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他的头很小却很漂亮,乌木色的浓密卷发从头上一直披到肩上,与卷曲的胡须连成一片。
②不时发出几声:“可是……可是……”然而总是被别人的大笑声所淹没。
③他爬了六层楼的楼梯累得呼呼直喘。一进来就歪在一把沙发上,并开始用眼光从大家的脸上寻找谈话的气氛和观察每人的精神状态。
④左拉中等身材,微微发胖,有一副朴实但很固执的面庞。……黑色的眼睛虽然近视,但透着十分尖锐的探求的目光。
颈的轻摇,肩的微颤:一阵一阵的柔韧的蠕动,从右手的指尖,一直传到左手的指尖!
泉
贾平凹
我老家的门前,有棵老槐树,在一个风雨夜里,被雷击折断了。家里来信说:它死得很惨,是拦腰断的,又都裂开四块,只有锯下来,什么也不能做,劈成木柴烧罢了。我听了,很是伤感。
后来,我回乡去,不能不去看它了。
这棵老槐,打我记事起,它就在门前站着,似乎一直没见长,便是那么的粗,那么的高。我们做孩子的,是日日夜夜恋着它,在那里落秋千,抓石子,踢毽子,快活得要死。冬天,世上什么都光秃秃的,老槐也变得赤裸,鸟儿却来报答了它,落得满枝满梢。立时,一个鸟儿,是一片树叶;一片树叶,是一个鸣叫的音符:寂寞的冬天里,老槐就是竖起的一首歌子了。于是,他们飞来了,我们就听着冬天的歌,喜欢得跑出屋来,在严寒里大呼大叫。
如今我回来了,离开了老槐十多年的游子回来了。一站在村口,就急切切看那老槐,果然不见了它。进了院门,我立即就看见了那里那老槐,劈成粉碎片,乱七八糟地散堆在那里,白花花的刺眼,心里不禁抽搐起来。我大声责问家里人,说它那么高的身架,那么大的气魄,骤然之间,怎么就在这天地空间里消失了呢?!如今,我幼年过去了,以老槐慰藉的回忆再也不能做了,留给我的,就是那一棵刺眼痛心的树桩了吗?!我再也硬不起心肠看这一场沧桑的残酷,蕴藏着一腔对老槐的柔情,全然化作泪水流下来了。
夜里,我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走了出来,又不知身要走到何处,就呆呆地坐在了树桩上。树桩筐筛般大,磨盘样圆,在月下泛着白光,可怜它没有被刨了根去。那桩四周的皮层里,又抽出了一圈儿细细的小小的嫩枝,极端地长上来,高的已经盈尺,矮的也有半寸了。
小儿从屋里出来,摇摇摆摆地伏在我的腿上,看着我的眼,说:
“爸爸,树没有了。”
“没有了。”
“爸爸也想槐树吗?”
我突然感到孩子的可怜了。我的小儿出生后一直留在老家,在这槐树下爬大,可他的幸福、快乐并没有尽然就霎时消失了。
“爸爸,”小儿突然说,“我好像又听到那树叶在响,是水一样的声音呢。”唉,这孩子,为什么要偏偏这样说呢?是水一样的声音,这我是听过的,可是如今,水在哪儿呢?
“爸爸,水还在呢!”小儿又惊叫起来,“你瞧,这树桩不是一口泉吗?”我转过身来,向那树桩看去,一下子使我惊异不已了:真是一口泉呢!那白白的木质,分明是月光下的水影,一圈儿一圈儿的年轮,不正是泉水绽出的涟漪吗?我的小儿,多么可爱的小儿,他竟发现了泉。我要感谢他,他真有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一样的伟大!
“泉!生命的泉!”我激动起来了,紧紧握住了我的小儿,想这大千世界,竟有这么多出奇,原来一棵树便是一条竖起的河,雷电可以击折河身,却毁不了它的泉眼,它日日夜夜生动,永不枯竭,那纵横蔓延在地下的每一根每一行,该是那一条一道的水源了!
我有些不能自己了。月光下,一眼一眼看着那树桩皮层里抽上来的嫩枝,是多么的精神,一片片的小叶绽了开来,绿的鲜鲜的,深深的:这绿的结晶,生命的精灵,莫非就是从泉里溅起的一道道水柱吗?那锯齿一般的叶峰上的露珠,莫非是水溅起时的泡沫吗?哦,一个泡沫里都有了一个小小的月亮,灿灿地,在这夜里摇曳开光辉了。
“爸爸,这嫩枝儿能长大吗?”
