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野地
陈毓
现在是夏收之后,麦茬密布的地还没来得及翻。五月的阳光在大野地流荡,把麦子的焦香四处播 撒。大野地的深处,有一个黑点慢慢移动,慢慢地,越来越近,直至看得分明。
看分明了,是一对拉着板车的老夫妇。老夫妇确实够老,但你却难判断他们的具体年岁,也许是 五十,也许是六十,也许七十。长途的跋涉与劳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夏天骄阳的暴晒,使他们看上去苍老委顿得犹如两截枯木桩子。
望不到边际的麦田和他们身后的景象比,已是另一片天地,平地使他们的板车走得略显轻松了些,
现在,是老妇坐在板车上,老夫拉车。老妇怀里搂着一个通常被称作蛇皮袋子的大口袋,没人知道, 里面装着的是馒头,形状、大小、成色不一的馒头。看得出,它们来自不同的厨房,出自不同女人的双手。当然,袋子最底下,有十二个馒头看上去是一样的,那是老妇从家里带出来的,她亲手蒸的馒 头,家里旧年的最后一点陈麦子,陈麦子蒸馒头劲道,儿子最爱吃她蒸的馒头,因为面团揉到了家,口感瓷实,劲道,就这点诀窍。
想到儿子,昏昏欲睡的老妇振作了一下。她眯着眼睛尽量向大野地的远处望,她嘱咐老夫停车, 她慢慢地下了车,活动有点麻木的腿脚,走进路边的麦茬地,蹲下去,起来的时候她手上是两个重沉沉的麦穗。她呼喊老头把车停稳,腾出手和她一起去捡拾麦穗。他们果真捡拾到了一大把麦穗,他们 在一个无风的垄沟点燃了一窝麦茬,用麦茬燃起的火焰烧熟了麦穗,把焦黑的麦穗在手心揉搓后,吹
掉麦壳,张大嘴巴,把麦粒投进各自的嘴巴。慢慢咀嚼,吞咽下去。这就是他们的午餐了。他们一路 上除了偶尔向人讨要吃的果腹,这是他们最自在的午餐,因为从不动声色的大地那里讨施舍总比从表情丰富的人那里讨要安心些。
他们从北方来,向南面走,越往南,天气越热,因此这一路,仿佛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麦子就成 熟了,也因此,他们总有麦穗可捡,他们尽量减少去村庄讨要的次数,妇人每次在向人家伸手的时候总要鼓起勇气说,要是有馍馍,就给我一个馍馍,一个就好。有次她刚刚走到一家的大门边,就迎上 一股汹涌而出的麦香气,老妇沉迷住了,她像中了蛊的人似的迷迷瞪瞪地说,我闻见馍馍的香气了,我就要一个馍馍,请给我一个馍馍吧。那刚好走出来的年轻女人把老妇脸上的沉迷当成了赞赏,当成 对她蒸馍手艺的最高赞赏,一高兴,就给了老妇两个刚出笼的大馒头,说,就让您老先我尝尝我家新麦子蒸的馍馍吧。老妇捧着两个馍馍回到板车边上,她和老夫轮流闻新蒸馒头的香气,仿佛香气也能填充他们的辘辘饥肠,最后,那两个馒头还是躺到了板车上,躺在靠近车前辕的木板上,在那里,被夏天的骄阳迅速暴晒成了两坨馍干。老妇人闻了闻,麦子的香气大不如前了,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两个缩小了的 干馒头放进了蛇皮袋子里,她听着袋子的响动,像富翁听见金币响一样感到满足和宽慰。她想,这些馒头,足以让她儿吃上好几个月的。老夫老妇的儿子,他们唯一的儿子进监狱快一年了,儿子几次三番地捎信给父母,说,别人都有家里人去探看,却唯独他没有,为此他被同监室的人嘲笑。这一次,儿子更是说了狠话,要是父母嫌弃孩子了,现在就断交。断交这话很伤老两口的心,老夫连夜去把放在后窑的板车修理了,他决定和 老妇拉着板车去看儿子,板车在白天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他和老妇可以轮流在上面坐着歇息,晚上打开铺盖还可以是他们的栖息之地,这样,能省下来去好几百块钱的盘缠。
他们算好一定要在出门的第十天赶到儿子所在的监狱,因为倘使错过了那天,就得等下一个探视 日了。
不难想象,当他们的儿子见到老夫老妇的时候他所看到的情状。一袋似乎和他的父母一样苍老的馒头干被小心翼翼地推到年轻人面前时候的情状。 我的一个做管教的朋友是那天的当事人之一,他是带着痛心疾首的样子愤然诉说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天下父母心。那简直是两个叫花子了,自己一路挨饿,却省下馒头晾干给狱中的儿子疗饥,殊不知监狱已不是旧社会,他们的儿子在监狱吃的饭菜,比他们那一路上,不知道要强要好几多倍。 唉!
你说为什么爱总是向下流淌的呢?末了,我这个管教朋友问了我一句。 向下流淌?我一时没听明白。朋友解释说,若把那个年轻犯人和他的父母的位置打个颠倒?你觉得还会这样么?我沉吟良久,没说话,心中却肯定说,或许会是不一样的。
(选自《延河》 2011 年 10 期)
吉之刀
安石榴
谷子和糜子是堂兄弟,搭伙进山发财。
想要发山里财的人,无非四个路子:沙金子,追棒槌,打茸角,割大烟。这的确是来钱的买卖,弄好了一朝暴富。而实际上却是个万难的事情。不要说不容易得,再说,就是得了,也万难带出山来。发财梦十个九成空。
先说鹿茸角,俗话说鹿“脑袋顶着金钱桌子,屁股蛋子是肉案子”浑身是宝。打茸角在春季,万物复苏。鹿本来不是个有牙爪的东西,可是保不齐你盯住鹿的时候,老虎,黑瞎子却早盯上你了。所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啊。追棒槌的人多了去了,你看过几个真的挖到了稀世宝参。在深山老林里偷种大烟,躲开了官家,可是树敌更多。野猪来糟蹋,胡子来掠夺,还有个莫测的年头作怪,弄不好血本全亏。那么沙金子呢?不得,风餐露宿毁了身体,得了,同伙眼红心热,祸起萧墙,互相残杀,金子最终还是丢在大山里了。
谷子和糜子是堂兄弟。两个人十进十出大兴安岭,十年时间两手空空。这是他们第十一次进山。照例他们在山脚下的小庙拜了山神,发了誓言: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两个人进山走了七七四十九天,苍天眷顾,这一次终于得了。他们追到一个人参娃娃。两个人因为梦想成真而喜出望外,赶紧星夜兼程往山外奔。又走了六七四十二天,刚好翻过一座山的阳坡。有几块岩石裸露出来,暖暖的太阳烘得石面滚烫,二人美美地蜷在上面睡着了。谷子一身燥热地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岩石上。糜子说,谷子哥,是兄弟对你不起了,你有啥话就说吧。谷子哭了。谷子说没什么可说的,说也没用,你给哥弄点水吧,我不想当渴死鬼。糜子就去给他找水。糜子去了,谷子就哭得更惨了,哭了一阵子,谷子想哭也没用,想辙吧,闭上眼睛假寐。糜子回来了,看到谷子睡了,就摇醒他,纳闷:你怎么还能睡着呢?谷子说,是这样,刚才我哭呢,突然一股青烟,地里冒出个一尺高的小老头来。他说你哭啥?我说我弟弟要杀了我。他说杀就杀呗。我说为什么?他说,上辈子是你杀了你这个糜子弟弟,这辈子当然轮到他杀你了。你也别委屈,下辈子又轮到你杀他了。我说,我没杀糜子弟。小老头嘿嘿笑了说,你不承认也没用,我有证据。你看到那个鹰嘴状的岩石了没有?它底下有个空隙,那里藏着你上辈子杀糜子用的刀呢!那里风干,刀还没烂完呢。我说你拿来我看,小老头说我才没那闲工夫呢。一冒烟,小老头又钻回地里了。听到这儿,糜子已经一脸的迷惑与恐惧。糜子奔到鹰嘴石下,不一会儿拿回一把烂掉了木柄生满了锈迹的刀。糜子一脸汗水问谷子:你啥意思?谷子说,要杀就杀吧,反正下辈子我再杀你。糜子扑通跪下了,求天求地又求谷子饶恕。两个人最后七天相扶相持走出了大山,卖了人参娃娃,各自娶妻生子,成了殷实的大户人家。
好多年之后,谷子给老婆讲了这个故事,老婆说,真有小老头?谷子哈哈大笑,瞎掰!那刀是我有一次进山带的刀中的一把,木把劈了,那刀刀身长,没有木把没法用。当时正好走到那儿,就顺手插岩缝里了。后来有几次进山出山没走这条路,走这条路时又忘了这个事儿,刀就一直没取。恰恰的老天助我,最后一次全用上了。谷子停了一会儿又说,按说呢,每次进山出山都是和糜子在一起,他知道这件事,可是彼时必是贪心蒙了明眼了,他竟然没有想起这个事儿。
老婆听了这个故事半天没吱声,好一会儿后,抬眼望着他,流露出敬畏的神情,娇声说,老爷真是仁义,糜子这样对你,你现在对他也没一个不好。
谷子沉默着,像是没听见老婆说什么。
其实,谷子什么都听见了,只是心里想:在岩石上,我是睡得太实了。如果我先醒来,被五花大绑的人就是糜子了。
(选自《小小说选刊》2011年10期,有删节)
A.小说开篇对“沙金子,追棒槌,打茸角,割大烟”这四种进山发财之道的介绍有着极强的地域特色。
B.小说中写到谷子的老婆听了谷子的话“半天没吱声”“流露出敬畏的神情”,说明老婆对谷子极其敬佩。
C.小说中充满了封建迷信色彩,如拜山神,讲生死轮回,冤冤相报,循环不尽。这种思想倾向应该予以批判。
D.小说的结尾用了留白的艺术手法,整篇小说因为最后一段的情节而奇峰突起,意犹未尽,使小说更加精彩。
E.小说中兄弟二人最后一起走出大山,卖掉人参,各自娶妻生子,成了大户人家, 说明他们言归于好,再无隔阂。
神 鞭
(节略部分内容提示) 天津城西挑担卖炸豆腐的“傻二”用头上那根粗黑油亮的大辫子把惹是生非的大地痞独眼“玻璃花”抽了个鼻青脸肿。“玻璃花”栽了面子,发誓一定要报仇,结果他将天津很多名声响亮的奇能异士甚至东瀛武士找来帮忙,可这些人一一栽在“傻二”那辫子上,从此人们称他的大辫子为“神鞭”。几年之后,大清朝亡了,要剪辫子。这时的“玻璃花”混进了“巡防营”洋枪队,不但剪了傻二徒弟的辫子,还上门来要和傻二算旧账。傻二一声不吭,闭门不出,不久就失踪了……
①一年,才刚开春,草木还没发芽子,远远已经能够看见点绿色了。南门外直通海光寺的大道两边开洼地,今儿天蓝水亮,风轻日暖,透明的空气里飘着朵朵柳絮。这时候,要是在大道上放慢腿脚蹓跶蹓跶,四下望望,那才舒服得很呢!
