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艳照门”事件看网络时代的舆论引导
主持人:随着互联网的普及,网络舆论的作用日益凸现。本期传媒沙龙的嘉宾将就近期舆情中讨论比较热烈的事件展开讨论,比如香港演员“艳照门”事件及网民的心态分析。
于泽远:“艳照门”事件一直在香港各大媒体占据主要版位。在台湾也是这样。在大陆有一个比较怪的现象:媒体版位并不突出,网站点击率却很高。可能因为大陆的网站博客太多,管理方面也没有能力把他们都一一清查到,因此点击到这个所谓的“艳照”照片的机率比在香港和台湾都大,这说明一个什么问题?这说明可能在香港有些地方,这个事可以炒,媒体可以拿来消费,很多人对它感兴趣,但是一个青少年要对它感兴趣的话,在香港的网站上,反而不太容易能够点得到这个东西。在新加坡恐怕也是很难点到的。他们对互联网的淫秽内容、不良信息的管控,还是比较严格的。但是大家为什么对它有强烈的兴趣,主要还是因为它是名人效应,再有就是按照一些人的说法,满足了大家的窥视欲。这个欲望没有错,但是因为它的确会对青少年产生非常不良的影响,不管你有什么样的窥视欲,不管有多少人对它有好奇心,作为管理部门就是应该把它封掉。可惜,尤其是在博客上,或者通过其他的转接,还是不太难就能看到这些东西。
段鹏:这件事情似乎看起来告一段落,但是远远没有落幕,一方面我们认为它是一种色情信息的传递,但是我更看重它可能代表其他的两层含义。第一,带来的是偶像的失位,明星们的私生活居然是这样的,很多人心理非常失落,甚至很多网友力挺他们的偶像,说这是拼接的,说这是PS的,这是一种偶像的失位。第二,这是对道德的挑战,对别人隐私的关注我们到底有多强烈。为什么我们公众,我们的受众对别人的隐私这样关注?就是因为现代文明造成了每个人的房间都分割,互相不来往,大家反而对墙那边的邻居更关注,对于名人更是这样。我们偷窥的极限在哪?我们是不是在伤害别人?当然明星可能有他的问题,他的生活不是很检点,但另一方面毕竟是他私人的照片,现在全世界人民都可以看到,这可能会对当事人造成很深的伤害。
于泽远:这大概可以分为法制层面和传播层面,从法制层面讲,肇事者一定要缉拿归案,应该负法律责任,不然就乱套了,你偷拍别人的照片,你都可以随便发布,法制何谈?但从传播层面上讲,这个东西一旦传播出来,尤其是上了互联网以后,你是绝对阻挡不了的,那个时候你再用法律牵制第二个、第三个传播者是不可能的了。刚才段老师讲,大家都有一些偷窥欲,尤其所谓的名人效应,这个是社会心理的自然反应,是挡不住的。既然传播出来了,就是怎么样引导的问题。你要想从技术层面上隔断它的传播,这个可能性很低。很多人有好奇心,他可能自己留一份,今天暂时隔绝了,过几天就冒出来了。我们要借这个事件引导青少年,让他们知道这其实是不良信息。你不要以为这些名人都是圣人,也不要把他们在银幕上、舞台上塑造的形象和他真实本人联系在一块,那样的话就太幼稚了,这些观点必须让青少年知道,而且应该让他们知道,那些不雅照,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这种东西是绝对不值得去模仿的,它不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
主持人:目前我们的青少年教育,特别是我们的学校教育,现在有了信息技术课,有了技术层面的互联网教育、电脑网络教育,但是在思想道德教育方面,我们是不是仍然没有很好地在观念、教材、案例各方面适应互联网的新格局?
于泽远:这一次所谓的“艳照门”事件凸现了这个问题。包括现在有这么多青少年沉迷于网络,很难自拔。的的确确给教育提出了一系列挑战。我们希望教育部门能够应对这种挑战,拿出比较好的办法,让青少年接触到这些不良信息的时候,有他自己的鉴别能力。
段鹏:当现代大众媒介越来越泛滥,越来越流行的时候,青少年不免要接触它,从以前的报纸、广播,到后来的电视、电影、互联网。有些专家开始关注,青少年到底从媒介中得到什么,如何辨别媒介中像洪流一样的信息,如何去筛选、过滤,如何相信某些是事实某些并非事实。我们希望能够通过大家共同的努力,能够把媒介素养的课程,真正开到中小学去,我们希望在中小学会有老师讲授媒介素养,告诉学生回家应该如何看电视,如何筛选网络。我觉得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对于普通的群众来说也是有非常大的帮助。
(本文有删改)
六点钟准时响起的电话
巩高峰
秘密是我发现的。那天我提前回了家。母亲抱着电话神采奕奕,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和说话的语气都显示这样的电话不是第一次,而且这个电话肯定聊了很久了。母亲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在第一时间,我把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叫到了一起,分析情况。父亲去世十年了,我们是看着母亲怎样在忧戚里度过这十年的。我们一直自豪地以为,这是父母情深的表现。所以很多人劝过我们姐弟四个,给母亲找个老伴吧。我们姐弟四人的意见出奇地一致,母亲想做别的什么都可以,就是找老伴这事我们坚决不同意,那是对父亲的侮辱。也许我们还有很多别的理由,尤其是女儿的出生让我很快就坚定起来,因为两个姐姐和哥哥生孩子从来没动过找保姆的念头,母亲把几个孩子带得一个比一个健康、漂亮。
就是怕母亲孤独寂寞,我们给了母亲一大堆建议,社区老人馆、秧歌队、夕阳红舞蹈班、老年大学,等等等等。母亲似乎是怕我们失望,就不太热心地选了个老年大学。我们四个还排除万难,相继把家都安到了一个社区,每到周末,就是全家大团圆。我们觉得,应该万无一失了。可母亲还是出了情况,就在她上老年大学一个月后。
在新的周末大团圆时,我们姐弟四人的沉默还是让母亲一下就明白了什么。母亲脸上的黯然晦涩得很严重。母亲也没什么胃口,一直是心不在焉地看我们吃。在六点的钟声敲响时,母亲动了动,神情不自然地朝时钟看了看。这会,电话响了。没谁去接,全家似乎都默契地预示到了这是一个什么电话。母亲犹豫了一会,终于也没接。
从这天起,我们姐弟四个轮流开始了跟母亲的谈心。我们只是抒发着对父亲的深切怀念,对母亲的无限依恋。车轮战很快就有了效果,母亲跟我们说了她的那位老年大学同学。她们俩各方面都已经商议好了,谁去谁家过日子,不办证书免得出现遗产纠纷,甚至连怕给我们添麻烦而不举办喜事的细节他们都取得了一致,只等我们这些做子女的表态。不用我们表态,我们其实已经表态了。之后母亲向我们保证,以后再不接那人的电话,这事到此为止。
侦察了一段时间,我们总算放下心来。只是每天的六点,电话仍是准时地响两声,然后就停了。周末周日的时候我们能听到,六点钟电话一响,母亲就回自己屋里了。我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背着母亲我们找那位老人谈过,这是老人唯一的要求,似乎也是他放弃的交换。每天六点,电话准时响两声,再挂了,就是他打来的,两声代表着他的平安。
母亲的精神状态很快就影响了健康,身体虚弱下来,精神更是委顿。她一直就像一张弓,把孙子孙女一个一个都射出去了,自己才松弛下来。在病中,母亲念叨父亲的时候特别多,母亲走得很平静。
已经很久了,每天六点,电话依旧准时响起。有一天,六点的钟声和电话依旧一同响起,但两声过后,电话声顽强地持续着。很大一会,我才迟疑着拿起话筒。是老人的女儿,她泣不成声。老人脑溢血,在昏迷中一直叫着我母亲的名字。希望我母亲能去看她父亲一眼,只一眼。我按捺了半天,才用平静的语调告诉她,我母亲已经去世半年了。
从此,六点钟准时响起的电话就没有了,世界也仿佛就此寂静无声。只是每到周末,我总爱默默无声地坐在电话旁的沙发里,什么也不干。在六点的钟声响起时,我总是稍带惊忪地轻颤一下身子,习惯地看一眼电话。
行走天下,守望大地
2013年10月22日下午,102岁高龄的我国著名历史地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侯仁之在北京友谊医院去世。得此消息,燕园师生们陆续来到先生生前居住的燕南园61号献花追悼,还有一些人则来到未名湖畔,在那块先生题写的未名湖石碑前,追忆先生生前的点点滴滴……
一个人与一门学科
半个多世纪前,侯仁之从燕京大学毕业后留校,担任历史系主任顾颉刚的助手。
周末,他经常到海淀周围考察,为课程做准备。一天,侯仁之来到玉泉山西侧,看到一堵墙上面有凿过的石水槽,感到很奇怪,就沿着墙的方向向前走,一直走到西山碧云寺、卧佛寺,发现那里也有水槽。他推想,这可能是过去的引水槽。经过进一步考察,他发现水流到了颐和园昆明湖,又顺着流到北京城里去。年轻时的这个发现,为他日后从北京的水源入手研究北京的历史地理,找到了第一手资料。
当时中国还没有现代的历史地理学,但从那时起,侯仁之的研究兴趣和方向已经从传统的沿革地理渐渐向现代意义的历史地理学转变。
1946年,侯仁之学术历程的转折点。这一年他来到英国利物浦大学留学,先后师从于利物浦大学地理系的创办人罗士培教授和英国现代历史地理学最重要的奠基者和建设者达比。达比对历史地理学的理解是,现代地理景观的空间特征不是一下子形成的,而是经过长期的自然和人来改造的。达比的学术思想对侯仁之影响很大。
