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炕笤帚
刘心武
他们是大二男生,一天在宿舍里,引发了一个关于小炕笤帚的故事。几个舍友里,只有两位备有扫床工具,一位富家公子有个非常漂亮的长柄毛刷,一位来自穷乡的小子有个高粱穗扎的小炕笤帚,其余几位收拾床铺时会跟他们借用,一来二去的,都觉得还是那小炕笤帚好使,最近就连那富家公子,也借那小炕笤帚来用。
那天熄灯后,都睡不着,各有各的失眠缘由,绰号“蜡笔大新”叹口气提议:“夸克,随便讲点你们乡里的事情吧。”其余几位也都附议,绰号“唐家四少”的富家公子更建议:“从你那把小炕笤帚说起,也无妨。”因为物理考试总得高分,绰号“夸克”就讲了起来:那年我才上小学。村里来了个骑“铁驴”的,“铁驴”就是一种用大钢条焊成的加重自行车,后座两边能放两只大筐,驮个二三百斤不成问题。那骑“铁驴”的吆喝:“绑笤帚啊!”我娘就让我赶紧去请,是个老头,他把“铁驴”放定在我家门外的大榆树下,我娘抱出一大捆高粱来,让他给绑成大扫帚、炕笤帚和炊帚。他就取出自带的马扎,坐在树下,先拿刀把高粱截了,理出穗子,然后就用细铁丝,编扎起来了……“蜡笔大新”叹口气说:“不好听,来个惊人的桥段!”上铺的一位问:“会闹鬼吗?我喜欢《黑衣人》的那份惊悚!”“夸克”继续讲下去:你们得知道,高粱有好多种,其中一种就叫帚高粱,它的穗子基本上不结高粱米,专适合扎笤帚炊帚什么的,我娘每隔几年就要在我家院里种一片帚高粱,为的是把以后几年的扫帚、炕笤帚、炊帚什么的扎出来用,扎多了,可以送亲友,也可以拿到集上去卖。
那是个星期天,午饭后,我在屋里写作业,我娘忽然想起说:你去问问那大爷,他吃晌午饭没有?他大概是转悠了好几个村,给好多家绑了东西,还没来得及吃饭呢。我就出去问,那老头说:“不碍的。我绑完了回家去吃。”我进屋跟我娘一说,我娘就从热锅里盛出一碗二米饭,就是白米跟小米混着蒸出的饭,又舀了一大勺白菜炖豆腐盖在上头,还放了两条泡辣椒,让我端出去……“唐家四少”说:“情节平淡,我得去趟卫生间。”“夸克”就提高声量说:呀!出现情况了!我娘忽然叨唠:“七十不留宿,八十不留饭啊……”就往门外去,我跟着,只见那老头已经从马扎上翻下地,身子倚在榆树上,翻白眼……他是被饭菜给噎着了,喉骨哆嗦着,嘴角溢出饭粒和白沫,但剩的半碗饭并没有打翻,显然是刚发生危险时,他就快速把那碗饭菜放稳在地上了……我娘赶紧把他的手臂往上举,指挥我用手掌给那老头轻轻拍背抚胸,没多会儿,那老头喉咙里的东西顺下去了,松快了,娘让我去取来一碗温水,让那老头小口小口喝,老头没事儿了……讲到这儿“唐家四少”去卫生间了,回来时候只听“蜡笔大新”在感叹:“哇噻,两毛!两毛能算是钱吗?”原来,那老头绑扎东西,大扫帚每个收五毛钱,炕笤帚、炊帚只要两毛钱。绑扎出一堆东西,“夸克”他娘才付他四块钱。那老头说:“你们真仁义,给我饭吃,还救了我。这些剩下的苗苗不成材,可要细心点,多用些铁丝,也能扎成小炕笤帚,今天我没力气了,让我带走吧,过几天扎好了,我给你们送过来,不用再给钱。”“夸克”娘说:“连那些高粱秆,全拿走吧。扎的小炕笤帚,你自用、送人都好,甭再送来了。”
从上铺传来评议:“不是大片儿。小制作。表现些民间微良小善。比《纳德和西敏:一次离别》浅多了。”“夸克”说:没完呢。过了几天,本是个晴天,不曾想过了晌午,也不知道怎么的忽然下了场瓢泼大雨,放学回家路上,听人说下大雨的时候有个骑“铁驴”的老头栽沟里了,路过那沟,“铁驴”挪走了,只留下痕迹,还有一把小炕笤帚,落在沟边,脏了。我心里一动,捡起那小炕笤帚,回家拿给娘看,娘说,一定是那大爷要给咱们家送来的。那年月乡里有绑扎笤帚手艺的人,大都跟我爸一样,进城打工了,剩下的,有的扎出来的东西没用几时就散了,可这老头扎得又结实又好用,除了铁丝,还都要再箍上一圈红绒线。我们听说摔断腿的老头被卫生院收治了,娘儿俩就去看他……“蜡笔大新”评议:“诚信,很健康的主题。”“夸克”继续讲:到了医院,见到他,我们就慰问,道谢,可是,那老头当着医生说,他不认识我们,他那“铁驴”里的小炕笤帚,不是带给我们家的。我跟娘好尴尬。我们只好退出,在门口,恰好跟那老头赶过来的家属擦肩而过……最后,我要说明:这小炕笤帚当时就洗净晒透了,一直搁在躺柜里,没舍得用,来大学报到前,娘才取出来让我裹在铺盖卷里,带到这儿来以前,我进行过消毒,请放心使用。
宿舍里安静下来。
英雄
一
他二十岁的时候,她正好十岁。
她坐在台下,晶晶亮的眸子中全是台上英武的他。
他是学校请来的英雄,笔挺的军装上一张黝黑却棱角分明的脸,因为激动透着健康的红晕。
他在台上大声地念着手中的演讲稿,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右手高高举起,如同一面灼目的旗帜。在一次实弹演习中,面对一颗滋滋作响的手榴弹,他毫不犹豫地拣起来扔出去,挽救了被吓呆的战友。
她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朦胧中台上的他是那么高大英俊,连他那浓重的乡音都显得那么亲切。
“他真是个英雄,我会一辈子记住他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二
他三十岁的时候,她二十岁。
学校组织去农村体验生活。
如果不是村干部郑重地向大家介绍他曾经是英雄,她是一丁点儿也认不出他了。
埋头在田里劳作的他跟其他的农民已没什么两样,披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失却了红晕的脸还是那么黑,却变得暗沉,村干部介绍的时候,他憨憨的笑,脸上,怎么也找不到十年前年轻的影子。
他坐在田头抽着烟卷,好几次她都想走过去跟他说几句话。看着烟头一明一灭,她终于还是没过去。
她实在想不出该对他说什么话。
三
他四十岁的时候,她三十岁。
他在她所在的城市摆了个摊,卖鸡蛋煎饼。
五岁的女儿吵着要吃煎饼,她先认出了他的手,抬头看他的脸,恍若隔世般,已然很陌生了。
她忍不住悄悄告诉女儿卖煎饼的是一个英雄,女儿懵懂地吵闹着,要去看英雄。
她带着女儿折回去,女儿仔细看着那只残缺的手,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匆忙带着女儿离开。一边哄着女儿,一边回忆自己十岁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只手,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只有敬佩。
她还记起来当时听完报告回到家,小小的她弯曲起两根手指,模仿三指的样子,想象着那种悲壮。
四
他五十岁的时候,她四十岁。
她在民政局混上了科长的位置,工作还算清闲,生活不好不坏。
当他在她办公室外面探头探脑的时候,她根本就没认出他,原来他是来申请困难补助的。
她给他倒了杯茶水,他受宠若惊地捧着,只会一迭声地说谢谢。她陪着他办完了所有手续,而他不知道为何受到如此礼遇,越发地惶恐不安,一个小时里说了不下五十声的谢谢。
望着他佝偻着背离开,她开始努力回想他年轻时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真的曾经是个英雄吗?”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时候,她觉得那么茫然。
五
她五十岁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她在办公室喝着茶,翻着报纸,四十年前的他突然映入眼帘。犹如被雷击般,她手中的茶杯怦然落地。
他在回乡的公交车上遇到一伙劫匪,一车人里只有他挺身而出,搏斗中,他被刺数刀身亡。报道还提到,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年轻时他就曾因救人成为部队里的英雄典型。那张穿着军装的年轻的照片,据说是他唯一的一张相片。
一瞬间,泪水又涌上了她的眼睛,恍如四十年前她含着泪眼坐在台下仰望。
一根绳子
今天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戈德维尔的集市广场上,人群和牲畜混在一起,黑压压一片。整个集市都带着牛栏、牛奶、牛粪、干草和汗臭的味道。
布雷奥戴村奥士高纳大爷正在向集市广场走来。突然他发现地下有一小段绳子,奥士高纳大爷具有诺曼底人的勤俭精神,他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了那段细绳子。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冤家对头马具商马朗丹大爷在自家门口瞅着他,颇感丢脸。他立即将绳头藏进罩衫,接着又藏入裤子口袋,然后很快便消失在赶集的人群中去了。
教堂敲响了午祷的钟声,朱尔丹掌柜的店堂里,坐满了顾客。突然,客店前面的大院里响起了一阵鼓声,传达通知的乡丁拉开嗓门背诵起来:“今天早晨,九、十点钟之间,有人在勃兹维尔大路上遗失黑皮夹子一只。内装法郎五百,单据若干。请拾到者立即交到乡政府或者曼纳维尔村乌勒布雷克大爷家。送还者得酬金法郎二十。”
午饭已经用毕,这时,宪兵大队长突然出现在店堂门口。他问道:“奥士高纳大爷在这儿吗?”坐在餐桌尽头的奥士高纳大爷回答说:“在。”于是宪兵大队长又说:“奥士高纳大爷,请跟我到乡政府走一趟。乡长有话要对您说。”
乡长坐在扶手椅里等着他。“奥士高纳大爷,”他说,“有人看见您今早捡到了乌勒布雷克大爷遗失的皮夹子。马朗丹先生,他看见您捡到了啦。”
这时老人想起来了,明白了,气得满脸通红。“啊!这个乡巴佬!他看见我捡起的是这根绳子,您瞧!”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一小段绳子。但是乡长摇摇脑袋,不肯相信。
他和马朗丹先生当面对了质,后者再次咬定他是亲眼看见的。根据奥士高纳大爷的请求,大家搜了他的身,但什么也没搜着。最后,乡长不知如何处理,便叫他先回去,同时告诉奥士高纳大爷,他将报告检察院,并请求指示。
消息传开了。老人一走出乡政府就有人围拢来问长问短,于是老人讲起绳子的故事来。他讲的,大家听了不信,一味地笑。他走着走着,凡是碰着的人都拦住他问,他也拦住熟人,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的故事,把只只口袋都翻转来给大家看。他生气,着急,由于别人不相信他而恼火,痛苦,不知怎么办,总是向别人重复绳子的故事。
第二天,依莫维尔村的农民布列东大爷的长工马利于斯•博迈勒,把皮夹子和里面的钞票、单据一并送还给了乌勒布雷克大爷。这位长工声称确是在路上捡着了皮夹子,但他不识字,所以就带回家去交给了东家。