② “玻璃花”来到道边一家小铁铺,给营盘取一挂锁栅栏门的大链子。他来得早些,铁匠请他稍候一候。他骂一句街,便在大道上闲逛逛,逛累了,在道旁找到一个石头辗子,翘腿坐在上边。他见道上行人不少,忽然想到要显一显自己才弄到手的小洋货,便打怀里摸出一根衣兜烟卷,叼在嘴上,还模仿洋人,下巴一用劲,烟头神气地向上撅起来。跟着他又摸出一盒纯粹洋人用的“海盗牌”黄头洋火,抽出长长一根,等路人走近,故意手一甩,“嚓”地在裤腿上划着,得意洋洋点着烟,嘴唇巴巴地一口口往里嘬。就这当儿,忽然“啪”一下,烟头被打灭。他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啪!”又一下,叼在嘴上的烟卷竟给打断;紧接着,“啪”帽子被打飞了。三声过后,他才明白有人朝他开枪。他原地转一圈,看看,路人全吓跑了,正在惊讶不已的时候,他看到前面开洼地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阔脸直鼻,身穿宽宽绰绰的蓝布大褂,纯黑的土布裤子,紧紧打着同样颜色和布料的裹腿,头上缠着很大一块蛋青色绸料头布。他见这人好面熟,再瞧,唷,这不是傻二吗!怎么这样精神?脸上的糟疙瘩都没了,一双小眼直冒光。可是“玻璃花”立即也拿出十足的神气唬对方:“傻巴,你是不是想尝尝‘卫生丸’嘛味的?”他一撩前襟,手拍着别在腰间的小洋枪啪啪响,叫道:“说吧,怎么玩法?”他拿傻二最怕的东西吓唬傻二。
③谁知这傻二淡淡一笑,把双襟的褂子中间一排扣儿,从上到下挨个解开,两边一分,左右腰间,居然各插着一把六眼左轮小洋枪,他双手拍着左右两边的枪,对瞪圆眼睛的“玻璃花”说:“当下,我也玩这个了,你既然要玩这东西,我陪着,我先说个玩法──咱们一人三枪,你一枪,我一枪,你先打,我后打。你那两下子我知道,我这两下子你还不知道。我要是不告诉你,那就算我欺负你了!你看──”傻二指着前边,十丈远的一根树杈上,拿线绳吊着一个铜钱,在阳光下锃亮,像一颗耀眼的金星星。
④“你瞧好了!”
⑤傻二说着一扭身,双枪就“唰”地拿在手里,飞轮似的转了两圈,一前一后,“啪啪!”两响,头一枪打断那吊铜钱的线绳,不等铜钱落地,第二枪打中铜钱,直把铜钱顶着飞到远处的水坑里,腾地溅出水花来。
⑥“玻璃花”看得那只死眼都活了。他没见过这种本事,禁不住叫起来:“好枪法,神枪!神枪!”再一瞧,傻二站在那里,双枪已经插在腰间。这一手,就像他当年甩出神鞭抽人一样纯熟快捷,神鬼莫测。“玻璃花”指着傻二说:“你那神鞭不玩了?”
⑦傻二没答话,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微笑,抬手把头布一圈圈慢慢绕开取下,露出来的竟是一个大光葫芦瓢,在太阳下,像刚下的鸭蛋又青又亮。“玻璃花”惊得嗓音变了调儿:“你,你把祖宗留给你的‘神鞭’剪了?”
⑧傻二开口说: “你算说错了!祖宗的东西再好,该割的时候就得割。我把‘鞭’剪了,‘神’却留着。这便是,不论怎么办也难不死我们;不论嘛新玩意儿,都能玩到家,决不输给别人。怎么样,咱俩玩一玩?”
⑨“玻璃花”这才算认了头:“三爷我服您了。咱们的过节儿,打今儿就算了结啦!”
⑩傻二一笑,把头布缠上,转身走了。“玻璃花”看着他的身影在大开洼里渐渐消失,不由得摸着自己的后脑壳,倒吸一口凉气,恍惚以为碰到神仙。他回到营盘后,没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怕别人取笑他。不久,听说北伐军中有一个神枪手,双手打枪,指哪打哪,竟说一口天津话,地地道道是个天津人,但谁也说不出这人姓名,“玻璃花”却心里有数,暗暗吐舌……
(节选自冯骥才《神鞭》)
A.小说综合运用多种描写手法来表现人物性格,如对“傻二”、“玻璃花”的描写,运用了肖像、语言、动作、心理等多种描写手法,很好地表现了他们的个性。
B.第⑥段中“‘玻璃花’看得那只死眼都活了”,运用夸张的修辞手法,侧面描写,突出了“傻二”出神入化的枪法,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C.小说中的“玻璃花”尽管崇洋媚外,张扬跋扈,色厉内荏,欺软怕硬,但作者对他勇于接受新事物,以及知错就改的性格是暗暗赞赏的。
D.小说以白话口语为主,方言和文言灵活交织,幽默诙谐,富于浓郁的天津味儿。
E.上文虽只是选段,但既有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又有深刻思想内涵,耐人寻味。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下列小题。
戌:早期王权的象征
王者,一国之主。其形三横一竖,为何这样的构形?汉字早期在表达这个王字时,以器具“戉”的象形来指代“王”,表明了“戉”即“王”的含义。不过这个原初的字义,似乎很快就被淡忘了。两周到西汉时期对“王”字的解释,臆断成分很重。孔子曰:‘一贯三为王’。”董仲舒曰:“三画而连其中谓之王。”孔子和董仲舒都没有将这个字解释准确。
甲骨文的发现,为推定“王”字的本初意义提供了证据。文史学家吴其昌说,戊、戉、戍、成、咸诸字皆由石斧的形状演化而来,其锋刃左右旁向者衍为上述各字,其锋刃向下时则衍为工、士、壬、王诸字。这个斧头的形状,居然造就了如此多的字形,斧头的方向判定了字的意义,让我们见识了古人造字的意趣。考古学家林沄有专文《说王》,论“王”字本像无柄且刃缘向下的斧钺之形,本表示军事统率权,后来这军事统率权的象征演变为王的权杖。
戉(
)的象形,是王字定形的基础,这已经成为古文字学家的共识。历史学家徐中舒也说戉的写法,“像刃部下向之斧形,以主刑杀之斧钺象征王者之权威”。甲骨文存在的商代,钺已经是青铜质,而戉字的出现却是更早时代的事,良渚文化陶器上的刻画就是证据。良渚文化玉戉的背后,也许已经有了王权的定义吧。
戉这个字,可以给相关的字形字义更多的提示。有研究者论“辛”,说最早的甲骨文“辛”,是一把执行最严厉刑法的割人肉用的锋利小刀,三面有刃,字的下尖或左偏或右偏,表示刀锋歪斜,类似雕刻刀。这样解释其实并不到位,“辛”(
)的字形其实是一柄刃部向上的戉,下面那个尖尖其实是柄,刃在上方,那些学者显然是将它认倒了。
再看看带有“辛”字根的“辟”(
),甲骨文写成用戉砍掉了一个人的头的样子,所以这是一种极重的刑罚,砍头,古代谓之“大辟”。王是下达或者执行“大辟”的主体,所以王又有了“辟”这样奇怪的代称,这与用戉代称王的意义是一样的。《诗经》中有辟王,如《大雅·棫朴》有“济济辟王,左右趣之。济济辟王,左右奉璋”,这里说的“辟王”,就是周天子。汉代贾谊《新书·审微》说到这样一个故事:卫侯要朝见于周天子,掌管接见事务的周行人问他的名号,说是叫“卫侯辟疆”。周行人郑重地对卫侯说,辟为天子之号,诸侯是用不得的。卫侯不得已临时更改了自己的名字,如此天子才接受了他的朝见。
古人将天子、辟、璧相提并论。辟之名,可以是天子,也可以就是璧。金文璧(
)字恰恰是借用了辟字的字形,借形亦借义,只是在字下加了个“玉”。璧是献给天子的,璧因此有了天子的称名“辟”。璧是由辟而来,辟即为戉。在红山文化、大汶口文化和良渚文化中,都发现过璧形戉,也许透露出了一个信息:璧与戉之间本来是可以画等号的,都是王权的体现。
在文明起源的研究中,社会复杂化常常被提及。早期复杂社会主要包含两方面内容,一是人类社会群体内部出现了制度化的不平等.二是社会群体之间有了等级分化、主从关系。仰韶文化历时约两千年,其社会形态也经历了从简单的平等社会到复杂社会的转变。
作为仰韶文化早期的遗址.半坡村的发掘第一次向人们展示了6000多年前黄河流域的原始村庄。考古发掘表明.仰韶早期半坡文化的聚落形态表现出氏族社会的特征,迄今已知所有的居址和墓地都显示出以血缘关系为纽带、较为平等的简单社会形态。社会并没有出现明显分化。到了仰韶中期的庙底沟类型.社会分化逐渐凸显,聚落社会内部越来越分化,与其他地区史前文化的交流、融合也越来越密切。大聚落、大型公共建筑、缺少奢侈品的大墓,构成了庙底沟社会复杂化过程的显著特点,也体现了与中国其他主要史前文化区的不同。仰韶文化后期,在经历了庙底沟时期强劲的发展之后,仰韶文化出现了衰落迹象,南方的屈家岭文化和东方的大汶口文化从两个方向分别进入中原腹地,其生存空间受到挤压.呈现出一种衰落趋势。由于受环境限制和文化中保守因素的束缚。当太湖地区已经进入古国文明阶段时。仰韶文化分布区仍处于文明前夜·成为被周边文化影响的区域。
