得开,声音响到云里去,直唱得我们屏住呼吸,满脑的想象在歌声中飞。
⑯出了天蒙山,“小调”的声音一点点远去。歌声从耳边断了,却在心头连着。
在贵州道上(节选)
蹇先艾
多年不回贵州,这次还乡才知道川黔道上形势的险恶,尤其是踏入贵州境界,触目都是奇异的高峰:往往三个山峰相并,仿佛笔架;三峰之间有两条深沟,只能听见水在沟内活活地流,却望不到半点水的影子。中间是一条一两尺宽的小路,恰容得一乘轿子通过。
走在这一类的山谷之中,不用说行装累赘的搭客要发出“行路难”的叹息来,连筋强力壮的轿夫都裹足不前了。这是走旱路很普通的情形:每逢路不好走,轿夫们照例要请乘客让轿的;让轿当然不是客人所乐意的事情,偶一为之还能照办。于是他们便有了第二种偷懒的办法,就是“换加班”另外找人来替抬。 换加班在他们的经济上自不免要受些影响,不过身体方面总算少吃了若干的亏了,这不能不说是得可偿失的妙法之一。至于这班抬短路的,——他们叫做“加班匠”——随时在小市集或者荒村野店中都散布得有:他们多半是烟瘾很深,无家可归的二十多岁的干人① , 专门抬短路的。他们本来就有相当的气力,而且又是冷肩头,所以特别有翻山越谷的本领。尤其是烟瘾过足之后,马上就可以拖起轿子狂奔二三十里才歇气。
这天,我们从桐梓起程,一离栈,天便下起蒙蒙的阴雨来,真使人不快。九点钟的光景,我们才在山坡下的一个小村落歇脚,打早尖②。据说这一去便没有什么好路走。启程之前,胡小山带着两个加班匠来了,两位口里还咕噜着。一位身躯很高大,样子不过十八九岁,穿得还干净;那一位和他正相反,是个矮黑的二十多岁的胖子,脸色真难看,一望而知是中烟毒很深的,穿件两半截连成的破汗衣,腿上一条又小又短的裤子箍着,屁股的一部分就露在外面。
我的这两位加班匠仿佛争功似的,抬起我的轿子先走,也不等后面的大众。从他们边走边谈中,我才知道那个胖子姓赵,他的口气很大,似乎是一个抬轿的老手;抬后头的那个高汉叫贺光亭。
“贺光亭,我们两个抬起都还对啊!”在路上先是老赵得意地迈着大步说。
“还跟得上步数吗,赵大哥?”贺光亭在后面响应他。
“弟兄,顶呱呱!”老赵急急回答,又忙着报路:“泥塘不知深浅!”
“踩边边还要浅点!”
“弟兄,老赵抬轿该有一把手!不客气地话,下雨天老子都敢放开脚步跑,翻山同走平地是一样的。”
“老实赵大哥,你前回些不是说家里出了岔子么?你怎么还是这样欢喜法?”
“这叫做黄连树下抚瑶琴③ , ——洋洋坡!”
“慢慢梭!”
“越上越陡!”
“越上越好走!”
“滑得很!”
“踩得稳!”
老赵口里虽然在报着路滑,脚却故意向泥塘踹去,水溅得很高,发出尖脆的响声来。
“赵大哥,你看你的草鞋都烂了!”老贺忽然换了一个题目。
“尔妈,你真是校场坝的土地——管事管得宽,不穿草鞋,又碍啥事?弟兄,老实我哥子问你一天吹几盒烟?”
“七八盒,也就是这个样子吧,你呢,老赵?”
“我吗?比你能干得多,七八盒再加上七八盒,再加上七八盒。”
“啊呀!你这个东西,也真能吹,拿给我就不行。”
“滑滑路!——骇死你,这就叫多!”
“踩干处!——到石牛栏我看你还是买双草鞋去吧, 这样拖起拖起的,咱个走?”
“不瞒你老弟说,我有两百钱,又可以吹上两盒了,买草鞋?这双草鞋给你说,都是捡来的;尔妈,老子再捡一双,又可以穿到河洞了。”
……
到了石牛栏,他们是最先赶到,也就最先歇气吹烟去了。我便下轿来,在街上散步,一边等候C女士和妻的来临。忽然大路上有一个乡下的妇人也走到我们的身边来,但不知道她的眼睛为什么忽然抬起来,不住地向斜对过老赵们在那里吹烟的烟馆门里看,渐渐地她的头有点颤动,喊道:
“赵洪顺,尔妈,你出来!我姓谢的那点对不起你,七出之条犯了哪一条?”
