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有贤臣屈原,被谗放逐乃著离骚八篇言己离别愁思申杼其心自明无罪因以讽谏冀君觉悟卒不省察遂赴汨罗死焉。
三戒(并序)
柳宗元
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事,作《三戒》。
临江之麋
临江之人畋 , 得麋麑,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
三年,麋出门,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黔之驴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①莫相知。
他日,驴一呜,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 , 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永某氏之鼠
永有某氏者,畏日② , 拘忌异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
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
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
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注】①慭慭(yìn)然:小心谨慎的样子。②畏日:对日辰迷信忌讳。
①白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戏。
②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
吕思诚,字仲实,平定州人。擢泰定元年进士第,授同知辽州事,丁内艰 , 未赴。改景州蓚县尹。差民户为三等,均其徭役;刻孔子象,令社学祀事;每岁春行田,树畜勤敏者,赏以农器,人争趋事,地无遗力。印识文簿,畀社长藏之,季月报县,不孝弟、不事生业者,悉书之,罚其输作。胥吏至社者,何人用饮食若干,多者责偿其直。豪猾者窜名职田户,思诚尽祛其弊。天旱道士持青蛇曰卢师谷小青谓龙也祷之即雨思诚以其惑人杀蛇逐道士雨亦随至遂有年。县多淫祠 , 动以百余计,刑牲以祭者无虚日,思诚悉命毁之,唯存江都相董仲舒祠。寻擢国子监丞,升司业,拜监察御史。移浙西。达识帖睦迩时为南台御史大夫,与江浙省臣有隙,嗾思诚劾之,思诚曰:“吾为天子耳目,不为台臣鹰犬也。”不听。已而闻行省平章左吉贪墨 , 浙民多怨之,思诚奏疏其罪,流之海南。左迁湖广行省左丞,遣太医院宣使秦初即其家迫遣之。初窘辱之,不遗余力,思诚不为动。抵武昌城下,语诸将曰:“贼据城与诸君相持经久,必不知吾为此来,出其不意,可以入城。”遂行。诸将不获已,随其后,竟不烦转斗而入。询其故,贼仓卒无备。尽惊走。思诚乃大会军民官吏告之曰:“贼去,示吾弱也,规将复来。”于是申号令,戒职事,修器械,葺城郭,明部伍,先谋自守,徐议出征。苗军暴横,侵辱省宪,思诚正色叱之曰:“若等能杀吕左丞乎?”自是无敢复至。俄得疾,以至正十七年三月十七日卒,年六十有五。思诚气宇凝定,素以劲拔闻,不为势利所屈。
