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轮春秋月
①当今世界,乱云飞渡,危机四伏,人类仿佛在踢一场找不到球门的球赛。怅然回首,那一瀑穿越了两千多年混沌、彷徨与苍凉的月华,从孔子诞生地尼山的上空静静地流淌下来,几分清朗,几分暖意。
②2500多岁的孔子老得像一尊雕塑,拱手静候在思想隧道的最幽深处。他比苏格拉底年长82岁,比柏拉图年长124岁,比亚里士多德年长167岁。这意味着,中国的孔子以领先西方思想源头“古希腊三贤”的脚步,接举了人类文明的圣火。
③孔子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
④“和”是孔子思想的核心之一,“和谐社会”、“太平盛世”、“大同世界”,是历代儒家的共同理想,是中国梦的滥觞。以“和”为□,中华文明与其它文明友好接驳,没有古希腊文明进程中希波战争、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暴风骤雨,没有罗马天主教十字军东征的腥风血雨,也没有欧洲“五月花”号的凄风苦雨;以“和”为□,儒家主张平等,反对使用武力,中华帝国曾成为调停纷争、震慑强梁,维护世界和平的力量;以“和”为□,张骞出使西域,鉴真东渡扶桑,郑和七下西洋,海上丝路、唐蕃古道,丝绸之路、……海上生明月,儒香传万里;以“和”为□,中华文明雄峙瀚海,引渡异域文明的夜航,马可·波罗、利玛窦、遣唐使踏浪而来。“协和万邦”是共性的“最大公约数”,“和而不同”是个性的“最小公倍数”,如何求“和”,我们今天仍然要向孔子叩教。
⑤孔子是人类的慧根。他指点了中华文明的共有圆心,也开辟了世界文明的东方原点。孔子师先儒而有独创,集大成而有深造,尊古但不守旧,坚守却能应变,创新与包容的禀赋优势成就了儒学的博大精深。其后,孟子、荀子、汉唐经学、程朱理学……直至现代新儒,儒家文明蔚为大观。在东方,它传播到朝鲜、日本等地;在西部,它与佛教文明、伊斯兰文明相生相荣。大约400年前,《论语》等儒家经典就译为法文、英文、拉丁文,影响伏尔泰、马克思等一大批西方思想家;儒家思想在与外来佛教、基督教的碰撞中借鉴吸收,以超强的内敛能力、消化能力、同化能力和愈合能力,守住了中华文化的主流主体,为形成和接续世界文明作出了卓越贡献。
⑥近年来,西方一些机构评选“十大思想家”、“100位影响历史的人物”等,孔子或名列前茅或位居第一;一些国家矗立起孔子雕像,建立了儒学研究机构;美国联邦最高法院的东门上方,孔子与犹太人先知摩西、古希腊政治家梭伦的雕像并列镶嵌以作为公平正义的象征;几十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曾聚首巴黎,呼吁“以中国孔子的智慧帮助全人类应对21世纪的挑战”……
⑦面对差异与分歧、冲突与动荡,面对霸权主义和恐怖主义灾难频仍、人道主义危机红灯频闪的当今世界,孔子的公平、博爱、和谐理念,能否成为人类的普世价值?蓊郁的儒家文明之树能否让躁动的心灵找到安栖的枝头?
⑧孔子是世界的,但首先是中国的。
⑨先秦时期,儒家学说只是受到某些统治者的青睐,孔子也只是因为个人才干卓越而受到器重,其主张并没有成为当时的统治思想。他只是一勾新月,孤独地发着清辉,甚至是一炳烛光,只能照亮近处,温暖周围。
⑩但光芒自有力量,哪怕微弱。历代仕儒们坚韧不拔、锲而不舍,以微风细雨滋心润物的方式点化冥顽、教化苍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厚德载物、自强不息,凝成古代君子的品格,塑成中华民族的性格,如长风浩荡,如丰碑凛凛。
⑪两千多年来的时间打造出仁、义、礼、孝、德等诸多儒家元素,写进我们的课本,嵌入我们的名字,镌刻在广袤神州楼阁宅院的门联匾额上,约定在古老国度的家训族规乡风民俗中,流进我们的血液,成为民族道德星空的北斗。“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的仁爱观,“见利思义”的义利观,“仁义忠信,乐善不倦”的道德观,“和实生物,同则不继”的和谐观等,使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绿叶葱茏。
⑫光必有影,丰碑的背后有影随形。
⑬孔子对周礼的尊崇导致了后人对复古循旧的固守,儒家对官本位、权力等级意识的强调禁锢了人的能动性,极端的愚忠愚孝愚贞观念造成对人性的束缚和扼杀;“爱亲”之仁与“利国”之仁往往存在矛盾,以德治国与依法治国常常出现两难,孔子编经,秦人灭经,汉人尊经,唐人注经,宋人疑经,被焚毁、被打倒、被尊奉、被扬弃,儒家学说命运多舛。许多要素被发扬光大,一些精华被毁灭殆尽,不少糟粕被渲染放大,各种唯心成分如杂草丛生。经过两千年长途旅行的古老儒学,仍需要“洗洗澡”、“治治病”,一掸陈年的积垢。