消息传到了四乡。奥士高纳大爷得到消息后,又立即四处讲起他那有了结局的故事来。他整天讲他的遭遇,在路上向过路的人讲,在酒馆里向喝酒的人讲,星期天在教堂门口讲。不相识的人,他也拦住讲给人家听。现在他心里坦然了,不过,他觉得有某种东西使他感到不自在。人家在听他讲故事时,脸上带着嘲弄的神气,看来人家并不信服。他好像觉得别人在他背后指指戳戳。
下一个星期二,他纯粹出于讲自己遭遇的欲望,又到戈德维尔来赶集。他朝一位庄稼汉走过去。这位老农民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冲着他大声说:“老滑头,滚开!”然后扭身就走。奥士高纳大爷目瞪口呆, 越来越感到不安。他终于明白了:人家指责他是叫一个同伙把皮夹子送回去的。
他想抗议。满座的人都笑了起来,他午饭没能吃完便在一片嘲笑声中走了。他回到家里,又羞又恼。愤怒和羞耻使他痛苦到了极点。他遭到无端的怀疑,因而伤透了心。于是,他重新向人讲述自己的遭遇,故事每天都长出一点来,每天都加进些新的理由,更加有力的抗议,更加庄严的发誓。他的辩解越是复杂,理由越是多,人家越不相信他。
他眼看着消瘦下去。将近年底时候,他卧病不起。年初,他含冤死去。临终昏迷时,他还在证明自己是清白无辜的,一再说:“一根细绳……乡长先生,您瞧,绳子在这儿。”
(节选自《外国短篇小说选》,有删改)
麦季
袁省梅
①吃晚饭时,爸说:“我腰疼得不行,你替我看场去吧。”我不吭声,爸又说:“半大小子了,该替换替换我了,看人家大斌子,接上他老子的力了,不上学,一天能挣好几个工。”
②我还是没说话,可我听出了我爸话里的黯然、无奈、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后来,只要一想起我爸,我总是会想到多年前他对我无奈的样子,穿越时光的尘埃,扑面而来,让我莫名的心疼。
③大斌子,那时也是十七八岁的年龄,长得却壮实,一副大人的模样。吃了晚饭,我去喊了大斌子,捏了手电筒,去麦场。
④生产队的麦场在村子的西边,旁边就是麦地,一片连着一片,朦胧的夜色里,空旷,饱满。风从树上掠过,簌簌响。小虫子在土里,唧唧叫。经了一天的日晒,麦秸垛和麦地散发着一种好闻的气味,热烈,干燥,青草和新麦的香很浓了,让人感到莫名的欢腾。
⑤马灯下,大斌子掏摸出一把旱烟和几张窄的纸条,说“吃烟”就把一根粗大的烟卷塞到了我手里。现在想起,我的抽烟是从那晚开始的。月亮出来了,我看见大斌子学着大人的样子,猛地吸一下,忽地吐出一团白的烟雾,很享受的样子。我只一口,就“咔咔”地咳嗽了半天。大斌子就笑,笑得肆意,畅快。
⑥突然,我们听见麦地里传来剪麦穗的声音,“嚓嚓”“嚓嚓”,迅疾,慌乱。我一下就慌了,脖子木头般僵硬得不能动。大斌子不叫我发出声响,倏地摁亮手电。一束光在晦明的月色下,虚弱,模糊,却照亮了那人。
⑦竟是老王头。月亮银白水样明,老王头讪讪地,手遮着眼睛,说:“没动麦捆子,就捡点麦穗。”大斌子仰头看看天,哈哈大笑:“是捡麦穗的好时候,不热。”我劝大斌子放过老王头,别让队长来了看见。大斌子不理我,踢着老王头脚边的布袋子:“眼神挺好啊,捡得不少嘛。”
⑧我知道,大斌子恨老王头。老王头是我们的老师,他不止一次地批评过大斌子,还揍过大斌子。那时,哪个男生没挨过老师的打呢?多年以后,想起这些事,倒觉得老王头下手太轻。大斌子还没停学时,就扬言要收拾老王头,当然也收拾过。给老王头扣在宿舍窗台上的碗下放只青蛙,给老王头的烟筒里塞半截砖。
⑨大斌子抓过布袋子,冷冷地说:“人可以走,赃物得留下。”月下,老王头佝偻着腰,搓着手,嚅嚅着,不知说了句什么,低下头走得风快,简直是小跑了。大斌子哈哈大笑:“慢点啊王老师,别摔了您的老腰。”
⑩月亮隐在了云后,有风吹来,潮润,燠热。大斌子叫我去场院,自己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来,手里却不见了老王头的布袋子。
⑪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大斌子偷了半袋子碾好的新麦,刚出了场院,让队长撞见了。大斌子说是想用麦子换甜瓜吃。队长气得跳脚,骂他家贼难防。叫来他爸。大斌子挨了一顿狠揍。
⑫天黑时,大斌子来找我,瘸着腿骂他爸:“下手真狠啊,好像我不是他亲儿子。昨晚倒霉,今晚你给我放哨,偷回来。”那晚,他顺利地偷出半袋子新麦。朦胧的夜色下,他的两条长腿舞得飞快,在小巷子穿来穿去。我追得气喘,也不敢喊。谁知他竟然把袋子放到了老王头家的柴房子前。我问他:“昨晚的也是给老王头?”他说:“你认为呢?”我说:“那前几天的布袋子还老王头了?你不是恨他吗?”他说:“你喜欢他?那天我是想把布袋子交给队长,从他门口过时就听见他媳妇在屋里骂他犟驴,说屋里都揭不开锅了还窝在学校不挣钱。老王头一句不吭,我听着就心软得不行了。”
⑬谁知,我跟大斌子刚把半袋子麦子放到老王头的柴房子前,老王头“呼哧”从柴房子出来了。他扯住大斌子叫把麦子拿走,他说我偷你们不能偷,小小年纪可不能沾染了这坏习气,你们得走正道。
⑭大斌子“噗”地吐了口唾沫,甩开他要走,老王头死拽住就是不让走。大斌子没法子,只好背起袋子,也不理我,气呼呼地走了。
⑮我悄悄地叫他把麦子藏起来,明天换甜瓜吃。大斌子哼了一声:“吃吃吃,就知道吃。”大斌子把麦子倒到了场院,说:“这个老王头,看我以后怎么整他吧。”一会儿,他又说:“老王头说的也没错,嗨,这个老王头!”
⑯后来,大斌子和老王头成了铁哥们,我跟老王头也成了铁哥们。
(选自《中国闪小说年度佳作2014》)
限期拆迁
袁省梅
土尘轰隆隆呼啸着来了,又呼啸着跑了。
婆婆坐在尘雾里,坐在修鞋箱子后,一动不动。
土尘小下去时,工程队的胖子队长奓着浑圆的胳膊,踩着砖块瓦砾,粗短的腿一跳一跳的,像个孩子般蹦跳着来了。胖子叫婆婆让开,推土机挖掘机可不长眼,砖头水泥疙瘩可不长眼,伤了您,我可赔不起。
婆婆伸出三个手指,说,三天,缓上三天等不上我的八哥,我保准离开。
胖子说,十天前,您就说缓三天。要是活儿不催得紧,就是缓上三十天三百天,我也一点意见没有,谁家没个难心事。
婆婆指着她身后的房子,说,八哥认得房子还有这墙上的画,我老了,八哥再见我,她肯定不认得了。婆婆说着,脸上就滚下两行清泪,黄灰的脸上犁开了般黑湿了两道。婆婆说,她就是从这条街上走丢的,你再缓我三天,说不定她就回来了,她要是回来了,看不见这墙上的画,又会走丢的。婆婆扭头给胖子看身后墙上的画。
是一副小孩子的手印画。
婆婆说,是八哥的手印。八哥小时候发烧给烧坏了,没法上学,可你看她这手印画,像是一个脑子不好的孩子画的吗?八哥印下这手印画后,就高兴得不得了,天天都要在这画前玩,晚上睡觉了,还要光着脚出来看一遍,就担心谁把她的画给偷走。
胖子不看那画,也不听她说,急得嚷,那您不让拆了?不能因为您一家,影响了大家啊。
胖子跟婆婆说话,却把脸扭向站在推土机铲车旁边的人。都是这个街上的人。很明显,胖子的话是说给婆婆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那些人果然急了。怎么会不急呢?楼房还在纸上,房子已经拆了,他们在外租房子住。人们叽叽喳喳地吵嚷比树上的鸟儿还要欢实,话语里全是不满和气愤。人们都认为,婆婆的孙女都丢了五年了,一时半刻的哪能回来?婆婆挡住不让拆,就是故意地想多要点钱。有的说,啥钱啊,就是想多要一套房子。
婆婆听见了,脸胀得青紫黄黑,双手紧紧地抓握着平车的横杆,忽地站起,想去跟那些人理论,又想起她要是离开了,没准胖子就会叫推土机推倒房子,又忽地坐下,双手在车杆上攥了又攥,好像那铁的车杆是毛巾,她要拧出水来。
邻居老张来了。老张说,你不能这么自私,大家在外面租房借房住,拖家带口的,锅碗瓢盆的,容易?都不容易,照我说,你把鞋摊摆到街口,等八哥,也能挣俩钱,照我说,街口的生意肯定比你在这好。
婆婆说不是这么回事,你记得吧,八哥就喜欢这幅画,画要是没了,八哥就是回来了,该有多伤心。婆婆恳求老张去给胖子说说宽限几天,婆婆说,没准这几天,我的八哥就回来了。
婆婆说,你还记得吧,那天,我就趴在箱子上打个盹,就一眨眼的功夫啊,睁开眼八哥就不见了。
老张说我知道,问题是你再不让开,人家就给你儿子儿媳打电话,叫他们回来做你的工作。
婆婆听老张说叫她儿子儿媳回来,她一下就软了。八哥丢了后,她一直不敢给儿子儿媳说。他们打电话问八哥,她就说睡觉了,或者是,出去玩了。现在,要是儿子儿媳回来,她咋说呢?婆婆扑在墙上,把头抵在手印上,嚎啕大哭,我的八哥啊。婆婆哭着说,我来拆吧。
机器的轰鸣声没了。
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没了。
只有尘埃还在乱纷纷地跳出一团黑白灰黄的雾,腾腾地滚着,飘升,散开……看上去也喧嚣,也嘈杂。
婆婆先是顺着手印用她的修鞋刀子划开一条缝,然后,一只手塞在墙皮下,一只手按在墙皮上,墙皮下的手往上掀,墙皮上的手紧紧紧紧地跟着按,她小心地揭下一片手印,放在修鞋箱子上,又小心翼翼地顺着手印划缝,然后,一只手塞在墙皮下,一只手按在墙皮上,小心地揭下一片手印,放在箱子上。婆婆揭着墙上的手印,就像她抱着八哥,给八哥喂奶,给八哥洗澡,仔细,认真,缓慢而忧伤。
老张站在一边担心地看着婆婆,叫她小心点,不要伤了手。
胖子不耐烦了,说你这样子到啥时候才能弄完啊?他又对一旁的人说,她有个傻孙子,她也跟着傻了吧。
人们哗地大笑,笑声肆意,嘹亮,没心没肺。
老张的脸黑了,他捡起一块瓦片,指着胖子,你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老子放你的血。
老张在废墟上捡来一本杂志,走到婆婆身边,把书打开,两手捧着,说,放这里吧。
婆婆忧伤地看了一眼老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眼圈红了。
婆婆小心地揭下一片小手印,放到老张手上的书里;揭下一片小手印,放到老张手上的书里。婆婆的动作轻柔,缓慢,就像是从床上抱起一个婴儿。刚出生的八哥,那么小,那么小。粉粉嫩嫩的一团,眼睛却大。黑的眼睛看着她。
那些红的绿的小手印,就像一枚枚书签,安静地整齐地夹在了书里。
【注】①奓zhà,张开。
新梅花岭记
鲍昌
“骑鹤下扬州”的梦终于实现了。友人相伴,游了纤秀的瘦西湖,登了开敞的平山堂,闻了个园的桂香,掬了何园的池水;傻里傻气的,我还要寻觅当年的二十四桥以及杜牧才子咏唱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幻想有多少娉娉袅袅的女儿卷起珠帘呢!却归于子虚。再加之停留的时日太短,真令人有王渔洋“衣香人影太匆匆”之感,憾哉!