(《元史·吕思诚传》)
①季月报县,不孝弟、不事生业者,悉书之,罚其输作。
②于是申号令,戒职事,修器械,葺城郭,明部伍,先谋自守,徐议出征。
沈链字纯甫,会稽人。嘉靖十七年进士。入为锦衣卫经历。链为人刚直,嫉恶如仇。每饮酒辄箕踞笑傲,旁若无人。锦衣帅陆炳善遇之。炳与严嵩父子交至深,以故链亦数从世蕃①饮。世蕃以酒虐客,链心不平,辄为反之,世蕃惮不敢较。俺答②犯京师,致书乞贡,多嫚语。下廷臣博议,司业赵贞吉请勿许。廷臣无敢是贞吉者,独链是之。吏部尚书夏邦谟曰:“若何官?”链曰:“锦衣卫经历沈链也。大臣不言,故小吏言之。”遂罢议。链愤国无人,致寇猖狂,疏请以万骑护通州军储,而合勤王师十余万人,可大得志。帝弗省。嵩贵幸用事,边臣争致贿遗。及失事惧罪,益辇金贿嵩,贿日以重。链时时扼腕。一日从尚宝丞张逊业饮酒半及嵩因慷慨骂詈流涕交颐遂上疏因并论邦谟谄谀黩货状请均罢斥以谢天下帝大怒,谪佃保安。既至,未有馆舍。贾人某询知其得罪故,徙家舍之。里长老亦日致薪米,遣子弟就学。链语以忠义大节,皆大喜。塞外人素戆直,又谂知嵩恶,争詈嵩以快链。链亦大喜,日相与詈嵩父子为常。且缚草为人,象李林甫、秦桧及嵩,醉则聚子弟攒射之。语稍稍闻京师,嵩大恨,思有以报链。后嵩党杨顺为总督。妖人阎浩等以白莲教惑众,出入漠北,泄边情为患。官军捕获之,词所连及甚众。顺喜,曰:“是足以报严公子矣。”窜链名其中,诬浩等师事链,听其指挥,具狱上。嵩父子大喜。斩链宣府市。后嵩败,世蕃坐诛。临刑时,链所教保安子弟在太学者,以一帛署链姓名官爵于其上,持入市。观世蕃断头讫,大呼曰:“沈公可瞑目矣。”
(选自《明史·沈链传》,有删改)
【注】①世蕃,即严世蕃,严嵩之子。②俺答,明代蒙古部落首领。
①及失事惧罪,益辇金贿嵩,贿日以重。链时时扼腕。
②塞外人素戆直,又谂知嵩恶,争詈嵩以快链。
李昭亮,字晦之,明德太后兄继隆子也。四岁,补东头供奉官,许出入禁中。继隆北征契丹,遣昭亮持诏军中。问方略及营阵众寡之势,昭亮年虽少,还奏称旨。累迁西上阁门使。出为潞州兵马钤辖,徙领麟府路军马事,寻为管勾军头引见司兼三司衙司。军士有逃死而冒请官廪者数百人,昭亮按发之。领高州刺史,知代州。以四方馆使复领麟府路军马事。累迁真定路都总管。保州兵叛,杀官吏,诏遣王果招降之,叛者乘埤呼曰:“得李步军来,我降矣。”于是遣昭亮,昭亮从轻骑数十人,不持甲盾弓矢,叩城门呼城上曰:“尔辈第来降,我保其无虞也。不尔,几无噍类矣。”卒稍稍缒城下。明日,相率开城门降。改淮康军节度观察留后,复知定州。
敕使存劳,赐黄金三百两,给节度使奉,以褒其功。都转运使欧阳修言:“昭亮入保州,以叛卒女口分隶诸军。”置不问。时承平久将士多因循乐纵弛昭亮本将家子虽以恩泽进然习军中事既统宿卫政尚严多所建请万胜、龙猛军蒲博争胜负,彻屋椽相击,士皆惶骇,昭亮捕斩之,杖其主者,诸军为之股栗。帝祠南郊 , 有骑卒亡所挟弓,会赦,当释去。昭亮曰:“宿卫不谨,不可贷。”卒配隶下军,禁兵自是顿肃。以宣徽北院使判河阳,徙延州。以南院使判澶州,徙并州、成德军,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判大名府。仁宗以涂金纹罗书曰:“李昭亮亲贤勋旧。”命其子惟贤持以赐。徙定州,改天平、彰信、泰宁军节度使。在定州数言老疾不任边事,愿还京师,乃以为景灵宫使,又改昭德军节度使。卒,赠中书令,谥良僖。
(节选自《宋史·李昭亮传》)