⑭儒学是人学不是神学,儒教是教化不是宗教。儒家是思想舞台的要角,但不是政治舞台的主角,更不是历史舞台的长角,许多文化责任不能由儒家独担,更不能让孔子全部买单。孔子思想是儒家思想的核心但不是全部,儒家文明是中华文明的主体但不是全体。只有去伪存真、正本清源,才能还原真实的孔子。
⑮中国是孔子的故园、儒家的摇篮,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历程,就是与中国文化融合的过程。当代中国所遵循的创新理论之所以生机勃勃,是因为其中国文化底蕴深厚,这就是中国特色。如何在波澜壮阔的科技浪潮中绽放思想的光芒,在此起彼伏的战争狼烟中发出文明的信号,在纷繁复杂的市场竞争中确立道德的标杆,在全球化进程中建立起精神的里程碑与灵魂的红绿灯,这是儒家的新担当。文过饰非与吹毛求疵 , 都是历史虚无主义的表现。如果把孔子思想从我们的血管、骨骼中抽空,中华民族就会思想贫血、精神缺钙,中华文明就没有了生命的底色。
⑯青史不泯,经典不老。我们应该高声吟诵民族的经典,就像基督徒读《圣经》、穆斯林背《古兰经》。一个心中没有神圣的民族是没有尊严的民族,一个不珍视自己经典的民族是没有力量的民族。
⑰揣一本《论语》在胸口,人在长河中行进,心在长天里漂洗。回头看月,淡云轻拂,那玉盘上分明写着四个字:光而不耀【1】。
(取材于刘汉俊同名散文)
注释:【1】语出《老子》第五十八章“是以圣人……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文过饰非:
吹毛求疵:
上联:天下一轮春秋月。 下联:
①“协和万邦”是共性的“最大公约数”,“和而不同”是个性的“最小公倍数”,如何求“和”,我们今天仍然要向孔子叩教”。
②他只是一钩新月,孤独地发着清辉,甚至只是一炳烛光,只能照亮近处,温暖周围。
错误
——中国故事常见的开端
张晓风
在中国,错误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诗人愁予有首诗,题目就叫《错误》,末段那句“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四十年来像一枝名笛,不知被多少嘴唇呜然吹响。
《三国志》里记载周瑜雅擅音律,即使酒后也仍然轻易可以辨出乐工的错误。当时民间有首歌谣唱道:“曲有误,周郎顾”,诗人多事,故意翻写了两句:“欲使周郎顾,时时误拂弦”,是无限机趣,描述弹琴的女孩贪看周郎的眉目,故意多弹错几个音,害他频频回首,风流俊赏的周郎哪料到自己竟中了弹琴素手甜蜜的机关。
在中国,故事里的错误也仿佛是那弹琴女子在略施巧计,是善意而美丽的——想想如果不错它几个音,又焉能赚得你的回眸呢?错误,对中国故事而言有时几乎成为必须了。如果你看到《花田错》《风筝误》《误入桃源》这样的戏目不要觉得古怪,如果不错它一错,哪来的故事呢!
我们先来讲《红楼梦》吧,女娲炼石补天,偏偏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本来三万六千五百是个完整的数目,非常精准正确,可以刚刚补好残天。女娲既是神明,她心里其实是雪亮的,但她存心要让一向正确的自己错它一次,要把一向精明的手段错它一点。“正确”,只应是对工作的要求,“错误”,才是她乐于留给自己的一道难题,她要看看那块多余的石头,究竟会怎么样往返人世,出入虚实,并且历经情劫。
就是这一点点的谬错,于是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便有了一块顽石,而由于有了这块顽石,又牵出了日后的通灵宝玉。
整一部《红楼梦》原来恰恰只是数学上三万六千五百分之一的差误而滑移出来的轨迹,并且逐步演化出一串荒唐幽渺的情节。世上的错误往往不美丽,而美丽又每每不错误,惟独运气好碰上“美丽的错误”才可以生发出歌哭交感的故事。
《水浒传》楔子里的铸错则和希腊神话“潘朵拉的盒子”有此类似,都是禁不住好奇,去窥探人类不该追究的奥秘。但相较之下,洪太尉“揭封”又比潘朵拉“开盒子”复杂得多。他走完了三清堂的右廊尽头,发现了一座神秘的建筑:门缝上交叉贴着十几道封纸,上面高悬着“伏魔之殿”四个字,据说从唐朝以来八九代天师每一代都亲自再贴一层封皮,锁孔里还灌了铜汁。洪太尉禁不住引诱,竟打烂了锁,撕下封条,踢倒大门,撞进去掘石碣,搬走石龟,最后又扛起一丈见方的大青石板,这才看到下面原来是万丈深渊。刹那间,黑烟上腾,散成金光,激射而出。仅此一念之差,他放走了三十六座天罡星和七十二座地煞星,合共一百零八个魔王……
《小浒传》里一百零八个好汉便是这样来的。
中国的历史当然不该少了尧舜孔孟,但如果不是洪太尉伏魔殿那一搅和,我们就是失掉夜奔的林冲或醉打出山门的鲁智深,想来那也是怪可惜的呢!
一部《镜花缘》又是怎么样的来由?说来也是因为百花仙子犯了一点小小的行政上的错误,因此便有了众位花仙贬入凡尘的情节。犯了错,并且以长长的一生去截补,这其实也正是部分的人间故事吧!
这一段段美丽的错误都好得令人艳羡称奇!
