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园:(惊愕)梅花?
鲁侍萍:旁边还绣着一个萍字。
周朴园:(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
鲁侍萍:我是从前伺候过老爷的下人。
周朴园:哦,侍萍!(低声)是你?
鲁侍萍: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会老得连你都不认识了。
周朴园不觉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侍萍。半晌。
周朴园:(忽然严厉地)你来干什么?
鲁侍萍:不是我要来的。
周朴园:谁指使你来的。
鲁侍萍:(悲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周朴园:(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鲁侍萍:(怨愤)我没有找你,我没有找你,我以为你早死了。我今天没想到这儿来,这是天要我在这儿又碰见你。
周朴园:你可以冷静点,现在你我都是有子女的人。如果你觉得心里有委屈,这么大年纪,我们先可以不必哭哭啼啼的。
周朴园:(向四凤)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边倒药。
周冲: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
周朴园:你同你母亲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向蘩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大那里去。
蘩漪:(忍顺地)好,先放在这儿。
四凤放下药碗。
周朴园:(①)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蘩漪:(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周朴园:(②)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蘩漪:(声颤)我不想喝。
周朴园: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周冲:(反抗地)爸!
周朴园:(③)去!
周冲只好把药端到蘩漪面前。
周朴园:说,请母亲喝。
周冲:(拿着药碗,手发颤)爸,您不要这样。
周朴园:你说什么?
周萍:(低头,至周冲前,低声)听爸爸的话吧。爸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周冲:(含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爸的气是不会消的。
蘩漪:(恳求地)留着我晚上喝不成吗?
周朴园:(④)蘩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孩子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蘩漪:(望望周朴园,又望望周萍,拿起药又放下)不!我喝不下!
周朴园: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周萍:爸!我——
周朴园:去,跪下,劝你的母亲。
周萍:(走至蘩漪,向周朴园,求恕地)爸爸!
周朴园:(高声)跪下!
周萍望着蘩漪,蘩漪泪痕满面,周冲气得发抖。
周朴园:叫你跪下。(周萍正要下跪)
蘩漪:(望着周萍,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喝了两口,眼泪又涌出来,望一望周朴园峻厉的眼光和苦恼着的周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
(哭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节选自《雷雨》第一幕)
塾师老汪
老汪在开封上过七年学,也算有学问了。老汪瘦,留个分头,穿上长衫,像个读书人;但老汪嘴笨,又有些结巴,并不适合教书。也许他肚子里有东西,但像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来。头几年教私塾,每到一家,教不到三个月,就被人辞退了。
人问:“老汪,你有学问吗?”
老汪红着脸:“拿纸笔来,我给你做一篇述论。”
人:“有,咋说不出来呢?”
老汪叹息:“我跟你说不清楚,躁人之辞多,吉人之辞寡。”
但不管辞之多寡,学堂上,《论语》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一句,哪有翻来覆去讲十天还讲不清楚的道理?自己讲不清楚,动不动还跟学生急:“啥叫朽木不可雕呢?圣人指的就是你们。”
四处流落七八年,老汪终于在镇上落下了脚。
老汪的私塾,设在东家老范的牛屋。老汪亲题了一块匾,“种桃书屋”,挂在牛屋的门楣上。老范自家设私塾,允许别家孩子来随听,不用交束脩,自带干粮就行了。十里八乡,便有许多孩子来随听。由于老汪讲文讲不清楚,徒儿们十有八个与他作对,何况十有八个本也没想听学,只是借此躲开家中活计,图个安逸罢了。但老汪是个认真的人,便平添了许多烦恼,往往讲着讲着就不讲了,说:“我讲你们也不懂。”
如讲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徒儿们以为远道来了朋友,孔子高兴,而老汪说高兴个啥呀,恰恰是圣人伤了心,如果身边有朋友,心里的话都说完了,远道来个人,不是添堵吗?恰恰是身边没朋友,才把这个远道来的人当朋友呢;这个远道来的人,是不是朋友,还两说着呢;只不过借着这话儿,拐着弯骂人罢了。徒儿们都说孔子不是东西,老汪一个人伤心地流下了眼泪。
老汪教学之余,有个癖好,每月两次,阴历十五和三十,中午时分,爱一个人四处乱走。拽开大步,一路走去,见人也不打招呼。有时顺着大路,有时在野地里。夏天走出一头汗,冬天也走出一头汗。大家一开始觉得他是乱走,但月月如此,年年如此,也就不是乱走了。十五或三十,偶尔刮大风下大雨不能走了,老汪会被憋得满头青筋。一天中午,东家老范从各村起租子回来,老汪身披褂子正要出门,两人在门口碰上了。老范想起今天是阴历十五,便拦住老汪问:“老汪,这一年一年的,到底走个啥呢?”