①军士有逃死而冒请官廪者数百人,昭亮按发之。
②尔辈第来降,我保其无虞也。不尔,几无噍类矣。
叶适,字正则,温州永嘉人。擢淳熙五年进士第二人,授平江节度推官。丁母忧,改武昌军节度判官。除太常博士兼实录院检讨官。尝荐陈傅良等三十四人于丞相后皆召用时称得人及孝宗不豫群臣至号泣攀裾以请光宗竟不往。未几,孝宗崩,光宗不能执丧。军士籍籍有语,变且不测。适告宰相留正曰:“上疾而不执丧,将何辞以谢天下?今嘉王长,若预建参决,则疑谤释矣。”宰执用其言,同入奏立嘉王为皇太子,光宗许之。俄得御批,有“历事岁久、念欲退闲”之语,正惧而去,人心愈摇。知枢密院赵汝愚忧危不知所出,适告知阁门事蔡必胜曰:“国事至此,子为近臣,庸坐视乎?”蔡许诺,与宣赞舍人傅昌朝、知内侍省关礼、知阁门事韩侂冑三人定计,适得之,即亟白汝愚。汝愚请必胜议事,遂遣胄因张宗尹、关礼以内禅议奏太皇太后,且请垂帘 , 许之,计遂定。翌日禅祭太皇太后临朝,嘉王即皇帝位,亲行祭礼,百官班贺中外晏然。汝愚既相,赏功将及适,适曰:“国危效忠,职也。适何功之有?”除权兵部侍郎,以父忧去。服除,召至,除权工部侍郎。时有劝侂胄立盖世功以固位者,侂胄然之,将启兵端。侂胄欲藉其草诏以动中外,改权吏部侍郎兼直学士院,以疾力辞兼职。会诏诸将四路出师,适又告侂胄宜先防江,不听,未几,诸军皆败。及金兵大入,适谓人心一摇,不可复制,遂上堡坞之议。初,淮民被兵惊散,日不自保。适遂于墟落数十里内,依山水险要为堡坞,使复业以守,春夏散耕,秋冬入堡,凡四十七处。又度沿江地创三大堡,每堡以二千家为率,教之习射。无事则戍,以五百人一将。有警则增募新兵及抽摘诸州禁军二千人,并堡坞内居民,通为四千五百人,共相守戍,三堡就,流民渐归。嘉定十六年,卒,年七十四。赠光禄大夫,谥文定。
(节选自《宋史·叶适传》)
①上疾而不执丧,将何辞以谢天下?今嘉王长,若预建参决,则疑谤释矣。
②蔡许诺,与宣赞舍人傅昌朝、知内侍省关礼、知阁门事韩侂胄三人定计,适得之,即亟白汝愚。
张策,字少逸,敦煌人。父同,仕唐,官至容管经略使。策少聪警好学,尤乐章句。居洛阳敦化里,尝浚甘泉井,得古鼎,耳有篆字曰“魏黄初元年春二月,匠吉千”,且又制作奇巧,同甚宝之。策时在父旁,徐言曰:“建安二十五年,曹公薨,改年为延康,其年十月,文帝受汉禅,始号黄初,则是黄初元年无二月明矣。鼎文何谬欤!”同大惊,亟遣启书室,取《魏志》展读,一不失所启,宗族奇之,时年十三。未弱冠,落发为僧,居雍之慈恩精庐,颇有高致。唐广明末,大盗犯阙,策遂返初服,奉父母逃难,君子多之。及丁家艰,以孝闻。服满,自屏郊薮,一无千进意,若是者十余载,方出为广文博士,改秘书郎。王行瑜帅邠州,辟为观察支使,带水曹员外郎,赐绯。及行瑜反,太原节度使李克用奉诏讨伐,行瑜败死,邠州平。策与婢肩舆其亲,南出邠境,属边寨积雪,为行者所哀。太祖闻而嘉之,奏为郑滑支使,寻以内忧去职。制阕,除国子博士,迁膳部员外郎。不一岁,华帅韩建辟为判官,及建领许州,又为掌记。天复中,策奉其主书币来聘,太祖见而喜曰:“张夫子且至矣。”即奏为掌记,兼赐金紫。天祐初,表其才,拜职方郎中,兼史馆修撰,俄召入为翰林学士,转兵部郎中,知制诰,依前修史。未几,迁中书舍人,职如故。太祖受禅,改工部侍郎,加承旨。其年冬,转礼部侍郎。明年,从征至泽州,拜刑部侍郎、平章事,仍判户部,寻迁中书侍郎。以风恙拜章乞骸改刑部尚书致仕即日肩舆归洛居于福善里修篁嘉木图书琴酒以自适焉。乾化二年秋,卒。所著《典议》三卷、制词歌诗二十卷、笺表三十卷,存于其家。