从社会复杂化的角度看。从距今6000年开始,仰韶文化图内的社会分化日渐明显,即从半坡类型向庙底沟类型的过渡时期。数次重大遗址的发掘证实.这一时期大小聚落内基本的社会组织单元都逐步向小型化分解。由从前规模较大的氏族等大集体转变为家族或大家庭等较小群体。半坡类型时期.无论是西安半坡遗址,还是宝鸡北首岭聚落遗址.都表现出向心的凝聚式的聚落形态.反映的是平等的社会形态:而到了庙底沟类型时期,聚落中出现了建筑工艺很高的特大型房址,反映出当时的社会出现了分化。西坡遗址考古发现。大墓和中小墓交织在一起,同时,在西坡墓地中发现了玉钺,这在以前的仰韶中期文化中没有发现过。一般而言,玉钺象征着武力和权力。这些都表明当时的社会分化达到了相当程度。一些考古学家认为·这一时期是该区从氏族到国家发展的转折点,从那时起,生产技术有很多新突破,社会出现了真正的分工,氏族社会发展至鼎盛,由此进入解体时期,同时随着文明因素的出现,开始了文明、国家起源的新历程。
近年来,伴随考古领域的一批重大发现,人们对仰韶文化又产生了许多新认识。西坡遗址大型房址和墓地的发现、杨官寨遗址大型环壕的发现,为在仰韶文化中探索中华文明起源提供了极为重要的资料。未来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开展,仰韶文化的聚落形态、社会制度等有望得到全面揭示。
(选自《中国社会科学报》,有删改)
《诗经》是中华文明最早成书的经典之一,里面有大量劳动场面的描写,浓缩了广大民众辛勤工作的身影。《国风》中最长的诗是农事诗《七月》,起首“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段描述,说的是周历九月时,妇女们就在为严冬准备粗布衣服,而农夫正月里就在修理农具,二月下地春耕,妻子小孩把饭菜送到田边地头,一片繁忙的景象。以下七段又用平铺直叙的手法,顺着农事活动的季节性,叙述豳地农民一年四季的劳动过程和生活状况。农活一桩接一桩,根本没有歇息之时。虽然辛苦,但农夫懂得“人勤地生宝”的道理,对劳动从没有丝毫的抱怨。偶尔也能“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享用汗水换来的佳肴。辛勤工作在他们看来不仅是谋生手段,也是他们的存在方式。《芣苢》是一群妇女采集车前子时随口唱的短歌:“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劳动中一唱三叹,苦中有乐,后人平心静气地咏诵这些诗句,仍能感受到她们劳动中辛勤而欢悦的情感。当然,民众出于勤劳的本性,对不劳而获的贵族老爷总是看不惯的,《伐檀》中就有这样的质问:“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
《尚书》是上古官府重要文献的汇编,反映底层民众生产生活状况的记载不多。提到辛勤工作之事,不少是指君王和官员勤于政务,如《皋陶谟》中称赞帝尧德行时说“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不过,统治者对于民众的勤劳是高度认同的,甚至认为官员们做事要像农民种地那样勤劳才是正道。如《盘庚》中希望部属“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反之,“惰农自安,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有黍稷”;《大诰》中则感慨“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农民努力耕种才有好收成,勤政的道理与之相通。
《仪礼》《礼记》是礼乐文明方面的经典,依然有反映民众勤奋劳作的记载。《礼记》中的《月令》就是逐月观察天文物候,敬授民时,以农事为中心排列十二个月事务的政令。其中对天子及百官的职事规定得非常具体,既不能春行冬令,也不能冬行春令,否则会遭受天灾人祸。
到《易传》问世,勤劳的价值更为哲学家所升华。在世人的眼中,大概没有比天体“运转混没,未曾
休息”那样不舍昼夜、不知劳累的了,《周易·乾》因之借天象以发论,表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思想,希望人们像上天不知劳累那样,始终保持自强不息的状态。自强不息是中国最重要的文化精神之一,而勤劳是基本点,没有勤劳,其他所有美德和人类理想无从谈起。勤劳由此成为中国人性格的底色,它对于社会的重要性,犹如空气、阳光之于生命一样不可或缺,似乎再也无须多加提及和论证了。
(摘自2017年4月22日《光明日报》,有删节)
草屋的声音
赵伟平
①《史记》里说虞舜戴着斗笠披着衣衫精心修筑的是草屋,杜甫吟唱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这茅屋本质上也是草屋。
②上世纪70年代那些移民迁徙到刚刚围塘还泛着盐渍的土地上,开始“筑巢”。这建造的方式实在是太简单了,几根竹木扎起来,屋面是铺展均匀的一束束的稻草,屋墙是缚住竹竿的一扇扇稻草,源于土地的稻草裹掖着屋子,阳光下金灿灿的,抬头望着齐厚齐厚的稻草屋檐,会有一种知足的温煦和生命的叠重掠过。
③小时候,不知是听母亲还是其他乡人说过这句话:“只有懒的人,没有懒的田”。其实,海边的田地即使不懒也够坑人的,芦苇根、柳丝藤草之类像一张网罩着地面,盘根错节,密密匝匝,成群地疯长,种地人垦植庄稼往往会如游击战、拉锯战一样地与它们争斗。然而,最终也是那些芦苇一样坚韧的人征服了草屋后的一片片土地。春天一来拼起一幅嫩绿的画景。夏天绿得更深、更翠,像湖,像海,碧波欣欣。几把闪电,几度雷鸣,几经风雨,青黄相融,一幅幅逼真的水彩,当之无愧。秋色染过了又一幅金色的秋景图,慢慢向田野走来了。收获最后的田野,草屋的灯光亮了,里面的主人抹一把额头上发亮的汗珠,洗一洗长满老茧的双手,便从门缝里传出几声纯朴而又憨厚的笑声。
④草屋是温馨的。但草屋有时会经历一些惊险的无奈和战栗。常常在汛期的时段里,村口的防汛喇叭一响,草屋里的男女老少提锹带箕奔赴海边,这是一场义无反顾的战争,一心想缚住大海的疯狂的手脚。有一次,海浪冲破了堤岸,草屋灰黄色的屋顶浮在浊黄的水面上。海水退后,草屋几乎还是完好的,草屋能挡得了寒冷与酷暑,却对水从来都留着通道,这正像无边的大水漫过一丛丛热爱生命的草,它们聪明地匍匐在大地上,水过后,阳光一照,依然能够旺盛地向上长!
⑤草屋留给我记忆的更多的是宁静。我曾住的是一幢两间半的草屋,挡门墙的草栓周围终年种着一圈茗苳草,有点像兰花的叶子,这草终年不枯,似乎也终年点燃着草屋的绿意。草屋的前后有两棵树,屋东北角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梧桐的枝桠粗犷而大气,一到初夏,盆底大的叶子和小号一样紫色的花便一起高高地摇曳;屋西南侧长着一颗枝细叶茂的枣树,我常常会在屋檐下,看飒飒落下的枣花,再看着米粒一样的枣儿怎样长成姑娘般的丰满与红润,然而,又会算计着折一支长长的竹竿渐次敲落那些美味。一前一后的两棵树,庇护着草屋,草屋便更加安宁而有情致了。
⑥冬天的雪对于草屋来说,又是一道别样的风景,隔着砧板大的天窗仰望雪片飘摇而来,先是与稻草摩挲的声音,再是“沙沙”、“沙沙”雪花与雪花挤在一起的声音。最后像神韵一样,雪脚踩得无声无息了。满世界一屋银妆素裹,草屋上的雪层已经盖过了草层,一间间草屋早已成了一个个意味无穷的童话了。融雪的时候,那些剥离草屋的水的精灵似乎很不愿意真的离去,在经过屋檐的刹那间,在空中凝住了,这凝结的雕塑越结越大,越挂越长,几乎每一根稻草顶端都挂起这样的冰凌串儿,远望去,冰凌串就像在琴键上高低跳跃的音符。
⑦草屋无言。但我相信,从草屋里出来的人都会有对草屋的种种理解,都能聆听到草屋里发出的种种声音!