“能的。”我肯定地说。
“我说完了,我们就再没有言语,静止地坐在树桩的泉边,谛听着在空中溅起的生命的水声。
旧餐桌上的美好时光
[美]凯瑟琳•比恩 洪帆 译
一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做饭,16岁的儿子安东尼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来,我警惕地抬起头。安东尼正处于青春叛逆期,最近我们每次见面气氛都很紧张,争吵随时一触即发。这次他又会有什么问题?音乐?朋友?我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妈妈,比利•寇根有一条银色的裤子,我也要一条。”
“为什么?”我搞不懂他的这种追星行为。
“妈妈,比利•寇根是‘碎南瓜’乐队的主唱。‘碎南瓜’是我最喜欢的乐队。”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似乎在跟一个外星人讲话。这些天来,我俩正为了这个“碎南瓜”乐队闹得不开心。
安东尼跟我说好话,央求我,我全都置若罔闻。看到我不为所动,他一屁股坐下来,把脸扭到了一边。
“你到哪儿去买?”我没好气地说,“可能全城都没有卖的。”
“那我就自己做,但你要借钱给我。”
“忘了它吧,儿子。这辈子你大概就只穿一次。”我断然拒绝。
但是,我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有什么,凯瑟琳?就一条裤子嘛。”然而,我最终还是近乎顽固地拒绝了。
令我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下午安东尼提着一个白色的大包走进家门,看着他把那个大包扔到桌子上,我知道我将要输掉这场战争了。“一米布6美元98美分,”他嘻嘻笑着说,“我向朋友借的钱。”原来,安东尼不但买了布料,连做衣服所需要的别针、纸样、衬布、拉链等也全都买齐了。“妈妈,现在,我该怎么做呢?”他迫不及待地问。
安东尼13岁时,在他的强烈要求下,我教过他缝纫,那时,我还是他心中的偶像。学会缝纫后,他自己亲手缝制过一条当时流行的裤子。
“你只需要告诉我怎样开始就行了,妈妈。”他的眼睛盯着我。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在旧餐桌上铺开了那块闪闪发亮的银色布料,然后,我们一起摊开那几张纸样。
“我想把拉链露在外面,不要盖边。”他说。
“这个我可不会做。你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安东尼耸耸肩,自己就做起来了,而且速度还不慢。第二天中午,他就开始缝裤兜了。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一丝温柔悄悄地潜入我那赌气的心。我不由自主地给他指导,参与缝制。安东尼抬起头,我们相视一笑。我讲起一些往事:有一天你玩得太累了,在饭桌上睡着了,一头把脸扎进了意大利面条里;3岁时,你卖了收集来的木瓦片赚了你的第一个一美元……安东尼听了大笑起来。
一针一线,把布料缝成了裤子,也把“碎南瓜”乐队的崇拜者和他爱管闲事的老妈的心重新连在了一起,把我们处于边缘的关系再次缝紧。四天时间,我们紧张的关系得到了彻底的修复。
安东尼在周末前就穿上了那条银色的裤子,他没有只穿一次,而是经常穿。他的几个朋友也很喜欢这条裤子,纷纷拿钱给我,要我帮他们做。“那是安东尼自己做的。”我自豪地告诉他们。
以后的日子里,虽然安东尼还会惹我生气,但每当我想起和安东尼在旧餐桌上度过的这段美好时光,心里很快就会原谅他。
①他的头很小却很漂亮,乌木色的浓密卷发从头上一直披到肩上,和卷曲的胡须连成一片。
②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再热情地大笑着用手拍打几下对方的肩头……
③不时发出几声:“可是……可是……”然而总是被别人的大笑声所淹没。
忽然教堂的钟声敲了12下。祈祷的钟声也响了。窗外又传来普鲁士兵的号声——他们已经收操了。韩麦尔先生站起来,脸色惨白,我觉得他从来没有这么高大。
“我的朋友们啊,”他说“我——我——”
但是他哽住了,他说不下去了。
他转身朝着黑板,拿起一支粉笔,使出全身的力量,写了两个大字:
“法兰西万岁!”
然后他呆在那儿,头靠着墙壁,话也不说,只向我们做了一个手势:“散学了,——你们走吧。
打
阎连科
①我每每想起我父亲,都是从他对我的痛打开始的。
②我记得的第一次痛打是我七八岁的当儿。那时候,每年的春节之前,父亲都会千方百计存下几块钱,换成一沓儿簇新的一角的毛票,放在他的苇席下,待到了初一那天,发给他的儿女和正月来走亲戚的孩娃们。可是那一年,父亲要给大家发钱时,那几十上百张一毛的票儿却没有几张了。那一年,我很早就发现那苇席下藏有新的毛票儿。每天上学时,我总是从那席下偷偷地抽走一张,在路上买一个烧饼吃。
③从初一到初五,父亲没有给我脸色看,更没有打我和骂我,他待我如往年无二,让我高高兴兴过完了一个春节。可到了初六,父亲问我偷钱没有。我说没有,父亲便厉声让我跪下了。反复问我偷没有,我都说没有,父亲便狠力地朝我脸上掴起耳光来。我的脸又热又痛,到了实在不能忍了,我才说那钱确是我偷的,全都买了烧饼吃掉了。然后,父亲就不再说啥儿,把他的头扭到一边去。不看我,可等他再扭头回来时,我看见他眼里含着的泪。【批注:一个“扭”,是父亲下意识的掩饰,但“眼里含着的泪”让我们窥见他严厉外表下的内心世界,那时对儿子的心疼,也有一个父亲无奈的辛酸。】