(节选自《旧五代史·张策传》)
①大盗犯阙,策遂返初服,奉父母逃难,君子多之。
②策与婢肩舆其亲,南出邠境,属边寨积雪,为行者所哀。
鲁芝字世英,扶风郿人也。世有名德,为西州豪族。父为郭汜所害,芝襁褓流离,年十七,乃移居雍,耽思坟籍。郡举上计吏,州辟别驾。魏车骑将军郭淮为雍州刺史,深敬重之。举孝廉,除郎中。后拜骑都尉、参军事、行安南太守,迁尚书郎。曹真出督关右,又参大司马军事。真薨,宣帝代焉,乃引芝参骠骑军事,转天水太守。郡邻于蜀,数被侵掠,户口减削,寇盗充斥,芝倾心镇卫,更造城市,数年间旧境悉复。迁广平太守。天水夷夏慕德,老幼赴阙献书,乞留芝。魏明帝许焉。 曹爽辅政,引为司马。芝屡有谠言嘉谋,爽弗能纳。及宣帝起兵诛爽,芝率余众犯门斩关,驰出赴爽,劝爽曰:“公居伊周之位,一旦以罪见黜,虽欲牵黄犬,复可得乎! 若挟天子保许昌,杖大威以羽檄征四方兵,孰敢不从!舍此而去,欲就东市,岂不痛哉!”爽懦惑不能用遂委身受戮芝坐爽下狱当死而口不讼直志不苟免宣帝嘉之赦而不诛俄而起为并州刺史诸葛诞以寿春叛,魏帝出征,芝率荆州文武以为先驱。诞平,迁大尚书,掌刑理。 武帝践祚,转镇东将军,进爵为侯。帝以芝清忠履正,素无居宅,使军兵为作屋五十间。芝以年及悬车,告老逊位,章表十余上,于是征为光禄大夫,位特进,给吏卒,门施行马。羊祜为车骑将军,乃以位让芝,曰:“光禄大夫鲁芝洁身寡欲,和而不同,服事华发,以礼终始,未蒙此选,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上不从。其为人所重如是。泰始九年卒,年八十四。帝为举哀,谥曰贞,赐茔田百亩。
(节选自《晋书•鲁芝传》)
①诸葛诞以寿春叛,魏帝出征,芝率荆州文武以为先驱。
②帝以芝清忠履正,素无居宅,使军兵为作屋五十间。
张洽字元德,临江之清江人。洽少颖异,从朱熹学,自《六经》传注而下,皆究其指归,至于诸子百家、山经地志、老子浮屠之说,无所不读。熹嘉其笃志,谓黄榦曰:“所望以永斯道之传,如二三君者不数人也。”
时行社仓法,洽请于县,贷常平米三百石,建仓里中,六年而归其本于官,乡人利之。嘉定元年中第,授松滋尉。湖右经界不正,弊日甚,洽请行推排法,令以委洽。洽于是令民自实其土地疆界产业之数投于匿,乃筹核而次第之,吏奸无所匿。其后十余年,讼者犹援以为证云。
改袁州司理参军。有大囚,讯之则服,寻复变异,且力能动摇官吏,累年不决,而逮系者甚众。洽以白提点刑狱,杀之。有盗黠甚,辞不能折。会狱有兄弟争财者,洽谕之曰:“讼于官,冒法以求胜,孰与各守分以全手足之爱乎?”辞气恳切,讼者感悟。盗闻之,自伏。
郡守以仓廪虚,籍仓吏二十余家,命洽鞫之,洽廉知为都吏所卖。都吏者,州之巨蠢也,尝干于仓不获,故以此中之。洽度守意锐未可婴,姑系之,而密令计仓庾所入以白守曰:“君之籍二十余家者以胥吏也今校数岁之中所入已丰于昔由是观之胥吏妄矣君必不忍受胥吏之妄而籍无罪之家也若以罪胥吏,过乃可免。”守悟,为罢都吏,而免所籍之家。
知永新县。一日谒告,闻狱中榜笞声,盖狱吏受赇,乘间讯囚使诬服也,洽大怒,亟执付狱,明日以上于郡,黥之。
洽自少用力于敬,故以“主一”名斋。平居不异常人,至义所当为,则勇不可夺。居闲不言朝廷事,或因灾异变故,辄颦蹙不乐,及闻一君子进用,士大夫直言朝廷得失,则喜见颜色。所交皆名士,皆敬慕之。
(选自《宋史·张洽传》,有删改)
①讼于官,冒法以求胜,孰与各守分以全手足之爱乎?