老赵大概是烟瘾过足了,从对面一大步跳出来,扭住他的太太就是一阵拳头。
“你这个烂婆娘,不要脸的东西!你发啥子鸡脚疯?不要给我姓赵的再丢丑了……”
老赵一面高声地骂着,一面用手挽住妇人的头发,用破草鞋的脚乱踢。
赵大嫂借着机会,益发娇痴,坐在地上,简直不肯起来,只是伤伤心心地哭。
“赵大嫂,就算老子对不起你。老子答应人家的生意,要干拢。你要是不放心,跟着老子走,三坡见,我不会像岩鹰飞到半天云去的。随便啥地方都陪你去。猫抓糍粑,脱不了爪爪,我早晓得有今天……”
老赵抬起我横冲直撞地狂奔,回都不一回顾。
走了好几里,老赵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顾向前冲。就是看见对面的挑子来,也不叫“踩左踩右”了。后来竟唏唏呼呼起来,好像在哭。我问道:
“老赵,怎么回事?”
“胡小山扣我一百文。”
“一百文就值得哭吗?”
“一百文够吹一盒呢,先生哪!”
“到栈房,这一百钱我还你,你们的烟瘾也未免太大了。”我有点可怜,便这样安慰说。
“先生,要吹烟才有气力呢!”
“唔,你们下力人那里挣得了钱呢,都让烟给害了啊。”原来妻的轿子也追正我们了,她在后面叹息着说。
晚上九点才到三坡,栈房已经由夫头打好了。第二天我们起来,又重新整理行装出发。刚出店门,迎头便看见昨天抬我的那个高汉子加班匠贺光亭,我忽然想起老赵来,便问他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老赵呢?你们散伙了?”
“先生,老赵没有了。”他凄然说。
我不由得愕然。
“怎么老赵被他的太太带回去了吗?”我只好这样问。
“昨晚上的事,先生睡着了,大概不晓得吧?"
“啊!昨晚上的事,我知道一点,是不是拿人?”
“那你老人家还问我!先生,那个晓得老赵还当过棒老二④的!他今天算不到就要吃卫生汤圆⑤呢!唉!只可怜他的女人,你不要以为她郎我泼,夫斐情义倒是很重的。”我已经坐入轿子,贺光亭还是泪眼淋漓地望着我。
我的心里为这件事难受了好几天。唉!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何架的残酷呵!
(原载1929年5月I0日《东方杂志》第26卷第9号,有删改)
(注)①干人:无父无母永远漂流糊口的人,迹近乞丐。②打早尖:吃早饭上早路。③黄连树下抚瑶琴:贵州隐语,意即“苦中作乐"。④棒老二:四川贵州对土匪的称呼。⑤吃卫生汤圆:被枪毙。
材料一:
现实题材作品具有观照现实的及时性、题材内容的时代性和思想意义的现实性。这些特征是其与历史题材剧目相比较而言更为突出的优势,不仅要充分保持,更要转化为艺术上的风格特点。如何面对现实题材戏剧创作遇到的困难和问题呢?
艺术创作不是凭空臆想、随意虚构,需要坚实的生活积累,正如思想家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所言:“身之所历,目之所见,是铁门坎。”内容丰富、色彩斑斓的现实生活是艺术创作的重要源泉,没有深厚的生活积淀、缺乏切身的生活体验、没有基本的生活常识,想创作出好的生活作品犹如痴人说梦。艺术家需要不断地从生活中吸取直接经验,也要通过各种方式有效地汲取间接经验,从而不断丰富生命体验和生活阅历。
但生活不等于艺术。剧作家虽然已经掌握丰富的生活和生动的人物,还必须经过自身对题材掰开了、揉碎了的思考、辨析、反思等一系列的酝酿构思,直至完成充满个人审美体验与思想内涵的艺术创造。作者必须脚踏实地地完成由体验、反思现实生活到构思、表现独特生活,塑造典型人物,传达深刻思想的艺术化过程。没有经过这种复杂而又漫长甚至痛苦的审美过程,戏剧文学剧本的创作便只能停留在对生活的原样描述上,这会导致很多问题出现。
戏剧艺术有了扎实、丰富的现实生活做基础,还必须经过剧作家的心灵展露书写出新颖曲折的故事,突显出饱满鲜明的人物形象。知名文艺理论家钱谷融说:“文艺的对象,文学的题材,应该是人,应该是时时在行动中的人,应该是处在各种各样复杂的社会关系中的人。”这说明文艺包括戏剧在内其讲述故事、展现生活、推动情节的目的都是在舞台上塑造真实可亲、活生生的人。