④第二次,仍是在我十岁之前,我和几个同学到人家地里偷黄瓜。仅仅因为偷黄瓜,父亲也许不会打我的。主要是因为我们其中还有人偷了人家那一季卖黄瓜的钱。那钱是人家一年的口粮,不把钱还给人家,人家一家就无法度过那年的日子。
⑤父亲知道后,也许认定那钱是我偷的,毕竟我有前科。他让我跪在院落的一块石板地上,先噼里啪啦把我痛打一顿后,才问我偷了人家的钱没有。我说没有,父亲就又噼里啪啦地朝我脸上打,直打得他没有力气了,才坐下直盯盯地望着我。那一次,我的脸肿了。因为心里委屈,夜饭没吃,我便早早地上了床去。睡到半夜父亲却把我摇醒,好像求我一样问:“你真的没拿人家的钱?”我朝父亲点了一下头。然后然后父亲就拿手去我脸上轻轻摸了摸,又把他的脸扭到一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和月光。一会儿他就出去了,坐在院落里,孤零零地坐在我跪过的石板地 上的一张凳子上,望着天空,让夜露潮润着,直到我又睡了一觉起床小解,父亲还在那儿静静地坐着没有动。
⑥第三次,父亲是最最应该打我的,应该把我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的,可是父亲没打我。那时我已经十几岁。到乡公所里去玩耍,看见一个乡干部屋里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精美铝盒的刮脸刀,我便把手从窗缝伸进去,把那刮脸刀盒偷出来,回去对我父亲说,我在路上拾了一个刮脸刀。
⑦父亲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我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素洁的乡村孩子了。到后来,那个刮脸刀,父亲就长长久久地用将下来了。每隔三朝两日,我看见父亲对着刮脸刀里的小镜刮脸时,心里就特别温暖和舒展,好像那是我买给父亲的礼物一样。多年后,我当兵回家休假时,看见病中的父亲还在用着那个刮脸刀架在刮脸,心里才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升上来。我对父亲说:“这刮脸刀你用了十多年,下次回来我给你捎一个新的吧。”父亲说:“不用,还好哩,结实呢,我死了这刀架也还用不坏。”
⑧听到这儿,我有些想掉泪,也和当年打我的父亲样,把脸扭到了一边去。【批注:】
⑨两年后,我的父亲病故了。回家安葬完了父亲,收拾他用过的东西时,我看见那个铝盒刮脸刀静静地放在我家的窗台上,黄漆脱得一点都没了,铝盒的白色在锃光发亮地闪耀着。
⑩算到现在,父亲已经离开我二十四五年了。我不停地想念他。而每次想念父亲,又似乎都是从他对我的痛打开始的。我没想到,活到今天,父亲对我的痛打,竟使我那样感到安慰和幸福。可惜的是,父亲最最该痛打、暴打我的那一次,却被我遮掩过去了。而且是时至今日,我都还没有为那次正本真切的偷盗而懊悔。只是觉得,父亲要是在那次我真正的偷盗之后,能再对我有一次痛打就好了。在父亲的一生中,要能再对我痛打十次八次就好了。觉得父亲如果今天还能如往日一样打我骂我,我该有何样的安慰、幸福啊。
(节选自《我与父辈》,有删改)
同学A:这个父亲有些粗暴,他教育孩子主要靠“打”。
同学B:“打是亲,骂是爱”,父亲的“打”,其实就是爱的表现。
同学C:只有经过多年,作者才能明白父亲的“打”是一种安慰和幸福。
枯荷有意
王宏启
①进入玄武门,路左一侧,是一片荷池。瑟瑟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催来了寒霜,剪破了夏荷的新装,让日渐消瘦的荷叶变得枯萎残破。
②老师说:“就在这儿坐一坐,看看枯荷吧。”
③周末,徐老师从苏中宝应来南京看病。我提出到医院附近的玄武湖走走,散散心。
④清澈的湖水,西斜的秋阳,衬托着一片片被岁月打磨的荷叶。弯折的茎、低垂的头,宛如沧桑之后的静静反思。
⑤老师问:“还记得李商隐的诗句吗?”“您是说‘留得枯荷听雨声’吧?就这一句,您曾经足足讲了一堂课呢。”
⑥我约略懂得老师此时的感慨。上世纪六十年代,她和同学们,响应号召,打起背包,高举红旗,唱着激昂的歌曲,从省城南京奔赴水乡宝应,成了上山下乡知识青年。
⑦徐老师就住我家,接受我母亲的再教育。当时,我母亲是大队的党支部委员、妇联主任,却不识字。于是,我们家成了有趣的家庭学校。白天,我母亲教她识庄稼、干农活。晚上,煤油灯下她教母亲和我一起识字写字。
⑧记得有一年冬天,生产队兴修水利,每个知青分得一段沟渠,标准和农民一样,宽三米深两米。徐老师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四左右,站在渠底,根本看不见她的头,她却一锹一锹挖出湿重的淤泥,艰难地举过头顶,再甩出地面,有时一长串泥浆会从她的头顶一直流向她的脸、她的全身。母亲看到徐老师的狼狈相,实在不忍心,常常过来帮她完成任务。一年后,由于村办小学缺老师,在母亲极力推荐下,徐老师成了代课老师。几年后,徐老师从村小学调入乡初中,又调入城郊中学,再调入县中。记不清是哪一年的秋天,徐老师和一位当地的老师成了家。
⑨面前的枯荷,令我想起四十年前徐老师讲枯荷听雨的情景。她专门选择一个雨天将我们带至池塘边,现场讲授,滔滔不绝,神采飞扬。四十年后,面对眼前的枯荷,她却沉默不语。老师满头白发,就像这些枯荷,它们虽也曾织出色彩斑斓的梦,可大多把绚丽和激情留给了昨天。
⑩此时我想,一株长在淤泥里的荷,经历了春的萌发、夏的茁壮、秋的丰硕之后,留给冬季的已是满塘枯荷。然而,枯荷在凝寒的秋水中却风骨依旧,坚守着本性中的韧性与坚毅。枯荷虽败,那长在地下的茎,正浸润着节气,承载着生命的重负,孕育着下一个新的开始。雨打残荷,那是在演奏生命的旋律;枯枝蘸水,那是在谱写崭新的乐章!