从比较文学的观点看来,有人以为中国故事里往往缺少叛逆英雄。像宙斯,那样弑父自立的神明,像雅典娜,必须拿斧头开父亲脑袋自己才跳得出来的女神,在中国是不作兴有的。还算捣蛋精的哪吒太子,一旦与父亲冲突,也万不敢“叛逆”,他只能“剔骨剜肉”以还父母罢了。
中国的故事总是从一件小小的错误开端,诸如多炼了一块石头,失手打了一件琉璃盏,太早揭开坛子上有法力的封口。不是叛逆,是可以理解的小过小犯,是失手,是大意,是一时兴起或一时失察。“叛逆”太强烈,那不是中国方式。中国故事只有“错”,而“错”这个既是“错误”之错,也是“交错”之错,交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只是两人或两事交互的作用——在人与人的盘根错节间就算是错也不怎么样。像百花之仙,待历经尘劫回来,依旧是仙,仍旧冰清玉洁馥馥郁郁,仍然像掌理军机令一样准确的依时开花。就算在受刑期间,那也是一场美丽的受罚,她们是人间女儿,兰心惠质,生当大唐盛世,个个“纵其才而横其艳”,直令千古以下,回首乍望的我忍不住意飞神驰。
年轻,有许多好处,其中最足以傲视人者莫过于“有本钱去错”,年轻人犯错,你总得担持他三分——有一次,我给学生订了作业,要他们每人念几十首诗,录在录音带上缴来。有的学生念得极好,有时又念又唱,极为精彩。有的却有口无心,苏东坡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不知怎么回事,有好几个学生念成“一年好景须君记”,我听了,一面摇头莞尔,一面觉得也罢,苏东坡大约也不会太生气。本来的句子是“请你要记得这些好景致”,现在变成了“好景致得要你这种人来记”,这种错法反而更见朋友之间相知相重之情了。
在中国,那些小小的差误,那些无心的过失,都有如偏离大道以后的叉路。叉路亦自有其可观的风景 , “曲径”似乎反而理直气壮的可以“通幽”。错有错着,生命和人世在其严厉的大制约和惨烈的大叛逆之外也何妨采中国式的小差错小谬误或小小的不精确。让叉路可以是另一条在路的起点,容错误是中国故事里急转直下的美丽情节。
(有删节)
① 然后一教室芽一般的声音又怯怯冒出来,顷刻间又是一片灿烂。
②那被拦腰斩断的自尊心在伤口处似乎又长出了细嫩的芽儿来。
出版人的知识视界与人文素养
①出版界一定程度上存在的平庸媚俗乱象,首先与出版人受限于知识视界,没有高屋建瓴的策划与组织有关。譬如各类原创图书缺乏,质量平平;而一般图书则碎片化、娱乐化泛滥,格调不高,跟风现象严重;至于财经励志类图书则多克隆封面,四大名著多重复出版,更是业界常态。还有的出版社,因贪馋不退货和回款快,直接将出版经济做成“教材经济”,如此因袭偷惰,最可唏嘘。面对这种均质的平庸与粗鄙,老出版人董秀玉直言“不敢去书城”,“也不喜欢大书店”。身在界外,个人的观察,这固然与早先作为垄断行业的出版社靠书号资源、行政运营养成的积习有关,但由此形成的对知识创造的轻忽与怠慢,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
②这里仅就图书输出一点,来谈出版人知识视界过窄与创造力不足的问题。记得2003年,商务部有过统计,与货物贸易的巨额顺差相比,我国服务贸易进出口的逆差高达86亿美元,其中,包括图书输出在内的文化服务贸易的收入尤其少得可怜。当然,“十一五”以来情况有所改观,我们与许多国家签订了合作协议,有千余种图书通过对外推广计划和经典出版计划走向世界。但是我们不能不看到,在“走出去”的过程中,我们的对象国和对象地区还不广泛,反映当代中国社会和中国人精神风貌的图书仍较少,对海外市场与读者需求并不十分了解。有些学术书水准不低,但常常因不符合国际学术规范而遭到对方拒绝。
③我们的发言权在不断流失,我们无力影响全球性的价值推展和制度安排,被人投诸边缘,视为“他者”。这种具有普适价值的重要学说和通行规则很少体现“中国因素”,更少由中国人来确立和制定的现状,显然与我们的大国地位不相符合。为今之计,如何以全球化考量为背景,冷静下来,沉淀下去,努力提升图书选题与内容的前沿性、普适性,还有编校装帧的质量,让出版人真正成为一个通晓全局、专精一门的专家内行,既不枵腹充数于业界,又不塞耳自外于学林,同时又虚心学习他人,积累经验,在产品、版权与技术、资本等各个环节上切记用功,在海外收购、投资或创设出版公司及书店等方面刻苦钻研,从而以实实在在的业绩,赋予中国文化走出去以更丰富的内涵 , 不能不说是当务之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亟需出版人有更开阔的知识视野,在各种出版实务上痛下工夫。
④遗憾的是,我们在这方面欠缺太多。从出版内涵来说,了解国际学术走向,熟悉业界书情动态的专门人才还很缺乏;从出版运作来说,掌握版权贸易的行家尤其不足。以学术出版而言,许多必要参数也不在出版社年检及评估中反映,怎么可能敦励出版人从观念上统一认识,在规范规制上奋起直追?又怎么能使之克服码洋崇拜和GDP游戏,真正了解到如果不改变现状,即使中国图书走出去也无济于事?以去年的法兰克福书展为例,我们租的展区面积不可谓小,参展图书也不能算少,但好书难觅,最多的仍然是上述线条粗浅、解读表面的空泛之作。
⑤在我看来,倘若学术文化的价值悉数为利益放逐,纵使我们占有了市场,也仍然不会有发言权。现在出版人走出去了,但却只留下中国的经典思想“览镜心情只自怜”,怎么能不让人慨叹?还有,那些天,莫言要获诺奖的消息已经传出,但书展上却没有莫言小说专架,官方《参展商手册》也无反映,如此应对,或许出于疏忽,但缺乏董秀玉先生所说的“视野要广阔一些,要有前瞻性,要关注各个方面”的出版人专业素质和知识视界,恐怕是更主要的原因。
论文艺的空灵和充实(节选)
宗白华
周济(止庵)《宋四家词选》里论作词云:“初学词求空,空则灵气往来!既成格调,求实,实则精力弥满。”孟子曰:“充实之谓美”。从这两段话里可以建立一个文艺理论,试一述之。
一切生活部门都有技术方面,想脱离苦海求出世间法的宗教家,当他修行正果的时候,也要有程序、步骤、技术,何况物质生活方面的事件?技术直接处理和活动的范围是物质界。它的成绩是物质文明,经济建筑在生产技术的上面,社会和政治又建筑在经济上面。然经济生产有待于社会的合作和组织,社会的推动和指导有待于政治力量。政治支配着社会,调整着经济,能主动,不必尽为被动的。这因果作用是相互的。政与教又是并肩而行,领导着全体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古代政教合一,政治的领袖往往同时是大教主、大祭师。现代政治必须有主义做基础,主义是现代人的宇宙观和信仰。然而信仰已经是精神方面的事,从物质界、事务界伸进精神界了。
人之异于禽兽者有理性、有智慧,他是知行并重的动物。知识研究的系统化,成科学。综合科学知识和人生智慧建立宇宙观、人生观,就是哲学。哲学求真,道德或宗教求善,介乎二者之间表达我们情绪中的深境和实现人格的谐和的是“美”。
文学艺术是实现“美”的。文艺从它左邻“宗教”获得深厚热情的灌溉,文学艺术和宗教携手了数千年,世界最伟大的建筑雕塑和音乐多是宗教的。第一流的文学作品也基于伟大的宗教热情。《神曲》代表着中古的基督教。 《浮士德》代表着近代人生的信仰。 文艺从它的右邻“哲学”获得深隽的人生智慧、宇宙观念,使它能执行“人生批评”和“人生启示”的任务。
艺术是一种技术,古代艺术家本就是技术家(手工艺的大匠)。现代及将来的艺术也应该特重技术。然而他们的技术不只是服役于人生而且表现着人生,流露着情感个性和人格。 生命的境界广大,包括着经济、政治、宗教、科学、哲学。这一切都能反映在文艺里。然而文艺不只是一面镜子,映现着世界,且是一个独立的自足的形相创造。它凭着韵律、节奏、形式的和谐、彩色的配合,成立一个自己的有情有相的小宇宙;这宇宙是圆满的、自足的,而内部一切都是必然性的,因此是美的。
文艺站在道德和哲学旁边能并立而无愧。它的根基却深深地植在时代的技术阶段和社会政治的意识上面,它要有土腥气,要有时代的血肉,纵然它的头须伸进精神的光明的高超的天空,指示着生命的真谛,宇宙的奥境。
文艺境界的广大,和人生同其广大;它的深邃,和人生同其深邃,这是多么丰富、充实!孟子曰:“充实之谓美。”这话当作如是观。
然而它又需超凡入圣,独立于万象之表,凭它独创的形相,范铸一个世界,冰清玉洁,脱尽尘滓,这又是何等的空灵?