1950年,侯仁之发表《〈中国沿革地理课程〉商榷》,标志着他对历史地理学在理论认识上的成熟,也标志着他和中国传统沿革地理学在思想上的决裂。从此,一个新的、科学的历史地理学逐步建立。
一个人与一座城
对北京,侯仁之说自己是“知之愈深,爱之弥坚。”北京不仅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第二故乡,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为了这个对象,温和的侯仁之常常迸发出勇士般的豪情。
对卢沟桥的保护,正是如此。“文物古迹是城市文脉的载体,丢了它们,就丢了城市的记忆”, 在上世纪80年代初,卢沟桥疲惫不堪,破损严重。侯仁之心急如焚,当即写出《保护卢沟桥刻不容缓》。不久,北京市政府决定进行整修。此后,卢沟桥不仅多次整修,还在《北京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中被列为旧城外的10片历史文化保护区之一和申报世界遗产的后备名单。
让侯仁之放心不下的,还有位于北京中轴线上的后门桥。后门桥是历史上北京城址转移的一个标尺,是元大都城市规划的起点。1998年,已近90高龄的侯仁之建议把什刹海的水引过后门桥,恢复后门桥下的水上景观,正是这个建议,使得历史上中轴线的最初设计起点焕然一新。
对北京这座城,侯仁之到底有多爱?北京大学前后二十几届的学生都是见证者。从20世纪50年代起,每年北大新生入校听的第一堂课,就是“侯仁之讲北京”,这一讲,就是20多年,直到侯仁之年事高了为止,这也成为北大的一桩美谈。
一个人与一项工程
侯仁之有多个美誉,有人称他为“活北京”,有人赞他为“北京史的巨擘”,而更多的人熟知他,是因为他是“我国申遗第一人”。
1980年春,侯仁之在美国考察期间,第一次听说国际上有个《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尽管当时公约诞生已10多年,但在国内还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回国后,侯仁之立即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起草提案,建议我国尽早参加《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提案获得通过。不久,中国终于成为“世界遗产公约”缔约国。故宫、长城、周口店北京人遗址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一批成功入选的世界遗产。
晚年,先生长居燕园。只要是阳光好的日子,先生便会坐在轮椅上,由女儿推着散步,每每走到未名湖畔,研究了一辈子历史地理学的先生都会说,“多少时光过去了,它依然是这样……”
是的,他依然是这样。百岁人生,行走天下,守望大地。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摘编自《人民日报》)
耳边杜鹃啼
罗琅
午夜梦回,睡不着觉时,我通常起身看书或写稿,醒的时间无定时。近来醒来常听见悲切鸟啼,像贺铸词《忆秦城》句:
三更月,中庭恰照梨花雪。梨花雪,不胜凄断,杜鹃啼血。
杜鹃鸟通常在二月份起就开始夜啼,唐诗中有“杜鹃枝上月三更”,年年二月起,它的凄厉悲切的啼声,时近时远。我住的地方附近,有一片树林,那一片树林,晨昏可听到各种鸟鸣,自然每年也少不了杜鹃的“不如归去”的鸣叫,夜半鹃啼大概也发自那里。
据说杜鹃啼到吐血而死,三月份姹紫嫣红的“山踟蹰”,有人叫“映山红”,更多人则叫它为杜鹃花,传说是因杜鹃啼叫吐血亡后,这花便是它的血化成的。杜鹃鸟开始啼叫,正是杜鹃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像现在已四月立夏,我在浅水湾头,耳边还有它悲悲啼啼的声音,传自山边。看来花虽已谢而鸟未亡,可见啼血化花只是美丽的附会。
杜鹃这种鸟在动物学上,是不值得恭维的,据说它不自己营巢,产卵在地上,等到其它鸟类出去觅食,剩下空果,它就把卵统统放进别人巢中,等别的鸟代它孵育。这自然不是一位好母亲所为。想来小鸟孵出来后,可能还要别人代它喂养到毛翼丰满,能自行觅食为止。这鸟比起乌鸦燕子的母性,显得不负责任,好在它能整天悲悲切切却引人同情,所以又说它是杜宇望帝的化身,是“蜀人悲子鹃鸟鸣”哩!
据说逆旅中的游子,听到这种啼声,常常动起思家归心,唐代无名氏《杂诗》云:
早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有家归不得时,整天却听到“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心中的烦躁牵挂之情可以想象。
杜鹃啼声凄厉悲切,古今公认,但它的声音大概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附会。有人听出它是“姑姑,姑姑”,也有人听出是“姑乎,姑乎”,而潮州人则听出是“姑虎,姑虎”,且凭这蹄声,编织成一个动人的故事叫做《姑嫂鸟》,潮州家喻户晓,还在舞台演出。
潮州旧历四月盛产杨梅,到了端午便过时,杨梅开花在初春,也正是杜鹃启啼之时,传说有姑嫂两人善于绣花,工艺精湛,能见之花均被绣尽,唯独未见杨梅花的样貌,而杨梅开花在夜间,开完便谢,同时杨梅多种于山林,封建时代的妇女三步不出闺门,她们两人深以未能亲见杨梅花开为憾,于是相议于月明之夜,结伴离家到杨梅林中观赏杨梅花开的形状,准备把它绣出来。当她们到杨梅林时,遇见一只老虎,嫂子惊得昏了过去,及醒来,不见小姑。于是一路呼唤“姑姑,姑姑”,后来叫的精疲力竭,发现小姑的鞋子,知为虎所害,于是啼叫“姑姑”变成“姑虎,姑虎”,因怕回婆家被责骂,叫至吐血而死,死后化成鸟,在每年杨梅花开时即开始呼叫,一直叫到端午杨梅过后为止。
潮州人叫这种鸟为“姑嫂鸟”,而不说它是与杜宇有关。一种鸟有这样那样的传说,自然是各地有不同人创造的故事。文学作品是人创造出来的,故事同环境、时间相结合,可以编成动人的作品。即使像杜鹃这样不值得恭维的鸟,一样可以附会成凄婉哀伤的故事。当我们听到这些故事,甚至读到前人写的诗词时,我们同情其故事,就自然忘记了这种鸟的恶行止,可见文学手段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人们也喜欢把一些耳闻眼见的事物,与美好的传说结合在一起。杜鹃这种鸟就这样美化了几千年 , 而且还会继续下去。
卖猪肉也要卖出北大水平
今年7月,北大前任校长许智宏来深圳,点名约见两位在“各行各业都做得很出色”的北大校友,其中一位就是天地集团总裁陈生。陈生在哪个行业做得出色呢?卖猪肉!这位“卖猪肉”卖出名堂的陈生,是如何在广东成千上万个猪肉档的围攻下修炼成“王”呢? 在一个连GPS都无法探测到的深山农庄,我们见到了传说中的“猪肉大王”陈生。
【对话】
谈商机:猪肉市场最大,但竞争力最低
南方日报:北大学生卖猪肉,您不是第一个。之前,还有一位叫陆步轩的,您觉得你和他有何不同?
陈生:我卖猪肉,可以说受到陆步轩的影响。我记得当年陆步轩卖猪肉新闻出来后,有一家媒体采访北大校长怎么看待陆步轩现象,校长说,“北大的学生可以卖猪肉,也可以当国家主席。”我当时想,北大的学生是可以卖猪肉,但是不能老在一个档口里卖,而且不能6年都自己卖啊!要是我来卖猪肉,我一定会卖出北大水平来。一天,我去农贸市场逛,看别人卖猪肉,这一看让我大吃一惊!农贸市场里那么多卖猪肉的,但没有一个猪肉有品牌、有形象。随后我就开始调查猪肉行业的有关数据,没想到发现了一个大市场,全国有6.5亿头猪,以一头猪100斤算可卖1000元,全国猪肉市场一年大概有一万亿销售额啊!你说,有哪个行业有这么大的市场容量?电脑有吗?没有。电视机有吗?没有。这么大的市场,但它的竞争水平又是最低的,那些个体户都处在杀价血拼的低水平竞争状态。这是不正常的、奇怪的。
我现在已经选定了,做包括卖猪肉等农产品生意,这是我安身立命的所在。之前做房地产、做酒等,都是寻找过程中的尝试,但最后都放弃了,因为我觉得我再怎么做也做不大。
南方日报:近年来食品安全事故多发,尤其是做农产品食品风险很大,您怎么保证您卖的猪肉安全?怎么保证每个档口都是卖壹号土猪?
陈生:我自己公司直营的300个档口所卖的猪肉,安全肯定是没有问题的。销售“壹号土猪”最大的风险就是,可能有些档口会偷梁换柱,以其他猪肉冒充壹号土猪销售。
这一点我们也考虑过。我们公司制定有明的、暗的两套监管,明的是每个档口都有公司的专人管理,公司可以较准确地预知和控制每个档口的销量。暗的是我有13个“秘密警察”(便衣),每天监督档口的销售情况。
此外,对于掺假、卖假的惩罚,公司制定了严厉的惩罚制度,捉到一次就罚二万,甚至还有更大的威慑。
谈竞争:我的优势,别人很难复制
南方日报:很多人认为,养猪是一个低门槛和低进入成本的领域,可复制性挺强,现在市场上也出现了很多其他的土猪品牌,你对此怎么看?