⑪临走时,我和老师不约而同地又回望了一眼池塘里的枯荷,那简约的枝干、别致的线条、自然的姿态,契合着天光水色,呈现出特别的美。真可谓:生而为荷,枯也有意。
(选自《扬子晚报》2017年12月7日B03版)
①瑟瑟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催来了寒霜,剪破了夏荷的新装,让日渐消瘦的荷叶变得枯萎残破。(请分析划线的“剪”字的表达效果)
②她却一锹一锹挖出湿重的淤泥,艰难地举过头顶,再甩出地面。(请从人物描写角度赏析句子)
棕榈
老屋后面是缓斜的土坡,坡顶上矗立着一片棕榈林,称之为林,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六七棵棕榈而已。也许是地域、水土和气候的缘故,几棵棕榈生得矮小而萎缩。天性爱爬树的孩子也不和棕榈亲昵,对外表丑陋的它们缺乏好感。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在棕榈身上找不到我们认为弥足珍贵的东西。
小时候,整天吃不饱似的,每天挖蕨根,刨伏苓,酸梨树自然而然成了我们的挚爱。到春末夏初的时候,在我们太急切的期盼中,这些瘦瘦的但洁白无瑕的花朵,终于摇身一变,变成指头大小的酸梨,缀在簇簇绿叶中间。在我们的誓死捍卫和邻家孩子的肆意掠夺中,酸梨没来得及成熟便一一落入口腹之中,那又涩又酸的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相隔咫尺的棕榈偶尔也会走进视野,成为我们关注的对象。中秋临近的时候,棕榈结出累累果实,那青灰色长圆形的棕籽虽不能吃,却是游戏时最佳的武器。夜晚,在月光笼罩的旷地里,通常能见到一大群孩子在虚拟的硝烟中追逐,恣意地欢叫。
农闲时节,父亲用薄而弯曲的刀片,将紧裹着棕榈的红褐色棕衣一张一张地剥下来。父亲剥棕衣的时候一副特别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稍有闪失,而且每回剥下三四张便住手。我疑惑不解地问父亲为什么不继续剥下去呢?“棕衣就是棕榈的衣服,剥光了它们怎么过冬呢?”父亲一边回答我,一边注视着刚剥过的那棵棕榈。在渐起的秋风中,棕榈似乎不胜寒意似的,在不易觉察地战栗。伫立一旁,父亲久久注视的目光是那样深长耐读,其中,蕴含有隐隐的内疚与不安,有请求原谅的意味,有源自肺腑的感激。
也许父亲一生都在企求棕榈原谅,是他剥夺了棕榈赖以御寒的衣物;父亲一生对棕榈满怀感激,在他挑着生活的重担踽踽独行的时候,是棕榈给了力所能及的支撑。给孩子们带来短暂口福的酸梨树怎能和棕榈相比呢?它能换来一日三餐必不可少的酱醋油盐吗?能换来煤油把漫漫长夜点燃点亮吗?
父亲将棕衣剥下来,然后去夹,翻晒,撕成丝缕。在空旷无边的夜晚,凭借着一点如豆的微弱灯光,父亲开始搓棕绳。我们在一旁看着,倦意漫上来,不知不觉便酣睡了。早晨醒来,我们惊讶地发现,那小山似的满地棕衣变成了数十根棕绳,在早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古铜色眩目的光泽。断断续续有人上门求购棕绳,家里开始荡漾起小小的欢乐的涟漪。
一天早晨,早起的父亲像往常一样爬上后坡,来到棕榈林里。父亲的一声惊呼把母亲和我们吓了一跳。我们赶紧上去,发现父亲一脸痛苦和惊惶的表情。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一棵棕榈死掉了。死掉的棕榈蔫蔫的,披针一样的叶子失去了往昔的葱绿与锋芒。父亲拿来一把锄头,招呼大家一起动手把棕榈连根挖起并运走。父亲告诉我们其中“奥秘”:一棵棕榈死了,其它的棕榈因为伤心会跟着相继死去的。把这棵棕榈挖起并运走,是不让其它的棕榈为之悲恸欲绝。父亲的话让我浑身颤栗,我从未想过这些草木会有如此丰富的情感,像我们一样相互之间有着太深太沉的牵挂与关怀。我感到无限内疚起来,为自己曾经对棕榈的漠视与伤害。
在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我注视这些棕榈的时候,一种敬意从心中油然升起,目光里的东西渐渐多起来,最后变得和父亲注视的目光一模一样。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在脑海中常常产生这样的联想——父亲、母亲和我们几兄妹就是一片小小的棕榈林,和后坡上的棕榈连在一起,浑然一体,在风雨中相濡以沫。
(本文有删改)
①在渐起的秋风中,棕榈似乎不胜寒意似的,在不易觉察地战栗。
②父亲将棕衣剥下来,然后去夹,翻晒,撕成丝缕。在空旷无边的夜晚,凭借着一点如豆的微弱灯光,父亲开始搓棕绳。
《北京时间不到点》
陈丹青
儿子放假了,天天日上三竿才起。每天上午十点之前,我俩跑到附近的“德克士”快餐店,要上两个汉堡两杯可乐,早饭就算打发了。“德克士”这段时间搞活动:早上十点以前、晚上八点以后,汉堡买一送一。在儿子看来,这就是他的“幸福生活”。
这天,我们进去刚坐定,从门外急匆匆进来两个人,看样子也是父子俩。父子俩在柜台前站定,气喘如牛。父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儿子则跟我孩子不相上下。他们身上的装束,显然是农村集贸市场上的流行款,与时尚明亮的大厅显得格格不入。这对父子的到来引起了大家都好奇,我注意到有些食客像我一样,一边大口嚼饮一边余光旁观。我的位置刚好正对柜台,父子俩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视线里。