老汪:“东家,没法给你说,说也说不清。”
这年端午节,老范招待老汪吃饭,吃着吃着,又说到走上。老汪喝多了,趴到桌角上哭着说:“总想一个人。半个月积得憋得慌,走走散散,也就好了。”
这下老范明白了:“怕不是你爹吧,当年供你上学不容易。”
老汪哭着摇头:“不会是他。”
老范:“如果是活着的人,想谁,找谁一趟不就完了?”
老汪摇头:“找不得,找不得,当年就是因为个找,我差点丢了命。”
老范心里一惊,不再问了,只是说:“大中午的,野地里不干净,别碰着无常。”
老汪摇头:“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又说:“碰到无常也不怕,他要让我走,我就跟他走了。”
老汪的老婆叫银瓶。银瓶不识字,但跟老汪一起张罗私塾。老汪嘴笨,银瓶嘴却能说。但她说的不是学堂的事,尽是些东邻西舍的闲话。嘴像刮风似的,想起什么说什么。人劝老汪:“老汪,你是有学问的人,你老婆那个嘴,你也劝劝。”
老汪一声叹息:“一个人说正经话,说得不对可以劝他;一个人胡言乱语,何劝之有?”
银瓶除了嘴能说,还爱占人便宜,不占便宜就觉得吃亏。逛一趟集市,买人几棵葱,非拿人两头蒜;买人二尺布,非搭两绺线。夏秋两季,爱到地里拾庄稼,碰到谁家还没收的庄稼,也顺手牵羊捋上两把。从学堂出南门离东家老范的地亩最近,所以捋拿老范的庄稼最多。一次老范到后院牲口棚看牲口,管家老季跟了过来:“东家,把老汪辞了吧。”
老范:“为啥?”
老季:“老汪教书,娃儿们都听不懂。”
老范:“不懂才教,懂还教个啥?”
老季:“不为老汪。”
老范:“为啥?”
老季:“为他老婆,爱偷庄稼,是个贼。”
老范挥挥手:“娘们儿家。”
又说:“贼就贼吧,我五十顷地,还养不起一个贼?”
这话被喂牲口的老宋听到了。老宋也有一个娃跟着老汪学《论语》,老宋便把这话又学给了老汪。没想到老汪潸然泪下:“啥叫有朋自远方来?这就叫有朋自远方来。”
(选自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有删改)
移栽
游睿
办公室里放着一盆盆栽,植株矮小,模样普通,常大年却异常珍惜,天天施肥浇水,一有空还端着这株植物仔细欣赏。但盆中的植物似乎并不领情,耷拉着枝叶一副有气没力的样子,宛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常大年为此忧心忡忡,特意到农业局去请教植物专家老严。老严一看这植物,当即说这么个破玩意儿你扔了算了。
常大年说,怎么能扔?这盆盆栽意义重大。我来找你,就是要救活它。
到底有什么意义,说了我就给你支招。老严说。
常大年看着盆栽,叹了口气,就给老严讲起了它的来历。
两年前,常大年到山区采访。那里海拔较高,土地贫瘠,劳动力大多外出务工。途中,常大年遇到了小光。当时小光读小学四年级,非常懂事,除了读书,还要照顾生病的爷爷奶奶。可从出生以来小光一直没见过自己的父母。常大年问小光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小光说就是希望您能让爸爸妈妈和我一起过一次年。常大年被感动了,专门策划了一期节目,千方百计让他们一家人相聚。当看到这家人阔别10年后温馨相聚的场面,常大年再次被感动了,于是在他的努力下,小光的父母在家乡镇上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这一家人从此不用再分开。
常大年离开那里时,小光一家人都来送他。常大年问小光,你高兴么?小光点着头说高兴。
后来小光的爸爸非要送常大年一些土特产,常大年拒绝了,自己却挑了一株山上的植物,就是现在这盆盆栽。
常大年说,每次看到这株植物,都能让我倍感荣耀。你说,这株植物意义重大不?
老严说,重大,相当重大。不过,你要真心救这株植物,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盆子里装上它生长地的土。
常大年说,不就是原来的土壤么,这有何难?