游踪所及,发现现实的扬州与我想象的有差距。原来我的脑子里盛满了绿杨明月,玉树琼花;隋炀帝的楼船箫鼓,仿佛还隐约地在耳边回响。谁知现在拓宽了几条马路,修建起若干洋楼,有的中不中,西不西,恰似女儿家衣霓裳而裤牛仔,令人大无可奈何也。最有趣者,刚听了段评书,立即被高分贝的迪斯科音乐震得差点休克;刚在中午品尝了鲥鱼,又在晚间大啖西点。于是我不再去想扬雄的《扬州箴》,也不再去想姜夔的《扬州慢》。我觉得,扬州变了,变得难以识认。它的古都风韵,一如真正的《广陵散》琴曲,似乎永远失传了。
扬州给我以深刻印象者,惟史可法祠墓乎。史可法为明末抗清英雄,原为南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故又称史阁部。1645年,清豫亲王多铎率军南下,史可法自请督师,死守扬州。城破被执,大骂多铎而英勇就义。尸骸不可得,其义子葬其衣冠于广储门外梅花岭上。而清兵遂大肆屠杀十天,是为“扬州十日”。首恶者,即豫亲王多铎也。我奇怪近日来播映的电视剧《荒唐王爷》,精心美化了多铎这一血污满身的刽子手,其事要比“荒唐王爷”还要荒唐了。
我自信不是狭隘民族主义者,深知今日之中华民族,系由五十六个民族组成。各民族间的历史纷争,大都可以不再计较。但是,征伐守卫之间,总还有正义与非正义之分。若夫“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征伐者杀得血流飘杵,无辜者,靡有孑遗,善恶在其中是分明的。固然,史可法并非完人,多铎亦未全泯人性,只是扬州之役,一为英雄,一为屠夫,则是不容争辩的。
今史可法祠墓在扬州博物馆内,祠墓相连,均南向。墓门内为飨堂,堂前有银杏二,绿影拂墙,极是幽静。坟之四周杂植松柏,院墙外即梅花岭土阜。岭后有遗墨厅,厅内壁上嵌有史公遗书石刻。祠墓东南,尚有桂花厅、牡丹阁、芍药亭等,这岂是后人以国色天香,恒为史公馨祝耶?
祠墓内楹联甚夥,多名作。如严保庸联:“生自有来文信国,死而后已武乡侯。”吴大激联:“何处吊公魂?看十里平山,空余蔓草;到来怜我晚,只二分明月,曾照梅花。”朱武章联:“时局类残棋,杨柳城边悬落日;衣冠一坏土,梅花冷艳伴孤忠。”均有血有泪,凄恻感人。
史可法殉国百年后,清初学者全祖望有《梅花岭记》之作,备言史可法“其气浩然,常留天地之间”。我为之感,为之动,亦苦吟良久,成一联以献史公,并草此《新梅花岭记》。其联语云:
无力挽狂澜,忠魂一逝,泪遮去二分明月;有情萦土阜,雄魄长存,血溅开万树梅花。
(选自《鲍昌散文》,有删改)
【注】《梅花岭记》是清代文学家、史学家全祖望所写的一篇散文。文章追叙史可法在扬州抗清牺牲的经过以及他的牺牲所产生的巨大影响热烈地歌颂了史可法慷慨死难的精神。
暗哨
徐凤林
伪满洲国的讨伐队又要进山了。
中共南满省委机关报编辑部就藏在这牛毛大山的密营里,这份南满省委直属的机关报,除了发布党的最新的抗战指示、东北抗日联军在各地打击敌人的胜利消息外,还担负着另外一个任务,负责供给桓仁地区抗联战士穿的鞋子,牛毛沟的张皮匠就是做靰鞡鞋的高手。
张皮匠做靰鞡鞋大多是用牛皮做,牛皮不够用时才用马、猪皮等。收来的皮张皮匠先要放到木头床子上用刀往下刮里子,然后把皮子放到装有石灰水的大缸里浸泡7天至半个月的时间,等把皮子上的毛泡掉了,再用清水泡,去掉皮子上面的灰尘。
泡好的皮子是柔软的,将皮子拿出未,搁进皮罩子里,底下放入草点着,用烟熏皮子,这就是熟皮子。熟好的皮子再用太阳晒,晒成老红色,然后再用铲子蹬,刮刀刮,将老红色蹬成杏黄色,裁成靰鞡坯子,将靰鞡坯子和靰鞡脸儿缝到一起,撤出鞋楦子就做出靰鞡鞋了。靰鞡鞋缝出来是敞口的,上面有块布,叫靰鞡腰子,用铁梳子将苞米叶子梳成一绺一绺的,或者用山上的靰鞡草,塞进靰鞡鞋里,靰鞡鞋上有靰鞡耳朵,将绳子从中穿过,脚穿进鞋里后,将绳子一紧,一道一道地缠在靰鞡腰子上,既暖和又轻便。东北地区冬天时天寒地冻,大雪插裆深,没有靰鞡鞋根本就出不了门。
张皮匠做的靰鞡鞋就是专门供应桓仁地区抗日联军的。
这次进山的讨伐队有一百多人,带头的日军队长叫东日文信。一张驴脸上戴着一副近视镜,藏在镜片背后的目光永远是闪烁不定的。几次进山讨伐都是空手而归,他很是想不明白原因在哪里。情报上明明说的报社地点在何处何处,为什么他们一进山,抗联的人就找不到呢?若说有人偷着给抗联送情报,就更不可能了,每次进山讨伐前,他都会在各个进山的路上布下暗哨,从来就没有看到过有人进山。
他知道,今天进山也抓不到抗联,但密探有情报,又不能不去。东日文信想偷个懒,让副队长带队进山找抗联,自己领着几个日本兵和伪军走进了张皮匠的家,他对中国人脚上穿的靰鞡鞋很感兴趣,想看看制作的工艺流程。
张皮匠此时正在熏皮子,蒿子草冒出的黑烟经过烟囱“咕嘟咕嘟”地在牛毛沟的上空飘荡着,屋子里充满了沤皮子的臭味。东日文信实在受不了这个味道。让伪军把张皮匠拉到了制作间,他要亲眼看看一双靰鞡鞋是怎么做成的。
张皮匠很有耐心,把一张皮子如何做成靰鞡鞋的制作过程详细地讲解了一遍,然后又缝制了一双鞋,把自己脚上穿着的鞋脱下来,演示如何往鞋里塞草,怎么穿。把个小鬼子看的心痒,非要用新做的靰鞡鞋自己试一下,穿上后蹦了两下高,觉得这鞋比自己穿的军靴好,一是保暖,二是轻快,军靴太沉。
黄昏时,进山讨伐的日伪军陆续回来了,结果还是扑了个空。东日文信很不高兴,撅着驴嘴,穿着这双靰鞡鞋,也没有给钱就走了。
张皮匠看他们走远了,熏皮子时就用苫房草了,望着牛毛沟上空飘荡的一缕缕轻柔的白烟,再看看峰峦起伏的大山深处,他露出了开心的笑。
由于屡次讨伐不利,关东军要把东日文信送上军事法庭,东日文信不堪受辱,剖腹自杀了,他到死也没有弄明白,是谁?用什么办法给抗联报的信!
(节选自小说《张皮匠抗战》)
炮队里一尊二十四镑重弹的大炮滑脱了。这尊挣断了铁链的大炮,突然变成了一头形容不出的怪兽——炮兽。
这个疯狂的庞然大物有豹子的敏捷,大象的重量,老鼠的灵巧,斧子的坚硬,波浪的突然,闪电的迅速,坟墓的痴聋。它重一万磅,却像小孩的皮球似的弹跳起来,它旋转着的时候会突然转一个直角。
对这只庞大的青铜兽怎么办呢?用什么方法来制服它呢?
对这样一个怪兽——尊脱了链的大炮——却没有办法。你不能杀死它,它是死的。同时它也活着。它的不祥的生命是从无限里来的。
它继续进行破坏船的工作。它已经撞坏了另外四门炮,在船壁上撞破了两道裂缝,幸喜裂缝都在水面以上,仅在狂风起时才可能有水从这里进来。它疯狂地冲撞船的骨架,这些结实的骨架还抵抗得住,因为那些弯曲的木材是特别坚固的。可是在这个庞然大物的攻击下,也听得见这些骨架发出咯咯的响声。
这个庞然大物仿佛禀赋着闻所未闻的无所不在的力量,同时向四面八方撞击。把一颗铅弹放在瓶中摇动,也不会撞击得这么疯狂,这么迅速。四只车轮在死人身上碾过来碾过去,把他们切着,刹着,刹着,五具死尸切成二十段在炮舱里滾来滚去,那些人头仿佛在叫喊,像小溪似的血随着船身的颠簸在船板上弯弯曲曲地流着。船板被撞坏了几处,已经开始有裂口了。全船充满了可怕的闹声。
(雨果《炮兽》节选)
我只欠母亲
赵鑫珊
人生的笑和哭常常发生在同一时刻。
一九五五年八月上旬,我一直在期待录取通知书的到来,前途未卜,是否能考取,没有把握,虽然自我感觉考得不错。是否能考取第一志愿第一学校,更是个未知数。不能有奢望。
八月中旬,羊子巷、马家先一带有几位考生已经接到通知,更叫我心焦——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体验到什么是心焦或焦虑,不安和焦虑也会有助于打碎平庸。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天送两回信:上午约十点,下午约四点,我是天天盼着决定命运的信件。
一天下午,我在马家巷大院内同一群少年玩耍。
“赵鑫珊,通知书!”邮递员的叫声。
我拆信的手在颤抖。旁边围观的少年首先叫了起来:“北京大学!”