乡下父亲一边急急地掏钱,一边喊口令似的对服务员说:“同志,要两个汉堡。”服务员似乎不大习惯他这种称呼,用手掩了下嘴,笑着说:“先生要什么样的汉堡?”乡下父亲有点犹豫,显得拿不定主意,但仅仅一瞬,他便坚定地指看墙上一幅宣传画说:“要那个,十块钱的。“服务员微笑着说:“两个超级鸡腿堡,20元。”乡下父亲愣了,说:“你们不是买一送一吗?”服务员微笑着解释:“对不起,先生,我们的活动规定,早上十点之前或晚上8点之前以后购买可享受‘买一送一’的优惠。”说着用手一指墙上的报时钟,“您看,现在已经十点过三分了。”乡下父亲“啊”一声,掏钱的手便不动了,失望凝固在脸上。
他的儿子在旁边似乎也明白了,很丧气的垂下了头。乡下父亲不安起来,局促地对儿子说:“勇,要不,咱明天再来?”叫勇的小孩说:“明天还要看我妈哩!”乡下父亲搓着手不吭声了,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他转而试探地问服务员:“同志,能不能,宽限几分钟?我们一大早就往这儿赶,结果还是给耽误了!”服务员依旧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对不起,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定,我也做不了主。”乡下父亲又失望地转向儿子:“勇,要不晚上过来8点咱们再来?”勇说:“爸,十几里地,天黑咋走呀?”乡下父亲说:“你不用来,我来!”勇说:“算了,我不吃了,就当我没有考‘双百’。”说着又低下了头。
乡下父亲咬了咬牙,枯皴的手在衣袋里摸索,似乎做出来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不经意地看了眼手机,显示10:05。儿子正往嘴里海塞,见我看手机,顺口问几点了,我刚要回答,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里出现,让我既紧张又兴奋,心里怦怦直跳。我答道:“十点。”事不宜迟,我还要将错误进行到底!硬了硬头皮,我朝柜台方向高声喊道:“服务员,你们的表快了!快了整整5分钟!”意想不到的是,旁边竟然有人附和:“对,对!快了5分钟!”还有人迅速地调着手机,然后高高举起:“看,现在刚十点!”我看到,尽管这时用餐的人不多,但几乎所有人都发出了一致的声音。
一时间,柜台里的服务员全愣了,你看我,我看你,有些不知所措。刚才几个正忙不迭地说着“先生欢迎关临”“先生请慢走”的服务员也马上噤了声,纷纷朝这边张望。乡下父亲和儿子也转过头来,一脸感激的寻找,寻找帮他们说话的人。他们的眼睛逐一扫过去,找不到定格的地方。顿时,整个大厅安静下来了,只有反复播放的轻音乐在低回萦绕。
刚才一直为父子俩“服务”的那个服务员掏出手机,狐疑地看着。一边看,一边模仿着电台播音员报时的腔调:“现在是北京时间—”她故意顿了一下,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到—点!”说完扬起脸,冲其他姐妹诡秘地一笑。接着,我听到,整个柜台内响起一片银铃般的“报时声”:“北京时间—不到点!”“北京时间—不到点”…
乡下父亲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热乎乎的两个汉堡,转过身,用手背悄悄揩了下眼睛。
①乡下父亲啊了一声,掏钱的手便不动了,失望凝固在脸上。
②乡下父亲从服务员手里接过热乎乎的两个汉堡,转过身,用手背揩了下眼睛。
严监生喉说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二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大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得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
选段作者运用的修辞手法,从的角度对严监生进行刻画。严监生临死时念念不忘的是,这件事充分体现了他的本性。
最美的善举
从第一次踏进这间病房时起,我便有些讨厌3号床那个陪床的男人。
男人姓苏,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皱皱巴巴的短衫,浓眉凹目,络腮胡子,看上去挺吓人的。“络腮胡子”大大咧咧的,说话时声带像是安了喇叭,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他非常爱吃肉,羊排、猪杂儿、红烧牛肉是他食谱上的主角。尤其是到了中午,他总是喜欢买回五六个酱紫色的猪蹄儿,啃得啧啧作响,弄得那张原本就腻乎乎的脸像是刚从油锅里浸过一般。
每天中午只要一吃完饭,“络腮胡子”便毫不客气地把挨着窗台的那个空床据为己有,人往上面一躺,两分钟不到便鼾声大作,给人的感觉这儿不是病房倒像是他的家。
同“络腮胡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1号床的那对母子,他们总是安安静静的。