②都吏者,州之巨蠢也,尝干于仓不获,故以此中之。
金石录后序①(节选)
(宋)李清照
冬十二月,金寇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余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在卧榻下,手自开阖。在会稽,卜居土民钟氏舍。忽一夕穴璧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余遂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耶!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 , 芸签缥带,束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二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耶。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耶?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注释】①《金石录》,宋赵明诚所撰,中国最早的金石研究专著之一。本文节选自李清照为该书所做的序言。
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已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
①岂人性之所著,死生不能忘之欤?
②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
又与焦弱侯
[明]李贽①
郑子玄者,丘长孺父子之文会友也。文虽不如其父子,而质实有耻,不肯讲学。盖彼但见今之讲周、程、张、朱者,以为周、程、张、朱者皆口谈道德而心存高官,志在巨富;既已得高官巨富矣,仍讲道德,说仁义自若也;又从而哓哓然语人曰:“我欲厉俗而风世。”彼谓败俗伤世者,莫甚于讲周、程、张、朱者也。
黄生过此,闻其自京师往长芦抽丰② , 复跟长芦长官别赴新任。至九江,遇一显者,乃舍旧从新,随转而北,冲风冒寒,不顾年老生死。既到麻城,见我言曰:“我欲游嵩少,彼显者亦欲游嵩少,拉我同行,是以至此。然显者俟我于城中,势不能一宿。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我揣其中实为林汝宁好一口食难割舍耳。然林汝宁向者三任,彼无一任不往,往必满载而归,兹尚未厌足,乃敢欺我以为游嵩少。夫以游嵩少藏林汝宁之抽丰来嗛我,又恐林汝宁之疑其为再寻己也,复以舍不得李卓老当再来访李卓老以嗛林汝宁,名利两得,身行俱全。今之道学,何以异此!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幸而能讲良知,则自称曰圣人;不幸而不能讲良知,则谢却圣人而以山人称。展转反复,以欺世获利。名为山人而心同商贾,口谈道德而志在穿窬。夫名山人而心商贾,既已可鄙矣,乃反掩抽丰而显嵩少,谓人可得而欺焉,尤可鄙也!今之患得患失,志于高官重禄,好田宅,美风水,以为子孙荫者,皆其托名于林汝宁,以为舍不得李卓老者也。然则郑子玄之不肯讲学,信乎其不足怪矣。
且商贾亦何可鄙之有?挟数万之赀 , 经风涛之险,受辱于关吏,忍诟于市易,辛勤万状,所挟者重,所得者末。然必交结于卿大夫之门,然后可以收其利而远其害,安能傲然而坐于公卿大夫之上哉!今山人者,名之为商贾,则其实不持一文;称之为山人,则非公卿之门不履,故可贱耳。虽然,我宁无有是乎?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虽然,若其患得而又患失,买田宅,求风水等事,决知免矣。
【注释】①李贽(1527年—1602年),明代思想家、文学家,泰州学派的一代宗师。原姓林,名载贽,后改姓李,名赘,号宏甫,又号卓吾,又别号温陵曙上等。②抽丰:指找关系走门路向人求取财物。也作“秋风”或“打秋风”。
由此观之今之所谓圣人者其与今之所谓山人者一也特有幸不幸之异耳幸而能诗则自称曰山人不幸而不能诗则辞却山人而以圣人名。
①回日当复道此,道此则多聚三五日而别,兹卒卒诚难割舍云。
②然安知我无商贾之行之心,而释迦其衣以欺世而盗名也耶?有则幸为我加诛,我不护痛也。
文天祥,字宋瑞,又字履善,吉之吉水人也。年二十举进士 , 对策集英殿。帝亲拔为第一。咸淳九年,起为湖南提刑,因见故相江万里。万里素奇天祥志节,语及国事,愀然曰:“吾老矣,观天时人事当有变,吾阅人多矣,世道之责,其在君乎!君其勉之。”十年,改知赣州。德祐初,江上报急,诏天下勤王。天祥捧诏涕泣,发郡中豪杰,有众万人。事闻,以江西提刑安抚使召入卫。其友止之,天祥曰:“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尽以家赀为军费。明年正月,除知临安府,寻除右丞相兼枢密使,如军中请和,与大元丞相伯颜抗论皋亭山。丞相怒拘之,北至镇江。天祥夜亡入真州,展转至高邮,泛海至温州。至元十五年十二月,趋南岭。天祥方饭五坡岭,张弘范兵突至。天祥仓皇出走,千户王惟义前执之。至潮阳见弘范左右命之拜不拜弘范遂以客礼见之与俱入崖山使为书招张世杰。天祥:“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索之固。乃以所书《过零丁洋》诗与之。崖山破,弘范遣使护送天祥至京师。天祥在燕凡三年,上知天祥终不屈也,召入谕之曰:“汝何愿?”天祥对曰:“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然犹不忍,遽麾之退。言者力赞从天祥之请,从之。天祥临刑殊从容,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乡拜而死,年四十七。
(节选自《宋史·文天祥传》)
①吾阅人多矣,世道之责,其在君乎!君其勉之。
②“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索之固。