中国章回小说常用这样两句来形容人的幸福时刻:“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我看到母亲的表情是满脸堆笑,为儿子的胜利。
第二天,母亲为我收拾行装。一共带两个箱子,一条绣花被子。
母亲把一件件衣服放进箱里,并用双手抚平,泪水便滴在衣服上。
“妈,你哭什么?我考上了,你应该快活才是!”我这一说,妈妈的泪水流得更多,但她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哭。
后来我成长了,读到唐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才渐渐明白母亲为什么暗暗垂泪。
母亲不善言辞。她预感到,儿子这一走,在娘身边的日子就不会多。母亲的预感是对的,大学六年,我一共回过三次家,加起来的时间不到两个月,主要原因是买不起火车票。
母亲死后二十年,大妹妹才告诉我,我去北京读书的头两年,妈妈经常哭,以至于眼睛受伤,到医院去看眼科。
听妺妹这样述说往事,我发呆了好一阵子。我对不起母亲!过去我不知道这件事。我后悔我给母亲的信很少且太短。
后来邻居对我说:“你娘总是手拿信对我们说:“你们看我儿子的信,就像电报,只有几行字!’”我总以为学校的事,母亲不懂,不必同母亲多说一一今天,我为我的信而深感内疚!在校六年,我给母亲报平安的家信平均每个月一封。每封不会超过三百个字。
六年来,我给母亲的信是报喜不报忧。这点我做得很好。我的目的很明确,不让母亲为我分心、牵挂、忧愁。按性格,我母亲的忧心太重,不开朗。以下事情我就瞒着母亲:我非常穷,却老说我的助学金很多、足够。去学校报到,母亲东借西借,为我凑了三十元,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向母亲要过一分钱。当时我父亲已接近破产,家境贫穷。“反右”运动我受到处分,也没有告诉母亲。读到四年级,我故意考试考砸主动留一级,更瞒着她。她也没有觉察,我怎么要读六年。
大妹妹问过母亲:“妈,你为什么最喜欢哥?”
“你哥是妈烧香拜佛求来的崽。”
祖父一共有五个儿子。我父亲是长子,母亲头胎和第二胎都是女儿,不到两岁便天折不久,我二婶生了儿子叫赵宝珊,这样一来大家庭的长孙便在二房,不在大房。我母亲的地位大受威胁,遭到歧视。在饭桌上,祖父常用讽刺的口吻,冷言冷语敲打我母亲:“先长胡子的,不如后长须的。”意思是二婶后来者居上,先得了儿子,我母亲落后了,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中国,重男轻女,母以子贵现象很严重。
母亲忠厚、老实,只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她偷偷地去万寿宫拜佛,求菩萨保佑赐给她一个儿子。不久我出生了。
我刚四岁,母亲便让我读书,发蒙,为的是赶上大我两岁的宝珊。所以整个小学、中学,我和堂兄宝珊都是同年级,母亲的良苦用心只有等到我进了大学,我才知道。母亲说:“你为娘争了口气!”
离开家乡的前一夜,妈舍不得我,抱着我睡。当时我十七岁。其实自我出生,从没有离开过娘。好在我走后,还有弟弟妹妹在母亲身边。
往北京的火车渐渐开动的时候,我看到我母亲、大妹妹梅秋(十岁)、弟弟光华(八岁)和小妹云秋(四岁)久久站在站台上目送我。这回妈没有哭。
我这个人,活到今天,谁也不欠,只欠我母亲的,没有能在她身边侍奉她八年、十年,使我深感内疚。
笛音
李铭
本地要排一个戏,投巨资打造,想参加省艺术节的演出,奔着拿奖去的。剧本经过多次打磨,终于可以下排练场排练了。一切都在顺利地往前推进着。
音乐在这个戏里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剧组从北京高薪聘来一位大咖级别的人物,来负责这个戏的音乐设计。
大咖姓吴,其貌不扬,说别的都没精神,一说音乐,眼睛里便马上放射出光芒。大家背后都叫他吴大咖。吴大咖这人很挑剔,有点吹毛求疵,不好接近。
吴大咖的挑剔不是表现在生活上,吃住行他都是马马虎虎。工作人员问吴大咖喜欢吃什么,他说随便。工作人员又问喜欢喝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随便。
只有到了工作的时候,吴大咖就不随便了。吴大咖在排练场脾气不好,言辞犀利,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只要他认准的事情便非常固执。这个戏是一部宣扬主旋律的农村戏,吴大咖别出心裁非要使用交响乐伴奏,这让其他懂音乐的人有些出乎意料。
吴大咖态度很坚决,对反对声音一概置之不理。本地文化官员跟剧组主创进行商量,既然聘请了吴大咖,就应该给予他充分的信任和支持。按照吴大咖的方案,预算是高了些,可是本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原则,还是决定尊重吴大咖的所有选择。
音乐录制工作进展不顺,原因是吴大咖要求过于严苛。比如在选拔笛子演奏员的时候,吴大咖简直是“鸡蛋里挑骨头”,多次打断演奏现场。
吴大咖不说话,背向后仰,躺椅被压成弓形。吴大咖闭眼,良久睁开,问,你演奏几年了?
演奏员被问蒙了,答,十八年,国家二级演奏员。
这跟职称没有关系。吴大咖提高了嗓门。
换人!吴大咖斩钉截铁地说。
就这样,本地非常有名的笛子演奏员被撤换掉了,气得演奏员逢人就骂吴大咖傲慢无礼。
后来事情很尴尬,文化主管部门赶紧从省城歌舞团再请来一位最好的笛子演奏员。这演奏员是一个女孩,职称一级,年纪轻轻就已经获得了多项国内国际大奖。
吴大咖听完一曲,摇头叹息。人又被他给开了。
本地文化官员坐不住了,笛子独奏在整个戏里只占了一分半钟,吴大咖如此挑剔有点儿叫人不能理解。
趁着吃饭的时候,本地文化官员委婉地表达了看法。吴大咖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吴大咖苦笑一声,这是一段表达乡村恬静生活的音乐,在整个戏中至关重要。没有这一分半钟,整个戏就要减分。
前面两个演奏员都是非常棒的艺术家,他们的演奏哪里不好?见吴大咖如此固执,本地文化官员也就直接问了。
声音不干净!吴大咖回答。
本地文化官员哭笑不得,声音还有干净不干净之说!这……真是叫人费解。
吴大咖的音乐设计停滞不前,眼看着全省艺术节召开在即,本地文化官员气得索性不再去过问了,让这个怪异的吴大咖自己折腾去吧。反正合同签了,不按时完成看他怎么交代。
吴大咖提出要求,要去本地乡下采风。
今天这个村,明天那个屯,吴大咖开始深扎生活了。
这一天,吴大咖一行人到了本地最闭塞的山村。吴大咖正在村口河边洗脸,突然听到远处传来几声笛音。吴大咖一下子就愣住了,侧耳倾听,然后狂喜地喊,这个笛音真干净!
找到一户农家,笛音就是从这家院子里传出来的。吹笛子的是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孩。问了才知道,这失明女孩初学,只会吹一首曲子。
吴大咖大喜过望,跟女孩家人商量,要带她回去录笛音。
女孩儿父母给孩子买笛子,就是想鼓励从小双目失明的女孩要有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见有人愿意帮助女儿,心里自然欣喜。
吴大咖带女孩儿回剧组,指导她练习笛子演奏。两周以后,正式开始录制。女孩儿的笛声一响,现场立刻鸦雀无声。那舒缓的音乐像森林里潺潺的流水,涌进了每个人的心田。
吴大咖闭目品味,睁开眼睛时,双眼全是泪花。
这个戏大获成功,在艺术节上夺得最高荣誉。
吴大咖要走的当天晚上,剧组一起吃饭。吴大咖端起酒杯特意敬了被淘汰的本地演奏员。演奏员询问吴大咖自己的演奏到底差在哪里。
吴大咖说,您的演奏技巧娴熟,非常棒。但不是我想要的,您的声音里匠气太重。
哦!演奏员明白了,那个获得国际大奖的女孩儿呢,她从业时间短,成绩斐然啊,你为什么也不用?