1号床的女人患乳腺癌,刚刚做了手术。她有两个孩子,女儿读高三,儿子上小学。她的男人只靠种地养些鸡鸭挣生活。正值夏播季节,男人极少来探望,更多的时候只有那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守候着母亲。男孩很懂事,主动包揽了整个病房里的热水供应,每次有人帮他扶着母亲去做检查,男孩总忘不了说声“谢谢”。
1号床的桌上基本没什么水果,偶尔有个苹果或一两块西瓜,母子俩也是推来让去的。有时男人会从街上买点儿卤肉来,女人就埋怨他乱花钱,然后把大部分肉夹到孩子的碗里。
一天,男人来探视时竟带了一小袋炸蝉蛹来,黄灿灿、香脆脆的。男人给我和“络腮胡子”各抓了一把,一屋子人都嚼出了满嘴的香。尤其是“络腮胡子”,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一再恳求1号床的男人帮自己弄点儿来。说在饭店里吃过这东西,25块钱一盘,却没这个新鲜。只要能帮着弄些来,愿意按一元一个买他的。
1号床的男人笑了笑,没说什么。
几天后,1号床的男人果然又弄了些来。“络腮胡子”如获至宝,点过数,非要给对方27块钱不可。1号床的男人不肯收,“络腮胡子”便硬是把钱塞给了男孩,并且说就喜欢吃这口儿,只要是活的,有多少要多少。
1号床的男人并没在意,男孩却把这话放在了心上。一到傍晚便跑到医院后面的树林里去找,最多时一晚上竟能找到二三十个,“络腮胡子”总是照数全收。
有了这项收入,1号床的餐桌上渐渐丰盛起来。中午时,男孩会为母亲买上一个肉菜;晚上,再加一袋鲜奶。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一天,男孩悄悄地告诉我,“络腮胡子”吃蝉蛹上了瘾,现在有两个小朋友在帮着找,他按2毛钱一个从小朋友手里收来再卖给“络腮胡子”。
我惊讶于男孩的精明,也为他能找到这样一个赚钱的途径而高兴。
婆婆出院时,我把亲友送的水果、奶粉和罐头之类的东西都留给了1号床。起初1号床的女人不肯收,我谎称车小,再跑一趟还不够油钱,那女人才讪讪地接受了。
后来的一天,我去医院办理医保退款手续,从停车场出来,刚走了几步,远远看到“络腮胡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儿,径直走进路旁的灌木丛中。
等到走近,我才发现,他从塑料袋里倒出的,竟是一堆儿蝉蛹!
“苏大哥,这……”
他抬头,见是我,尴尬.地笑了笑:“买得太多了……”
“那你还买它干嘛?”我疑惑地瞅着他。
“嘿嘿,”他挠了挠头,露出一脸和他的性格极不相称的腼腆,“看那一家怪不容易的,大忙咱也帮不上,添个菜钱还是有的。”
我恍然大悟,原来苏大哥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帮助1号床的病友。
那一刻,我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别样的温暖……
(选文有改动)
尤其是到了中午,他总是喜欢买回五六个酱紫色的猪蹄儿,啃得啧啧作响,弄得那张原本就腻乎乎的脸像是刚从油锅里浸过一般。
起初1号床的女人不肯收,我谎称车小,再跑一趟还不够油钱,那女人才讪讪地接受了。
花世界里的人
①他是小镇上有名的老中医,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六十开外了。
②他的家,稍稍有些偏僻,在一条巷子的深深处。三间平房,很旧了,简陋着,却有个大大的院落。旁边住宅楼一幢接一幢竖起的时候,有人劝他搬家,他不肯,他是舍不得他的大院子。
③大院子最大的好处是,可以让他尽情地种草养花。院子里除了一条小道供人走,其余的地方,均被他种上了花。这还不够,他还要把花搬进屋子里。客厅一张条桌上,摆满各色各样的花盆,甚至连吃饭的碗,都用来盛花了。他是花世界里的人。
④也种一些奇奇怪怪的药草,清清淡淡的,开小小的白花或黄花。他把这些药草捣碎了,制成各种药丸,给上门求诊的人吃。他的药丸,效果十分显著,尤其针对小儿的腹泻和咳嗽,几乎是药到病除。
⑤他在民间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方圆百十里的地方,无人不知。他家的院门前,整天车马喧闹,人来人往。外乡人也赶了老远的路来,让他给看病。他坐在簇簇的花中间,给人把脉,轻轻雅雅地说话。他在药方子上,写上瘦长瘦长的字。他一粒一粒数了药丸,包上,嘱咐着病人怎么吃。他的收费极低,都是一块钱两块钱的。有时,甚至不要钱。他说,乡下人不容易。病人到这时,病好似去除掉大半了,———他整个的人,都袭着花香,是那么地让人放心。
⑥那时候,我在他所在的小镇工作。我的孩子小,三天两头生病,我便常常抱了孩子去敲他家的门。有时,半夜里,他被我从睡梦中叫醒,披一件衣,穿过一丛一丛的花,来开门。薄薄的月光飘着,远远望去,清瘦的老先生,很有种仙风道骨的样。
⑦其实,不止我半夜里去“吵”过他,小镇上有孩子的人家,大多数半夜里都去“吵”过他。他总是毫无怨言,无比温和地给孩子看病。为了哄哭闹的孩子,他还特地买了不少孩子爱吃的糖果放家里,以至于孩子一到他家,就熟门熟路地去拉他家橱柜的门。孩子知道,那里面,藏了许多好吃的。
⑧我们过意不去,要多给他钱。他哪里肯收?他摸摸孩子的头,说,宝宝,你长大了,记得来看看爷爷就好了。