萧相国何者,沛丰人也。高祖为亭长 , 常左右之。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汉王引兵东定三秦,何以丞相留收巴蜀,填抚谢告,使给军食。汉二年,汉王与诸侯击楚,何守关中 , 侍太子,治栎阳。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履宫室县邑。辄奏上,可,许以从事;即不及奏上,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汉五年,既杀项羽,定天下,论功行封。群臣争功,岁余功不决,高祖以萧何功最盛,封为酇侯,所食邑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攻城略地,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高帝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且诸君独以身随我,多者两三人。今萧何举宗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皆莫敢言。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 , 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关。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节选自《史记·萧相国世家》)
①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不战,顾反居臣等上,何也?
②故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恶得不禁恶而劝爱?
始皇置酒咸阳宫,博士七十人前为寿。仆射周青臣进颂曰:“他时秦地不过千里,赖陛下神灵明圣,平定海内,放逐蛮夷,日月所照,莫不宾服。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①。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② , 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
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各以治,非其相反,时变异也。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学习法令辟禁。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 , 人善其所私学,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私学而相与非法教。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取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 , 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烧,黥为城旦③。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若欲有学法令,以吏为师。”制曰:“可。”
(选自《史记•秦始皇本纪》,有删改)
(注)①枝辅:辅助。②田常、六卿之臣:田常,春秋时齐国大臣,杀简公拥立平公,自任相国,从此齐国之政尽归田氏。六卿,指春秋后期晋国的范氏、中行氏、知氏、韩氏、赵氏、魏氏六家。六卿互相争斗,晋君不能控制,最终韩、赵、魏三家瓜分了晋国。③城旦:秦汉时刑罚名。白天守边防寇,晚上筑长城,刑期四年。
①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
②古者天下散乱,莫之能一,是以诸侯并作,语皆道古以害今,饰虚言以乱实。
子路初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对曰:“好长剑。”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乎?”子路曰:“学岂益哉也?”孔子曰:“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操弓不反檠①。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成毁仁恶士必近于刑君子不可不学”
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柔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以此言之,何学之有?”孔子曰:“栝②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再拜曰:“敬受教。”
(节选自《孔子家语·子路初见》)
夫不学而求知,犹愿鱼而无网焉,心虽勤而无获矣;广博以穷理,犹顺风而托焉,体不劳而致远矣。粉黛至,则西施以加丽,而宿瘤以藏丑;经术深,则高才者洞达,卤钝者醒悟。文梓干云,而不可名台榭者,未加班输之结构也;天然爽朗,而不可谓之君子者,不识大伦之臧否也。
欲超千里于终朝,必假追影③之足;欲凌洪波而遐济,必因艘楫之器;欲见无外而不下堂,必由之乎载籍;欲测渊微而不役神,必得之乎明师。故朱绿所以改素丝,训诲所以移蒙蔽。披玄云而扬大明,则万物无所隐其状矣;舒竹帛而考古今,则天地无所藏其情矣。况于鬼神乎?而况于人事乎?泥涅可令齐坚乎金玉,曲木可攻之以应绳墨,百兽可教之以战陈,畜牲可习之以进退,沈鳞可动之以声音,机石可感之以精诚,又况乎含五常而禀最灵者哉!