吴大咖说,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欲望。这个从小失明的女孩儿,她看不到人间的丑恶,没有名利的欲望。她的心灵世界都是干净的,这才是我这个戏里需要的笛音。
(有删改)
笛声箫音
每年我至少回乡一次,每次回乡我至少在丈母娘家住上一天,每住上一天我至少去家里竹林一趟。踩着铺满竹叶松软的土地漫步林间,清风徐来,绿得发青的老竹子翠得欲流的新竹子竹枝竹叶勾肩搭背交头接耳,我就欣赏到久违的笛声箫音。时而高亢嘹亮,宛如万马奔腾;时而婉转悠扬,好似溪流欢唱;时而如泣如诉,犹如屋檐滴水,断断续续。一曲终不了,连绵不绝,仿佛一江春水滔滔。
我出身在鱼米水乡,乡村里多的是杂树野草野花,很少有人家种竹子。小的时候,钓鱼没有鱼竿,想方设法地从竹制的大扫帚上抽一根最长的竹枝做钓竿,人跟竿差不多高。有一天黄昏钓到一条叫鲢胡子的大鱼,死啦硬拽拖上岸。我就央求父亲去村里唯一种竹子的王爷爷家讨要一根竹子做钓竿。尽管王爷爷舍不得砍他哪一丛竹子,还是痛快地选了一棵又高又直的竹子砍了,还对父亲说:“你家小孩懂事,别家小孩不来要,就来偷。偷就偷呗,老的嫩的分不清,乱砍一通,这么一丛竹子,糟蹋了,长不好!”有了称心的钓竿,可怜了被我钓着的小鱼儿。在我的猛烈挥动鱼竿的当儿,鱼儿从水底直接摔到岸上,来不及挣扎就昏死过去,幸运的被挂到岸边的树枝上活蹦乱跳,偶尔有跳脱钩的,在我抓捕不及的时候入水,九死一生地逃命去了。那时,我对竹的认识就是一根钓竿,就是钓竿甩出的“呜——”声中的欢喜快乐。
我开始挣钱的时候,挑一条竹扁担,四十个竹篾编的黄鳝笼,在家门口的沟沟渠渠、水田鱼塘作业。渐渐地,人们看到有利可图,干的人多了,大家成群结队地四野八乡的跑着作业。邻队有有个木匠师傅手艺有口碑,可他不愿做手艺,愿跟我搭档,他说,做一天钱少还欠账,着实跟着我捞了一把“现金现钞”。真不愧是手艺人,黄鳝笼的修修补补自然他拿手,绝的是一根竹子他用柴刀开过口就能掰出宽窄一致的竹条来,一根竹条他用柴刀开过口就能剥出青、黄篾来,按需剥,要厚剥厚要薄剥薄,那竹子就是他的绕指柔啊!他做的倒刺口粗细均匀韧性十足,连穿蚯蚓的竹签也粗细一致光滑无比。那时,我对竹的理解就是黄鳝笼,就是能给我带来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
儿子刚出生的时候,他外婆就送我早准备好的请老篾匠师傅编织的烘晒尿布的竹箩。像个没有提手的圆竹篮,较之竹篮没有深度,也没有竹篮编织的细致精密,有点粗枝大叶了。镂空的编织透气透风透清爽,无论是雨天放在火桶里烘还是晴天摆在太阳下晒,尿布都干得快。烘干晒干的尿布胡乱得放在竹箩里,摆在儿子的床头,伸手可取。儿子能自己吃饭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给他买了一个小竹碗,小碗上雕刻着三个大字——九华山。我们一不留神,他一不小心就连菜带饭翻到地上,他笑了,奶声奶气地喊:“碗碗没碎。”那时,我对竹有了感情,小竹箩盛满如春风般的爱,小小竹碗倒扣着孩子的世界。
两年前,妻心血来潮换了家常用的竹筷子,改用银光闪闪的不锈钢筷子。不因夹菜的滑溜、碰碗的当当声我嫌弃,我实在难以适应生活中无竹。生活中很多关于竹子的似乎都廉价了,用不上了。可是我心中有多少不舍。因为我知道沙发没有竹椅的清凉,席梦思没有竹榻能让人更有一副好身板。在我的数次抵制下,妻换回了竹筷,她说:“还是竹筷实在。”那时,不知不觉我对竹也有了偏爱。
是啊!竹没有树的高大伟岸,也没有花的千娇百媚,还没有果实又香又甜。可我却偏爱,偏爱它挺拔清秀,偏爱它经春雨、夏日、秋霜、冬雪四季不改色——苍翠浓绿,管它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竹不能像树,孤单一棵还玉树临风。竹总是成丛成簇成片成林成海地生长。我喜欢它的生长,在土里在地下悄无声息盘旋蜿蜒一节一节地曲折孕育新生,新生的竹笋破土而出一节一节拔节向上,毫不含糊清脆嘎巴笔直向上——天天向上,管它风吹雨打,艳阳高照!
在城里,在闹市我也常看到竹子,不过成片成林的是搭建得很高的脚手架,青黄相接,楼多高它多高,四平八稳,游走在上面的是如我的兄弟姐妹;成丛成簇的都是景观绿化,它们装扮着公园、广场,美化着沿街的拐角、小区的旮旯,是钢筋混凝土的城市一道朴素无华的亮丽风景线!
我也时常听到悦耳动听的笛声箫音,但总不比身临故乡投身竹林听到的情深意切,也许受王维的影响吧:“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裱画徐
马犇
淮城的装裱市场比较兴盛。淮城南门大街东边的一条巷子里,有个徐姓的裱画师。
徐家的裱画史不短。他家祖上学裱画时,认识了淮城人边寿民,后也常给边氏裱画,与其交流,向其取经,渐渐地,他的祖上善裱、能画、工篆刻。这几样,裱画徐全盘承继了。
边寿民,工诗书画,与郑板桥、金农等人齐名,尤善画芦雁,人称“边芦雁”。裱画徐的祖上当时就给裱画铺起名为“念芦斋”,以纪念徐家与边氏的友谊。
常言道“三分书画七分裱”,不难看出,装裱之于书画作品的意义。徐家裱画有三规,不丢画,不作伪,按工艺收钱、不因作者高低调价。
有些不太识货的人,巧得名画抑或祖上有旧藏,是最易受骗的群体。有一回,南门靠西的一户人家,带着画作,慕名而来。裱画徐仔细看了画,不动声色,又看了看来人,议好价钱,即送走来人。
此画竟是徐渭的画,裱画徐亦善写意,尤以花卉见长。他能模仿个九分像,不懂行的人根本看不出差别。但裱画徐除了欣赏时间稍长一些,像裱普通的画作一样,平静地按工艺走。裱完后,他在卷轴旁不起眼的地方钤印,此印极小,表明是裱画徐裱的,以防日后起争议纠纷。在约定的日子,画主交完钱取走了画。此事成了行业里的段子,用来形容裱画的人诚实。
裱画有原裱和揭裱之分。原裱是裱初次待裱的画;揭裱是重裱已经裱过的画,揭裱最难,很少有人敢接这个活。但揭裱也给部分技艺高超却无良的人有了作伪的机会。一张宣纸可揭出几层,裱画人如存贪念,就会将老旧的名画揭成几幅,这些作品的色彩较原作淡很多,裱画人就上手补救,然后再做旧。一幅变多幅,倒卖给黑市。
淮城藏家多,很多古画因年代久远,受潮被虫蛀在所难免,对于这些作品而言,每年的梅雨季节更是火上浇油。淮城几乎所有的揭裱都会送到念芦斋,光揭裱一项,经裱画徐手的,少说也有千幅,但他没弄坏过一幅画,也从未借机作伪。就是把顾恺之、展子虔的画送到念芦斋,画主也可安心回家,按日子去取。不会出意外。
可惜的是,裱画徐后继无人,孩子们都已迁居国外。晚年,裱画徐独自生活,雇了个人做饭,他仍坚持对外裱画。他不想在有生之年放下祖传的手艺。
本想平静地过完一生,哪知晚年并不平静。改革开放后,淮城有几个去南方下海的人,禁不起物质诱惑,垂涎于逐渐兴盛的书画市场,而且看中了倒卖赝品这行。他们第一时间想起家乡的裱画徐,他们知道徐老爹裱画、绘画的技艺都很高超。他们或者通过私密渠道搞来原作,请裱画徐借揭裱制假;或者直接报上画名,逼着裱画徐画。
裱画徐不从,这些人就动粗,见裱画徐想寻死,这些人就留下狠话,“不老实做,我们迟早去海外找你孩子的麻烦。”
与他们纠缠不起,裱画徐按照要求,完成了一批赝品。这些人拿着这批赝品再次南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骂裱画徐早年清高不做假,晚年糊涂,晚节不保。
不久,裱画徐生了场大病去世了。不久,这几个倒卖赝品的人被抓获。淮城人惊叹不已。
警察通过地方报纸透露了案情。原来,裱画徐临死前给公安局寄了封信,写明事情经过,并说他的仿作在画轴夹层里都盖了一长条印,“身不由己,赝品而已”,还附上了那几个人的肖像,是裱画徐凭印象用毛笔勾画的。
幸会,妈妈
张春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一名会计,在食品站工作。那个年代的屠夫看不起坐办公室的,男人看不起女人,双重歧视。我妈妈不服,就学会了杀猪。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穿着黑色的皮围裙,按倒一头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后来我妈走到哪儿,那帮屠夫叔叔们就跟到哪儿。她的本职业务也顶呱呱,现在已经60多岁,对数字依然非常敏感,心算精确到个位数。
我们小时候爱吃手指,把手指甲都啃坏了。她就给我和哥哥在胸前吊了一粒甘草片。因为甘草片比手指头好吃,我们就不吃手指头了。我4岁的时候,看到其他小孩子在高楼外的屋檐上追跑嬉闹,也想跟上去。妈妈没有打我骂我,而是去买了一个大西瓜,带我们站到那个楼顶上,瞅着下面没人,把西瓜扔了下去,然后说:“你们看,摔下去就是这个样子!”
还有一次,在家里看电视剧《哪吒闹海》,看到哪吒自杀的时候,我一边伤心地大哭,一边去上学。走出好远,后边远远传来妈妈的声音,她边喊边跑:“哪吒没有死——被他师父救活了——不要哭了!”她起码追了200米。
我不到8岁的时候,妈妈就和我说,不要让男人和你太亲密,更不要让男人碰你。洗澡上厕所,就算是爸爸、哥哥也不能看。上小学四年级时,一次我和另外两个小女孩走在路上,一个20多岁的男人来和我们说话,然后挨个儿抱我们,说要掂掂有多重。我看到他抱起一个女孩,撩起了她的衣服,突然觉得不对,大喊一声:快跑!——很难想象,如果没有妈妈的早期教导,当时会发生什么事。
我初中的时候第一次收到情书,非常忧心,试探地拿给妈妈看。妈妈仔细地看完,然后笑眯眯地叠起来还给我,说:“青春真好,还有人给你写这样的信。”我后来听说很多女孩子不再对妈妈说心事,就是从第一封类似的书信开始的,而我却松了一口气,好像今后没有什么事不能和妈妈说的了。
但我们之间也不都是美好时光。青春叛逆期,我也跟她吵过,说:“等我长大了,还了你们的钱,我就再也不欠你们的了!”妈妈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说:“我们大人有时也心情不好,你看看《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总是逗阿玛高兴,你就不能也哄哄我吗?”
小时候上学,爸妈很少接送我,下雨也一样。家里的伞都是长柄的大黑伞,我个子矮,不喜欢带大黑伞,所以经常淋雨。过了十几年,我随便抱怨了一下这件事,妈妈后来几次跟我说:“那时候我怎么就那么蠢,不知道给你买一把小伞呢?我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你要原谅我们啊。”又一次回家,她给我买了一把最轻便的小花伞。那时我已经30岁了。
后来爸爸病倒了,她去陪护,不眠不休的40天,她竟然还胖了些。她说虽然没有怎么睡觉,但爸爸吃剩的东西,她都搅一搅全部吃掉了。情绪上受不了的时候,自己跑到厕所里哭一场。爸爸终于走了。她规定自己每天只准痛哭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就要振作起来。她说:“要疯掉还不容易?可我疯了,我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命运是猜不透的。爸爸去世仅一年,我刚上大学,却突然得了一种怪病。等她走进我的宿舍,我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是她背着我,一家一家的医院去看。当时在北京看病太难了,每次排队要排四五个小时。我想,妈妈的心该被烧焦了吧?稍有闲暇,她就摸着我因为打了好多针而布满淤青的手,说:“不知道有没有哪个神仙,把你的病摘下来放在我的身上。”
在北京治疗了三个月,医生都说住院没有意义了。但妈妈心不死,她照样背着我,到处寻访偏方和疗法。稍有希望,就专程撵了去。最后,她竟然自己研究医书,自己开药试针。她甚至琢磨出一套按摩手法,能准确地摸索出我任何地方的疼痛,最后对症下药。
半年后,我站起来了,居然回到北京继续上学。
又是几年过去了,我们家一切都好起来了。今年3月,妈妈到厦门来看我,我们去海边散步。妈妈笑着说,她以前不是很会走路,现在腿脚不如以前了,反而领悟到一些道理,变得很会走路了。她说:“要把手甩开,专心致志,不要突然变快,也不要突然变慢。要这样,一脚一脚地走,走多远,也不会累着。”
我看到她平静地望着远方,脚步均匀地走着,全身显出协调而动人的姿态。我突然涌出一股热泪,一句一直想对她说却老是不知怎么说的话喷薄而出:“幸会,妈妈!”