空灵和充实是艺术精神的两元。
孔子说“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史记·孔子世家》),这揭示了一个基本事实,即军事始终是社会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说明强化军事史研究,对于推动整个历史研究,深化人们对历史现象的全面认识和对历史发展规律的深刻把握,确实具有不可替代的意义。就中国范围而言,军事往往是历史演进的最直观表现形态。数千年的中华文明史,某种意义上便是一部军事活动史,抽掉了军事内容,就谈不上有完整意义的中国历史。
在中国历史上,军事渗透于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各个层面,成为历史嬗变的指针。具体地说,最先进的生产力往往发源于军事领域,军事技术的进步在科技上呈现引导性的意义。《国语·齐语》记载的“美金以铸剑戟,试诸狗马;恶金以铸锄、夷、斤、斸,试诸壤土”就表明军事技术的发展程度是整个社会生产力最高发展水平的一个标尺。秦汉以降,军事技术的标尺地位仍没有丝毫改变,所有军事装备都是该历史时期先进生产力的集中体现,都起着带动其他生产领域工艺技术水平进步的重要作用。
历史上中央集权,首先是对军权的集中,这从“虎符发兵制”“杯酒释兵权”,到朱元璋以“五军都督府”代替“大都督府”,清代设置“军机处”等制度的设置和行政措施,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国家的法律制度与规章,也往往是在军队中首先推行,然后逐渐向社会推广。从这个意义上说,军队是国家制度建设的先行者,军事在国家政治发展中起着引导的作用。至于中国历史上的重大改革,也几乎无一例外以军事为改革中的主要内容,如商鞅变法中“尚首功”的措施等,更是完全以军事为中心的全面改革运动。
就世界范围而言,军事史作为历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无可怀疑的。西方早期的历史著作大都是军事史著作。与此相对应,军事史在历史学界,甚至整个学术界都拥有较高的地位,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中国军事学术思想,用比较规范与传统的概念来表述,就是中国古代兵学。所谓“兵学”,指的是中国历史上探讨战争基本问题、阐述战争指导原则与一般方法、总结国防与军队建设普遍规律及其主要手段的思想学说。它起源、萌芽于夏商周时代,在春秋战国时期形成独立的学术理论体系,充实提高于秦汉魏晋南北朝时期,丰富发展于两宋迄明清时期,直至晚清让位于近代军事学。
概括而言,中国古代兵学主要包括历史上丰富的军事实践活动所反映的战争观念、治军原则、战略原理、作战指导等内容,其主要文字载体是以《孙子兵法》为代表的兵书、其它文献典籍中的论兵之作以及唐到清朝诸多文集中有关军事的论述、“汉中对”“隆中对”等由史籍所记载的历代政治家、军事家的军事言行等,它们共同构筑起中国古代兵学思想的瑰丽宝库。
(选自黄朴民《军事历史与兵学文化》,有删节)
孔子谈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孔子之言,不仅对个人自然生命的健康有重要意义,而且对个人道德生命的提升尤其是对当代中国官员道德建设,具有重要借鉴意义。
“君子三戒”涉及人性中最常见的方面:人性好色、好斗、贪得。何谓色?含义一,“色”主要指面部表情,怒色、和颜悦色都属此类,也可引申为表面上;含义二;“色”指美色,尤其是女性美色。也可理解为专指夫妇一伦,为夫者能敬妻之贤德而略其色貌。“斗”指争斗,战斗。孔子所说的斗,主要是指人壮年时血气方刚,好胜心正盛,容易好勇斗狠,人们的意气之争也包括其中。“得”指取得,获得,此处意指贪得。贪,泛指无节制的爱好,贪得无厌。财货、金钱、宝物、田产、房屋、女色等都是贪得的对象。表现为对既得的唯恐丧失,也表现为对未得贪取。
孔子将人生大体分为少、壮、老三个阶段,所谈“君子三戒”是从血气出发,但并未止于自然生命层面。孔子之后的注疏透显出“君子三戒”从养生到养志、以理胜气的理论发展路向。孔子从血气出发所谈的“君子三戒”,指向了从人的自然生命向道德生命的提升,关注人对色、斗、得的节制及对礼法、习俗等社会规范的遵守和自身道德修养的提高。正因为人性好色、好斗、贪得,所以孔子提醒人们要有所戒惧,为此,人们需具有拘束性道德,在诱惑面前克制自身,不能悖理违法,丧失人格,失落道德,失去本心。由此,人们才有可能超越血气的役使走向道德修养的提升,进而挺立道德主体、扩充道德生命。
“君子三戒”为当代中国官员道德建设提供了许多值得借鉴的智慧,当代中国官员如何戒“色”?第一,修身养性,涵养拘束性道德。第二,修身齐家,弘扬夫妻忠贞美德。如何戒“斗”?第一,弘扬“掣矩之道”,处理好上下级、平级、同级行政官员之间的关系。第二,“正名” ,官员明确自己的职权职责,在其位谋其政,既不越位又不缺位,有助于避免争权夺利。第三,提倡君子之争。在竞争、竞岗、竞职时,尊重社会规范、道德规范、行为规范,以礼来化解恶性竞争或争斗,营造和谐良性的竞争氛围。如何戒“得”?第一,不受不义之货财。第二,理解义利关系的三重境界,有助于官员拒贪自主性的提高。最低的一重境界是“以利为利”,就是说为官的目的是唯利是图。第二重境界是“以义为利”,就是说为官者确实有为己谋福的目的,但他是通过行善举,为百姓服务而达到自己利益。第三重境界是“以义为义”,即纯粹为行善而行善的境界,纯粹为百姓服务而为官,惟其如此才能心安。