低仰之驷,教之功也;鸷击之禽,习之驯也。与彼凡马野鹰,本实一类,此以饰贵,彼以质贱。运行潦而勿辍,必混流乎沧海矣;崇一篑而弗休,必钧④高乎峻极矣。大川滔瀁,则虬螭群游;日就月将,则德立道备,乃可以正梦乎丘旦 , 何徒解桎乎困蒙哉!
(节选自《抱朴子·勖学》)
【注释】①檠:矫正弓弩的器具。②栝:箭末扣弦处。③追影:形容马行迅疾。④钧:通“均”,等同。
①栝而羽之,镞而砺之,其入之不亦深乎?
②运行潦而勿辍,必混流乎沧海矣;崇一篑而弗休,必钧高乎峻极矣。
王(齐宣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
“今也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仪哉?
“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①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仪哉?
②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好辞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守督促发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闲居玩古,不交当世。建宁三年,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迁议郎。邕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填塞街陌。
初,邕与司徒刘郃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飞章言邕、质数以私事请托于郃,郃不听,邕含隐切,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诘状。下邕、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
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乃宥邕还本郡。灵帝崩,董卓为司空,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卓大怒,詈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卓重邕才学,厚相遇待,每集宴,辄令邕鼓琴赞事,邕亦每存匡益。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允勃然叱之,即收付延尉治罪。邕陈辞谢,乞黥首刖足,继成汉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邕遂死狱中。搢绅诸儒莫不流涕。北海郑玄闻而叹曰:“汉世之事,谁与正之!”
(节选自《后汉书•蔡邕传》)
①卓大怒,詈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
②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邕遂死狱中。搢绅诸儒莫不流涕。
孙礼字德达,涿郡容城人也。太祖平幽州,召为司空军谋掾。初丧乱时,礼与母相失,同郡马台求得礼母,礼推家财尽以与台。台后坐法当死,礼私导令逾狱自首。径诣主簿温恢,恢嘉之,具白太祖,各减死一等。后除河间郡丞,稍迁荥阳都尉。鲁山中贼数百人,保固险阻,为民作害;乃徙礼为鲁相。礼至官,出俸谷,发吏民,募首级,招纳降附,使还为间 , 应时平泰。从大司马曹休征吴于夹石,礼谏以为不可深入,不从而败。迁阳平太守,入为尚书。明帝方修宫室,而节气不和,天下少谷。礼固争罢役,诏曰:“敬纳谠言① , 促遣民作。”时李惠监作,复奏留一月,有所成讫。礼径至作所,不复重奏,称诏罢民,帝奇其意而不责也。帝猎于大石山,虎趋乘舆 , 礼便投鞭下马,欲奋剑斫虎。