戏剧剧本要围绕着人来写,日常生活、人情世故不可缺少,写人的生活就不能背离日常生活中的基本逻辑、正常情感和行为习惯。那么在戏剧创作过程中,尤其是在剧本的写作中就必须深入挖掘主要人物的性格特征,人物的思想行动、思维习惯、说话方式等都要形成有机的统一,形成个性化的表现。作者在阐述思想情感、表达观点的时候一定不能急于求成,不能充满功利性地直奔主题,不能直白暴露心里话,必须通过角色自身的行动予以展现。
现实题材戏剧作品还要把题材自身的优势转化为艺术上的优势,突显其艺术性和观赏性。艺术性是审美领域强烈的感染力,应该包括:形象的典型性和生动性,情节的曲折性和传奇性,结构的完整性和紧凑性,语言的准确性和鲜明性,手法的独创性和多样性及审美的愉悦性和观赏性等。知名剧作家郑怀兴用傅山的话来谈编剧创作:“曲尽人情,愈曲愈折;戏推物理,越戏越真”,情节越曲折,人物形象越鲜明,戏才越好看。这就是戏剧艺术创作的规律,曲折的戏剧性的表达既构建了其艺术性,同时又是艺术性的内在约束。
现实题材戏剧创作只有不断地深入现实生活当中挖掘好的题材,不断通过现代生活故事、人物情感、思想命运,以新的手段和方法展现时代精神,才能实现戏剧艺术新的突破和建设。现实题材戏剧创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让我们发扬戏剧艺术精神,创造性地运用戏剧艺术独特手段表现一个个具体人物的生活和心灵世界,竭力构建舞台艺术的审美空间,表达独特的艺术发现,推动创作繁荣发展。
(摘编自智联忠《现实题材戏剧创作的几点思考》)
材料二:
近期,一批描摹时代风貌、聚焦社会生活的现实题材影视作品集中上映。如《北辙南辕》《理想之城》《我在他乡挺好的》等剧,给屏幕带来一股新风。然而,其中一些作品在摹写现实生活的同时却消解了其艺术性,让作品的传播力、说服力和感染力大打折扣。真正符合现实主义创作原则的作品还应着力提升艺术性。
提升现实题材创作的艺术性,首先要把握好纪实性与戏剧性的关系。有的影视作品在故事中穿插大量纪录片或纪实风格的影像素材,忽略了故事的戏剧性建构,令故事情节苍白无力、松散寡淡。而优秀的现实题材作品,总是在拥抱现实的基础上托举现实,把情节密度高、戏剧张力大作为重要的美学追求。
提升现实题材创作的艺术性,要把握好普遍性与典型性的关系。要把生活中的普遍性、常态化提炼成故事中的独特性和典型化,挖掘普通人身上的闪光点,寻找烟火人间里的真感情,发现平凡小事中的正能量,让人物的遭遇、经历和他们的生存环境具有高度的广泛性和概括性,塑造“熟悉的陌生人”。
提升现实题材创作的艺术性,还要把握好市场化与风格化的关系。创作者要精准捕捉社会热点,对社会话题报以深切的感悟和理解,敏锐发现热点背后的社会思潮和现实困惑,从小切口破题,以多角度解题,用大情怀点题。与万千观众产生情感共鸣,这是现实题材创作得以立足的基础,也是收获社会效益的保障。真正能够体现艺术性的创作是在把握市场规律的基础上,融入风格化、个性化的创作特点,既要以现实主义为旨归,又要努力释放艺术个性,融入理想主义、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情怀,从历史真相、思想真理和生命真谛中捕捉创作的动力之源。
(摘编自杨洪涛《现实题材创作应注重艺术性》)
电影《我不是药神》取材于真实故事,直面社会问题,直击癌症患者看病难和看病贵的民生痛点。该片讲述了小药店老板程勇从一个代购、贩药敛财的药贩子,变成为病人买药散尽家财的“药神”的故事。影片以草根群像式的现实刻画,塑造了以程勇为代表的平凡卑微却坚韧顽强的人物形象,探讨了种种现实中的矛盾与困境:病人的生存困境,药贩子的道德困境,警察的法律困境等。
材料一:
在中国传统哲学中,“天”和“人”可以说是两个最基本、最重要的概念,“天人关系”问题则是历史上我国哲学讨论的最重要的问题。司马迁说他的《史记》是一部“究天人之际”的书,宋朝的思想家邵雍说得很明白,“学不究天人,不足以谓之学”。
在中国传统哲学中,对天人关系问题的认识有种种不同的理论,例如荀子提出“明天人之分”,道教提出“我命在我不在天”等等。这些学说,在中国历史上虽有一定影响,但唯有“天人合一”学说影响最大,它不仅是一个根本性的哲学命题,而且构成了中国哲学的一种思维模式。
在中国哲学史上,讲“天人合一”的哲学家很多。也许成书于公元前三百年前的《郭店楚简·语丛一》中的“易,所以会天道、人道也”,是关于“天人合一”思想最早最明确的表述。它的意思是说,《易经》是一部讲会通“天道”和“人道”的关系(即“天人合一”)的书。由《易经》开始提出的“天人合一”思想,作为一种哲学的思考、一种思维模式,或可对我们解决当前生态问题有所启发。
我们不能把“人”和“天”看成是对立的,这是由于“人”是“天”的一部分,“人之始生,得之于天”。“人”不仅应“知天”,而且应该“畏天”。现在人们强调“知天”,只是一味用“知识”来利用自然,以至于无序地破坏自然,把“天”看作是征服的对象,而不知对“天”应有所敬畏,这无疑是“科学主义”极端发展的表现。“知天”和“畏天”是统一的,这种统一表现着“人”对“天”的一种内在的责任。
我们不能把“天”和“人”的关系看成是一种外在关系,这是因为“天即人,人即天”,“天”和“人”是相即不离的。“人”离不开“天”,离开“天”则“人”无法生存;“天”离不开“人”,离开“人”则“天”的活泼的气象无以彰显。这种存在于“天”和“人”之间的内在关系正是中国哲学的特点。如果“人”与“天”是一种外在关系(即它们是相离且不相干的),那么“人”就可以向“天”无限制地索取,而把“天”看成敌对的力量,最终人将自取灭亡。所以“天”和“人”不仅不是对立的,而且存在着内在的相即不离的关系。不了解一方,就不能了解另一方;不把握一方,就不能把握另外一方。所以说,“为天地立心”就是“为生民立命”,不可分为两截。
“天”和“人”之所以有着相即不离的内在关系,皆因“天”和“人”皆以“仁”为性。“天”有生长养育万物的功能,这是“天”的“仁”的表现。“人”既为“天”所生,又与“天”有着相即不离的内在关系,那么“人”之本性就不能不“仁”,故有“爱人利物之心”。如果“天”无生长养育万物的功能,“人”如何生存,又如何发展?如果“人”无“爱人利物之心”,无情地破坏着“天”的“生物之心”,同样“人”又如何生存?因此,中国哲学认为,不能把“天”和“人”看成是不相干的两截,不能“研究其中之一能够不牵涉另一个”。
“天人合一”这一哲学命题体现着“天”与“人”之间的复杂关系,它不仅包含着“人”应如何认识“天”的方面,同样也包含“人”应该尊敬“天”的方面,因为“天”有其神圣性(神性)。故而,虽然中国哲学(主要是儒家哲学)不是纯粹意义上的宗教(如基督教、佛教),但它却有强烈的宗教性,可以起着某种宗教的功能。中国哲学(主要是儒家哲学)强调“天”和“人”存在着一种内在相即不离的有机联系,“天人合一”不仅意味着“人”对“天”的认知,还强调“人”应在实现“天人合一”的境界过程中达到“人”的自我超越。无论如何,这样一种思维路径对我们走出“天人二分”(或“天人对立”)的困境是十分有意义的。
从上述四点中,我们可以看出,“天人合一”作为一种思维模式,对解决“天人关系”无疑有其正面意义,更为重要的是,它赋予了“人”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人”必须在追求“同于天”的过程中,实现“人”的自身超越,达到理想的“天人合一”的境界。
当然,儒家的“天人合一”思想不可能直接解决当前人类社会存在的生态问题。“天人合一”作为一个哲学命题、一种思维模式,无疑会从哲学思想上为人们解决“天人关系”问题以及当前存在的严重生态问题提供一种有积极意义的合理思路。
(摘编自汤一介《论“天人合一”》,有删改)
材料二:
“天人合一”,语出张载《正蒙·乾称》。作为一种表达天人之间关系的特殊思想,它成熟甚早,至少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已经是儒家等学派所阐发的宇宙观之核心理念之一。从儒家的“四书”、《易传》,到道家的《老》《庄》等,无不以天人相和谐为其思想旨归。但何为天?何为人?又如何相合?则各呈异说、内涵丰富,构成了先秦诸子学说的一个重要内容。
“天人合一”的思想,历经秦汉、隋唐、宋明,下至晚清,经历了极为复杂的演变和发展过程,就儒学之主流而言,大致有汉儒的天人感应说、汉唐间的自然论、宋明时期的“天理”以及性即理、心即理等,一直到近代西学传人,又有了科学诸解释。在现代学术研究的方式和视野之下,“天人合一”观念成为历史叙述的内容,同时也作为传统文化向现代转化的重要资源之一被重新加以理解和阐释。总的说来,在科学宇宙观和自然进化论已经成为常识,并为一般大众所理解和接受的情形下,再来谈所谓“天人合一”,其论说的前提必然包含了对科学知识的承认,也预设了现代性批判的眼光,即对迷信观念的鄙夷和对宗教信仰的排斥,以及知识的分类意识和科学研究方法的运用等等。
在此背景之下,对“天人合一”的阐释,一般是用中西文化比较的方式来进行的,有意模糊了传统儒、释、道的思想界线,从中国文化之总体特性来确立其现代意义。其现代诠释,大略可概括为三种模式:一是科学的理解;二是历史的解释;三是哲学的阐发。
(摘编自景海峰《“天人合一”观念的三种诠释》,有删改)
天职
海尔曼博士的诊所远近闻名,在布拉沙市没有不知道他和他的诊所的。这个倔老头子,像他那把用最好的钢材做成的手术刀一样坚硬、锋利。
一天夜里,一个小偷撬开他的诊所,在慌忙中被氧气罐绊倒,摔折了大腿,要跑也爬不起来了。这时,海尔曼和助手从楼上下来,助手说:“打电话让警察把他带走吧!”
“不,在我诊所的病人不能这样出去。”
海尔曼连夜给这个小偷做了接肢的手术,直到在诊所里把他彻底治好才交给了警察。助手说:“他偷了您的财物,您怎么还如此用心地为他治疔呢?”
“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这件事一时传为佳话。
又一天,一个女人护送一位在车祸里受重伤的人来到诊所。
海尔曼一愕:“呵,是她!”这是他被人夺去的爱妻。直到今天她在他的眼里,仍然具有不可代替的魅力。
女人泪流满面地说:“海尔曼,你还恨我吗?......为了拯救他的生命,我不得不来求你,你是全市唯一能给他做手术的人。”
受重伤的人是他原来爱妻的现任丈夫,就是这个人把她夺去了。
现在这种场合的重逢,他不由得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冷冷地反问一句:“列夫斯基夫人,你忘记我常对你说的话了吗?”
“噢,你是说,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一个修补头颅骨的手术,让海尔曼站了十多个小时,最后晕倒在手术台旁。
列夫斯基伤愈后,夫妻俩在海尔曼面前忏悔:“如您不嫌弃,我们愿意为服侍您而献出余生。”
“医生在手术室里记住的只是他的天职,忘记的是个人的恩怨。”
这件事更让他赢得了人们的敬重。
这年,德国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占领了布拉沙。一个盖世太保头目,被波兰地下战士一枪打中了胸部。随军医生没人能给他做开胸这样的大手术,便把他化了妆送到海尔曼的诊所。海尔曼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最凶残的德国军官,在这个城市里不知有多少波兰人丧生在他的枪口下。
海尔曼支走了所有助手和医护人员,他洗手,刮脸,重新穿好上教堂才穿的那套西服,
罩上一件最新的白外套。然后拿起他最大的那把手术刀,一下子剖开了盖世太保头目的胸
膛。他没有去找子弹,而是把手术刀插在这个盖世太保头目的心脏....