(选自2007年8月7日《解放日报》)
赝品
姜铁军
鸿图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王利在北湖边上看中了一块地皮。在市规划局工作的朋友告诉他,按照规划,北湖很快就要修建地铁,到那个时候,这里的地皮可就值钱了。地皮值钱了,房子价格还不上涨吗?王利当然会算这笔账,决定找市国土资源局局长黄胜帮忙给协调协调。想请黄胜吃饭,在酒桌上谈这件事情。被黄胜一口回绝了:“中央有八项规定,反对大吃大喝,你就别费心了!”说完就把电话挂断。
王利没想到会碰一鼻子灰,心里想,一定得想个办法让黄胜帮忙。于是托人打听黄胜喜欢什么。很快,那人给王利打来电话:“黄胜喜欢收藏瓷器。”王利说:“我知道了。”放下电话,王利就在心里琢磨,送黄胜什么样的瓷器好呢……
过了几天,王利通过一家快递公司给黄胜寄来一只瓷瓶。王利给黄胜打电话说:“黄局长,这个瓷瓶是清朝的粉彩,你好好留着吧!”
黄胜明白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点点头,说:“地皮的事你听信吧。”
第二天,黄胜叫自己老婆拿着这只瓷瓶,来到市文物鉴定所,请瓷器专家做鉴定。瓷器专家仔细看了看,说:“这个粉彩是假的。”黄胜老婆立马火了:“这不可能,你是不是鉴定错了?”瓷器专家害怕自己看走了眼,急忙找来所里另外两位专家,共同又鉴定了一次,出具了鉴定书:赝品。
黄胜看着文物鉴定证书,给王利打电话,说:“我这地方小,没地方放你送的东西,把那只瓷瓶拿回去你自己收藏吧!”王利赶忙说:“拿回来多不好,你不喜欢就拿到拍卖公司卖了吧!”听到这话,黄胜鼻子差点气歪了,这么个破瓷瓶,还要去拍卖,拿我不识数是不?“啪”地一声把电话摔了。他老婆说:“这样也好,拿拍卖公司拍卖也卖不了几个钱,拍卖公司会给我们作证这是个赝品,省得他反咬我们一口,说拿了他的粉彩不给办事,败坏我们。”黄胜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黄胜就把瓷瓶拿到了拍卖公司参加拍卖。拍卖公司的规矩是,只要有客户拿来东西我就负责拍卖,不保证东西的真假。责任是买家自负。他们也有鉴定师,看了黄胜拿来的瓷瓶,笑着说:“这东西还值得来拍卖吗?怕是不够手续费的。”黄胜心里很恼火,脸色十分难看。拍卖公司鉴定师问黄胜:“这个瓷瓶拍卖底价是多少?”黄胜没好气地顺口说:“五万。”
到了拍卖那天,不少人来参加竞拍。
黄胜拿去的粉彩瓷瓶五万开价,马上有人加到六万,接着被人叫到十万。而后一路攀升,最后被一个买家以九十八万元买走。
黄胜从拍卖公司拿到这笔钱的时候,自己都不相信这是真的。
投桃报李,黄胜给王利开了绿灯,让他以低于市场很多的价格拿到了北湖那块地皮……
事后有人举报,说黄胜受贿,收了房地产商的粉彩瓷瓶,以地皮做交易。
纪委派人找黄胜谈话。黄胜说,王利送给自己一只粉彩瓷瓶不假,就是朋友间的互赠,根本就是一个赝品,不值钱。他拿出了市文物鉴定所的鉴定证书证实自己说的都是实话。纪委又派人到拍卖公司了解情况,拍卖公司证明粉彩瓷瓶确实是一只赝品,值几百元钱。至于买家愿意出高价买走,那是买家的事,谁也管不着。买家看走眼的事在拍卖的时候经常发生。
黄胜没受什么处分,事情过去了。
现在,那只瓷瓶就放在王利家的卧室里,他当痰盂用。
永不掉队
谢志强
1947年冬,秦山第一次听见方歌唱歌。
团长命令:“我们的两条腿要跑过敌人的汽车轮子。”秦山穿草鞋,把脚磨破了。渐渐地落在急行军的队伍后边。于是,他听见了那支歌:“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方歌站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坡上,齐耳短发,她旁边还站着两个女兵,是师文工团的团员。
秦山踏着歌声,赶上了队伍。
部队准时到达了指定的地点,堵住了敌人的退路,激战三天。秦山身负重伤,被送到野战医院。
方歌所在的文工团来医院慰问伤病员。
秦山在昏迷之中,仿佛又掉了队。他听见方歌的歌声,苏醒过来。歌声飞进了他的心里,他像在舔嘴唇,默默地跟着哼。
医生对方歌说:你把这个英雄唱醒了。
秦山家境穷困,爹娘却供他上学,念到初中,日本鬼子来扫荡,他就参了军。他受过五次伤,这一次伤得最重。他说:一颗炮弹把我炸飞了。
方歌说:我见过你,看不出,你还是个英雄!
1948年,秦山调进了王震所在的部队,当了独立旅某连的连长。挺进西北,开赴新疆——新疆和平解放。
翻过祁连山,秦山第三次听见了方歌唱歌。
方歌所在的文工团跟秦山的连队在一起宿营。女兵很惹眼。秦山看见了方歌,风撩着她的齐耳短发,像水边的垂柳。
秦山的心里奏起旋律。茫茫戈壁荒漠,一眼望不到尽头。
方歌突然唱起了歌:向前向前向前……
秦山站起来,走过去,说:你咋知道我在唱……我一点也没唱出声音呀。
方歌说:我似乎听见了一个旋律,有谁起了个头。
部队来到了南疆重镇阿克苏——驻守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开始垦荒。
秦山第四次遇见方歌,是在团部。他乐了,说:是要来慰问一下我们了,戈壁荒滩听了你们的歌声都会开花呢。
方歌说:这一回,是调到你们这儿了。
1952年春,秦山独自骑马,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进入了沙漠。他打算建立一个新的连队,开垦一个新的荒原。按他的说法是,大口啃一块沙漠。
起了大沙暴。沙漠似乎要作弄一下英雄。两天里,风沙铺天盖地,仿佛真的要叫他进去出不来。风一停,沙一落,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沙漠异常美丽,移动过的沙丘,那纹路,如同水的波纹。沙漠总是将进入它上边的物体含而不露地收藏起来。
幸亏有一棵枯死的胡杨树。找到秦山的时候,他搂着树干,沙子已埋到他的腰。胡杨树仿佛缩短了一截。秦山的嘴里灌满了沙粒,几乎没了脉搏。
打电话给团部。方歌带了团部的两个女兵赶来,其中一位是女医生。
秦山像胡杨树一样,一动不动。
方歌和女兵含泪唱歌,唱沂蒙山小调。
秦山是山东籍。但他对家乡的歌也没反应。
女医生听不见秦山的心脏跳动了,就用一块白布裹住秦山。
教导员拿来了军旗,盖到秦山的身上。
方歌扑过来,揭掉军旗,打开白布,向秦山喊:我们早就讲好了,来,让我给你唱歌。
地窝子里一片宁静。
歌声响起: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渐渐地,所有的人都跟着方歌唱了起来。阳光从地窝子上边的天窗照进来,沙尘像音符,在阳光中飞舞。
秦山的嘴唇居然动了。
多年后,我了解到了各种版本的秦山和方歌的爱情故事。其中一个讲述者是秦平沙,他是秦山和方歌的儿子,我们都是军垦第二代。
(节选自《小小说选刊》2017年第10期)。
草木
韩少功
①佛教慈悲一切有眼睛的生命,故没有“人”而只有“有情”的概念,把人与动物并置这一概念之内,一视同仁。这一来,只有植物降了等级,冷落在慈悲光圈之外,于是牛羊大嚼青草从来不被看作屠杀,工匠砍削竹木从来不被看作酷刑。
②佛祖如果多一点现代科学知识,其实可知草木虽无心肝,却也有神经活动和精神反应,甚至还有心理记忆和面部表情——至少比网络上的电子虚拟宠物要“有情”得多。比如我家的葡萄就是小姐身子丫环命,脾气大得很,心眼小得很。有一天,一树葡萄叶突然只剩下光光的主杆,叶子全部脱落在地任人碾踏,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想了好一会,才记起来前一天给它修剪过三四片叶子,意在清除一些带虫眼的破叶,以便它更为靓丽清新。肯定是我这一剪子惹恼了它,让它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来个英勇地以死抗争。你小子剪什么剪?老娘躲不起,但死得起,不活了!