⑨在他的照拂下,我的孩子,健康地成长起来。小镇上许多的孩子,健康地成长起来。我离开小镇,一别七八年,小镇上的人和事,渐渐远了。却常常不经意地想起他,清瘦的样子,温温和和的笑容,还有他那一院子的花。
⑩前些日子,有小镇人来城里办事,我们遇见。我们站在街边一棵梧桐树下,聊小镇过往的人和事。我问起老先生。那人轻轻笑,说,他走了,走了已有两年多了。
⑪那人说,他的葬礼浩大得不得了,四面八方的人,都赶去给他送葬。送他的花篮,多得院子里摆不下,都摆到院墙外去了,绵延了足足有半里路。
⑫那人说,他有颗菩萨心,好人有好报的。
⑬我微微笑起来,想老先生一生与花为伴,灵魂,当也变成一朵花了吧。这世上,你若种下善的因,定会结出善的果。
①他一粒一粒数了药丸,包上,嘱咐着病人怎么吃。他的收费极低 , 都是一块钱两块钱的。
②他摸摸孩子的头 , 说,宝宝,你长大了,记得来看看爷爷就好了。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节选)
①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②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③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④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是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⑤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⑥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⑦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幸福的篮子
(俄)尤•沃兹涅先斯卡娅
①有段时间,我极度抑郁,几乎不能自拔。我怀疑一切,对一切都不满意。我想逃避这个世界,我甚至怀疑这个世上还有没有“幸福”这个词语。
②那天,我觉得内心堵得慌,沉沉地好像失去了什么,忧郁与悲伤主宰了我整个的情绪。于是,我去公园散步,想借助大自然的力量,舒散一下内心的忧郁。走在公园的小路上,风很大,树叶沙沙,满地黄叶,到处笼罩一种沉闷而忧伤的气氛,让人感到满目凄凉。
③我承受不住这种窒息般的忧郁,于是,我逃离这条小路。登上山坡,在一个金黄色的小亭子下,找个空位子坐下,我拿出随身带的那件快要完工的刺绣桌布,飞针走线地绣起花来。绣花是我那时打发时光的唯一方式,我渴望在一针一线中,能将我的生活缝起来,能将我的生命打包并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时光在穿针引线中溜走,直至夕阳拉长了我的影子,但我的心情并没有平静,我内心的忧郁一点也没有减少,于是我准备回家。恰在这时,坐在对面的一个老妇人起身朝我走来。
④“如果您不急着走的话,我可以坐在这儿跟您聊聊吗?”她说。
⑤“您,有什么可以聊得呢?”我望着她,内心有一种本能的迟疑与拒绝。
⑥她在我身边坐下,面带微笑地望着我说:“知道吗?我看了您好长时间了,真觉得是一种享受,现在像您这样的可真不多见。”
⑦“什么不多见?”
⑧“您这一切!在现代化的大都市,忽然看到柔和的阳光下,一位梳长辫子的俊秀姑娘,穿一身朴素的白麻布裙子,坐在这儿绣花!简直想象不出这是多么美好的景象!我要把它珍藏在我的幸福篮子里。”
⑨“什么?幸福篮子?”
⑩“这是个秘密!不过我还是想告诉您,您希望自己幸福吗?”
⑪“当然希望,可是,我没有幸福……”
⑫“孩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只是,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怎样才能幸福。我给您说一说吧,算是对您的奖赏。孩子,幸福并不是成功、运气,也不只是爱情。您这么年轻,也许会认为爱就是幸福,其实不全是这样。”
⑬老妇人脸上始终洋溢着微笑:“当我坐在椅子上,看到对面一位漂亮姑娘在聚精会神地绣花儿,我心里就感觉到:这情景很美!我的心就像向您微笑了。于是,我就把这一时刻记录下来,为了以后能一遍遍地回忆,我把它装进我的幸福篮子里了。这个篮子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刻,它们就像一粒粒珍珠,发着闪闪的亮光,脑子里的阴暗就会被这亮光赶走,你就会相信整个日子都是亮通通的。每当我难过时,我就打开篮子,将里面晶莹剔透的珍珠细细品味一遍。其中会有个我取名为‘白衣姑娘在刺绣’的时刻。想到它,那种美好的情景便会立即重现。我就会看到,在绿绿的树叶与洁白的雕塑的衬托下,一位姑娘正在聚精会神地绣花。我就会想起阳光透过椴树的枝叶洒在您的衣裙上;您的辫子从椅子后面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您的凉鞋有点磨脚,您就脱下凉鞋,赤着脚,脚趾头还朝里弯着,因为地面有点凉。我也许还会想起更多一些此时我还没有想到的细节……”
⑭在老妇人描绘“白衣姑娘在刺绣”的时刻,我心里出现了一抹暖色。
⑮“太奇妙了!”我惊呼起来。“一只装满幸福时刻的篮子!您一生都在收集幸福吗?”