(原载《青年文摘》,有删节)
又见敦煌
①又见敦煌,一眼千年。
②你已矗立一千年,在岁月的长河里,在千年的风沙里。岁月侵蚀了你的容颜,风沙磨砺了你的风骨。你巍然屹立,千年不倒。为了见你,我穿越了千年风尘和漫漫黄沙,我跨越了大半个中国,从21世纪的现代文明世界,从水草丰沛的长江之滨,来到你身边。我终于见到你,如你的名字,你盛大辉煌,我热泪盈眶。虽然你并不认识我。
③第一次见你,是在儿时的课本里。敦煌、莫高窟、壁画、飞天,像一串有魔力的符号,又犹如神奇的密码一样,镌刻在我的心上,我想要破解密码里到底藏着些什么。我想,见到你,一切会豁然开朗 , 我会见到你吗?
④你远在千里之遥, 在戈壁沙漠与漫天黄沙之间。你远在千年之外,在颠沛流离的时代。
⑤我想要抵达你身边。你还在吗?
⑥一带一路的兴起,让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这座边陲小城,人们纷至沓来,只为一睹你的风采,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哪怕只看一眼。
⑦一千年后,我终于来了,我在你的脚下,虔诚地望着你。拨开千年的风沙,撩起神秘的面纱,我见到了你。漫天黄沙散去,大西北的天空辽阔而晶莹,蓝莹莹的天空下,你静静地矗立着,面对千年后的文明时代和自诩文明时代的人们。而你的文明,比我们早了一千多年,你却静默不语。
⑧我轻轻地走近你,怕我的脚步惊忧到你;我尽量控制住呼吸,怕来自现代社会的混浊气息侵扰了你。游客中有人不知觉地伸出手去,触摸到的是冷冰冰的玻璃,讪讪地缩回了手。我不禁冒出一身冷汗。一百年前那个寒冷的沙漠之夜,这里发生了一场浩劫,九千多个经卷、五百多幅绘画,装了二十九个大箱子,五辆大车,每辆都要三四匹马来拉。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灾难接连而至,每一次,都是一次流血的记忆。那是一个国家的伤口,那是一个民族的伤痕,伤口早已风干,伤痕仍在,那是不能忘却的记忆。所幸,我还是来了,趁你还在。
⑨隔着千年时光,隔着似有若无的玻璃,我终于见到你,我静静地凝望你。你离我很近,却又很远。目光企及,却难以抵达。
⑩我轻轻地走近你,那穿越千年而来的壁画,有的依然鲜艳夺目,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有的因遭受人为破坏,已经开始剥落,容颜不再光鲜,有的已残缺不全,流落异国他.乡……
11 幸运的是,我还是见到了你,见到了真实的你。走进那幽深昏暗的石窟,满眼都是精美的壁画。其画工之精致、色彩之丰富、图案之繁复、构图之精妙、人物勾勒之精致,令人叹为观止。我难以想象,在那遥远的年代,没有高超的科技手段,工匠们是如何实现这样恢弘的工程的?尤其是那满墙的小佛像,如同三D打印出来的,无数个图案一模一样,几乎无一偏差,甚是壮观。
12 慢行慢看,行走在昏暗的洞窟里,我的眼前总会倏忽一亮。那是什么?有人轻声道。我抬眼望去,洞窟的顶上,有很多年轻的女子飞了起来,衣袂飘飘,神情明媚,细腻丰富的面部表情,层次分明的色彩,飞舞的衣袖和裙袂。是飞天!我不禁惊呼起来。以前只在文字描述和图片中见到的飞天,今天第一次真实地呈现在我眼前。飞天,是敦煌的标志,临空飞舞、彩带飞扬、反弹琵琶、奏乐散花,极富节奏感和韵律感。那神奇的图腾,是远古的岁月里,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安详。
13 我继续行走着,在昏暗的洞窟中。我听到一百年前,一群人在黑夜中搬运的窸窸窣窣声,虽然声音极其微弱,行动极其隐蔽,但我还是听到了。我听到王道士与斯坦因的对话,我听到远古的叹息声。一千年的伤痕犹在,岁月抹不去记忆。
14 敦煌,曾经多么盛大辉煌,又曾经多么落魄颓败。遗憾的是,我没有亲眼见到你的盛大辉煌时期;幸运的是,在千年以后,我能够安详地走进你,安静地面对你。
15 曾经,敦煌是国际性枢纽大都市,集中了全球百分之六十的丝绸、玉石、僧侣和职业妇女。大约,就像现在的.上海一样吧。
16 敦煌,就这样存在了一千多年,有过落魄,但从未被遗忘。在来敦煌的第一天,敦煌画院里那位美丽优雅的李艺老师十分自豪地说,她生于斯长于斯,她热爱敦煌,敦煌已经成为一种精神,吸引着一代又一代人来到敦煌、研究敦煌、守护敦煌,才有了举世闻名的敦煌。我们很幸运,能够这样靠近敦煌。
17 走出神秘的洞窟,傍晚六七点钟的太阳,依然很热烈。大西北辽阔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一排排土黄色的石窟,沿着山体延展开去,蔚为壮观。九层楼的建筑依然在,依山而建、高耸飞檐、朱漆栏杆,映衬着大西北湛蓝的晴天,雄伟壮观。这座初唐时建的木结构九层楼即莫高窟第96窟,已成为莫高窟的标志性建筑。
18 我流连于此,时间太短太短,千年的文化,用多长时间来观瞻都不为过。一眼千年,得有多深的缘分,才能穿越时空,彼此相见。由于岁月的侵蚀,很多壁画正在毁坏,可供参观的洞窟越来越少。尽管保护的力度不断加大,但自然的力量,是人力所不能阻挡的,只能尽量慢一些,再慢一些。若干年后,不知道后来的人们能不能如我一样有幸看到。
19 余秋雨说:“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
20 一代又一代的工匠在莫高窟里辛勤劳作,这些艺术的壮举汇聚起来,是何等壮阔的生命!人类不能阻挡时间的步伐,不能阻止大自然之手,但艺术的生命永恒。再过一千年,或许敦煌已幻化成一个符号,但那曾经的盛大辉煌,定会永恒。
21 一眼千年,必将永恒。
(取材于余慧的同名散文,有改动)
新媳妇又短促地“啊”了一声。我强忍着眼泪,跟那些担架员说了些话,打发他们走了。我回转身看见新媳妇已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这位高大而又年轻的小通讯员无声地躺在那里……我猛然醒悟地跳起身,磕磕绊绊地跑去找医生,等我和医生拿了针药赶来,新媳妇正侧着身子坐在他旁边。
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 “不要缝了。”
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我想拉开她,我想推开这沉重的氛围,我想看见他坐起来,看见他羞涩地笑。但我无意中碰到了身边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他给我开的饭,两个干硬的馒头……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卫生员为难地说:“被子……是借老百姓的。”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是我的——”她气汹汹地嚷了半句,就扭过脸去。
试分析句子中新媳妇“劈手”“狠狠”“气汹汹”的原因。
火眼金睛
候发山
大高是河洛地区远近闻名的杂技演员。一般杂技演员都有绝招,否则,难以在这个行当里混,“一招鲜, 吃遍天”嘛。可能大家都看过“口中喷火”的杂技,演员嘴里能喷出长长的火龙,或一团一团的火球。大高早就不玩这个了,按他的说法,这个是初级的,他玩的是“眼中喷火”,两股火苗从眼睛里喷出,像两条火蛇一样,而且,不是直线飞射,而是带拐弯的,像是舞蹈着的火龙,想想就很精彩、刺激。当初,这个杂技没名字,传得久了,大家就叫它“火眼金睛”。
大高有个徒弟叫阿三,说是徒弟,其实就是个跟班打杂的,跑跑腿,搬搬道具。阿三一直想学习“火眼金睛”。这也是他当初拜大高为师的原因,大高没有答应。问的次数多了,大高就告诉阿三,说眼里喷火是所有火术表演中最危险的,演员必须具有高超的技艺,竭尽所能去保证自身和周围观众的安全。因为表演过程需要火焰、易燃物和有毒燃料的参与,一不小心非死即伤。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阿三却不以为然,以为大高自私,跟老辈子那些师傅一样,都要留一手。
“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阿三耳濡目染,加上偷偷观看师傅练习,也学得八九不离十。私下里,阿三瞒着师傅训练。阿三练习的时候,没有使用燃科,他倒不是怕危险,而是怕被师傅发现,就用水来替代燃料练习,练习的重点是如何控制喷射的方向和连贯性。
这天,阿三的老父亲老树来看望阿三。阿三正在配燃料,这个配方大高倒没有隐瞒,每次表演都安排阿三配制。当晚有一场表演,阿三不敢怠慢。老树看到地上滚落的空酒叛,顺嘴问道:“用酒代替燃料?咋不用汽油和酒精呢?”阿三说:“师傅说过,汽油和酒精是最危险的,千万不能使用,一不小心就会烧伤演员。”
老树顿了一下,问阿三:“你还没学会‘火眼金睛’?”
阿三哀怨地说:“他不教我。”
老树叹口气,好久,才狠狠地说:“当年我送你到这里, 就是为了学习这个独门绝技。
阿三说:“我偷偷学着呢。”
“阿三,阿三。”前台大高在喊。
“来了师傅。”阿三应答着出去了,老树还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大高说:“阿三,今天晚上你表演‘火眼金睛'。”
“师傅,我,我......”阿三有点不自然,莫非师傅知道自己偷学的事儿?
大高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拍了拍阿三的肩膀,说:“今天不是你老父亲来了吗?你就好好给他老人家表演一番,我知道你能行的。不慌张,我给你当助手。”
“师......”阿三的不自然很快被感动代替。
接下来,大高就给阿三讲解了几个要点,然后鼓励他上台表演。
就这样,阿三在几个跟头的热身之后,开始正式表演“火眼金睛”。
没想到,两股火苗刚从阿三的眼里喷出,只听阿三“啊”的一声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阿三的两只眼睛着火了!