③不仅是这一株,其它葡萄也不好惹,决不容我随意造次。又一次,我见另一株葡萄被风雨吹得歪歪斜斜,好心让它转了个身子,以便攀上新搭的棚架。我的手脚已经轻得不能再轻,态度已经和善得不能再和善,但还是再次逼出了惊天动地的自杀案,又是一次绿叶呼啦啦尽落,剩下光杆一根。直到两个多月后,自杀者出足了气,逞足了威风,枯杆上才绽出一芽新绿,算是气色缓和心回意转。
④相比之下,姿质平平的梓树就淳厚得多。工匠们建房施工时,把一棵碍事的小梓树剁了,又在树根旁挖灶熬浆料,算是刀刑火刑无不用其极,足足让小树死了十几遍。不料工匠离开半年之后,这树蔸无怨无悔,从焦土里抽枝发叶,顽强地活了过来,为主人很快撑起了一片绿荫。在中国的文字里,木匠原名“梓匠”,故乡又名“桑梓”,可见这种树在历史上颇有年头。这与它的不屈不挠和任劳任怨一定不无关系。我只是觉得这种树稍稍有点蠢,比如初秋之际,寒暖不定,它们似乎是被气候信号搞糊涂了,不知眼下是什么季节,就又落叶又发芽的,如同连哭带笑,又加棉袄又摇扇,蠢得有点丢人现眼。
⑤秋天来了!我忍不住冲着它们喝斥。
⑥它们似乎听不懂,新芽还是冲着落叶往外窜。
⑦草木的心性其实各各不一:牵牛花对光亮最敏感,每天早上速开速谢,只在朝霞泼地的那一刻爆出蓝花一串,相当于植物的鸡鸣,或者是色彩的早操。桂花最守团队纪律,金色或银白的花粒,说有就全树都有,说无就全树都无,变化只在瞬间,似有共同行动的准确时机和及时联系的局域网络,谁都不得自由主义地擅自进退。比较而言,只有月季花最为娇生惯养。它们享受了最肥沃的土壤,最敞亮的受阳区位,最频繁的喷药杀虫,但还是爱长不长,倦容满面,暮气沉沉。硬要长的话,突然窜出一根长枝,挂上一两朵孤零零的花,就把你给打发掉。
⑧当一棵树开花的时候,谁说它就不是在微笑呢?当一片红叶飘落在地的时候,谁说它不是一口哀怨的咯血?当瓜叶枯黄甚至枯黑的时候,谁说这不是它们在咳嗽或者呻吟?有一些黄色的或紫色的小野花突然在院墙里满地开放,如同一些吵吵闹闹的来客。它们在随后的一两年里突然不见踪影,不知去了哪里,满园静寂无声。我只能把这事看作是客人的愤然而去和含怒绝交——但我在何事上得罪了它们?
⑨再说我们同时栽下的一些桔树吧。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对它们同样地挖坑同样地修剪同样地追肥,但靠路边的三棵长得很快,眼看就要开花挂果,其它几株却无精打采,单薄瘦弱,长来长去还是侏儒,甚至叶子一片片在蜷缩。有一位农妇曾对我说:“你要对它们多讲讲话么。你尤其不能分亲疏厚薄,要一碗水端平么——你对它们没好脸色,它们就活得更没有劲头了。”
⑩我对这个建议半信半疑:几棵树苗也能看得懂脸色?
驮马
施蛰寸
我第一次看见驮马队是在贵州,但熟悉驮马的生活则在云南。当我乘坐汽车,从贵州公路上行过,第一次看见这些驮马队在一个山谷里行进的时候,我想,公路网的完成,将使这古老的运输队不久就消灭了罢。但是,直到今天,这古老的运输工具还得建立它的最后功业,这是料想不到的。
西北有二万匹骆驼,西南有十万匹驮马,我们试设想,我们的抗战乃是用这样古旧的牲口运输法去抵抗人家的飞机汽车快艇,然而还能支持到今日的局面,这场面能说不是伟大的吗?因此,当我们看见一队驮马,负着它们的重荷,在一个峻坡上翻过山岭去的时候,不能不沉默地有所感动了。
一队驮马,通常是八匹十匹或二十匹。每一队的第一匹马,是一个领袖。它是比较高大的一匹,额上有一个特别的装饰,常常是一面反射阳光的小圆镜子和一丛红绿色的流苏。颈项下挂着一串大马铃。当它昂然地在前面带路的时候,铃声咚咙咚咙地响着,头上的流苏跟着它的头部一起一落地耸动着,后边的马便跟着它行进。或是看着它头顶上的标志,或是听着它的铃声,因为走在太后面的马就不容易望到它们的领袖,你知道,驮马的行进差不多永远是排列着单行的。
管理马队的人叫做马哥头,他们老是抽着一根烟杆,在马队旁边或前或后地行走。马哥头也有女的。倘若是女的,则当这一长列辛苦的驮马行过一个美丽的高原的时候,应合着那些马铃声,她的忧郁的山歌会使你觉得何等感动啊!
驮马队在交通方便的大路上,每天走六十里,总可以找到一个马店。每到日落时分,马店里的伙计便到城外或寨门外的大路口去迎候赶站的马队,这是西南一带山城里的每天的最后一阵喧哗。马哥头虽然赶了一天路,很少有人需要洗脸洗脚甚至沐浴的。他们的晚饭也不由马店里供给,他们都随身带着一个布袋,袋里装着苞谷粉,侍候好了马匹,他们便自己去拿一副碗筷,斟上一点开水,把那些苞谷粉吃了。这就是他们的晚餐。
行走于迤西一带原始山林中的马队,常常有必须赶四五百里路才能到达一个小村子的情况。于是,他们不得不在森林里露宿了。要露宿的马队,差不多在日落的时候,就得在森林中寻找一块平坦的草地。在那里卸下了驮鞍,把马拴在树上,打成一围,于是马哥头们安锅煮饭烧水。天色黑了,山里常常有虎豹或象群,所以他们必须捡拾许多枯枝,烧起火来,做成一个火圈,使野兽不敢近前。然而即使如此警戒,有时还会有猛兽在半夜里忽然袭来,咬死几匹马,等那些马哥头听见马的惊嘶声而醒起开枪的时候,它早已不知去向了。
二万匹运盐运米运茶叶的驮马,现在都在西南三省的崎岖的山路上,辛苦地走上一个坡,翻下一个坡,又走上一个坡,在那无穷尽的山坡上,运输着比盐米茶更重要的国防物资,我们看着那些矮小而矫健的马身上的热汗,和它们口中喷出来的白沫,心里会感到怎样沉重啊!
一九三九年六月
天空的道路
傅菲
①到瓢里山,已是傍晚,雪花铺在草坪上,一片银白。瓢里山,一个漂浮在水上的名字,一座誉为候鸟天堂的内湖小岛,它就像悬挂在鄱阳湖白沙洲上的一个巨大鸟巢。岛上没有酒店,向导把我送到他的一个叫鲅鱼的朋友家夜宿。
②我是个热爱城市生活的人,尤其我居住的小城,信江穿城而过,山冈葳蕤,但我还是像患了周期性躁郁症一样,不去乡间走走,很容易暴躁——我不知道城市生活缺少了什么,或者说,心灵的内环境需要一种什么东西来填充。今年二月,我正处于这种焦灼的状态,一场意外的雪,给了我去鄱阳湖的理由——去看一场湖光雪景,群鸟歌舞。
③被范仲淹誉为“小南海”的瓢里山,屋舍稀落,掩映在“白”树从中。树是槐树和香樟,高大、浓密,从视野里喷涌而出,像披戴雪花编织的帽子,远远望去,仿佛是一片在银色湖面上游弋的船帆。白鹭、天鹅、鹳、鹤,不时惊起,俯冲低空,与灰茫茫的天空、白皑皑的草地融为一体。鲅鱼的房子是用鹅卵石砌的,房顶用密密匝匝的芦苇盖实,屋后的小院通往一片开阔的鱼塘。鲅鱼对我的意外造访,很是兴奋,说:“僻壤之地,喝点酒驱驱寒吧。”鲅鱼的房子不大,有四个房间。我们喝酒的厅堂摆了三只塑料桶,和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壁上悬着一个马灯和一个可以戴在头上的矿灯。塑料桶里分别放着田螺、泥鳅和小鱼。鲅鱼说,这些是给客人吃的。西房是卧室,有一个书橱,满满地排列着有关鸟类的书,还有一个药橱,放着药瓶和纱布。
④鲅鱼四十五六岁,戴一副黑边眼镜,土墩一样厚实,皮肤黝黑,手指短而粗,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起他自己的事。他原来在城里的一个文化单位上班,经常陪一些摄影家到瓢里山采风。有一年冬天,他听说一个年轻人为了抓那些猎鸟的人,在草地上守候了三夜,在抓人时被盗贼用猎枪打死,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硝孔。之后,鲅鱼选择了这里,在年轻人当年蒙难的地方,盖了这片陋舍,辞了职,离了家,与鸟为邻,与湖为伴。湖边的夜晚,犹如糨糊,浓稠,黏湿。呼啦啦的风扑打着门窗,窗外银白蒙蒙,那是寂静和落寞的颜色。东边的房子里传来嘎嘎嘎的鸟叫声,鲅鱼说,那是鹳饿了。鲅鱼提着鱼桶,往东房走去。我也跟着去。东房铺了一张床,床上有四只鸟,鸟的身上穿着旧衣服缝制的小袄,样子有点滑稽。鲅鱼说,这几只鸟都是受过伤的,怕冷。他又说:“不同的鸟叫声不同,体形和颜色也不同。天鹅形状似鹅,呃呃呃地叫,像歌女练声,体形较大,全身白色,上嘴分黄色和黑色两部分,脚和尾都短,脚黑色,有蹼。白鹭羽毛白色,啊啊啊,叫声里透露出一种孤独。鹳嘴长而直,羽毛灰色或白色或黑色。鹤头小颈长,叫声尖细,嗨嗨嗨,羽毛灰色或白色。”
⑤这四只鸟,像失散离家的孩子,一看见鲅鱼,就像见了双亲,格外亲热——伸长脖子,张开细长的嘴,一阵欢叫。我辨认得出,这是三只鹳和一只白鹤,它们就是鲅鱼的客人吧。鲅鱼把小鱼一条条地送到“客人”的嘴里,脸上游弋着捉摸不定的微笑。他一边喂食一边抚摸这些“客人”的脖颈。鲅鱼说,这四只鸟已经养了一个多月,伤口愈合了,但体质还没恢复,等过了雪季,阳春通暖,它们就可以回归自然,回到它们的另一个故乡。他的声调是散淡的,夹裹着幸福的忧伤。
⑥这个夜晚注定是漫长的——不是因为雪夜的惆怅和荒野的孤寂。我甚至想象不出,候鸟迁徙到西太平洋的时候,他是怎样生活的。他会不会一边割草养鱼,一边默念着时光,等待候鸟的来临?瓢里山的等待一年比一年荒老,这样的荒老是一种坚韧,也是一种信仰。我反复咀嚼鲅鱼说的一件事:2000年冬,鲅鱼救护了一只丹顶鹤,养了两个多月,日夜看护,到迁徙时放飞了,第二年十月,这只丹顶鹤早早地来了,整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鲅鱼一看到它,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以后每年,它都在鲅鱼家度过一个肥美的冬季。去年,丹顶鹤再也没来,鲅鱼失魂落魄,还为此喝闷酒,醉过不止一回。
⑦第二天早晨,太阳彤红地升起,浑圆、壮阔,映衬着无边的雪光,鸟群遮蔽了天空,鄱阳湖的涛声远远传来,依然令人惊骇。鸟声此起彼伏,像音乐的海洋。我想起泰戈尔老人的话:上岸之前,我们是陌生人;来到你的岸上,我是你的宾客;离开你的岸,我们是朋友。
⑧那一只只鸟,就像一团团白色的火焰,在燃烧。天空布满了鸟的道路,大地上也一样。
(有删改)
带走的大相册
东瑞
夕阳从窗户照进客厅,为冬日的客厅增添了少许暖意。林家夫妇都明白,过了这一夜,再搬回来住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了。
林家夫妇忙了两三天,此刻,他们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微喘着气,不时默默对望。
林先生望见那搁在小皮箱上面的入住安老院的手续文件档,说,我们住安老院的事要不要通知他们?