“好色、嗜斗、贪得”的最终结果往往事与愿违,官员唯有涵养自己的拘束性道德,提高面对色、斗、得的道德持守能力,方能获得君子坦荡荡、君子不忧不惧的幸福。尤其是在今天,官员内心对制度的敬畏,对色、斗、得的戒惧,应该成为反腐制度建设的内在动力,也正因此,“君子三戒”及与此相关的道德修养应该成为干部清正、政府清廉、政治清明的文化资源。
(《传统文化中的“君子三戒”思想及其对当代中国官员道德建设的启示》节选)
万里长城一红柳
梁衡
中国北方最明显的地理标志就是长城。从山海关到嘉峪关,逶迤连绵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上,将秦汉到明清的文化符号一一镌刻在苍茫的大地上。夕阳西下,一抹红霞为烽火台、戍楼勾勒出金色的轮廓。这时,你遥望天边的归雁,听北风掠过衰草黄沙,心头不由会泛起一种历史的苍凉。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万里长城由东向西进入陕北府谷犁辕山境内后,轻轻地拐了一个弯。这气势浩大,如大河奔流般的长城,怎么说拐就拐了呢。现在能给出的解释,只是为了一座寺和一棵树——一棵红柳树。
那天,我沿着长城一线走到犁辕山头,一抬眼就被这棵红柳惊呆了。心中暗叫:好一个树神。红柳是生长在沙漠或贫瘠土地上一种灌木。极耐干旱、风沙、盐碱。因为生在严酷的环境下。大部分枝条只有筷子粗细,披散着身子,匍匐在烈日黄沙中。为减少水分的流失,它的叶子极小,如不注意你都看不到它的叶片。这红柳自己活得艰苦却不忘舍身济世。它的枝叶煮水可治小儿麻疹,它的枝条鲜红艳丽,韧性极好,是农民编筐、编篱笆墙的好材料,但它最大的用途是防风固沙。红柳与沙棘、柠条、骆驼刺等,都是黄土地上矮小无名的植物,最不求闻达,耐得寂寞,许多人都叫不出它的名字。但是眼前的这棵红柳却长成了一株高大的乔木,挺立在一座古寺旁,深红的树干,道劲的老枝,浑身鼓着拳头大的筋结,像是铁水或者岩浆冷却后的凝聚。我知道这是烈日、严霜、风沙、干旱九蒸九晒,千难万磨的结果。而在这些筋结旁又生出一簇簇柔嫩的新枝,开满紫色的小花,劲如钢丝,灿若朝霞。它高大的身躯摇曳着,覆盖着这座乡间的古寺,一幅古典的风景画。而奇怪的是,这庙门上还挂着一块牌子:长城保护站。
站长姓刘。我问保护站怎么会设在这里?他说:这是佛缘。说是保护站,其实是几个志愿者自发成立的团体。老刘当过兵,他总说军队是长城,退下来后就回到了长城脚下。看着这些残破的戍楼土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就想保护长城。他每次走到这里,就在这棵红柳树下歇歇脚,四周少林无树,就只有这一点绿色。放眼望去,茫茫高原,沟壑纵横,万里长城奔来眼底。他稍一闭眼,就听到马嘶镝鸣,隐隐杀声。可再一睁眼,只有残破的城墙和这株与他相依为命的红柳。一开始为了巡视方便,他就借住在寺里。后来身边慢慢聚集了五六个志愿者,就挂起了牌子。
保护站已成立五六年,慢慢地与寺庙成为一体。连僧带俗共十来个人,同一个院子,同一个伙房,同一本经济账。志愿者多为居士,所许的大愿便是护城修城;僧人都爱树,禅修的方式就是栽树护树。早晚寺庙里做功课时,志愿者也到佛堂里听一会儿诵经之声,静一静心;而功课之余,僧人们也会到寺下的坡上种地、浇树、巡察长城。不管是保护站还是寺上都没有专门经费。他们自食其力,自筹经费维持生活并做善事。几年来老刘他们在这儿打了一眼井,栽了三百亩的树,为站里盖了几间房。他还率领他的“僧俗大军”走遍沿长城的村子,收回了一万多块散落在民间的长城砖,在文物局指导下修复了一个长城古戍楼。
正说着,人们回来了,几个僧人穿着青布僧袍,志愿者中有农妇、老人、学生,还有临时加入的游客,手里都拿着锄头、镰刀、修树剪子,一个孩子快乐地举着一个大南瓜。大山深处,长城脚下,黄土高原上的一所小寺庙里聚集着这样一群奇怪的人,过着这样有趣的生活。山外的世界,正城市拥堵、食品污染、种族战争等等,这里却静如桃源,如在秦汉。只有长城、古寺、志愿者和一棵红柳。
采访完我要下山,老刘送我到寺门口。香客走了,志愿者晚上回城去住,归鸟在寺庙上空盘旋着。晚风掠过大殿屋脊的琉璃瓦。吹出轻轻的哨音,夕阳又给长城染上一圈金色的轮廓。我问老刘:“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守着长城,守着寺庙,是不是有点孤寂?”他回头看了一眼红柳,说:“有柳将军陪伴,不孤单,胆子也壮。”
这时夕阳已经给红柳树镀上一层厚重的古铜色,一树紫花更加鲜艳。
①他稍一闭眼,就听到马嘶镝鸣,隐隐杀声。可再一睁眼,只有残破的城墙和这株与他相依为命的红柳。
②晚风掠过大殿屋脊的琉璃瓦,吹出轻轻的哨音,夕阳又给长城染上一圈金色的轮廓。