大高明白过来后急忙补火。后来,阿三被送往医院,性命无忧,两只眼睛给烧毁了。
阿三的父亲老树要到官府告大高,大高求情道:“阿三残废了,今后怎么生活?不如让他跟着我,我保证一辈子照顾他,并教他几个能够养活自己的杂技。”
老树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后来,师徒两人无意中说起那次意外,大高说,那次燃料被人更换,添加了汽油。
阿三大吃一惊,气惯地说:“师傅,果真如此?您怎么不报官啊?”
“没有证据,报官也没用。”大高说罢,长叹一声。
其实,大高已经猜测到,那次从中做手脚的是阿三的父亲老树,他害怕自己吃官司,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大高知道,一旦猜测被证实,老树的牢狱之灾是免不掉的。阿三呢?他如何接受这个现实?所以,大高没有报官。
有一次回家,阿三跟父亲老树说起这事,老树沉默了半天,才说:“阿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你要好好待你的师傅!”
阿三懵懂地点了点头,感觉这天父亲跟往常不一样,有点怪怪的。
不过,自从阿三的眼睛失明后,大高再没表演过“火眼金睛”。乃至到了今天,这门杂技也就失传了。
(有删改)
幸福的光亮
张金凤
小区临街的店铺,可谓五花八门。理发店、电脑维修店、童装店、早餐屋……只有一间店铺还闲着。它比别家的租金略高,但门前环境也最好:地面宽敞,绿化带植被茂盛,还有棵巨大的合欢树,如同撑着一把大伞。
合欢树下是街坊大妈们平日聊天休闲的场所,平时热热闹闹。但今天,这棵树下却静得很--那家空置的店铺终于来了房客。一个年轻妇女一手抱着个可爱的小孩,另一只手拿笤帚在扫地。男人在店铺里清理杂物。这个孩子,叫旺旺。
没多久,大妈们就了解到这家新房客的情况——听说男主人找了家工厂上班,一家人从乡下刚进城,结婚时欠了债,在老家挣不到钱,进城来打工挣钱。
白天,他们家敞着门,几个月大的小孩在一个凉席上玩儿,旺旺妈就在旁边穿手链、剪线头、缝玩具,总也不闲。
没成想,没过多久,就遇到了麻烦。旺旺爸骑摩托车不小心撞断了腿,治疗费用让这个小家难以承受。旺旺爸在医院久住不起,回了家,小夫妻俩夜里的哭声,隔着门都传出很远。
旺旺妈率先振作起来。她把家隔成两半,锅碗瓢盆和简易的木板床塞进小小的隔间,更大的地方放了货架,“旺旺超市”开张了。
早上,她把丈夫的竹椅和孩子的小床搬到合欢树下,给他们摆上热腾腾的早饭。太阳移,树荫动,旺旺妈便将竹椅小床不断往树荫里挪。她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把笑容带给丈夫、孩子和每一位顾客。
小区里的人,渐渐地都愿意来这里买东西,因为旺旺妈乐观,看着喜气,总是笑吟吟的,嗓音甜,说话柔,做事利索。别看店面小,货却备得很全。她娇小的身躯跨上大号摩托,先去批发市场上货,再到蔬菜市场进水果和青菜。“好卖就卖,卖不掉的我就吃了。”她笑呵呵地说。
这天,旺旺妈操刀削土豆皮,将十几个土豆切丝浸泡着。本是要自己吃的,却被买菜的客人看中了,非要买去,还经常预定。旺旺妈的食材生意,借助土豆丝拓展开。她开始做些加工好的净菜,回家下锅炒炒就能吃,生意愈发红火。虽然腿上有伤,但旺旺爸开始力所能及地给家里帮帮忙,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
合欢树下的老人们说,旺旺家真不容易。小区里分布着好几个超市,三步一户、五步一家的,西门口刚开了个大型超市,生鲜齐全。要不是旺旺一家勤劳能干,这小超市很难支撑下去。
旺旺超市开了一年多后,旺旺爸终于康复了,全心帮妻子打理小超市。买卖虽小,却是一家人的根基。他们家水果蔬菜新鲜好吃,品质有保证。不跟别人硬拼价格,而是拼服务和时间:大清早出门,想买些东西,只有旺旺家早早就开着门,旺旺妈正在整理刚刚批发回的蔬菜,都是最新鲜的食材。晚上,别家超市都是九点关门,只有旺旺超市的灯一直亮到十点半。刚来的时候,她还是满脸羞怯、白白净净的模样,现在已成为面颊黑红的干练店嫂。
丈夫干不了重活儿,旺旺妈一直自己干着上货、搬运等活计。后来有了上门送货的配送车,可她还是自己往批发市场跑。她说,有些居民想买的东西,还得她去淘。只有自己亲自挑,才能上到最好的货。
随着网上购物的飞速发展,旺旺超市门口暂存的快递更加多起来。无论多忙,旺旺妈都将物件保管、交接得非常仔细。她还专门腾出一个大纸箱放快递,旺旺超市成了个小型中转站。
取快递的人说,你收点费吧,要不我们以后不好意思麻烦你。可旺旺妈执意不收,邻居间这么点小事都不能托付吗?我一没花本钱,二没花劳动,哪里能要你们的钱呢?以后也尽管往这里放,我收一件收十件都一样,不耽误多少工夫。
去年夏天,我去旺旺超市买东西,却罕见它关着门,门口一块纸牌上写着:有事外出,歇业一周。旺旺超市自开业以来,几乎没有关过门,实在有事,最多关门半天。这次是怎么了?
再次营业的时候,旺旺妈满脸灿烂的笑容。我问,这几天干啥去了?她说:“去北京旅游了。旺旺就要上学了,我们两口子也从来没出过远门。这次去北京好几天,去天安门看了升国旗,还去了故宫、万里长城!”
她将招牌和灯盏重新擦拭一遍,到了晚上,“旺旺超市”那盏灯更加明亮了。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青葱岁月
宋清香
①那年,你二十二岁,或是二十三岁。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大学校园的青涩,犹如藤蔓下刚结出的还沾着露水的青瓜。木架子搭起的简陋床铺,一张掉漆的书桌,便是你的全部家当。那时,你房间的脸盆里总有浸着未洗的衣服。有时,你会让我们这些女生把它们给洗了。或是,帮你改作业。于是,我们有了进入你房间的机会,那些没有叫上的女生,就只能扒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有时,你会对她们说,来了就一起进来呀!她们就会得到大赦一般,欢呼着冲进来,脸上肌肉因激动而变得不自然,手脚也一时不知往哪里放,但心里自然是欢喜的。我们总是借着洗衣粉放哪了,要不要用肥皂的问题,尽量拖延在房间里的时间,然后让自己的一双眼睛不够使。我们看到你书桌上有笔筒,笔筒里插着好看的钢笔;我们还看到你床头的墙上贴着明星画,可好看了;我们还看到你的床头,放着厚厚的一摞书,那是你上课跟我们提到的,和我们书包里不一样的书,我们好想跟你借,但是始终没有开口。
②那年冬天,你穿一件白色高领毛衣,那毛衣好白哟!我伸出手,再比一比,还是觉得白,我们不知道怎么有那么白的毛衣,我们想象,要是那毛衣穿在我们身上,会是怎么样?估计,一下就黑了。你在跟我们讲孔乙己的时候,我正跟同桌为那毛衣是不是那个人——后来我们的师母织的争得脸红耳赤。你常让我们忆苦思甜,你说你上学的时候只能带一瓶“腌菜”去学校,一吃就一个星期。我们一脸茫然,不知你说的“腌菜”是什么物种。你说就是那个水腌的白菜,我们还是不懂。你搜肠刮肚,想遍所有能用上的词,想把这个菜用普通话给我们描述出来,我们却还是一脸懵懂。你急得满脸通红,抓耳挠腮,情急之下,你说,就是那个“杂菜”嘛!哦——早说嘛!随即,笑声犹如山洪一般从我们教室里倾泻而出。那笑声,像是持续了一个世纪。以至于现在我们想来,或是同学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仍然要笑上好久。我们那,腌菜,称“杂菜”。你呢,终于松一口气,心想,终究是说清楚了。但是看到我们个个笑得人仰马翻的,却又觉得犯下大错,抿着嘴,拿着书盖住着脸,扑哧一声,也跟着我们笑了!尔后,又一场大笑的高潮袭来。
③那年,你带我们野炊。步青塔下,八圩河边。我们那只有这一座塔,这一条河!踏春,秋游,只有这一个去处。我们自己发了面粉蒸馒头,还自备了一些野蔬。捡了柴火,却点不着火。柴是湿的。一个个撅起屁股往刚搭起的灶火里吹,湿闷的黑烟呛得我们眼泪鼻涕横流。好不容易听到锅里的水哗哗地响起,眼见着面团渐渐地肥胖起来,心里那叫一个美。早过了饭点,我们个个更是饥肠辘辘。我们一边不断往灶里加柴,一边不断地掀锅,总是问,能吃了不?大概可以了吧!不知谁说了一句,我们的黑爪子便齐向那锅里抢去,有的抓了块大的,也有只撕了块小的,刚出锅的面团,像兔子一样,在我们手上蹿来蹿去。烫了嘴的,踩了脚的,那嘻笑叫骂声,在山涧里激起一层层浪花。一回头,却发现,你坐在角落里,正看着我们,脸上还挂着笑呢!我们刚刚还热气腾腾的脸,僵住了,不动了!随即便露出尴尬的笑,于是,便撕下手里的一小块,讪讪地说,给!
④最后一次见你,你脸色蜡黄,眼眶深陷。看到我们来,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你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却没了力气,我过去帮你把手塞到袖子里。你走的那天夜里,我破天荒地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多想陪你再喝上一杯,多想再跟你探讨一下你写的诗,或者哪怕再让你教训一次也无妨。你说这么多学生,只有我继承了你的衣钵,成了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只是,很遗憾,我做得没你好,我的学生都很怕我,都不敢和我亲近。但是,是你教会了我,做一个善良的人,做一名心里装着学生的老师!
⑤摘一朵花开,剪一段光阴,置于时光流转的小巷里,会一段青葱岁月!
(选自《赣南日报》)
|
地点 |
情节概括 |
老师的表现 |
“我(们)”的表现 |
|
房间里 |
找机会进入老师的房间 |
让学生帮改作业、洗衣服、叫其他人进来 |
冲进来、激动、欢喜、拖延时间 |
|
课堂上 |
① |
搜肠刮肚、满脸通红松了一口气 |
② |
|
③ |
踏青、秋游 |
④ |
捡柴生火、嘻笑叫骂、 尴尬的笑、讪讪地说 |
|
医院 |
探望病中的老师 |
勉强挤出一点笑,挣扎着从病床上坐起来,却没了力气 |
帮忙整理衣袖、睡不着 |
风云初记(节选)
孙犁
第二天清早,她(秋分)就同高翔和李佩钟上了一辆大汽车,回深泽来。他们路过蠡县、博野、安国三个县城和无数的村镇,看到从广大的农民心底发出的、激昂的抗日自卫的情绪,正在平原的城镇、村庄、田野上奔流,高翔到一处,就受到一处的热烈欢迎
黄昏的时候,他们到了子午镇。秋分一下车,就有人悄悄告诉她:“庆山回来了,现在五龙堂;你们坐汽车,他赶回来了一群羊!”