审判海尔曼时,德国人说:“你玷污了你的手术刀。”
“没有,它用得其所。”
“你忘记了医生的天职。”
“没有,此时此刻反法西斯就是最高的天职!”字字千钧,全市人都听到了。
海尔曼牺牲了。可城市到处都张贴着“天职”两个大字,不用再加其他文字,它就成
了一条具有巨大号召力的反法西斯标语。
(有删改)
百合花(节选)
茹志鹃
一会儿,我们的炮响了,天空划过几颗红色的信号弹,攻击开始了。不久,断断续续的有几个伤员下来,包扎所的空气立即紧张起来。
本子,去登记他们的姓名、单位,轻伤的问问,重伤的就得拉开他们的符号,或是翻看他们的衣襟。我拉开一个重彩号的符号时,“通讯员”三个字使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心跳起来。我定了下神才看到符号上写着×营的字样。啊!不是,我的同乡他是团部的通讯员。但我又莫名其妙的想问问谁,战地上会不会漏掉伤员。通讯员在战斗时,除了送信,还干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没意思的问题。
战斗开始后的几十分钟里,一切顺利,伤员一次次带下来的消息,都是我们突破第一道鹿寨,第二道铁丝,占领敌人前沿工事打进街了。但到这里,消息忽然停顿了,下来的伤员只是简单的回答说“在打”,或是“在巷战”。但从他们满身泥泞,极度疲乏的神色上,甚至从那些似乎刚从泥里掘出来的担架上,大家明白,前面在进行着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包扎所的担架不够了,好几个重彩号不能及时送后方医院,耽搁下来。我不能解除他们任何痛苦,只得带着那些妇女,给他们拭脸洗手,能吃得了的喂他们吃一点,带着背包的,就给他们换一件干净衣裳,有些还得解开他们的衣服,给他们拭洗身上的污泥血迹。
做这种工作,我当然没什么,可那些妇女又羞又怕,就是放不开手来,大家都要抢着去烧锅,特别是那新媳妇。我跟她说了半天,她才红了脸,同意了,不过只答应做我的下手。前面的枪声,已响得稀落了。感觉上似乎天快亮了,其实还只是半夜。外边月亮很明,也比平日悬得高。前面又下来一个重伤员。屋里铺位都满了,我就把这位重伤员安排在屋檐下的那块门板上。担架员把伤员抬上门板,但还围在床边不肯走。一个上了年纪的担架员,大概把我当做医生了,一把抓住我的膀子说:“大夫,你可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治好这位同志呀!你治好他,我……我们全体担架队员给你挂匾!……”他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其他的几个担架员也都睁大了眼盯着我,似乎我点一点头,这伤员就立即会好了似的。我心想给他们解释一下,只见新媳妇端着水站在床前,短促的“啊”了一声。我急拨开他们上前一看,我看见了一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原来棕红的脸色,现已变得灰黄。他安详的合着眼,军装的肩头上露着那个大洞,一片布还挂在那里。
“这都是为了我们……”那个担架员负罪的说道,“我们十多副担架挤在一个小巷子里,准备往前运动,这位同志走在我们后面,可谁知道反动派不知从哪个屋顶上撂下颗手榴弹来,手榴弹就在我们人缝里冒着烟乱转,这时这位同志叫我们快趴下,他自己就一下扑在那个东西上……”
新媳妇又短促的“啊”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给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的跳起身,磕磕绊绊的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的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
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的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的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的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的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流光似水
马尔克斯
圣诞节,男孩子们又要求买一艘划艇。
他们的爸爸说:“没问题,我们回到卡塔古娜再买。”
但九岁的托托和七岁的乔尔远比父母想象中来得坚决。他们齐声说:“不,我们现在就要。”
他们的母亲说:“但是,这儿只有淋浴间的水可以划船。”
她和丈夫的话都没有错。他们在卡塔古娜的家有个带海湾船坞的院子,还有一个可容纳两艘大游艇的棚舍。但是,他们在马德里这边是挤在卡斯特拄纳街四十七号的公寓五楼里。可是他俩曾经答应孩子们,如果他们得了全班第一,就送他们一艘有六分仪和罗盘针的划艇,孩子们做到了。于是爸爸把这些都买来,那是一艘漂亮的铝艇,吃水线有一道金色条纹。
午餐的时候,爸爸宣布:“小艇在车库。问题是,没有办法由电梯或者楼梯把它搬上来,车库也腾不出多余的空间了。”
下一个星期六下午,孩子们请同学来帮忙把小艇搬上楼梯,好不容易才搬到女佣房。
爸爸说:“恭喜!现在呢?”
男孩子们说:“我们只是要把小艇搁在房间里,现在已经放进来了。”
星期三,爸爸妈妈照例看电影去了。孩子们成了家里的大王兼主子,他们关上门窗,打破客厅里一盏亮着的电灯灯泡。一股清凉如水的金光流泻出来,他们任由它流到近三尺深。然后,他们开着电灯,拿出划艇,就在屋内的小岛之间随意航行。
这次荒诞的奇航是我参加一期家居用品诗歌研讨会,说了几句玩笑话的结果。托托问我为什么一碰开关灯就会亮,我没有多思考。“光就像水,你一扭开龙头,它就出来了。”我说。
于是他们每星期三晚上都行船,学习使用六分仪和罗盘针,等他们的父母看完电影回家,总发现他们在干干的地上睡得像天使。几个月后,他们渴望走得更远,就要求全套的潜水装,包括面具、鳍状肢、氧气筒和压缩空气枪。
他们的父亲说:“你们把一艘不能用的划艇放在女佣房间已经够糟了,现在你们还要潜水装备,岂不更糟糕?”