⑯“是的!遗忘生活中丑恶的东西,而把美好的东西永远保留在记忆中。但这样的记忆需经过训练才行,所以我就发明了这个心中的幸福篮子。”
⑰我谢了这位老妇人,朝家走去。回家的路上我开始回忆童年以来的幸福时光,我发现,原来,在我的生命中,竟然也有这么多的珍珠!只是,这些珍珠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蒙住了,让我看不到它们的光泽。现在,拂去灰尘,晶莹的光亮,照亮了我整个的内心,我感受到了内心的快乐!
⑱我往我的“幸福篮子”里投放了一颗最闪耀的珍珠!
①那时候,母亲总在家里,父亲总在家外。
②父亲就像一个熟悉的客人,前来“拜访”我们的时候,总会带着礼物。
③他从不知名的远方挑回的担子里有圆滚滚的卷心菜,红白相间的猪肉块,一块撒满碎花儿的土布,一个快要装满彩色圆球糖的玻璃瓶,轻轻摇动一下,就会发出让我口舌生津的可爱声响……
④有一次,父亲拉着满满当当的木板车过来,我一看,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大王”,身后还多了一群呐喊助威的“大兵小将”。他欣然地卸下一张桌子,说让我写字用;又搬下一条高凳子,凳子下面竟然有个小抽屉,带锁,说可以搬到学校坐,周围无数双眼睛都被它镀亮……这一刻,我无比自豪。
⑤可有时候,他也会两手空空,像打了败仗的士兵,手无寸铁。
⑥他眼睛里的火光熄灭了,叹息着,灰头灰脸,嘴唇起了白皮儿,他肯定又饥又渴,脸上什么也没少,但就是让人觉得差了什么东西。他的腰身弯如无箭可射的猎弓;疲累得好似一件等待浆洗的脏衣服。
⑦这一天,他做生意亏了本儿,一路风餐露宿,空空荡荡地走回来了;他个子越是高大,越显得臂怀里的空旷冷清。
⑧母亲看到他,不说话,也不笑,她的个子原本有些矮,这时候却像变得更矮。她神色平静,目光柔和,窸窸窣窣地小步快走,从厨房里捧出满满一碗凉开水放到他面前。他“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母亲拿走碗,盛来满满一碗饭放到他面前。在我的记忆里,这情景不止一次,这饭有时是面食,有时是白米盖着菜,有时竟是只有节日里才有的大块萝卜炖小块骨头,好像她提前知道他要空着肚子空着手回来似的。当然有时母亲还会特意为他斟上一碗热热的黄酒……看他吃饱喝足、心满意足,我有些不解:母亲怎么像是在犒劳凯旋归来的将军?
⑨父亲并没有上床休息,而是无牵无挂地枯坐着,看母亲从井水中捞出洗净的衣服,拧干,一件接一件地晾晒到院子里的绳子上。还有摊开的被单,母亲将其搭到绳子上,被单慢慢滴出水,水拉着被单,起初还显得紧致,慢慢地灌满了风,吸足了阳光,它们就如巨大的翅膀般,扑扇着发出富有节奏的、鼓舞人心的“鼓点”,那声音灌满了我们的耳朵。那些红的、绿的、青的、蓝的、白的土布啊,在风中扑扇出阳光的温煦芬芳,挂满了院子。我们这些孩子在这个快乐的“迷宫”里穿梭、奔跑、喊叫、躲藏,惊吓他人,最后以甜美的笑声收场。这时候,父亲的眼中似乎也有了光芒,有了奇迹,有了满足,有了激动。
⑩父亲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躺到床上,当一块做梦的“石头”,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噜声。
⑪再后来,父亲放下了担子,也放下了木板车,和母亲一样,总在家里,总在庄稼地里,总想着将家填得更满些,更满些。可是屋子里总是这里还缺一个柜子,那里还少一台收音机,另外一个地方又需要一辆自行车……终于有一天,他们都说:“我们老了,那些空着的地方,你们去填满吧……”
⑫我们会的,会把所有需要填满的地方填满,还有他们心里梦里空着的地方。
⑬但是我又懂得,在那些有他们的地方,其实一直是满满当当的,我们最需要的东西,那里一直不缺不空。
(选自《时文选粹》,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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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落 |
④ |
⑤~⑥ |
⑦~⑧ |
⑨~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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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情节 |
父亲拉着桌凳等满车礼物回家 |
B |
母亲用丰盛的饭食“招待”做生意亏本的父亲 |
父亲边看母亲晾晒衣物,边看我们玩耍,然后安然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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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理 |
A |
有些难过 |
C |
D |
①请分析下面句中加点词的表达效果。
周围无数双眼睛都被它镀亮……
②请从修辞的角度赏析选文第⑥自然段划线的句子。
他的腰身弯如无箭可射的猎弓;疲累得好似一件等待浆洗的脏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