陈生:统一的装修、统一价格、工作人员统一服装、统一配送等,甚至服务、笑脸,这是那些个体户的猪肉档口难以有的,这恰是我们的竞争力。虽然其它猪肉便宜,但对于有健康、安全意识的消费者来说,他们敢吃吗?
我很清楚自己企业有哪些优势。最近我被央视评为全国“三农”致富榜样,主办方要我拟创业成功的关键词,我拟的是:创新、改善。我的优势就是善于改善!
传统产业没有秘密,很容易让别人模仿。但是,我公司的系统有产品品质、安全保障、服务、人力、社会形象、物流、管理等等,后来者要样样都学我不可能,即便学我也复制那么多系统,但复制出来的效果、运行的质量也会差别很大。我构建各种各样的系统,并不断改善系统,让人难以模仿。
再说,每个企业都有自己的基因,有的企业是生产型的,有的是成本型的,要这些基因已定的企业转变基因很难。我的基因是营销,以市场为导向,销售是我的强项。在我们公司员工有6000人,其中4000—5000人是做市场的,营销后台很大。
举个例子,在广州五山曾有一个档口,猪手、猪脚不好卖,每天都有几个卖不出去,我教这个档主向25—45岁女士推介吃猪手、猪脚美容,并在档口处煮一个猪手或猪脚,免费请顾客吃,并教她们如何烹煮。这招很有效,过不了多久,该档口的猪手、猪脚就为消费者接受并天天都能销售出去。善于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我们有这个能力!
(节选自2012年11月10日《南方日报》)
纸上故乡
邓琴
故乡给了我一颗多愁善感的心,它常常在梦中打探故乡的消息。
我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赣南,它的每一寸肌肤都浸润在红色文化里,在淡淡茶香中,在田间地头悠悠的歌声里。它是贫穷的,但它又是富硕的。它没有飞驰的动车,没有轰鸣的机器,有的是叮咚的流水、黛色的群山。且不说章江水日夜川流不息、润泽万物;也不说成片的稻田如一张巨大的地毯静卧天地间,恩惠万家;就说梅岭那漫山遍野、傲立寒冬的梅花盛景,已是天下一绝。
离家多年,到过很多地方,心中始终挥之不去的是家乡的景象。在秋收的季节里,打谷机工作的声音,一声一声鼓动我的耳膜,提醒着我曾是故乡的孩子。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也被催生出来,那就是当年因对外面世界的向往而离开了家乡。如今,我虽然站立在了外面的缤纷世界里,但我奋斗的每一个脚印,享受的每一份安逸,却都被打上了“外乡人”的烙印。我对故乡的情感,只能在诗人的诗歌里、乡土作家的文字里寻找慰藉,只能寄托在自己尚不成熟的文字中。那些遥远的记忆,飘过了我最不懂乡愁的年华,飘过了故乡的山头,飘进了书页里,却厚重得让我无法高言阔谈。
儿时最熟悉的影像,莫过于茶山。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的茶树抽出新叶,新叶从老叶中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这个美丽的地方。只有我们那群孩子才知道,这个美丽的地方究竟有多么贫穷。一到周末,我们就跑茶场,学着大人的样子采茶叶,茶叶一毛钱一斤,动作快的一天能摘个四十斤。四块钱在当时,可是一笔巨大的收入。在那贫穷的岁月里,茶山无疑给我们苍白的生活增添了不少乐趣。而农人与生俱来的勤俭生活态度,也开始渗透到我们的思想里了。
故乡给予我们的,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影响。这也是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放不下故乡的原因。我想,穷尽我一生都无法忘记那些年在田地里干活的场景。小时候,一家子在稻田里收稻谷;长大了,一个人去拔秧苗,拔花生,拿着书在晒谷场上守谷子。在那不谙世事的年华里,那样的日子其实苦不堪言。现在,我深深地感激那些劳累而辛勤的岁月,感谢那片土地,是它们给了我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如果说今天的我,有那么一丝不怕苦的精神,能够宽容待人,懂得珍惜,都要感谢那片红色的土地。
这片土地也是受过苦难的。当年红军在这里打游击,留下数不清的战斗故事,家乡从此有了一个革命老区的身份。在这片土地上成长起来的人,从小就在红色文化中接受灵魂的洗礼,接受家乡文化思想的滋养,也因此对苦难有了更深的理解。我的整个童年时期,都在聆听里面的故事;我的整个少年时期,都在这书中的文字里徜徉、震撼。有时候,一触碰到这纸上的故乡,思念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满足从别人的纸上去想象我的故乡,不再满足在扉页中思念故乡,而是自己在纸上书写心中的故乡。记忆在纸上慢慢鲜活,对故乡的依恋在纸上渐渐清晰。我这个家乡人眼中的知识分子,总算也为家乡留下了点东西。这也算是我对自己十年前离开家乡心存不安的一种补偿吧!
我是栖息在远方的一只候鸟,常会飞回故乡去寻找属于我的温暖。
(摘编自《散文选刊》2015年第4期)
浣花草堂
黄裳
到四川来以前,在行箧里放进了几册旧书。其中清初张鹤龄的《杜诗辑注》是部头最大的,虽然觉得有些累赘,可是终于还是放进去了。半月以来,枕上灯前,有时间就拿来翻翻,真也给旅途平添了无限趣味。尽管已经是平日熟读了的,可是在蜀道上重读,就会给你带来更为新鲜的感受。诗人的写景抒情、用字遣词,有时候也只有面对真实的山川风物才体会得出那严肃的创作态度和可贵的才华。
杜甫在成都住过一个不短的时间,在集子里留下了四五卷诗,约占他全部留下来的作品的六分之一。人们就从他的诗里追寻他当日居住的草堂的遗址。从宋代开始就在成都的西郊建了一座祠堂,这就是“浣花草堂”。历代经过十次以上的大小的修缮,直到今天,更修整得焕然一新,成为游赏的登临胜地。
走出西郊,经过青羊宫、百花潭,沿着公路走去,二三里后,更左折走上一条田间小径,就可以远远望见一丛浓绿,那就是草堂的所在了。
这里有好大的一座庭院,四面是连绵不断的围墙,远远绕过去,才看得见那山门。走进去又是照例的几重佛殿,伽蓝,天王,佛像,这些都给迫切想要看到工部祠的人们增添了焦急的心情。一直走到最后的一层大殿,才在一块石碑上看到,这原来是草堂寺,还不是草堂。
从大殿里出来,向和尚问了路,才又从右面的一道侧门里穿出去,来到真正要来拜谒的地方。从侧门出,迎面就可以看到用青花碎瓷片叠起来的“草堂”两个大字,再转过去,就是一条曲折的、为两堵矮矮的红墙围起来的夹道。那暗红色的夹墙,碎石的泥径,墙外的翠竹幽篁,幽静极了。古建筑里经常使用的!这种暗红颜色,不知怎的,自然会产生那样庄严安静的气韵。
从夹墙里穿出去,眼前展开了一个新的天地。几十棵参天的翠柏、香楠矗立在绿草如茵的庭院里。一套四座厅堂,由石径小桥连接起来,这就是草堂的一系列主要建筑。
穿过花径,我走到工部祠去。这是草堂几组厅堂的最后一座。小小的殿宇,前面的院子里散布着几株用石坛围起来的大树,洁净无尘。这时候,云影微破,秋天金黄色的太阳洒了下来,穿过翠柏的枝叶,留下了满庭稀疏的日影。
祠里去看,厅内一排三龛,当中塑着杜甫的像。虽然是一般化的塑像,却也还清疏,没有怎样的仙气,不能不说是难得的了。旁边两座龛里是陆游和黄庭坚两位宋代诗人的塑像。好像是怕他独居寂寞,所以才陪了一起在这里排排坐的。黄、陆都有石刻像,都比泥塑高明得多。在这间厅堂背后的墙上,还嵌着两块更旧的杜甫石刻画像碑。
草堂后身是一座小小的土山,一道溪水从草堂的右侧绕了出去。前面有回廊曲槛,可以凭栏欣赏池里的圆荷。草堂简朴却也不失规模。给人一种清疏而幽峭感觉,和杜甫当年居处的风格是近似的。这个新修缮的草堂,和几百年前重修的原样相去不远,在最外面一进过厅墙上有一块石刻旧图,看那里勾勒出来的轮廓,和今天是十分相近的。像这种地方,不用说,大红大绿的建筑、大屋顶之类的铺陈,都是完全不合适的。
这里还新修了一个文物陈列室,在外面的柱子上看到郭沫若先生所题的一副对联:
世上疮痍,诗中圣哲;
民间疾苦,笔底波澜。
这是一副出色的对联。这概括了诗人伟大成就的主要方面。人们一直非常喜欢杜甫,说他的作品是“诗史”,在中国文学史上留给他一个最光辉的席位——诗圣。
坐在水槛上休息。默默地在心里复诵一下杜甫的草堂诗,会使你像一个梦游者似的走入四时不同风光各异的如许境界。仿佛看到了在晓雾里沾湿了露水的笼竹,呢喃的定巢燕子,冉冉发出幽香的红蕖,往还追逐的蝴蝶,相并相亲的白鸥,随风的柳絮,逐水的桃花,袅袅有如少女腰肢的垂柳,轻得只禁受得起两三个人的野渡,柴门月色,江路梅香……
老杜是一个多么勤恳的诗人!他从不放过一切刻画现实的机会,他的诗里有丰富的人民生活的写照,可是也不缺乏自然风物的描写。因为这一切都出现在祖国的土地上,也都是诗人所挚爱的。杜甫写出了许多美好的自然景色,多么可爱的和平环境!可也有人提到杜甫描写自然的草堂诗,总不免有些惴惴然,仿佛这些诗里的“人民性”总看不大清楚,这恰恰把诗人的伟大处缩小了。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五日,成都
(选自《黄裳散文选集》,有删改)
A虽然是一般化的塑像,却也还清疏,没有怎样的仙气,不能不说是难得的了。
B默默地在心里复诵一下杜甫的草堂诗,会使你像一个梦游者似的走入四时不同风光各异的如许境界。
柯瓦连科在他后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使劲一推,别里科夫就连同他的雨鞋一齐乒乒乓乓地滚下楼去。楼梯又高又陡,不过他滚到楼下却安然无恙,站起来,摸了摸鼻子,看了看他的眼镜碎了没有。可是,他滚下楼的时候,偏巧华连卡回来了,带着两位女士。她们站在楼下,怔住了。这在别里科夫却比任何事情都可怕。我相信他情愿摔断脖子和两条腿,也不愿意成为别人取笑的对象。是啊,这样一来,全城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还会传到校长耳朵里去,还会传到督学耳朵里去。哎呀,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说不定又会有一张漫画,到头来弄得他奉命退休吧。……
等到他站起来,华连卡才认出是他。她瞧着他那滑稽的脸相,他那揉皱的大衣,他那雨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他是一不小心摔下来的,就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在整个房子里响着:
“哈哈哈!”