“如果我们第一学期赢得金栀子花奖呢?”乔尔说。
他们的母亲惶然地说:“不,已经够了。”
他们的父亲责备她太强硬。
她说:“这两个孩子该尽本分的时候,连根钉子都赢不到。可是为了得到他们要的东西,他们什么奖都拿得到,连老师的职位都能抢到手。”
最后,父母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可是到了七月,托托和乔尔各获得一个金栀子花奖,且获得校长公开表扬。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开口,就在卧室里发现两套未拆封的潜水用具。
下一个星期三,他们的父母在电影院观赏《巴黎最后探戈》的时候,孩子们把公寓注满了深达十二尺的金光,温驯的鲨鱼在床铺等家具底下潜游,从光流底部可以打捞出不少几年来迷失在黑暗里的东西。
在年终颁奖大会上,两兄弟被赞誉为全校典范,获得杰出奖。这次他们用不着开口,父母主动问他们要什么。他们非常讲理,只要求在家开个宴会招待同班同学。
他们的父母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满面春风。
“这证明他们成熟了。”他说。
再下一个星期三,他们的父母正在观赏《阿尔及尔战役》时,卡斯特拉纳街的行人都看见一道光瀑从一幢树影掩映的老建筑里流泻下来,溢出阳台,一股一股沿着房屋正面倾泻而下,金色洪流急奔大道,一路照亮了市区,直亮到瓜达拉巴。
救火队面对这个紧急状况,撞开五楼的门,发现公寓里满是金光,一直淹到天花板。豹皮沙发和安乐椅在吧台流出的酒瓶和大钢琴间高高低低漂浮着,钢琴上的马尼拉罩巾时起时落,像一条金黄色的软骨鱼,不停地扇动。家居用品诗意盎然,好像长了翅膀,在厨房的上空飞翔。孩子们跳舞用的军乐队乐器,在从母亲水族箱里游出来的彩色鱼儿间漂来漂去,那些鱼是浩瀚的金色光海里唯一活生生而且快快乐乐的动物。
大厅那一头,托托戴着潜水面具和仅够抵达港口的氧气,坐在船尾,随浪潮摆动,手握紧双桨,正在找灯塔;乔尔浮在船头,还在用六分仪寻找北极星;满屋子漂浮的是他们的三十七个同学,有的正在窥视天竺葵盆栽,有的正打开爸爸的酒瓶偷喝一杯白兰地酒……就这样化为永恒。
他们同时扭开太多灯,公寓泛滥成灾,医院传教士圣茱丽安纪念小学的整整两个班学生,最终淹死在卡斯特拉纳街四十七号五楼——在西班牙的马德里,一个夏天像火烧、冬风冷如冰、没有海洋也没有河流、内陆根性的居民永远学不会光海航行术的遥远城市。
(有删改)
推动情节发展。
C . 小说多处以细节传神,通过对兄弟俩的语言、动作和心理等方面的描写,以外在细节刻画人物的内在特征。 D . 小说采用“重复轮回”的时间设置,形成一个循环的叙事结构,增加了故事的神秘感,使故事情节富有戏剧色彩。快十点钟了。星期天不上班,厂里静悄悄的。成岗还在紧张地印刷,剩下的纸,慢慢在减少,减少……他得赶快印完,李敬原会准时派人来拿的。
终于印完了最后一页。这一期消息很重要,收复延安的战报,是李敬原那天晚上兴奋地刻写的蜡纸。成岗记得,当他和李敬原一再读着这条消息的时候,两个人激动地谈论着胜利和即将出现的更大胜利,通夜不眠,直到天明,澎湃的心潮一直无法平静。
这时候,成岗才感到头有些发昏,腰、臂都麻木了,从镜子里看出自己的眼睛熬得通红。他已经一连熬过两个通夜了。
把印过的蜡纸堆在一起,擦燃火柴烧掉。接着,他把印好的纸,一份份清理拢来。这期《挺进报》有五页,一共是两千五百份,他还得赶快工作,才清理得完。他相信,收复延安的胜利,一定会给群众带来最大的鼓舞,给还在妄想扩大军火生产的敌人以最沉重的打击。
附近有人在讲话,也许是厂里的工人吧?成岗来不及多想,他得加快速度,赶紧工作。隔壁,从寝室里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接着,就听到妈妈慌张的声音:“成岗不在家,钥匙他带走了!”