林太太苦笑道,望儿一家定居上海,希儿做老师早起晚归,女婿日夜加班,他们顾不上我们,我看在微信里说一声就可以了。
林先生点点头,说,也是,我们到安老院去的意向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明天打的去。我可以推两个箱子,你就拎一些零碎的包包。
林太太说,对了,怎么衣服还没整理几件,皮箱就快装满了?
林先生说,你忘了?你说什么都可以不带,但望儿在上海读大学时写给我们的好几札信要带,希儿每年在你我生日、父亲节、母亲节、新年写给我们的贺卡要带。再加上我们俩的衣服,差不多装满一个皮箱了。
吃过晚餐,夫妇俩在海滨大道散了一会儿步,又走回家。林太太坐着看电视,林先生望着客厅发呆。眼神朦胧间,他看到望儿、希儿在客厅里跑动嬉戏的影子,仿佛听到满屋响着的他们的笑声,他还看到小时候的他们坐在地板上堆叠积木。怎么会出现那样的情景?他好奇怪。一会儿,他又仿佛看到有一股风吹进来,风遠非常快,风在客厅旋转、旋转,望儿和希儿就在旋转的风里奔跑、奔跑,慢慢、慢慢地长大,十几岁、二十几岁……到了三十几岁,忽然就消失了。不知怎的,林先生感到惆怅和空虚了。
林太太不安地问,我们住安老院的事到底要不要通知他们?
林先生说,迟点吧,反正他们一年也只来看望我们一次,今年刚在春节看望我们一次了,我们早说晚说都一样。
林太太说,也是。
林先生搬了张凳子垫脚,自言自语道,就剩下望儿和希儿以前的那些照片了,我取下来整理。他说究,就看到大柜最上层摆着的十几本早些年的那种笨重的相册。竟然那么多!他吓了一跳。他使了一个眼色,林太太马上走过来,将相册一本一本地从他手里接过来。
搬下来后,两人坐着分别翻看,沉浸在儿女还小时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里。从孩子满月到四五岁带他们到东南亚旅游,从和好友的小孩一起郊游到他们高中毕业典礼……照片贴满了大相册。
你看,你看,当时望儿多么瘦小,多么顽皮。丈夫翻到其中一页,递过去与老婆分享;希儿胖胖的,好可爱哟。林太太也把手中翻看到的,与丈夫交换。最后,你看看我,我望望你。丈夫看到老婆在用纸巾抹泪,老婆看到丈夫眼睛闪动着泪光。
林太太问,相册我们都带走?
林先生说,当然,我们到安老院后,可以慢慢扫描,做成电子相册,这样欣赏起来就方便了。
接着,老婆协助丈夫把笨重的相册装进小皮箱,装不下,丈夫又换了一个大皮箱。老婆说,明天拉到附近的的士站,你要小心点哟,你再摔一跤,我们住的就不是安老院,会是医院了!丈夫说,我知道了。老婆说,像上次你突然中风,我急得昏倒,直直地躺在客厅,幸亏没关上门,邻居看到了马上打医院电话,要不然啊……
林先生说,我们都自身难保,我俩任何一个再跌一跤,都不知道怎么办了,也许会变成你住医院这房,我住那房,从此一墙之隔,生离死别了。
林太太蓦然心惊,嘴上却说,呵呵,那是!那下次望儿、希儿回来,不是到养老院、医院找我们,而是到墓园了,呵呵!
次日,林家夫妇又慢幔收拾了大半天,然后将几件衣服和主要证件往装满了书信、贺卡、相册的一大一小皮箱里塞,再没装任何东西,所有日常用品安老院都会供应。
傍晚时分,林先生拉着大皮箱,林太太拉着小皮箱,沿着一条小径慢慢地走向的士站。林先生抬头望,一轮浑圖大红日正徐徐往一栋大厦背后落下去。他等着落在后面的老婆说,我们还是一起走好。老婆说,好的,我们一起走。她加快了脚步。
(有删改)
半座桥
戴智生
半座桥又叫寡妇桥。寡妇桥无疑与寡妇有关了。
别的桥梁下面都是完整的桥洞,半座桥下面半孔洞。
古藤老树,小桥流水人家,暮归老牛,后面跟着蓑笠老翁。这是涟溪村常见的画面。
涟溪村在偏僻的山里,阡陌蜿蜒,溪涧纵横,小桥必不可少。最简易的桥,横豆两根树木,抑或架块青石板;永久性的桥就是石拱桥了,小的跨度不足一米,长的十几米远,桥下是双孔洞。
石拱桥由族人捐建,一石一挂一根--栏或有刻记。这是相当体面的事情,谁都想光宗耀祖,但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涟溪村出茶出笋出木材,也出官吏,他们族姓彭氏,崇尚读书,历代都有子民考取功名。宗谱记载,四十余人先后跻身仕途,最高官职二品侍郎。族规约定,五品以上官员可在故里造桥一座。
至乾隆五十二年,涟溪村兴建石拱桥二十一座。
话说当年村里有位员外,拥有几百亩山地,县城多处店铺,经营茶叶,木材和百货。这位豪绅口碑尚可,每逢灾年必开粥厂,祠堂修缮,义塾馆维护,他捐钱最多,人称彭大善人。
彭善人有个心愿,也想在村里建座石拱桥。他卑微地找族长,族长摇头,祖宗的规矩不能破。彭善人不甘心,许下重诺,族长不敢擅断,召集几位老人商议,最终同意让他先铺一条石板路。
这路原本就有的,三里便道,极简易,村里人不常走。便道通向茶马古道,皖赣商贸必经之路。茶马古道人来人往,过了涟溪村,上行三十里才有人家,所以经常有人拐进村,借宿煮饭喂马。
虽然桥归桥路归路,彭善人还是应承了下来。
他立即包给了一位石匠。
石匠是下黄村请来的。下黄村的男人半数做石匠。黄石匠现场勘察,路基现成的,上面铺层青石板,挺容易。他估算价格,彭善人没还价,两人爽快地签字画押。
手艺人讲究信誉,黄石匠也确实不会报虚价。
黄石匠收到线就开工。采石场在青龙山,相距二十里,他开始让人把石材送过来,自己找个帮手搬石垒路。石材送来几次,黄石匠心慌了,仔细核算,造价竟然错报了一大截。
他硬着头皮找彭善人,彭善人没让座,端起盖碗茶,轻轻吹了吹碗沿,说:“价钱是你定的,我没少一文、白纸黑字!”
黄石匠无言与对。
他回去告诉老婆,沮丧地说:“这下亏死了,怎么办?”
老婆没有责备,而是平静地说:“是屎也要吃下去!”