这响亮而清脆的“哈哈哈”就此结束了一切事情:结束了预想中的婚事,结束了别里科夫的人间生活。他没听见华连卡说什么话,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一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从桌子上撤去华连卡的照片;然后他上了床,从此再也没起过床。
过了一个月,别里科夫死了。我们都去送葬。
我们要老实说:埋葬别里科夫那样的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我们从墓园回去的时候,露出忧郁和谦虚的脸相;谁也不肯露出快活的感情。——像那样的感情,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做小孩子的时候,遇到大人不在家,我们到花园里去跑一两个钟头,享受完全自由的时候,才经历过。
我们高高兴兴地从墓园回家。可是一个礼拜还没有过完,生活又恢复旧样子,跟先前一样郁闷、无聊、乱糟糟了。局面并没有好一点。实在,虽然我们埋葬了别里科夫,可是这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还有许多,将来也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①他滚到楼下却安然无恙,站起来,摸了摸鼻子 , 看了看他的眼镜碎了没有。
②(华连卡)忍不住纵声大笑 , 笑声在整个房子里响着。
汤粉
方丽萍
老柴是汤粉。脑残级别。一部汤显祖的《牡丹亭》看了不下百遍,从头讲到尾,一字不差。
老柴没能考上大学,他父亲老老柴议内堤汤粉闹的。那几本破书老老柴之前藏房顶阁楼,老柴翻出后便如飞蛾扑火,之后书读得浑浑糊糊,写书唱戏倒痴迷。
老柴回花村种地,老老柴整日长吁短叹。老老柴近五十才得老柴这根独苗。老老柴祖上经商,村里那三进三落雕梁画栋外加戏台的大宅便是他家祖业,划成分那会被划地主,大宅充公。老老柴近四十才娶了位病歪歪的女人,女人生下老柴不久病故。
老老柴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将这独苗呵护成人,原指望他好好读书无宗耀祖,重续柴家威名,没想他却一天到晚才扎进“四梦”出不来。
不久,老老柴慢性支气管炎发作,一口气没上来,也挂了。这年老柴23岁。
没了老老柴管制,只剩孤家寡人的老柴更加肆无忌惮。地种得敷衍了事,却整日抱本书哼哼叽叽,走火入魔,村民都摇头,哪有肯上门提亲的。
春去秋来,一晃,老柴三十好几,依旧孑身一人。有位远亲念及老柴家香火,给他撮合位二婚头,三天后女人走了,说老柴就一废物。
从此,再无人管老柴家事,这倒正中老柴下怀。从此,老柴守着破泥巴屋每日写书唱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村民也见怪不怪。
上世纪九十年代,改革开放春风终于吹进老柴居住的花村,村民纷纷外出打工赚钱,之后或进城买房或把房建到交通便利的山脚,村里只剩老柴和另两位老人。老人过世后,老柴便成花村唯一留守户。
这年,一场大雨将老柴泥巴屋浇塌,老柴下山找队长,希望能住进自家老宅。队长征求之前里面住户意见,大伙想反正也不再回山里,与其任其荒废不如积份善心。
花村四面环山,海拔八百余米鲜有人踏入。偶有花村村民上山收稻想进村探探老柴消息,见大门紧闭,也只得做罢。
春去秋来,老柴像被遗忘般无声无息。
一晃又好几年过去了。一日,上面下派扶贫物资,队长想到老柴。从乡领回物资已暮色低垂,队长是急性子,想想上山抄近路也就七八里地,便挑起米、油上了山,赶到花村天色刚好完全擦黑。
队长站老宅门前喊半天,无人应。队长想或许老柴有事还没回,便坐门前石上等,不一会睡意袭来,队长头枕大米昏沉入睡。
半夜,冻醒。但见月色如银,老宅大门依然紧闭。正迷糊,只听隐隐传来戏曲声: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兀生生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队长伸手“嘭嘭嘭”擂门,边擂边骂:老柴,老柴!还以为你死了呢,害我在门口等半天,深更半夜倒唱得欢,死性不改,抽疯呢!赶紧开门!
戏声戛然而止。
队长心一惊,侧耳细听,冷风嗖嗖,半天没见动静。
队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不信神鬼,当即对门槛撒了泡尿,壮胆刚想伸手继续敲门。
一女声又唱起: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队长当即吓出身冷汗。怎么还有女人?难道一—
夜色魆魆,月光渗白,队长再不敢久留,连滚带爬跑回山下。
第二天,十几位年轻人在队长带领下上山。翻进屋里,但屋里屋外,楼上楼下寻遍,哪有老柴影子?
人们面面相觑,笑话队长准吓糊了。队长斩钉截铁争辩自己昨晚真真切切听到有人唱戏,一男一女。但没人信他。
后来几位驴友上山游玩,晚上露营山上,半夜有人尿急,听到一男一女凄凄惨惨唱戏,一群人吓得连夜滚下山。
人们这才信了队长的话。
关于花村老宅闹鬼一事越传越神, 几位文物工作者也来到花村,老宅及其余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古街,加上花村山清水秀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让他们欣喜若狂。不久,一位开发商听说了汤粉的故事,依照“临川四梦”,将这里打造成“梦园”,并拍了部电影。电影获奖后,人们纷纷走进花村,探梦、寻梦,聆听汤翁的故事,花村成了旅游胜地。
又很多年过去了,有在浙江遂昌打工的邻村村民。说看见过老柴拉把二胡,唱《牡丹亭》,一人唱两角。他喊老柴,但对方说他姓柳。
队长听了,脸上露出不经意的笑,嘴里却恶狠狠吐出几个字:该死的老柴!
一条缎带
真正使她来到沃勒商店的,肯定不是什么传奇之类的事。她已经向母亲保证自己买一双长筒靴,可是,当她在商店漫步游逛时,却在渴望地盯着那些她买不起或不让穿戴的东西,比如那件正像莉妮有的游泳衣。
莉妮,是的,伯特也许正带着她参加募捐舞会呢,在星期六这个美妙的夜晚。
而她自己呢,有谁曾邀请她到乡村俱乐部去参加募捐舞会呢?当然,没有人会邀请这个害羞的珍妮。她沿着走廊走着,耷拉着头,从她的样子来看,心情很沉重。一块标着“吸睛利器”的招牌挡住了她,牌后放着一些丝带,周围摆着各式各样的蝴蝶结,牌上写着:各种颜色应有尽有,挑选适合你个性的颜色。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尽管她有勇气戴,但还为母亲是否允许她戴上那又大又显眼的蝴蝶结而犹豫不决。是的,这些缎带正是莉妮经常戴的那种。
“亲爱的,这个对你再合适不过了。”女店员说。
“噢,不,我不能戴那样的东西。”她回答道,但同时她却渴望地靠近一条绿色缎带。
女店员惊奇地说:“哟,你有这么一头可爱的金发,又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孩子,我看你戴什么都好!”