水兮 水兮
①一河碧水,与一位殉道者的英名一起响彻千年,澎湃汹涌了整部历史的河流。
②如果说一座楼阁可以属于王勃,一爿草堂可以属于杜甫,甚至一个偌大的曲阜可以属于孔丘,那么,汨罗江应该是属于屈原的。楚地的山川,浩瀚江湘,云梦大泽,想像当年那位落魄逐臣,就在这秀丽景致间披发行吟,乘一叶扁舟,朝发枉渚,夕宿辰阳,曾怎样在浩浩江水中上下行浮。想像踽踽独行仰天长问的夫子,曾怎样辗转迁徙,上下求索,掩涕叹息;想像这皎然的江水是怎样承载了一副厚重的躯体和一颗升腾的灵魂……
③澄净如练的碧波之上,渔夫喝酒划桨,一船楚歌一船潇洒。你何不也行吟泽畔,听渔歌唱晚,眺万顷碧波,载酒中流,心随水去?你何不“制芰荷以为裳”,“餐秋菊之落英”?或者你就生活在“九歌”的境界中,做一个“九歌”中的人物:浪漫、多情、而又诗意纵横文采斐然。何苦“举世皆浊”而“独清”,“众人皆醉”而“独醒”?你是知道的,尘秽鹊起,诸欲蜂扰,洁身净志是不合时宜的,而将内心的忧愤化为精神的火焰,尤为不合时宜。有高于一世之思想,却无高于一世之命运,这就是你的悲哀。一个真性情的人活在一个最冷酷的现实中,一个最洁净的人落在一个最肮脏的泥塘里,一个最遵循内心真实的人面对的是种种的虚伪和狡诈。你无法对他们宽容,哪怕是丁点儿的虚与委蛇,你谨持自己理想的绝对纯洁。“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世间至清至柔者,莫过于水。于是,你用沧浪清水浣濯自己的精神之“缨”,把生命托付清流,“质本洁来还洁去”。
④一个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感受,忠于自己内心真实的人死去了,一腔最殷红的热血流失在汨罗河中,我们民族的一些真性情也被冲淡了。
⑤水能沐浴群生,扬清激浊。屈子自沉后两千多年,孤洁的王国维同样选择了天下之至柔的水。“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天命之年的王国维,茕茕向颐和园走来,仿佛疲惫劳顿后的从容归家。佛香阁排云殿下的昆明湖波平如镜,如钩的银月清辉宁静,苍苍大树无语肃然。湖水只有叹息,感叹一位已攀缘至文学批评与文艺美学巅峰的学者,一位通古博今、满腹经纶的名副其实的大师,在维护自己信仰时的那份悲壮情怀。他遗书的开头四句,无疑是他自沉原因的最准确的揭秘:“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卑鄙与高尚同在,清泉与污水混流。“义无再辱”,这是王国维全部的隐痛和决心。
⑥顾炎武在《日知录·廉耻》一则中说,“……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知义者必勇,知耻者必勇,勇于赴死,绰绰有余。作为革命家的陈天华,看到国家已堕落得毫无尊严可言,他义无再辱,赴身日本海;作为小说家、戏剧家的老舍,面对斯文扫地,面对“人民艺术家”转眼沦为牛鬼蛇神,他义无再辱,自沉积水潭。他们选择了死亡,而死亡让生命趋于完美,让生命更具尊严。
⑦千古悲欢,诉诸流水。信仰是灵魂的支撑,对一个刚直的文人来说,它比生命重要得多。当肉体的保存与精神的救赎发生避无可避的冲突时,他们毅然选择了后者,让肉体下沉,让精神在碧波中飞升。陈寅恪为王国维写的纪念碑铭这样写道:“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⑧被鲁迅称为“中国的济慈”的诗人朱湘,在其《海葬》一诗中写道:“葬我在荷花池内/耳边有水蚓拖身/在绿荷叶的灯上/萤火虫时暗时明——葬我在泰山之巅/风声呜咽过孤松——不然,就烧我成灰/投入泛滥的春江/与落花一同漂去/无人知道的地方。”面对人生的悲辛、人心的冷酷,他亦赴身黄浦江中,以自己29岁的生命,完成了对信仰的至高无上的追求。
⑨宇宙透明,月光皎洁,星辰晶莹,皆因其长沐银河之水。《礼记》说:水曰清涤。向义无再辱的自沉者表示敬意吧,他们以绿水清流,做了自己的殓衣,漾荡了自己的精神。奔涌的碧水会托起他们皓洁的灵魂。
①一河碧水,与一位殉道者的英名一起响彻千年,澎湃汹涌了整部历史的河流。
②他们选择了死亡,而死亡让生命趋于完美,让生命更具尊严。
限期拆迁
袁省梅
土尘轰隆隆呼啸着来了,又呼啸着跑了。
婆婆坐在尘雾里,坐在修鞋箱子后,一动不动。
土尘小下去时,工程队的胖子队长奓着浑圆的胳膊,踩着砖块瓦砾,粗短的腿一跳一跳的,像个孩子般蹦跳着来了。胖子叫婆婆让开,推土机挖掘机可不长眼,砖头水泥疙瘩可不长眼,伤了您,我可赔不起。
婆婆伸出三个手指,说,三天,缓上三天等不上我的八哥,我保准离开。
胖子说,十天前,您就说缓三天。要是活儿不催得紧,就是缓上三十天三百天,我也一点意见没有,谁家没个难心事。
婆婆指着她身后的房子,说,八哥认得房子还有这墙上的画,我老了,八哥再见我,她肯定不认得了。婆婆说着,脸上就滚下两行清泪,黄灰的脸上犁开了般黑湿了两道。婆婆说,她就是从这条街上走丢的,你再缓我三天,说不定她就回来了,她要是回来了,看不见这墙上的画,又会走丢的。婆婆扭头给胖子看身后墙上的画。
是一副小孩子的手印画。