他们成婚多年,日子虽然艰难,但彼此体贴关怀。不知何故,老婆至今没有开怀,他们听见骂人的话“做缺德事断子绝孙”,浑身便不自在,于是做事做人格外小心。
偷工减料不能做,只有省吃俭用,事必躬亲。石材不用人送了,黄石匠自己用独轮车推,老婆用根绳子在前面埋头拉,帮工辞退了,老婆抬石头,也焖饭。下饭菜是盐水炒小石子,吃口饭吮下石子咸味。生盐吃了反胃,舐过的石子洗净可以重复使用。
过去半年,路上青石板铺了三分之二,黄石匠再也无钱采购石材了。事情到了这地步,他是哑巴吃黄莲,更觉没面子,一个小项目都搞砸,以后怎么在本行当立足。
他整日唉声叹气,是夜,黄石匠在一棵樟树底下上吊了。
涟溪村的村民把他就进掩埋在荒山上。
老公一了百了,妇人又悲又恨,她恨老公懦弱,恨得潸然泪下。擦干泪,妇人央求村民在茶马古道岔路口搭间草屋,青石板不铺完,她决不离去。
她想好了,别的事情做不了,卖点茶水和马草。“宁喝生水,不喝温水。”水要烧开,不能害人路上屙肚子。夏天凉粉也做,平时备点山货,过往的行人草屋歇歇脚,借锅造饭,走时总会照顾一些生意。
三年了,她酬到钱就铺路,一丈三丈十丈,总算铺到涟溪村的西头。
西头有条小水沟,上面有块青石板,跨过去就是村里人家了。
路人把她所作所为传开来,妇人名声大噪,大家誉她刚烈女子。
彭善人不能再无动于衷了,他补偿了妇人一笔钱。
妇人号啕大哭了一会,没有眼泪。她拿着钱找族长,“钱我不需要,在沟上面建座桥吧?”
族长同意了。
为了有所区别,又不违背族规,小桥设计成半孔洞,意为半座桥。
碑石铭记了妇人事迹,村外人称这桥为寡妇桥。
(有删改)
央金归来
阿来
阿巴说:云丹来了。
云丹牵着的马背上坐着一个姑娘!
姑娘穿着粉红色的冲锋衣,围着白色丝质头巾,也从马背上仰起脸来向他微笑。
姑娘脸上的表情像夏日的天空一样迅速变幻,微笑过后,很快就乌云密布。这个美丽的姑娘 好像还叫了他一声阿巴叔叔,然后就哭了起来。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两眼中的泪水像断线的珠 子一样掉了下来。姑娘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夏日暴雨将临的天空,乌云翻卷,表现出惊喜悲伤交 织的好多种深浅浓淡。
你是 … …你是?
那声音像银铃振响: 我是央金! 姑娘坐在马背上,向阿巴扬了扬只剩半截的腿。
阿巴知道她是谁了。爱跳舞的, 自己截掉了断腿的央金姑娘!
阿巴扑上去,脸挨着她的断腿: 好姑娘,你回来了!
阿巴说话时, 已经带着了哭声。他以为不会再有泪水,但此时眼眶已经被泪水充满。
姑娘弯下腰,笑着对他说: 阿巴叔叔,我自己下不了马。
云丹从马的另一边把她的好腿抬起来,央金姑娘揽住阿巴的脖子,让阿巴把她从马背上抱下 来。阿巴扶着姑娘在草地上坐好。阿巴注意到姑娘一直不往村庄那边看,她依然灿烂地笑着。等 阿巴把一碗热茶端到她面前,她依然没往村子那边看上一眼,她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 背对着那座已成废墟的村庄。她依然在笑,她喝了一口茶,便抬起头来问阿巴: 我漂亮吧?
她当然非常漂亮,眉眼间还带着她妈妈的神情,却比她妈妈更加生动,更加神采飞扬。涌到 阿巴嘴边的话是: 漂亮,漂亮,比你妈妈还漂亮!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地震后,这成了云 中村人的本能,不是特殊的场合,尽量不提起那些逝去的亲人。阿巴经受不住这么青春艳丽的照 耀,把脸转向了别处,转向了村子那个方向。
又有两匹马从山下上来了。云丹从这两匹马的马背上取下的是姑娘的东西: 拐杖、假肢、轮椅,和几只色彩艳丽的大包。
央金姑娘摘了一枝蓝色的翠雀花,样子像一只只正要奋力起飞的小鸟的翠雀花在手里摇晃着,开始歌唱。她的歌声一会儿兴奋、欢畅,很快又变得孤独凄凉。
阿巴认出这个姑娘的第一反应是,她肯定会扑在地上大哭一场,他还准备好一套劝解的言辞, 而她如此兴奋,如此喜气洋洋反倒让他无所适从了。他只好说: 好姑娘,喝点茶,这么长的山路, 嗓子里的小人儿一定渴坏了。阿巴说了一句云中村人才懂得的话。云中村人说饿,说渴时,会说, 我嗓子里那个小人儿都想从我嘴里伸出手来要吃要喝了。这是云中村人都懂的一个切口,但央金 姑娘没有反应。
她像是陷入了沉思一样。至少她脸上的表情是安静下来要想想什么问题的样子,陷入某种思 绪的样子。
阿巴起身穿过野草齐腰的荒芜田野,从自己的小菜园里摘来了新鲜的西红柿。阿巴往村里去, 又手捧着两个鲜红的西红柿回来,也没能牵动姑娘的目光往村子里看上一眼。只是在一小口一小 口咬着西红柿的时候,她的双肩开始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就那样低着头,带着哭声说: 谢谢叔叔,我又尝到家乡的味。姑娘拿出了手机,把手机上的时间设计为倒计时的状态。上面的数字不断变化,松树上有细 微的风声。樱桃树摇晃的枝头上有一只鸟蹲着,声声啼叫,姑娘仰起脸看天,她说: 那些云多么 漂亮。
那些云真是漂亮。底部平坦,上部像一座座山,舒卷无定的边缘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阿巴和云丹突然明白,姑娘设定的时间是那个时间。十年前,大地震动毁灭一切那个时刻。 于是,气氛立即变得庄严。还有三分钟的时候,姑娘手扶拐杖站起身来,第一次面朝云中村的废 墟,迎面吹来的风使她后背上的衣服鼓胀起来。静默,静默。时间一秒一秒走动。当那个时间点 来到的时候,她扔掉了拐杖,用一只腿支撑着身体,开始舞蹈。那不是阿巴熟悉的云中村的土风 舞,土风舞的每一个动作都代代相传。姑娘身体的扭动不是因为欢快,不是因为虔诚,而是愤怒、 惊恐,是绝望的挣扎,身体向左,够不到什么。向右,向前,也够不到什么。手向上,上面一片 虚空,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供攀缘,单腿起跳,再起跳,还是够不到什么。于是,身体震颤;于是, 身体弯曲,以至紧紧蜷缩。双手紧抱自己,向着里面! 里面是什么? 温暖? 里面有什么? 明亮? 那舞蹈也不过两分钟时间,只比当年惊天动地的毁灭长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姑娘已经泪流满面, 热汗和着泪水涔涔而下。
姑娘颓然倒在了地上。喊她不应。摇晃她也不应声。姑娘双眼紧闭,牙关紧咬。这让阿巴记起了她被埋在废墟下时, 也就是这个样子。那时,她的面孔糊满了泥浆,现在,这张脸苍白如纸。阿巴拿来调查队留下的水袋,对着她的脸喷了一口清冽的溪水。
姑娘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用舌头把唇边的水卷进嘴里,说:好甜啊!
阿巴流泪了:央金姑娘,你就是云中村的溪水啊!
(节选自为纪念汶川地震十周年而作的长篇小说《云中记》,有删改)
冬天的萝卜
李娟
一
前两天和朋友谈到窖冬菜的事,不由得想起了前年冬天的萝卜。前年入冬前,我继父突然来到我家里(他和我妈一个在县上一个在乡下,平时分开生活的),扛着一大袋子萝卜。他说:“娟啊,得把它埋了,不然坏得快。”
我家没地窖。要窖冬菜,得在后院菜园里挖坑埋了。地底的温度不高不低,较适合保存蔬菜之类的食物。我说行啊,他就扛去埋了,全程我都没有参与。他回来告诉我,埋到了茄子地边上靠近黄瓜的地方。
接下来,他就中风了。偏瘫,不能说话,不能自理,只能微微活动左手,只能不停地哭泣。我逗他:“那你总得告诉我萝卜埋哪儿了啊?”他啊啊喔喔半天。我说:“你好歹指一下啊?”他往东指,又往北指,又往下指。我给他纸笔:“你好歹画个示意图啊?”他左手颤巍巍捏笔,先画个圈,又画个圈。我笑了,他也笑了。
二
那时无论茄子还是黄瓜都无影无踪了,连枯败的株秆也被隔壁的两只无恶不作的小山羊细致啃净,没剩一点线索。加之很快又下了几场雪,后院平整光溜,连个微微凸起的包都没有。
我一有空就扛着锨去后院刨萝卜。地面已经上冻,硬邦邦,每挖开一块冻土层,就得躲回屋休息两到三遍,太冷了。我估计着茄子黄瓜的位置,以一个圆点为中心,向四面拓展了足足半径两米的辐射。萝卜们绝对地遁了。
渐渐地进入隆冬,连咸菜也吃完了,连我妈的纺锤也吃了。我妈的纺锤是一根长筷子插在
一个土豆上。一个寂静寒冷的深夜里,我想起了它,找到了它,为它的精神所感动,并残忍地吃掉了它。据说发芽的土豆有毒,可我一直好好地活到现在,大约因为毒的剂量太小了吧。一颗瘪土豆切丝炒出来的菜,盛出来一小撮刚盖住碗底。
家里还有一些芡粉,我搅成糊,用平底锅摊成水晶片,凉透后切成条,再当作粉条回锅炒。土粉条也很快吃完了。
好在还有四个蒜!我揉了面团,在水里洗出面筋。面汤沉淀了用铁盘子蒸成凉皮,切成条浇上酱油醋辣椒酱,再把珍贵的蒜——这个冬天唯一的植物气息——剁碎了拌进去……四颗蒜共有六十瓣蒜粒,于是吃了六十份凉皮,慰藉了我整整两个月啊!这样,只吃凉皮,就吃掉了十几公斤面粉。
蒜也没有的时候,还有辣椒酱。这是最最富裕的库存!那年秋天我妈做了二十公斤辣椒酱!但天天吃辣椒酱也不是个事啊,吃得脸上都长出“辣椒”两个字了。
最惨的是,鸡也不下蛋了,虽然鸭子还在下蛋。但鸭蛋是赛虎和两个花猫的口粮,我不好意思和它们争嘴。
于是继续刨萝卜。雪越下越大,后院积了一两米厚,后门堵得结结实实,我好容易才掏了一条仅容侧身而过的一线天小道通向厕所。那样的小道,我妈那种体型绝对过不去。我试着再挖一条一线天通向菜地,但……谈何容易!