也许正是女店员这几句话,她把那个蝴蝶结戴在了头上。
“不,向前一点。”女店员提醒道。“亲爱的,你要记住一件事,如果你戴上任何特殊的东西,就应该像没有人比你更有权戴它一样。在这个世界上,你应抬起头来。”她用评价的眼光看了看那缎带的位置,赞同地点点头,“很好,哎呀,你看上去无疑地令人兴奋。”
“这个我买了。”珍妮说。她为自己做出决定时的音调而感到惊奇。
“如果你想要其他在集会、舞会、正规场合穿着的……”女店员继续说着。珍妮摇摇头,付款后向店门口冲去。速度是那么快,以至与一位拿着许多包裹的妇女撞了个满怀,几乎把她撞倒。当她走到门口时,一位可笑的老人正盯着她。那个人有一双乌黑的眼睛,在绿呢帽下垂着一把灰胡子,你能感觉得到,那灰胡子下的嘴正在笑她的缎带。她瞥了他一眼。尽管它不很贵,但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过了一会儿,她吓得打了个寒颤,因为那个人事实上正在后边追她,不会是为那缎带吧?真是吓死人了。她向四周看看,听到那个人在喊她,她吓得飞跑,一直跑到一条街区才停下来。
出人意料,她眼前正是卡森的杂货店,她意识到她开始就一直想到这儿来的。
这儿是镇上每个姑娘都知道的地方,因为伯特每个星期六下午都在这儿。
他果然在这儿,坐在卖饮料的柜台旁,倒了一杯咖啡,并不喝掉。“莉妮把他甩了,”珍妮暗想,“她将与其他人去跳舞了。”她在另一端坐下来,要了一杯饮料。很快她感觉到,伯特转过身来在望着她。她笔挺地坐着,昂着头,意识得到,非常意识得到头上的那绿色缎带。
“嗨,珍妮!”
“哟,是伯特呀!”珍妮装出惊讶的样子说,“你在这儿多久了?”
“整个一生。”他说,“等待的正是你。”
“奉承!”珍妮说。她为头上的绿色缎带而感到自负。
不一会儿,伯特在她身边坐下,看起来似乎他刚刚注意到她的存在,问道:“你的发型改了还是怎么的?”
“你通常都是这样注意吗?”
“不,我想正是你昂着头的样子,似乎你认为我应该注意到什么似的。”
珍妮感到脸红起来:“这是有意挖苦吧?”
“也许。”他笑着说,“但是,也许我有点喜欢看到你那昂着头的样子。”
大约过了10分钟,真令人难以相信,伯特邀她去跳舞。当他们离开杂货店时,伯特主动要陪她回家。珍妮忽然想起那条用于参加集会、舞会和正式场合戴的缎带。她不能戴现在这个,因为它和她的夜礼服多不相称呀。她告诉伯特,在沃勒的商店关门前她要去一趟。
珍妮到那儿时,商店正在关门,她奔向柜台。当女店员看清是谁时,笑着走向柜台。“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她说,“我一直为你保存着它。”可是她取出的不是用于正式场合的那种。
“它和我刚才买的那条一样呀?”珍妮奇怪地说。
很快,她惊讶得张开了嘴。
天哪,当时撞到那人时,它一定是被撞掉了……
“这就是那条。”女店员说。
忽然,珍妮笑了起来,笑个不停。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女店员讲述着:“一个好心的戴着绿呢帽的老人,拿着那条绿色缎带来到柜台……”
她舒畅地昂起头。
(选自《读者文摘》1988年第7期)
今夜有雪
曾剑
李明辉走进这片旷野时,天空更加阴沉灰暗。这时风正强劲,一阵一阵的。那些早已冻僵的枯草,到底经不住它的摧残,一根根从腰折断。旷野一片寂静,寂静得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李明辉伫立在风中。风像无形的小刀,轻轻切割他面部的肌肉。他没顾及疼痛举目搜寻掩体所在的位置。
眼前是一片大草地,是一望无际向同一方向扑倒的枯草。李明辉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身后的通信员也狐疑地向四周看,他同样找不到兵待过的迹象。李明辉正要往前走,走向另一片草地,前面的枯草丛忽地伸出一面红旗。通信员急忙走过去,李明辉道一声:“慢,小心掉进去。”李明辉惊喜地立在那儿,等着兵们给他开道,他的确找不到进去的地方。他为他的部下能伪装出这种效果而兴奋不已。
通道开了,就在李明辉的脚下。通道口的门居然是一捆高粱秆,它四周的缝隙间夹上了枯草,往那通道口一挡,与四周的枯草浑然一体,所以李明辉难以发现入口。通信员打开手电筒,李明辉弯腰慢慢走进去。
通道不宽不窄,两个人侧身刚好能挤过去。李明辉满意地点点头,在手电光的指引下,他走进了一个战炮班的掩体,五六个战士正躺在土炕上休息,发现手电光,问了声:“口令!”见是营长,战士们弹簧一样坐起来,腰板立马挺得笔直。
李明辉掀开战士们的被褥,见下面铺了半尺厚的枯草。妙极了!李明辉说:“我上军部开会,仅一天半时间,你们就干得这么漂亮。伪装是高技术条件下局部战争中的一个难题,也是这次战术演练的一大项。咱们构筑的工事,隐蔽性好,实用性强,肯定能在集团军考核验收中获得好名次。大家再加加工,力争把第一名夺过来。”战士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是!”
“有没有通气孔?”李明辉问。
“有。”
“水不会流进来,通气孔都是从最顶端斜开出去的。”
声音短促有力,李明辉听出,是营基准炮炮长丁晓亮在回答。
李明辉要过手电筒,亮开,仔细察看掩体。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头顶的一根木头上,他伸手摸了摸,又用手指抠了一阵子。
“这树干是从哪儿弄来的?”李明辉问。
“报告营长,是从营房带来的。”丁晓亮答道。
“我再问一次,树干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我们从那边树林里砍来的,令夜有雪,我们怕天黑前完不成伪装任务。”丁晓亮的声音明显地弱了下去。
李明辉不再吱声、沿着通道,弓着腰向别的掩体走去。他看完了全营的工事,立刻用电话命令各连:“撒除所有新的树木,一根不留!”
然而,十分钟过去,没有一个连队行动。
李明辉下了第二道命令:“全营官兵,撒出掩体,集合!”顷刻,两百多名官兵蚂蚁一样钻出地面,呈四路纵队向这边集合。
“同志们,”李明辉开始他的讲话,“我知道大家不分白天黑夜地干,是为了我们营,砍老百姓的树支撑掩体顶篷,也是为了把任务完成得更快更好。但是,在这片盐碱地上,老百姓种一棵树容易吗?他们种树不是要用木头,是防风沙,是为了活命!而我们呢,呼啦啦一下子给别人砍倒十几棵,不心痛吗?我们砍伐百姓的防护林,形象不好,影响极坏。”
“同志们,我们只有将树埋上!即便如此,我们已犯的错误也是埋不掉的。”李明辉声音颤抖,布满血丝的眼睛湿润了。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接着讲:“后天军长将带领作战指挥部人员来验收伪装情况,但实际上,属于我们的时间只有今天天黑前的几个小时,天气预报,今夜有雪。为了使伪装达到最佳效果,为了
在这次验收评比中取得好名次,我们必须克服重重困难,在下雪前搞好伪装,大家能不能做到?”
“能!”声音响彻阴沉的天空。李明辉看着草地上的二十多个土坑,心里一阵惊痛:这是全营官兵的心血呀。天寒地冻,整整干了四天,而现在,一切又得重新开始。他摘下棉帽子,轻轻叹了声:“唉!”