明帝临崩之时,以曹爽为大将军,宜得良佐,于床下受遗诏,拜礼大将军长史,加散骑常侍。礼亮直不挠,爽弗便也,以为扬州刺史。吴大将全琮帅数万众来侵寇时州兵休使在者无几礼躬勒卫兵御之战于芍陂自旦及暮将士死伤过半 礼犯蹈白刃,马被数创,手秉枹鼓,奋不顾身,贼众乃退。诏书慰劳,赐绢七百匹。礼为死事者设祀哭临,哀号发心,皆以绢付亡者家,无以入身。时匈奴王刘靖部众强盛,而鲜卑数寇边,乃以礼为并州刺史,加振武将军,使持节 , 护匈奴中郎将。往见太傅司马宣王,有忿色而无言。宣王曰:“卿得并州,少邪?今当远别,何不欢也!”礼曰:“礼虽不德,岂以官位往事为意邪?本谓明公齐踪伊、吕,匡辅魏室,上报明帝之托,下建万世之勋。今社稷将危,天下凶凶,此礼之所以不悦也。”因涕泣横流。宣王曰:“且止,忍不可忍。”爽诛后,入为司隶校尉,凡临七郡五州,皆有威信。迁司空,封大利亭侯,邑一百户。嘉平二年薨 , 谥曰景侯。
(节选自《三国志•孙礼传》)
【注释】①谠言:正直的言论。
①径诣主簿温恢,恢嘉之,具白太祖,各减死一等。
②礼为死事者设祀哭临,哀号发心,皆以绢付亡者家,无以入身。
张志和,字子同,婺州金华人。始名龟龄。父游朝,通庄、列二子书。十六擢明经 , 以策干肃宗,特见赏重,命待诏翰林 , 授左金吾卫录事参军,因赐名。后坐事贬南浦尉,会赦还,以亲既丧,不复仕,居江湖,自称“烟波钓徒”。著《玄真子》,亦以自号。有韦诣者,为撰《内解》。志和又著《太易》十五篇,其卦三百六十五。
兄鹤龄恐其遁世不还,为筑室越州东郭,茨以生草,椽栋不施斤斧。豹席棕履,每垂钓不设饵,志不在鱼也。县令使浚渠,执畚无忤色。尝欲以大布制裘,嫂为躬绩织,及成,衣之,虽暑不解。
观察使陈少游往见,为终日留,表其居曰玄真坊。以门隘为买地大其闳号回轩巷先是门阻流水无梁少游为构之人号大夫桥。帝尝赐奴婢各一,志和配为夫妇,号渔童、樵青。
陆羽常问:“孰为往来者?”对曰:“太虚为室,明月为烛,与四海诸公共处,未尝少别也,何有往来?”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敞漏,请更之,志和曰:“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辩捷类如此。
善图山水,酒酣,或击鼓吹笛,舐笔辄成。尝撰《渔歌》,宪宗图真求其歌,不能致。李德裕称志和“隐而有名,显而无事,不穷不达,严光之比”云。
(节选自《新唐书·张志和传》)
①后坐事贬南浦尉,会赦还,以亲既丧,不复仕,居江湖,自称“烟波钓徒”。
②尝欲以大布制裘,嫂为躬绩织,及成,衣之,虽暑不解。
朱子奢,苏州吴人,从乡人顾彪授《左氏春秋》,善文辞。隋大业中,为直秘书学士。天下乱,辞疾还乡里。后从杜伏威入朝,授国子助教。太宗贞观初,高丽、百济同伐新罗,连年兵不解。新罗告急,帝假子奢员外散骑侍郎,持节谕旨,平三国之憾。子奢有仪观,夷人尊畏之。二国上书谢罪,赠遗甚厚。初子奢行帝戒曰海夷重学卿为讲大谊然勿入其币还当以中书舍人处卿子奢唯唯至其国为发《春秋》题。始,武德时,太庙享止四室,高祖崩,将祔主于庙,帝诏有司详议。子奢建言:“汉丞相韦玄成奏立五庙,刘歆议当七,郑玄本玄成,王肃宗歆,于是历代庙议不能一。且天子七庙,诸侯五,降杀以两,礼之正也。臣请依古为七庙。”于是尚书共奏:“自《春秋》以来,言天子七庙,诸侯五,大夫三,士二。推亲亲,显尊尊,为不可易之法,请建亲庙六。”诏可。然言七庙者,本之子奢。帝尝诏:“起居纪录臧否,朕欲见之以知得失,若何?”子奢曰:“陛下所举无过事,虽见无嫌,然以此开后世史官之祸,可惧也。史官全身畏死,则悠悠千载,尚有闻乎?”池阳令崔文康坐事,栎阳尉魏礼臣劾治,狱成,御史言其枉。礼臣诉御史阿党,乞下有司杂讯,不如所言请死。鞫报礼臣不实,诏如请。子奢曰:“在律,上书不实有定罪,今抵以死,死者不可复生,虽欲自新弗可得。且天下惟知上书获罪,欲自言者,皆惧而不敢申矣。”诏可。子奢为人乐易,能剧谈,以经谊缘饰。每侍宴,帝令论难群臣,恩礼甚笃。卒于官。
(选自《新唐书·儒学·朱子奢传》)
①新罗告急,帝假子奢员外散骑侍郎,持节谕旨,平三国之憾
②陛下所举无过事,虽见无嫌,然以此开后世史官之祸,可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