婆婆说,是八哥的手印。八哥小时候发烧给烧坏了,没法上学,可你看她这手印画,像是一个脑子不好的孩子画的吗?八哥印下这手印画后,就高兴得不得了,天天都要在这画前玩,晚上睡觉了,还要光着脚出来看一遍,就担心谁把她的画给偷走。
胖子不看那画,也不听她说,急得嚷,那您不让拆了?不能因为您一家,影响了大家啊。
胖子跟婆婆说话,却把脸扭向站在推土机铲车旁边的人。都是这个街上的人。很明显,胖子的话是说给婆婆的,也是说给他们听的。那些人果然急了。怎么会不急呢?楼房还在纸上,房子已经拆了,他们在外租房子住。人们叽叽喳喳地吵嚷比树上的鸟儿还要欢实,话语里全是不满和气愤。人们都认为,婆婆的孙女都丢了五年了,一时半刻的哪能回来?婆婆挡住不让拆,就是故意地想多要点钱。有的说,啥钱啊,就是想多要一套房子。
婆婆听见了,脸胀得青紫黄黑,双手紧紧地抓握着平车的横杆,忽地站起,想去跟那些人理论,又想起她要是离开了,没准胖子就会叫推土机推倒房子,又忽地坐下,双手在车杆上攥了又攥,好像那铁的车杆是毛巾,她要拧出水来。
邻居老张来了。老张说,你不能这么自私,大家在外面租房借房住,拖家带口的,锅碗瓢盆的,容易?都不容易,照我说,你把鞋摊摆到街口,等八哥,也能挣俩钱,照我说,街口的生意肯定比你在这好。
婆婆说不是这么回事,你记得吧,八哥就喜欢这幅画,画要是没了,八哥就是回来了,该有多伤心。婆婆恳求老张去给胖子说说宽限几天,婆婆说,没准这几天,我的八哥就回来了。
婆婆说,你还记得吧,那天,我就趴在箱子上打个盹,就一眨眼的功夫啊,睁开眼八哥就不见了。
老张说我知道,问题是你再不让开,人家就给你儿子儿媳打电话,叫他们回来做你的工作。
婆婆听老张说叫她儿子儿媳回来,她一下就软了。八哥丢了后,她一直不敢给儿子儿媳说。他们打电话问八哥,她就说睡觉了,或者是,出去玩了。现在,要是儿子儿媳回来,她咋说呢?婆婆扑在墙上,把头抵在手印上,嚎啕大哭,我的八哥啊。婆婆哭着说,我来拆吧。
机器的轰鸣声没了。
人们吵吵嚷嚷的声音没了。
只有尘埃还在乱纷纷地跳出一团黑白灰黄的雾,腾腾地滚着,飘升,散开……看上去也喧嚣,也嘈杂。
婆婆先是顺着手印用她的修鞋刀子划开一条缝,然后,一只手塞在墙皮下,一只手按在墙皮上,墙皮下的手往上掀,墙皮上的手紧紧紧紧地跟着按,她小心地揭下一片手印,放在修鞋箱子上,又小心翼翼地顺着手印划缝,然后,一只手塞在墙皮下,一只手按在墙皮上,小心地揭下一片手印,放在箱子上。婆婆揭着墙上的手印,就像她抱着八哥,给八哥喂奶,给八哥洗澡,仔细,认真,缓慢而忧伤。
老张站在一边担心地看着婆婆,叫她小心点,不要伤了手。
胖子不耐烦了,说你这样子到啥时候才能弄完啊?他又对一旁的人说,她有个傻孙子,她也跟着傻了吧。
人们哗地大笑,笑声肆意,嘹亮,没心没肺。
老张的脸黑了,他捡起一块瓦片,指着胖子,你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老子放你的血。
老张在废墟上捡来一本杂志,走到婆婆身边,把书打开,两手捧着,说,放这里吧。
婆婆忧伤地看了一眼老张,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眼圈红了。
婆婆小心地揭下一片小手印,放到老张手上的书里;揭下一片小手印,放到老张手上的书里。婆婆的动作轻柔,缓慢,就像是从床上抱起一个婴儿。刚出生的八哥,那么小,那么小。粉粉嫩嫩的一团,眼睛却大。黑的眼睛看着她。
那些红的绿的小手印,就像一枚枚书签,安静地整齐地夹在了书里。
【注】①奓zhà,张开。
西溪的晴雨
郁达夫
西北风未起,蟹也不曾肥,我原晓得芦花总还没有白,前两星期,源宁来看了西湖,说他倒觉得有点失望,因为湖光山色,太整齐,太小巧,不够味儿。他开来的一张节目上,原有西溪的一项;恰巧第二天又下了微雨,秋原和我就主张微雨里下西溪,好教源宁去尝一尝这西湖近旁的野趣。
天色是阴阴漠漠的一层,湿风吹来,有点儿冷,也有点儿香,香的是野草花的气息。车过方井旁边,自然又下车来,去看了一下那座天主圣教修士们的古墓。从墓门望进去,只是黑沉沉,冷冰冰的一个大洞,什么也看不见,鼻子里却闻吸到了一种霉灰的阴气。
把鼻子掀了两掀,耸了一耸肩膀,大家都说,可惜忘记带了电筒,但在下意识里,自然也有一种恐怖、不安和畏缩的心意,在那里作恶,直到了花坞的溪旁,走进窗明几净的静莲庵堂去坐下,喝了两碗清茶,这一些鬼胎,方才洗涤了个空空脱脱。
游西溪,本来是以松木场下船,带了酒盒行厨,慢慢儿地向西摇去为正宗。像我们那么高坐了汽车,飞鸣而过古荡、东岳,一个钟头要走百来里路的旅客,终于是难度的俗物。但是俗物也有俗益。你若坐在汽车座里,引颈而向西向北一望,直到湖州,只见一派空明,遥盖在淡绿成阴的斜平海上;这中间不见水,不见山,当然也不见人,只是渺渺茫茫,青青绿绿,远无岸,近亦无田园村落的一个大斜坡,过秦亭山后,一直到留下为止的那一条沿山大道上的景色,好处就在这里,尤其是当微雨朦胧,江南草长的春或秋的半中间。
从留下上船,回环曲折,一路向西向北,只在芦花浅水里打圈圈;圆桥茅舍,桑树蓼花,是本地的风光,还不足道;最古怪的,是剩在背后的一带湖上的青山,不知不觉,忽而又会得移上你的面前来,和你点一点头,又匆匆的别了。