李明辉带领全营指挥分队,出现在这片旷野。村子里,老百姓陶醉在这“幺两”“洞两”的口令声中。当这动听的口令声骤然停止时,一个个身着迷彩服的兵又劳作开了,远远望去,像一只只涌动的蚂蚁。
迎春花开遍旷野时,细心的老百姓发现,他们的防护林加宽了。几千株幼苗,像部队集合的兵,虽在风中,却一个个站得那么直,那么立整。
(有删改)
携一本书游走
张炜
我小时候,大概是刚能阅读一点文学作品的年纪,读过一本没有封皮的书。这本书严格讲只是一部残卷,因为前后都撕去了一部分,最前边一篇的题目只剩下三个稍大一点的字:“暴风雨……”。所以我连这篇作品叫什么名字都不得而知 , 更不用说整本书的书名了。
这部残卷让我如痴如迷。它写了俄罗斯莽林,写了猎人和林中各色居民的生活,更写了无数的动物。这些处处洋溢着浓烈林野气息的文字,绵绵无尽的天籁,把我深深地笼罩和吸引了。
我当年也生活在林子里,那是海边的一处国营林场,林场又连接了几万亩海滨自然林和无边的荒野。书中景物与现实生活或可作比,我生活于其中的这片林野虽然远没有书中那么苍茫,但对我而言也足够浩大了。最为不同的是林子里活动的人和动物:身边的林子没有那么多凶猛的大型动物,也没有那么多出生入死的职业猎人,更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故事。
这本书为我打开了一扇诱人的生活之窗。透过这扇窗户,我看到了世界上另一片神奇的土地。在很长的时间里,我的神思一直跟着书中的人物和动物,几乎寸步不愿分离,一起时不时地从我的鼻孔前飘过,让我永难忘怀。
这些文字让我入迷的原因,可能主要是它讲述的传奇故事,它展示的生活内容。时至今日,在经历了漫长的文字生涯之后,或许让我想得更多也更明白:一切绝非那样简单。这部残卷传递出的是更为复杂和丰富的东两,它难以言喻,这或可称之为一位苏俄作家所独有的生命气质与文学个性。如果仅仅是一则曲折的故事,大概不会有那样的魔力。
因为它是一部残卷,作者是谁,我一直不知道。
那是一个书籍奇缺的年代,能够遇到这样一沓好文字真是太幸运了。可我当时毕竟还读了许多其他的书,这其中也不乏经典,但最难忘最着迷的却是这样一部残卷。我的写作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它的影响,比如我常常讲述林子里的故事,这也是我的少年经历;更有趣的是,笔下的人物也常赏要背一杆枪。的确,我当年也看到了很多猎人,并曾经跟着他们在林中蹿跑。林中生活和一些人的行迹让我如此难忘,当然是受到了那本残卷的影响。
长期以来,我深深地感激着一位不知名的苏俄作家。
十几岁的时候,我不得不离开海边林野,一个人在半岛地区游荡。我有一个背囊,里面装的全是自己的必需品,这当中永远有着这本残卷,外加我写成的一沓沓稚嫩的文字。
由于太喜欢这本书了,我曾不止一次将它借给旅途上的文学朋友。我希望他们也像我那样喜欢,我们能够一起分享道德精神与文学的盛宴。这是怎样愉快的时刻。这使我们有机会一起畅谈林野和文学——那时看来这二者是不可分离的。那是多么难忘的日子。
万分可惜的是,有一次远行,我把这本书遗忘在了一位朋友那儿,归来时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了。生活匆促多艰,我当时站在路边,觉得两手空空,一贫如洗。后来许多年,我都尝试着寻找这部书,但一直没能如愿。
就这样,我失去了它。
我牢牢地记住了书的内容。我经常想念它,如同想念一位儿时的挚友。
我去城市上学,然后到了更大的城市工作。我最终从事专业写作,并且写出了上千万字。不一定什么时候,我会突然想到这部残卷。在深夜,偶有失眠时,我会想它。
不难想象,我仍然没有终止寻找,还在一次次做着努力。问题是我并不清楚这部残卷的书名与作者。转过了多少图书馆,长时间站在浩如烟海的书目前。这真的是太难了,我差不多不再抱有那个希望了。
互联网时代来临了,我可以在网上搜索,但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这道难题并不好解。
一个好朋友听我说过这部残卷。他不仅是一个极为认真仔细的人,而且精于网事。某一天,在我完全没有预料、没有指望的情势之下,他竟然发来了一则短信,上面报告了一个喜讯。我一开始不敢相信,话里交谈了一会儿,详细说到了一些内容,让我心里一阵滚烫。我们笃信不疑:是的,是它,这一回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少年之梦、儿时挚友,一个曾经伴我游走四方的朋友……这一夜我差点失眠。
朋友迅速将从旧书网上求购的仅存的几本书寄给了我。五成新,中篇小说集,书名《猎人的故事》。作者:阿拉水列夫。首篇:中篇小说《暴风雨前》。它版于1957年的作家出版社。书的扉页上有作者的黑白照片,让我久久端详——有些瘦削的长脸膛,深邃的目光。
从作者简介中得知,他生于1897年,仅仅活了57岁。
(取材于《一本深刻影响我的书》)
今生今世的证据
刘亮程
①我走的时候,我还不懂得怜惜曾经拥有的事物,我们随便把一堵院墙推倒,砍掉那些树,拆毀圈棚和炉灶,我们想它没用处了。我们搬去的地方会有许多新东西。一切都会再有的,随着日子一天天好转。
②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向那些熟悉的东西去告别,不知道回过头说一句:草,你要一年年地长下去啊。土墙,你站稳了,千万不能倒啊。房子,你能撑到哪一年就强撑到哪一年,万一你塌了,可千万把破墙圈留下,把朝南的门洞和窗口留下,把墙角的烟道和锅头留下,把破瓦片留下,最好留下一小块泥皮,即使墙皮全脱落光,也在不经意的、风雨冲刷不到的那个墙角上,留下巴掌大的一小块吧,留下泥皮上的烟垢和灰,留下划痕、朽在墙中的木和铁钉,这些都是我今生今世的证据啊。
③我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曾经的生活有一天,会需要证明。
④有一天会再没有人能够相信过去。我也会对以往的一切产生怀疑。那是我曾有过的生活吗。我真看见过地深处的大风?更黑,更猛,朝着相反的方向,刮动万物的骨骸和根须。我真听见过一只大鸟在夜晚的叫声?整个村子静静的,只有那只鸟在叫。我真的沿那条黑寂的村巷仓皇奔逃?背后是紧追不舍的瘸腿男人,他的那条好腿一下一下地捣着地。我真的有过一棵自己的大榆树?真的有一根拴牛的榆木桩,它的横杈直端端指着我们家院门,找到它我便找到了回家的路。还有,我真沐浴过那样恒久明亮的月光?它一夜一夜地已经照透墙、树木和道路,把银白的月辉渗浸到事物的背面。在那时候,那些东西不转身便正面背面都领受到月光,我不回头就看见了以往。
⑤现在,谁还能说出一棵草、一根木头的全部真实。谁会看见一场一场的风吹旧墙、刮破院门,穿个人慢慢松开的骨缝,把所有所有的风声留在他的一生中。
⑥这一切,难道不是一场一场的梦。如果没有那些旧房子和路,没有扬起又落下的尘土,没有与我同长大仍旧活在村里的人、牲畜,没有还在吹刮着的那一场一场的风,谁会证实以往的生活——即使有它们,一个人内心的生存谁又能见证。
⑦我回到曾经是我的现在已成别人的村庄。只几十年功夫,它变成另一个样子。尽管我早知道它会变成这样——许多年前他们往这些墙上抹泥巴、刷白灰时,我便知道这些白灰和泥皮迟早会脱落得一干二净。他们打那些土墙时我便清楚这些墙最终会回到土里——他们挖墙边的土,一截一截往上打墙,还喊着打夯的号子,让远远近近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在打墙盖房子了。墙打好后每堵墙边都留下一个坑,墙打得越高坑便越大越深。他们也不填它,顶多在坑里栽几棵树,那些坑便一直在墙边等着,一年又年,那时我就知道一个土坑漫长等待的是什么。
⑧但我却不知道这一切面目全非、行将消失时,一只早年间日日以清脆嘹亮的鸣叫唤醒人们的大红公鸡、一条老死窝中的黑狗、每个午后都照在(已经消失的)门框上的那一缕夕阳……是否也与一粒土样归于沉寂。还有,在它们中间悄无声息度过童年、少年、青年时光的我,他的快乐、孤独、无人感知的惊恐与激动……对于今天的生活,它们是否变得毫无意义。
⑨当家园废失,我知道所有回家的脚步都已踏踏实实地迈上了虚无之途。
(选自《一个人的村庄》)
一双鞋
叶骑
这是雪后的第三天。
天空已经没有纷飞的雪花,地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这儿一块白,那儿一块白,四周成了家里的棉花地。
我出门的时候很早,天才刚刚蒙蒙亮。走出家门那瞬间,自己不经意打了个哆嗦,天气很冷,比下雪的那天更冷,融雪需要吸收空气中的热量,这是我从书本上学到的知识。
我走在重重群山里,山很大,一直蔓延到你眼睛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 , 然后像一扇门一样,紧紧地关上,让你永远不知道山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从走进校门那天起,“走出大山”就成了老师们灌输给我的第一个人生信条,而现在,我正走在这条人生道路上,去乡里的小学上学。
然而,在今天的路途中,我却遇到了一点麻烦,我的胶鞋上有一条缝。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双胶鞋应该是三年前買的,能穿到今天,我跟家人都很满意。但现在它的使用年限到了,鞋底也已经裂开了,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
融雪打湿了路面,没多久,混合着雨雪和黄土的泥水,通过裂缝渗进鞋里,我的噩梦就此开始。
起初,我觉得有很多蚂蚁在我的脚板和脚趾头上叮咬,接着,这种感觉成了用母亲纳鞋底的锥子在脚上戳,再然后,这些感觉全部消失了,自己的脚跟鞋融为了一体,鞋即是脚,脚即是鞋。
当然,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所以我在中途停下来,在路边找到一些干燥的枯草放进鞋底。一开始,我觉得自己似乎踩在了家里的棉被上,但没多久,这些枯草也放肆起来,跟我的身体套起近乎,成了我脚掌的一部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学校的,像是走,也像是飘。但不管如何,当站在校门口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承受力已经到了极限,于是,我决定脱下鞋,光着脚走进教室,开始一天的学习。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一个我并不认识的人对着我拍了一张照。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我们市里一家报社的记者,那天,他正好到学校采风,报道乡下学校在雪后坚持学习的情况。
一个乡村小孩,背着书包,赤着脚,提着胶鞋,走进校门,身后是一片茫茫白雪。
据说,这张照片一发布,就在网上引发了大轰动,很多人在新闻下面留言,说自己很感动,有的还打电话到报社,问这是哪所学校?这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要捐款救助。
没几天,大批的新闻记者赶到我的学校,有这个社,那个社;有这个报,那个报。他们要采访我、报道我,问我那天上学遇到了什么情况,以后长大了有什么梦想。
我的老师,还拿来一张报纸,对我说,这是全国很知名的报刊,上面发了我的照片,还配了一篇评论,评论说:孩子,你吃的苦,将会照亮你未来的路。
我迷迷糊糊的,脑袋有些发胀,每天还要面对很多不认识的记者,人更加糊涂了。
“来,小朋友,你提着胶鞋上学的照片,在全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大家很关注你,也很关心你,你有什么话想跟大家说吗?”