最可恨的是赛虎,从来不肯帮忙。按说,这会报答我的时候也到了。亏它夏天搞空名堂挖耗子洞挖得废寝忘食,怎么喊都不回家。这会儿,挖个萝卜都不好商量。
三
那个冬天只有我一人在家。我妈带着继父四处奔波、治疗。中间她只回来一次,帮我把煤从雪堆里刨出来并全挪进了室内,然后又走了。
我妈过得自然比我辛苦。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离开之前砸了电视机。没有吃的已经悲摧,没有娱乐则更…
偏那个冬天又奇长,整整五个月!
开始织毛衣。我家毛线多的是。
开始染衣服。我家染料几大箱。
开始……再没啥可开始的了。织毛衣,染衣服,铲雪,做饭,喂鸡喂鸭喂兔子喂猫喂狗,生炉子,砸煤,睡觉,写字。一共九项内容,填充了那个冬天全部生活。五个月啊……
其他还好说,没有吃的这个现实实在难挨。家里所有能入口的东西如下:面粉、大米、葵花油、辣椒酱以及最初的鸡蛋、咸菜、大蒜和纺锤。对了,还有瓜子,我家就是种葵花的。那个冬天我嗑瓜子嗑到嘴角都皴了。
好在至少没绝粮。那段时间雪大,路总是不通,万一断了粮,我就只好以嗑瓜子为生了!那时,恐怕不只嘴角,扁桃腺垂体都会皴的!
这么一想,又觉得幸好没电视!否则一旦出现盛宴画面,那对人的摧残啊……!
四
无论如何,冬天还是过去了。只是化雪的时候比较忙乱。最热的那几天,门前波涛滚滚,我每天围追堵截,投入激烈的战斗。显然,光凭围追堵截是远远不行的。我开始大修水利工程,挖了一条沟,指望能够把院子里的积水引到院外。结果反而把院子外的水全引到了院内。为此大狗豆豆对我恨之入骨。我把它的狗窝淹了。于是,它每天抓门,硬挤到房子里过夜。
那时路也通了,阿克哈拉也有一些蔬菜卖了。
总之冬天还是过去了。只是继父的病一直没有好转,妈妈把他带回了阿克哈拉,天气好的时候,他就软趴趴地坐在门口晒太阳。
对了,一开始说的是萝卜的事。萝卜消失了一个冬天,似乎它们也冷得不行了时,就纷纷往更深处钻。等暖和了,又开始往回钻。五月,雪全化完了,我开始平整土地,翻撒种子,挖至一处时我发誓正是我整个冬天上下求索的地方——一锹铲断一根萝卜,再一锨,又断了一根……已经融得跟糨糊一样了。我只好搅一搅,拍一拍,将萝卜酱和泥土充分混合。成为最好的肥料。
我回到房子,再问继父:“萝卜呢?”他依旧啊啊啊地说了许多。我又问:“你是不是说发芽了?”这回,他发音标准地说了个:“莫有!”
[选自《阅读与作文(高中版)》2017年第1期]
红唇绿嘴
莫言
老父病重,我由京返乡陪护。一日下午;忽听窗外大街上,传来一女子的号啕,众人皆愕然。我大姐惊道:“‘高参’来了!”
只见一个女人,仰着红彤彤的大脸,张着大嘴,哭嚎着进入我家院子,“大舅啊……俺的个亲舅啊……你怎么狠心撇下俺走了啊……”
我大姐恼怒地冲出去。父亲举起一只颤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别……别……别惹她啊……”
我大姐恼怒地说:“‘高参’,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高参”满脸的悲痛表情就像落在烧得通红的炉盖上的一滴水,欻的一声便消失了,随即换上了一副惊愕的表情,说:“不是说俺大舅‘老’了吗?”
“俺大好好的呢!”我大姐说。
“您看看您看看,这些该死的造谣分子,”她一边说着,一边闯进了我父亲的居室,看到我后,她的脸上出现了喜洋洋的表情,道,“表哥,您啥时回来的?”然后伸出手来,我感到她的手又大又硬,力气很足。然后她又与我堂弟等人一一握手,这派头既不像个女人,也不像个农民,倒很像一位市里来的干部。最后,她俯身问躺在床上的我老父:“大舅,你还认识我吗?”我老父摇摇头。她提高嗓门说:“大舅,我是覃家庄上的覃桂英啊!”我父亲还是摇头。我姐姐大声说:“覃家庄俺姑的侄女,‘高参’!”
我父亲笑了,用微弱的声音说:“‘高参’……知道,太有名了……了不起……”“俺大舅真幽默。”“高参”道。“坐下吧。”我父亲说。
她摸出一盒细支中华烟,问:“不介意我抽烟吧?”我大姐道:“高参’,你还是别抽了,俺大咳嗽。”她说:“也是,尽管抽烟是人权的一部分,但我的人权要建立在不侵犯别人人权的基础上才可以实施。”我诧异地看着这位出语不凡的胖大妇人,一时找不到要说的话。我姐姐看出了我的尴尬,便道:“你可不知道“高参”有多厉害,胶东半岛都有名的人物。”
我堂弟道:“岂止是胶东半岛,全中国都有名呢!”
“姐,弟,你们就别讽刺我了。”“高参”嘴里这样说,但她的神情却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跟表哥这样的大作家比,我算什么?草民一枚!”
“您老人家可不是‘草民一枚’,”堂弟说,“您是著名‘公知’,策划大师!”
“什么“公鸡”“母鸡”“大师”“小师”,”她说,“我不过是一个为弱小者争利益,为受迫害者鸣不平,为创造和谐、公正、民主的乡村社会而不计报酬、不遗余力的乡村知识分子。”
她的话让我震惊。她是我小学的同班同学。她小学之后又混过两年农业中学,我之所以说“混”,是因为这样的学历在当时也不算低,但放在眼下;那就跟文盲差不多了……
“高参”的手机响了,手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覃姐,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平度有一个客户想见你,我订个包间。”她按着手机留言,骂道:“去你娘的,我正要找你算账呢,你说俺大舅‘老’了,我现在就在俺大舅身边,俺大舅精神好着呢!你这个造谣分子,我饶不了你!”她将手机装进口袋,探身问我父亲,“大舅,你不生我的气吧?都是‘花脖子’这个家伙造谣!”我父亲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这时,“高参”口袋里的两个手机同时响了。她摸出了那款旧“华为”,又摸出一款新“苹果”。她看了一眼苹果手机,嘟了一句,又看华为手机,揿响,还是那位“花脖子”的声音;“覃姐,你可别怨我,我是听‘九儿他爹’说的。他说你大舅可能‘老’了,因为他从村委的监控器上看到莫言回来了……”
我吃了一惊,道:“村子里还有摄像头?太厉害了!”“高参”道:“所以,表哥,得网络者得天下,失网络者失天下;得网络者得民心,失网络者失民心。所以,网络是天堂,网络也是地狱;所以,可以利用网络伸张正义,也可以利用网络冤杀好人;可以利用网络消费,也可以利用网络赚钱……总之,网络能把人变成鬼,也能把鬼变成人,当然也可以把人变成神……叫喊了几十年的‘缩小三大差别’①,通过互联网实现了。刚兴起互联网时那句“在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这话现在基本上还适用。总之,表哥,自从有了互联网,我觉得自己才真正地过上了人的生活……”
“佩服,覃桂英,不,‘高参’,”我说,“我枉在北京待着,但实际上孤陋寡闻,感谢你给我上了一课。”
“你与你朋友新近开那个‘两块砖’公众号我已关注了。太保守了,表哥,你们根本不熟悉网络的运作规律,折腾了大半年,才几千个粉丝,如果交给我给你们经营,三个月,我不给你顺来一百万粉,我就不姓覃了。”
“你早就不姓覃了,”我堂弟说,“你姓高叫‘高参’。”“姓高也没什么不好,俺姥娘家不也姓高吗?”
“我很想知道你用什么方法能给我们吸来一百万粉丝。”我说。
“哎哟表哥,这事可不是一句半句能说清的,这么着,”她摸出两块手机,道,“加个微信,过几天咱们坐下来细聊。”
“我把自己推给你好几次请你加我,你都不理我,”她白了我一眼,然后用两块手机先后扫了我的二维码,说,“你得确认我,‘高参’和‘猪大自肥’。”
“‘猪大自肥’,这名字真好!”我说。“我还有三个名字呢。”
“你有五个手机?”我惊讶地问。
“‘老丈人的青鱼’有十二块手机呢。”她说,“我还有两个公众号,一个叫‘红唇’,一个叫‘绿嘴’,表哥你得空关注一下。”她俯身向我父亲,说,“大舅,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她走后,我父亲悄声对我说:“千万小心她啊……”我说:“大,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选自莫言小说集《晚熟的人》,有删改)
【注】①三大差别:指工农之间、城乡之间、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之间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