秋分没站稳脚,就奔到河口上来。船上的人和她开玩笑说:“不回来,你整天等,整宿盼;一下子回来了,你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在船上,秋分就看见在她家小屋门口,围着一群人。在快要下山的,明静又带些红色的太阳光里,有一个高高的个儿、穿一身山地里浅蓝裤褂的人,站在门前,和乡亲们说笑。她凭着夫妻间难言的感觉,立时就认出那是自己一别十年的亲人。
她从船上跳下来,腿脚全有些发软,忽然一阵心酸,倒想坐在河滩上嚎啕大哭一场。
人们冲着她招手、喊叫,丈夫也转过身来望着她,秋分红着脸爬上堤坡。
乡亲们见她来了,说笑着走散了,庆山望着她笑了笑,也转身进小屋里去。公公从河滩里背回一捆青草,撤给那几只卧在小南窗下面休息的山羊。
高四海摸着一只大公羊的抵角,对秋分说:“你也还没有吃饭吧?快到屋里和他一块儿做点吃的。”
秋分走进屋里来,好像十年以前下了花轿,刚刚登上这家的门限。她觉得这小屋变得和往日不同,忽然又光亮又暖和了。自己的丈夫,那个高个儿,正坐在炕沿上望着她,她忍不住热泪,赶快走到锅台那里点火去了。她家烧的是煤,埋在热灰下面的火种并没有熄灭,她的手一触风箱把,炉灶里立时就冒起青烟,腾起火苗儿的红光来。望着旺盛的火,秋分的心安静下来。她把瓦罐里的白面全倒出,用全身的力量揉和了,细心切成面条儿,把所有的油盐酱醋当了佐料。水开了,她揭开锅盖,滚腾的水纷纷窜了出来,秋分两手捧着又细又长、好像永远扯不断的面条儿,下到锅里去。
忽然,在炕角里,有一个小娃子尖声哭叫了起来。高庆山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一个不到两生日的孩子睡醒了,抓手揪脚的哭着。
“唔!这是哪里来的?”庆山立起身来,望着秋分。“哪里来的?”秋分笑着说,“远道来的你不用多心吧,这是今年热天,一个从关东逃难来的女人,在河口上叫日本的飞机炸死了,咱爹叫把这孩子收养下来。要不,你哪里有这么现成的儿子哩!
庆山笑了,他把孩子抱了起来,好像是抱起了他的多灾多难的祖国,他的眼角潮湿了。
吃饭的时候,高翔赶来了,两个老同志见面,拉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庆山从里边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高翔说:“这是我的介绍信,组织上叫我交你的,还怕路上不好走,叫我换了一身便衣,赶上一群山羊。路上什么事也没有,没想到和你碰的又这样巧。”
高翔看完了信说:“你来的正好。在军事上,我没有经验,新近遇到的情况又很复杂。你先不用到高阳去,就帮我在这里完成一个任务吧!”
庆山正要问什么任务,高翔的爹领着小女孩来看儿子了。
秋分拉着小女孩问:“你找谁来了?”
小女孩慢腾腾的说:“俺爹!”
秋分指着高翔,小女孩没想到她的爹竟是一个完全面生的人,不敢走过去,高翔过来把妈抱起。
秋分又逗她:“谁叫你来找爹?”
小女孩笑着说:“俺娘!”引得人们全笑了。
庆山对高翔说:“我好像从没见过她,长的这样高了!”
秋分说:“你哪里见过她,你们走的时候,她娘刚刚坐了月子!”
高翔拍拍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下,笑着说:“我马上要和庆山哥谈谈这里的情况,开展工作,你们先到外边去玩一会儿。”
高四海、高翔的父亲抱着孩子出去了,秋分噘着嘴说:“我听听也不行吗?”
“不行,”高翔说,“我们还没正式接上关系哩,分别了十年,回头我还得考察考察你的历史!”
“等着你考察!”秋分给他们点着灯,就扭身走了。
他两个在屋里谈着,秋分她们就坐在堤坡上等着,天上出着星星,高翔的小女孩指着:“又出来一颗,爷爷,那边又出来了一颗!”
一直等到满天的星斗出全了,他们还没有谈完。高翔的父亲对高四海说:“你说盼儿子有什么用,盼的他们回来,倒把我们赶到漫天野地里来了。”
高四海抽着烟没有说话,大烟锅里的火星飞扬到河滩里去。儿子回来,老人高兴,心里也有些沉重。他们回来了,他们又聚在一起商议着闹事了。再闹起来!那次是和地面上的土豪劣绅,这次是和日本。就凭老百姓这点土枪土炮,能够战胜敌人?他思想着,身边的草上已经汪着深夜的露水,高翔的小女孩打着呵欠躺在她爷爷的怀里睡着了。
(节选自孙犁《风云初记》)
人的高歌
冯至
大家游西山回来,坐在滇池的船上,回望西山的峭壁,总不免要把那峭壁上凿出来的龙门作为谈话的资料。
“这峭壁上一段小小的工程,比起云冈、敦煌等地的石窟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M君这样说。
C君,略微知道一些昆明的掌故,听了这话,不以为然,他说道:“不能这样比。你要知道,像云冈,像敦煌,以及河南的龙门,多半是从南北朝开端,经过隋唐,一直到宋时,还在那儿开凿,那是几世纪内,千万只手的成绩。而这里的龙门规模虽然小,却是一个人左手持凿,右手持锤,只是两只手一点一点地凿成的——”
M君不回答,C君回转头来,望着山腰上的三清阁继续说:
“在乾隆年间有一个石匠,他姓吴,他在没有正式工作的时候,也离不开他的凿和锤,他在昆明城内或四郊到处走着,看见路上或桥上有什么残败的地方,就施展开他手里的工具,加以修补。一天,他正在西郊修补一座小石桥,对面来了一个人,用手指着那峭壁向他说,你看那巉岩,那上边有一座石室,从三清阁到石室是没有道路的,人们只在岩石边架上一条铁索。人在铁索上走着,稍一不慎,便会跌落到湖里。况且铁索如今也朽败不堪了,你为什么不一劳永逸,因山就势,开凿出一条石路呢?
“那石匠听了,望着西山的峭壁,心中就从岩石里盘算出一条宛宛转转,高下不平的小路。不久,他开始了他的工作:左手持凿,右手持锤,不顾寒暑,不管风天或雨天,日日和那顽固的岩石搏斗。他不受任何人的帮助,十多年如一日,终于完成了我们方才登临过的那条石路。这十多年的工夫,是单调的,除却一凿一锤从早到晚的声音外,恐怕连话都没有说的机会。
“现在逛西山的人,没有一个不到那里去玩一玩眺望湖景。就艺术来看,它当然抵不住云冈的任何一个石窟,但它的开凿人的意志是值得我们钦佩的!尤其是因为他在刚凿成的那一年便死去了。”
M君听了这段话,也不敢再小看这段工程了,只是说了一句:“这类的故事,恐怕当时在云冈,在敦煌也少不了吧。”
这时同游的友人里有一位T君,显着很沉默,当大家正在唏嘘赞叹的时刻,他说:“我望着这湖水总爱想到海,方才我听完这段不言不语、与岩石搏斗的故事,不知怎么想起一个和海水有关系的人了。
“我的原籍是一片硵地,不用说五谷不能生长,就是院子里想种一点花草,都必须到天津去取些泥土放在花盆里栽。粮食必须到外处去运,所以往营口的那条航线就成了那一带居民的生命线了。在这线上有一块只有两三个渔村的荒岛,附近的礁石最多,遇风暴或浓雾时最容易迷失方向,远处也许有比这里更凶险的地方,但是人们死在这里的最多。——在许多年前,也许是我祖母的儿童时代,有一只船跟平素一样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从大沽口起锚出发了。走了两三天,正在这荒岛的附近,海上起了暴风,这只船触在礁上沉没了。其中有一个人,在垂死的时候遇了救,被另一只船载到营口。
“这人在垂死的时候遇了救,觉得仿佛又换了一个生命一般,同时想到那无情的礁石和全船将沉时恐怖的情况以及自己临死时的心情,刹那间就决定了一件事:在那荒岛上为什么不建筑起一座灯塔呢?
“从此他就飘流在营口一带。他在他的家乡成了一个传说中的人物:有的说他死在海里了,有的说他遇了救不知流落在什么地方,有的说在营口街上被同乡看见过,好像成为乞丐。他本人呢,却像是化缘的和尚一般,到处请求布施,说是要在一座荒岛上建设一座灯塔。
“陆地上的人很少有人想到海。谁听他这样荒唐的话呢?他用尽种种的言辞,翻来覆去地想使人相信他所说的不是谎话。有的是相信了,但大半的人以为他不是个疯子,便是个骗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所募到的钱距离他所希望的数目还太远,他想,在他未死前完成这件事,他不能不想出一种残酷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的手指用布缠起,浸上菜油,在不肯施舍的人们的面前,把那块缠在手指的油布用火点燃,让火慢慢地燃到指尖。最后等到他的钱够建筑一座灯塔时,他的十指几乎都烧到了。他在营口出重资雇了几位泥水匠,率领着他们到了那只有两三个渔村的荒岛,开始了他们建塔的工作。
“建塔的人从此就天天在那塔上走上走下,在雾里,在风雨里,在海上的黄昏里,燃起一点比长庚星的光大不了多少的橙黄色的灯光。船上的人们望着这点光,分辨得出方向,他们怀着感谢的心情,以为是岛上有什么仙人出现,在怜悯他们。
“那人后来衰老得不成样子,但是他认为他是不能死的,因为塔上的灯光一天也不能缺少。据说,一天他病势很重了,他勉强爬到塔顶,燃着了灯,再也走不下来,他就望着那盏灯光,永久地闭上了眼睛。当时的海上起了很大的风涛……”
我们的船在湖上慢慢地走着,大家倾听T君的这段话,在T君刚一闭口的时候,C君说出他的感想:
“方才我说完那段石工的故事,M先生曾经说,这类的故事,恐怕当时在云冈,在敦煌也少不了吧。我这时也觉得,在深山,在大海,在许多穷乡僻壤,也总少不了与这建塔者类似的故事。人间实在有些无名的人,躲开一切的热闹,独自作出来一些足以与自然抗衡的事业。”
一九四二年,写于昆明
(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