我抬起脑袋,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的镜头。
我更紧张了,战战兢兢、一字一顿地说:“苦难是人生的一笔财富,它让我学会坚韧、学会坚强,以后我一定好好学习,走出大山,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段话,是董老师写给我的,据说他给我前,还让校长看过。
记者们满意地离开了。放学时,我逃一般跑出了学校。
一路上,我一直想着那天上学的情景,想着蚂蚁,想着锥子,想着那些放肆的枯草,它们让我不寒而栗。
我不喜欢它们,我不愿意赞美它们。
“其实,我想要一双鞋。”
因为,我走在重重群山里,山很大,一直蔓延到你眼睛能看到的最远的地方。
(原载《北京文学》2019年第9期)
疙瘩的幸福之路
李利军
太阳爬上树梢,疙瘩磨磨蹭蹭地从铺满稻草的铺上爬起来,双手抄在袖筒里,来到幸福家门口。幸福家的那只狗蹲在门口,像蒋门神,朝他虎视眈眈地望,望得他心里发毛,他不敢再上前,就扯着嗓子喊:“幸福,幸福……”
幸福是他小学同学。不过,因为爹妈先后去世,作为孤儿的他,只念到三年级就下来了,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幸福却是念完了初中就去当兵的。幸福的部队在浙江,那里经济比较发达,他是个有心人,休息时经常跑跑市场,逛逛书店,还真学到了真经,当兵和学手艺两不误。退役回来后,他用安置费搞起了塑料大棚,养花!两年被搞出了名堂,还带了十几个人一起干,有滋有味的,喊疙瘩去做帮手,干了几天,懒散惯的疙瘩嫌累,不去了,幸福皱起了眉头。
幸福从部队回村的第三年,村民选举他担任村主任,疙瘩知道了,嘿嘿地笑。
幸福媳妇正吃饭,端着碗从锅屋来到大门口,见是疙瘩,问啥事。疙瘩讪讪地笑,用油乎乎的袖子擦一下发痒的鼻子,问:“幸福呢?”
幸福媳妇说:“去村委会了。”
疙瘩笑笑说:“俺那个救济的事,这回可就仗着他了呢!”
幸福媳妇转着碗吸溜一口稀饭,笑笑说:“怕是不中吧?”
“不中?怎么不中?”疙瘩不相信。
来到村委会,幸福和几个人在开会,疙瘩把他喊出来,幸福问啥事?疙瘩说:“俺救济的事,你得给俺想着!”
“拉倒吧,”幸福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好手好脚的,要想吃饭就得干活!”
一屋的人都朝他看,哄地笑了起来。幸福转过身,呼啦一声把门关实了。
疙瘩被堵得够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悻悻地往回走,想:“当屁大点官,就烧成这样!”疙瘩不吃不喝,睡到第二天晌午,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也懒得起来。柴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手拎瓶烧酒,一手拎几样熟食的二华。闻到猪头肉的香味,疙瘩马上来了精神,咕咚坐了起来。
三杯烧酒下肚,二华脖子也粗了,脸也红了,说:“幸福现在真是可以了啊,小时候咱们三个同学玩的事情都忘脑后窝去了?你跟他还坐了三年的同桌呢,现在做了个什么村主任,就对咱们爱理不理的!”二华把熟菜摆好,疙瘩倒酒。二华又说:“听说,昨天还骂了你?”
疙瘩快快地喝了口酒说:“不提他。”
隔天,二华又来了,这回带来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对疙瘩说:“这是上面派到我们村的大学生村官,支部副书记小李,幸福的助手,家是市里的。”
疙瘩一听到幸福,脑门子就轴起来了。二华问:“疙瘩,你爹在世时,你不是跟他学过柳编的活儿吗?忘了没?”
疙瘩望望二华,摇摇头:“哪能忘呢?”
二华像是想了想,说:“不如你编个挂篮簸箕之类的,小李帮你在市里想办法销售,城里人现在认这个呢!
小李忙说:“是的是的,我奶奶特别喜欢这些柳编的物件,老是吵着要我爸买个簸箕,就是找不到地方呢!”
疙瘩苦笑一下:“那能弄几个小钱啊?”
二华说:“小钱也是钱啊,弄一点是一点嘛,总比闲着强呢!再说了,弄好了,也气气幸福啊!”
二华就成了疙瘩的常客,在他的催促下,疙瘩还真的捣鼓起来了.
忙了一个多月,二华和小李把那些玩意儿拉到市里去,回来就给疙瘩两百块钱呢!送走二华和小李,疙瘩把两张百元大钞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生怕长腿跑了,他在屋里又蹦又跳,嘿嘿地乐,乐够了又哭,呜呜,呜呜呜。
日子一天天在汗水里泡着。来年秋天,疙瘩在二华和小李的帮助下,盖起了三间瓦房,拉个院子,邻村的老姑娘大巧的爹妈见他有点出息,托人说媒,一说就成了,结了婚,两口子一起忙着编柳编,滋润得很。
这回是疙瘩喊二华来家喝酒,二华带着小李,席间,疙瘩问:“这一阵咋没见着幸福?”
二华没搭腔,却说:“村里准备成立一个柳编工艺厂,你看行不行?”疙瘩急了,说:“那不是跟俺抢生意吗?”
“哈哈,”二华笑了起来说,“要是那个厂请你去做技术指导,如何?”
“俺?”疙瘩舌头不听使唤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两个手像扇蒲扇一样直摇,就连上菜的大巧也腾出一只手捂着嘴笑。
二华又说:“幸福因为工作干得好,被破格提拔到镇里做副镇长了,现在小李是咱们村支书了,我被确定为村主任候选人。”
“是啊,疙瘩大哥,”小李说,“恭喜你退出建档立卡贫困户行列!你是我们村最后一个贫困户,这下,我们村的贫困帽子可要甩得远远的了!”
二华嘿嘿地笑:“当初,幸福担心你不配合,就和我演一个双簧呢。”
疙瘩痴痴地望着二华,又望望小李,木头一样杵着。
媳妇大巧拎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一股春风被带到屋子里,薰薰地,就包围了他们。
节选自《小说选刊》2020年第4期,有删改)
①“俺?”疙瘩舌头不听使唤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两个手像扇蒲扇一样直摇,就连上菜的大巧也腾出一只手捂着嘴笑。
②一股春风被带到屋子里,薰薰地,就包围了他们。
文本一:
碑
孙犁
赵庄村南有三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面临着滹沱河,那是赵老金的家。
自从敌人在河南岸安上炮楼,老人整天到河边去,有鱼没鱼,就在这里呆一天。看看天边的山影,看看滹沱河从天的边缘那里白茫茫地流下来,像一条银带,在赵庄的村南曲敛了一下,就又奔到远远的东方去了。
“五一”以后,这里一向是常住八路军和工作人员的。这些日子,每逢赵老金睡下了,
母亲和女儿小菊到了东间,把窗户密密地遮起来,一盏小小的菜油灯挂在机子的栏杆上, 女儿登上机子,母亲就纺起线来。
现在是九月底的天气,夜深了,河滩上起了风,听见沙子飞扬的声音,窗户也呼打呼打的响。屋里是纺车嗡嗡和机子挺拍挺拍的合奏。
母亲忽然听见窗户上啪啪地响了两下,她停了一下纺车,以为是风吹的,就又纺起来。立时又是“啪啪啪”的三下,这回是这么清楚,连机子上的女儿也听见了,转眼望着这里。
母亲把耳朵贴到窗纸上去,外面就有这么一声非常清楚、熟悉又亲热的声音:“大娘!”
“咳呀!李连长来了!”母亲一下就出溜下炕来,把纺车也带翻了。女儿又惊又喜地把机子停止,两手接着柱板,嘱咐着母亲:“你看你,小心点。”母亲摘下灯来,到外间去开了门,老李一闪进来,随手又关了门,说:“大伯在家吗?”
“在家里。干什么呀,这么急?”