常大年立即带着这盆盆栽直奔山区,找到了当初给小光父母提供工作的工厂。但厂区负责人告诉常大年,小光父母已离开了工厂。
又出去打工了吗?常大年无不担忧地问。
那倒没有,好像他们开了个小超市,就在学校旁边。
常大年顿时舒了口气,连忙驱车到镇上的学校门口的小超市。
小光的妈妈连忙热情地招待常大年坐。
常大年连忙说不客气,你们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小光妈说,不少好心人帮助我们,包括这个超市,也是好心人帮忙才开的。现在我们才意识到,孩子的未来多么重要,真得谢谢您。
常大年说,你们能这样看待孩子,我真的很欣慰。
小光妈说,我和他爸就是读书太少了,只能出去打工,可孩子不能再走我们一样的路。只是这孩子不懂事,成绩也不咋样,很伤脑筋。
常大年说,孩子小,不着急。对了,小光他人呢?
小光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他爸陪他去补习班了,这个点应该快回来了。
补习班?常大年当即一愣。
我们这么多年没管他,他基础太差,马上读初中了,不补怎么能跟上?
恰在这时,常大年看见小光耷拉着脑袋和他爸爸一前一后走了过来。两年不见,小光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了,高高的个子,反倒让他爸爸显得矮小了许多。
小光,常大年喊了声。
小光抬起头,眯了一下眼睛。小光爸爸瞪了他一眼说,叫人啊。小光才喊了一声常叔叔。
常大年心里一颤,但脸上还是热情地笑了。常大年端出自己的盆栽说,你还记得这个吗?小光,今天常叔叔可是找你帮忙来了。
小光瞥了一眼盆栽说,要我帮忙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常大年有些意外。
小光又看了一眼他爸爸,趁他不注意才把常大年拉到了一边小声说,你走的时候我搭个顺风车呗。我想去城里打工!越远越好!
小光话音未落,常大年手中的盆栽却哐当一声落到地上,顿时粉碎。
(选自2016年第10期《小说月刊》)
①我只想看看他,他究竟是我生的孩子。
②对于我们工人的条件,究竟是答应不答应?
③对于这件事,一定要查出个究竟来。
④你的意思,忽而软,忽而硬,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朴园 你看,这是他们三个人签字的合同。
鲁大海 (看合同)什么?(慢慢地)他们三个人签了字?(伸手去拿,想仔细看一看)他们不告诉我,自己就签了字了?
周朴园 (顺手抽过来)对了,傻小子,没有经验只会胡喊是不成的。
鲁大海 那三个代表呢?
周朴园 昨天晚车就回去了。
鲁大海 (如梦初醒)这三个没有骨头的东西!他们把矿上的工人们卖了。哼,你们这些不要脸的董事长,你们的钱这次又灵了。
周 萍 (怒)你混账!
周朴园 不许多说话。(回头向大海)鲁大海,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说话——矿上已经把你开除了。
鲁大海 开除了!?
周 冲 爸爸,这是不公平的。
周朴园 (向周冲)你少多嘴,出去!周冲愤然由中门下。
鲁大海 哦,好,好,(切齿)你的手段我早明白,只要你能弄钱,你什么都做得出来。你叫警察杀了矿上许多工人,你还——①
周朴园 你胡说!
鲁侍萍 (至大海前)走吧,别说了。
鲁大海 哼,你的来历我都知道,你从前在哈尔滨包修江桥,故意叫江堤出险,——②
周朴园 (厉声)下去!
仆人们 (拉大海)走!走!
鲁大海 你故意淹死了两千二百个小工,每一个小工的性命你扣三百块钱!姓周的,你发的是绝子绝孙的昧心财!你现在还——③
周 萍 (冲向大海,打了他两个嘴巴)你这种混账东西!大海还手,被仆人们拉住。
周 萍 打他!
鲁大海 (向周萍)你!仆人一起打大海。大海流了血。
周朴园 (厉声)不要打人!仆人们住手,仍拉住大海。
鲁大海 (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一群强盗!
周 萍 (向仆人们)把他拉下去!
鲁侍萍 (大哭)这真是一群强盗!(走至周萍面前)你是萍,……凭——凭什么打我的儿子?A
周 萍 你是谁?