妈妈的声音很大。她从来没有这样大声讲过话。大概是希望让儿子听到。成岗一惊,突然站起来。他明白这是出现了敌人!在这时候,要想保全印刷机关和印刷品,是不可能的,如果自己逃命也许可能,但他不能这样,也根本不想这样。此刻他需要做的,是宁肯牺牲自己,也不能让来找自己的同志和党的组织受到任何损失!他立刻拉开夜里用来遮灯光的窗帘,然后轻轻推开了窗户,把一把经常放在储藏室里备用的扫帚,小心地挂到窗口外面的那颗钉子上去——有了这个暗号,来找他的同志,远远地就可以发现危险的警号,不会再进厂里来。
隔壁,有人正在用力打门。挂好扫带以后,他放心了一些,危险再不能威胁党和同志们了。他回头看看,决定在敌人破门以前离开。可是,不能把党的文件留给敌人,他转回身来,又把《挺进报》全部捆成一捆,换着报纸,纵身跳上窗台,想从楼口跳下去,只要跳下去了,两分钟以后,就可以躲进工人宿舍,敌人再也找不到他了。
“站住!”“不许动!”
喝叫声从四面传来。晚了,工厂已经被包围,楼底下布满了特务。成岗只好退下窗台。这时,小门已被猛力击破。成岗转过身来,几支手枪对准他的胸膛。
“哈哈,你是成岗,许云峰的交通员'同志’?”成岗咬着牙,没有讲话。
一个特务冲过来,死力夺下成岗挟着的《挺进报》。
“这是什么?啊,《挺进报》!”特务根据叛徒甫志高讲的材料,只知道成岗是许云峰过去的交通员,却没有想到,在这里竟侥幸地找到了《挺进报》。
“啊,《挺进报》找到了!”几个疯狂的匪徒,不约而同地叫嚣起来。成岗的心紧缩着,十分难过。
“厂长先生,我们可找到《挺进报》的老巢了!”
又是几个特务跑进来,他们任意翻阅着《挺进报》,粗暴的手,把成岗用心血印出的纸张,抛得满地都是,胡乱践踏着。成岗望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匪徒,心里一阵阵地绞痛。
两个特务搜查了成岗全身,然后把他带出门去。这时,守在门边的白发苍苍的妈妈,突然扑上来,抱住成岗,指着特务怒骂着:
“你们先杀死我吧,我儿子不能给你们糟蹋!”
特务拖成岗,成岗屹立不动。一个匪徒伸手去抓妈妈的衣领。成岗吼叫了一声:“你敢!”特务的手缩回去了。
“妈妈,你放开手吧,不要担心我!”成岗感到口干,话说不清楚,他还是安慰着妈妈。
妈妈用劲抓着成岗,没有松手。她怎能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让匪徒抓走?她泪如泉涌,伤心地哭出声来:“是死是活,我们母子都在一起!”
几个特务茫然地望着成岗和他的妈妈。
“岗儿,你等着,我去拿点换洗衣服,一道走!”妈妈激动地说:“这一去,不是一天两天……要受罪,妈和你一起受!”
成岗贪婪地望着母亲的身影,直到她转进房间。他在心里喊了一句:“再见了,妈妈!”成岗转过身来,看见特务还呆立着,就大声喝道;“走!站着干什么?”
他迈开步子,走下楼去,一群特务连忙跟在他后面。
两个便衣特务,偷偷地躲进成岗的寝室,像猎狗似的等待着,妄想捕获更多的人,可是成岗在临危时挂出的信号保卫了党,见到他悬挂的扫帚以后,再不会有人到这里来了……
厂区里出现了一群工人,阻挡着特务的去路。“让开!”特务咆哮起来。“把厂长放了!”
“打死你们这些狗特务!”
成岗听得出来,尽是熟悉的工人的声音。“快点让开!要开枪了!”
工人群众毫无畏惧地拥上前来。“把厂长放了,听见没有!”
“向后退,快!”一个为首的特务摇着手枪,指挥着,在成群工人的怒吼声中,根本不敢开枪。特务拥着成岗,赶快从小路逃走。
“……厂长被抓走了!”“快追!”“快!打死狗特务!”工人一齐向轮渡码头跑去。
(《第八章》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