“我们有十几个人要过河,河里涨了水,天气又凉不好浮。看见河边有一只小船,我们又不会驶,叫起大伯来帮帮忙。”
小菊听着,连忙从机子上下来到西间去了。“十几个人?他们哩?”大娘问。
“在外边。我是跳墙进来的。”老李说。“那你就快点吧!”大娘向着西间喊了一声。
“来了。走吧,同志。”老金已经穿好衣服,在外间等候了。
大娘掩好门,回到屋里,和女儿坐在炕上。她听着,河滩里的风更大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风杀了,一股寒气从窗子里透进来。
老金回来,他的胡子和鬓角上挂着一层霜雪。他很忧愁地说:“变天了,赶上了这么个坏天气!要是今黑间封了河,他们就不好过来了。”
一家三口,惦记着那十几个人,放心不下。
早晨,天没亮,大娘就去开了门。满天满地霜雪,草垛上、树枝上全挂满了。树枝垂下来,霜花沙沙地飘落。
当大娘正要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在河南边响起一梭机枪。这是一个信号,平原上的一次残酷战斗开始了。
机枪一梭连一梭,响成一个声音。中间是清脆沉着的步枪声。一家人三步两步跑到堤埝上,朝南望着。
赵老金忘记了那飞蝗一样的子弹,探着身子望着河那边。他看见那一小队人退到了河边。当他们一看出河里已经结了冰,中间的水又是那么凶的时候,微微踌躇了一下。但是立刻就又转过身去了,他们用河岸作掩护,开始向三面的敌人疯狂地射击。老金看见就在那烟火里面,这一小队人钻了出来,先后跳到河里去了。
他们跳进结冰的河里,用枪托敲打着前面的冰,想快些扑到河中间去。但是腿上一阵麻木,心脏一收缩,他们失去了知觉,沉下去了。
老金他们冒着那么大的危险跑到河边,也只能救回来两个战士。他们那被水湿透的衣裳,叫冷风一吹,立时就结成了冰。
“你们昨晚上过去了多少人?”
“二十个。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战士们说。 “老李呢?”
“李连长死在河里了。”
这样过了两天,天气又暖和了些。太阳很好,赵老金吃过午饭,一句话也不说,就到河边去了。他把网放在一边,坐在沙滩上抽一袋烟。河边的冰,叫太阳一照,乒乓地响, 反射着太阳光,射得人眼花。老金往河那边望过去,小麦地直展到看不清楚的远地方,才是一抹黑色的树林,一个村庄,村庄边上露出黄色的炮楼。老金把眼光收回来。他好像又看见那一小队人从这铺满小麦的田地里渡过来,纵身到这奔流不息的水里。
他站立起来,站到自己修好的一个小坝上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两个战士是从这个地方爬上岸来的。他撒下网去,他一网又一网地撒下去,慢慢地拉上来,每次都是叹一口气。他在心里祝告着,能把老李他们的尸首打捞上来就好了,哪怕打捞上一支枪来呢!几天来只打上一只军鞋和一条空的子弹袋。就这点东西吧,他也很珍重地把它们铺展开晒在河滩上。
这些日子,大娘哭得两只眼睛通红。小菊却是一刻不停地织着自己的布,她用力推送着机子,两只眼狠狠地跟着那来往穿送的梭转。她用力踏着蹬板,用力卷着布。
有时她到河岸上去叫爹吃饭,在傍晚的阳光里,她望着水发一会呆,她觉得她的心里也有一股东西流走了。
老头固执得要命,每天到那个地方去撒网。一直到冬天,要封河了,他还是每天早展携带一把长柄的木锤,把那个小鱼场砸开,“你在别处结冰可以,这地方得开着!”于是,在冰底下憋闷一夜的水,一下就冒了上来,然后就又听见那奔腾号叫的流水的声音了。这声音使老人的心平静一些。他轻轻地撒着网。他不是打鱼,他是打捞一种力量,打捞那些英雄们的灵魂。
那浑黄的水,那卷走白沙又铺下肥土的河,长年不息地流,永远叫的是一个声音,固执的声音,百折不回的声音。站立在河边的老人,就是平原上的一幢纪念碑。
一九四六年春于冀中(有删改)
文本二:
整个荷花淀全震荡起来。她们想,陷在敌人的埋伏里了,一准要死了,一齐翻身跳到水里去。渐渐听清楚枪声只是向着外面,她们才又扒着船帮露出头来。她们看见不远的地方,那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有一个人的脸,下半截身子长在水里。荷花变成人了?那不是我们的水生吗?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脸,啊!原来是他们!
但是那些隐蔽在大荷叶下面的战士们,正在聚精会神瞄着敌人射击,半眼也没有看她们。枪声清脆,三五排枪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花淀。
手榴弹把敌人那只大船击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团烟硝火药气味。战士们就在那里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他们又开始了沉到水底捞出大鱼来的拿手戏。他们争着捞出敌人的枪支、子弹带,然后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面粉和大米。水生拍打着水去追赶一个在水波上滚动的东西,是一包用精致纸盒装着的饼干。
(《荷花淀》节选)
作者这样刻画的合理性。
江南的冬景
郁达夫
凡在北国过过冬天的人,总都道围炉煮茗,或吃煊羊肉、剥花生米、饮白干的滋味。而有地炉、暖炕等设备的人家,不管它门外面是雪深几尺,或风大若雷,而躲在屋里过活的两三个月的生活,却是一年之中最有劲的一段蛰居异境;老年人不必说,就是顶喜欢活动的小孩子们,总也是个个在怀恋的,因为当这中间,有萝卜、雅儿梨等水果的闲食,还有大年夜、正月初一、元宵等热闹的节期。
但在江南,可又不同;冬至过后,大江以南的树叶,也不至于脱尽。寒风———西北风———间或吹来,至多也不过冷了一日两日。到得灰云扫尽,落叶满街,晨霜白得象黑女脸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阳一上屋檐,鸟雀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气来,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门前的隙地里去坐着曝背谈天,营屋外的生涯了;这一种江南的冬景,岂不也可爱得很么?
我生长在江南,儿时江南冬日的印象,铭刻特深;虽则渐入中年,又爱上了晚秋,以为秋天正是读读书、写写字的人的最惠季节,但对于江南的冬景,总觉得是可以抵得过北方夏夜的一 种特殊情调,说得摩登些,便是一种明朗的情调。
我也曾到过闽粤,在那里过冬天,和暖原极和暖,有时候到了阴历的年边,说不定还不得不拿出纱衫来着;走过野人的篱落,更还看得见许多杂七杂八的秋花!一番阵雨雷鸣过后,凉冷 一点;至多也只好换上一件夹衣,在闽粤之间,皮袍棉袄是绝对用不着的;这一种极南的气候异状,并不是我所说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国的长春,是春或秋的延长。
江南的地质丰腴而润泽,所以含得住热气,养得住植物;因而长江一带,芦花可以到冬至而不败,红时也有时候会保持得三个月以上的生命。象钱塘江两岸的乌桕树,在红叶落后,还有雪白的桕子着在枝头,一点一丛,用照相机照将出来,可以乱梅花之真。草色顶多成了赭色,根边总带点绿意,非但野火烧不尽,就是寒风也吹不倒的。若遇到风和日暖的午后,你一个人肯上冬郊去走走,则青天碧落之下,你不但感不到岁时的肃杀,并且还可以饱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含蓄在那里的生气;“若是冬天来了,春天也总马上会来”的诗人的名句,只有在江南的山野里,最容易体会得出。
说起了寒郊的散步,实在是江南的冬日,所给与江南居住者的一种特异的恩惠;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长的人,是终他的一生,也决不会有享受这一种清福的机会的。我不知道德国的冬天,比起我们江浙来如何,但从许多作家的喜欢以Spaziergang一字来做他们的创造题目的 一点看来,大约是德国南部地方,四季的变迁,总也和我们的江南差不多。譬如说十九世纪的那位乡土诗人洛在格(Peter Rosegger1843—1918)罢,他用这一个“散步”做题目的文章尤其写得多,而所写的情形,却又是大半可以拿到中国江浙的山区地方来适用的。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滨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气里时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时也会下着微雨,而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境界。你试想想,秋收过后,河流边三五家人家会聚在一道的一个小村子里,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丫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若再要点景致进去,则门前可以泊一只乌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几个喧哗的酒客,天垂暮了,还可以加一味红黄,在茅屋窗中画上一圈暗示着灯光的月晕。人到了这一个境界,自然会得胸襟洒脱起来,终至于得失俱亡,死生不同了;我们总该还记得唐朝那位诗人做的“暮雨潇潇江上树”的一首绝句罢?诗人到此,连对绿林豪客都客气起来了,这不是江南冬景的迷人又是什么?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 “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则雪月梅的冬宵三友,会合在一道,在调戏酒姑娘了;“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静后的景况;“前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样喜欢弄雪的村童来报告村景了。诗人的诗句,也许不尽是在江南所写,而做这几句诗的诗人,也许不尽是江南人,但假了这几句诗来描写江南的雪景,岂不直截了当,比我这一枝愚劣的笔所写的散文更美丽得多?
有几年,在江南也许会没有雨没有雪的过一个冬,到了春间阴历的正月底或二月初会再冷 一冷,下一点春雪的;去年(一九三四)的冬天是如此,今年的冬天恐怕也不得不然,以节气推算起来,大约太冷的日子,将在一九三六年的二月尽头,最多也总不过是七八天的样子。象这样的冬天,乡下人叫作旱冬,对于麦的收成或者好些,但是人口却要受到损伤;旱得久了,白喉、 流行性感冒等疾病自然容易上身。可是想恣意享受江南的冬景的人,在这一种冬天,倒只会得到快活一点,因为晴和的日子多了,上郊外去闲步逍遥的机会自然也多;日本人叫作Hi - king, 德国人叫作Spaziergang狂者,所最欢迎的也就是这样的冬天。
窗外的天气晴朗得象晚秋一样;晴空的高爽,日光的洋溢,引诱得使你在房间里坐不住,空言不如实践,这一种无聊的杂文,我也不再想写下去了,还是拿起手杖,搁下纸笔,上湖上散散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