鲁侍萍 我是你的——④你打的这个人的妈。
鲁大海 妈,别理这东西,小心吃了他们的亏。
鲁侍萍 (呆呆地望着周萍的脸,又哭起来)大海,走吧,我们走吧!B
大海为仆人们拥下,侍萍随下。
A.
[四凤端茶,放朴园前。
周朴园 四凤,——(向周冲)你先等一等。——(向四风)叫你给太太煎的药呢?
鲁四凤 煎好了。
周朴园 为什么不拿来?
鲁四凤 (看蘩漪,不说话)
周蘩漪 (觉出四周的征兆有些恶相)她刚才给我倒来了,我没有喝。
周朴园 为什么?(停,向四凤)药呢?
周蘩漪 (快说)倒了,我叫四凤倒了。
周朴园 (慢)倒了?哦?(更慢)倒了!——(向四凤)药还有么?
鲁四凤 药罐里还有一点。
周朴园 (低而缓地)倒了来。
周蘩漪 (反抗地)我不愿意喝这种苦东西。
周朴园 (向四凤,高声)倒了来。
[四凤走到左面倒药。
周冲 爸,妈不愿意,您何必这样强迫呢?
周朴园 你同你母亲都不知道自己的病在哪儿。
(向蘩漪低声)你喝了,就会完全好的。(见四凤犹豫,指药)送到太太那里去。
周蘩漪 (顺忍地)好,先放在这儿。
周朴园 (不高兴地)不。你最好现在喝了它吧。
周蘩漪 (忽然)四凤,你把它拿走。
周朴园 (忽然严厉地)喝了它,不要任性,当着这么大的孩子。
周蘩漪 (声颤)我不想喝。
周朴园 冲儿,你把药端到母亲面前去。
周冲 (反抗地)爸!
周朴园 (怒视)去!
[周冲只好把药端到蘩漪面前。
周朴园 说,请母亲喝。
周冲 (拿着药碗,手发颤,回头,高声)爸,您不要这样。
周朴园 (高声地)我要你说。
周萍 (低头,至周冲前,低声)听父亲的话吧,父亲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周冲 (无法,含着泪,向着母亲)您喝吧,为我喝一点吧,要不然,父亲的气是不会消的。
周蘩漪 (恳求地)哦,留着我晚上喝不成么?
周朴园 (冷峻地)蘩漪,当了母亲的人,处处应当替孩子着想,就是自己不保重身体,也应当替孩子做个服从的榜样。
周蘩漪 (四面看一看,望望朴园,又望望周萍。拿起药,落下眼泪,忽而又放下)哦,不!我喝不下!
周朴园 萍儿,劝你母亲喝下去。
周萍 爸!我——
周朴园 去,走到母亲面前!跪下,劝你的母亲。
[周萍走至蘩漪面前。
周萍 (求恕地)哦,爸爸!
周朴园 (高声)跪下!
[周萍望蘩漪和周冲;蘩漪泪痕满面,周冲身体发抖。
周朴园 叫你跪下!
[周萍正向下跪。
周蘩漪 (望着周萍,不等周萍跪下,急促地)我喝,我现在喝!(拿碗,喝了两口,气得眼泪又涌出来,她望一望朴园的峻厉的眼和苦恼着的周萍,咽下愤恨,一气喝下)哦……(哭着,由右边饭厅跑下)
(有删改)
第一个节目《雷雨》演出结束
串联词:
下面请观看第二个节目《罗密欧与朱丽叶》,由高一(1)班演出。
①关于这一点,作者本人也从不隐讳:“我是一个忘恩的奴仆,一缕一缕地抽取主人家的金线,织成了自己丑陋的衣服,而否认这些褪了色的金丝也还是主人家的。”
②而这一伟大的剧作,与古希腊悲剧在许多方面都有着相似之处。
③这便是创作者为其注入了中国传统文化因素,使其中国化了的产物。
④正如曹禺自己所说的那样,《雷雨》在继承了古希腊悲剧某些因素的基础上,也有自己独特的改造与发展。
⑤《雷雨》是现代中国戏剧史上的奇葩,无论在情节结构、主题思想,还是在艺术技巧的运用上,都是同时代乃至后代的剧作家难以企及的。
鲁侍萍:哦,你以为我会哭哭啼啼地叫他认母亲吗?我不会那样傻的。我明白他的地位,他的教育,不容他承认这样的母亲。这些年我也学乖了,我只想看看他,他究竟是我生的孩子。你不要怕,我就是告诉他,白白地增加他的烦恼,他自己也不愿意认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