摇船的少女,也总好算是西溪的一景;一个站在船尾把摇橹,一个坐在船头上使桨,身体一伸一俯,一往一来,和橹声的咿呀,水波的起落,凑合成一大又圆又曲的进行软调;游人到此,自然会想起瘦西湖边,竹西歌吹的闲情,而源宁昨天在漪园月下老人祠里求得的那枝灵签,仿佛是完全的应了,签诗的语文,是《庸风·桑中》章末后的三句,叫做“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此后便到了交芦庵,上了弹指楼,因为是在雨里,带水拖泥,终于也感不到什么的大趣,但这一天向晚回来,在湖滨酒楼上放谈之下,源宁却一本正经地说:“今天的西溪,却比昨日的西湖,要好三倍。”
前天星期假日,日暖风和,并且在报上也曾看到了芦花怒放的消息;午后日斜,老龙夫妇,又来约去西溪,去的时候,太晚了一点,所以只在秋雪庵的弹指楼上,葫磨了半日之半。一片斜阳,反照在芦花浅渚的高头,花也并未怒放,树叶也不曾凋落,原不见秋,更不见雪,只是一味的晴明浩荡,飘飘然,浑浑然,洞贯了我们的肠腑。老僧无相,烧了面,泡了茶,更送来了酒,末后还拿出了纸和墨,我们看看日影下的北高峰,看看庵旁边的芦花荡,就问无相,花要几时才能全白?老僧操着缓慢的楚国口音,微笑着说:“总要到阴历十月的中间;若有月亮,更为出色。”说后,还提出了一个交换的条件,要我们到那时候,再去一玩,他当预备些精馔相待,聊当作润笔,可是今天的字,却非写不可。老龙写了“一剑横飞破六合,万家憔悴哭三吴”的十四个字,我也附和着抄了一副不知在哪里见过的联语:“春梦有时来枕畔,夕阳依旧上帘钩。”
喝得酒醉醺醺,走下楼来,小河里起了晚烟,船中间满载了黑暗,龙妇又逸兴遄飞,不知上那里去摸出了一枝洞箫来吹着。“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倒真有点像是七月既望,和东坡在赤壁的夜游。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二日
摆设
安歌
①周作人先生在《北京的茶食》里说:“我们于日用必需的东西以外,必须还有一点无用的游戏与享乐,生活才觉得有意思。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看到这段话,特别是看到周先生把“必要的”和“无用的”指成一体,不知怎么就想起妈妈的黑白照片了。十七八岁时的妈妈极美,丰腴的蛋形脸,清澈的眼睛,亮直的黑发,微微侧身坦率明亮地对我笑着。
②然而六七岁的我,是不懂欣赏十七八岁饱满、充溢的美的,它只代表我急不可待的成长方向。真正让我感到妈妈流光溢彩的,是妈妈修长的颈项间那串圆白的珠子项链。现在想来,妈妈那串项链绝不是珍珠之类的贵重物品。但在色彩上青蓝统一、装饰上毫无性别差异的年代,那串珠子的美是与价格无关的。
③我童年记忆里另一个摆设是一对装茶叶的瓷罐。那是一对淳朴而精致的瓷罐,罐底用红字印着产地:江西景德镇。罐面蓝绿略灰,底色上装饰着金灰色的S形线条。罐面的蓝绿色被上下两条淡黄的装饰条拦着,淡黄的装饰条上等距离地点着灰紫色的小点。盖也是淡黄的,装饰着金灰的S形线条和条上相同的灰紫色的小点。盖是空心的,童年的我常常拿了细布,将小小的手指从空洞里探进去,擦拭落进的灰尘。蓝灰的罐面用深紫的细线框出两面扁圆的空白,上面分别画着一个小姐和一个少年。小姐梳着高高的发髻,瓷白的脸上点成一点的黑眼睛邈远而陌生地对着我看。
④这对瓷罐在西北常年灰白的天地间,在我们阴暗的房屋和清贫的生活里,装着我童年对绚丽色彩的全部向往。
⑤妈妈常常是把装了半罐茶叶的瓷罐放在暗角的低柜上,而我总是等妈妈上班后,拿了那瓷罐,踩着方凳,把它移到爸爸做的两只垒起的枣红色大木箱上。也许是那时的我对色彩的一种本能理解吧:木箱宽厚粗重如叹息般的怀旧气质,恰好衬托出瓷罐的精致,它似从木箱上升起,绚烂地收拢着温和凄美的尾音。下午的阳光照到木箱的一角,斜斜地照亮了瓷罐的一面,把它小小的影子打在箱面上,瓷罐高高在上孤零零地显出细致的光影,温柔得让人心碎。
⑥瓷罐被我和妈妈来回移了几次之后,妈妈警告我说,那箱子是不稳的。我不会当面反驳妈妈,但每每听到妈妈的脚步渐远直到听不见时,我又踩上木凳,把瓷罐移向木箱。等妈妈回来了,想起高高在上的瓷罐,我的心便如它一般高悬着。妈妈没有说什么,自己移回它,而我又带着反抗之心将它移到箱顶。周而复始,就像一场永不妥协的战斗似的。
⑦一次和弟弟打闹,弟弟的身子重重地撞上木箱,那瓷罐掉下来摔碎了。一直记得那绚丽的瓷片四散在磨损失色的红漆地板上的样子。之后,我固执地坐在门外等妈妈回家。当我满怀委屈和愧疚地向妈妈认错时,她竟没有责怪我,只是另一只瓷罐再也没用来装茶叶,也没有作装饰,而是被妈妈锁进了抽屉里。现在想想,在那个年代,那么精致的一件瓷器,对刚刚三十岁的妈妈来说或者也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的吧。
⑧以后的世界便开始纷繁了,充满了夸张的狂喜和绚丽的色彩。鲜艳的物事迅速映入人们的眼睛,又迅疾离去。妈妈抽屉里的另一只瓷罐已显得陈旧,我却看中了它,并暗暗想,它也许就是我能够从以往带走的唯一一件实物了。那时我已谈恋爱,却与他相隔数百里,常常是半年才能见一面。有一次去他宿舍,我带上了这只瓷罐,放在他书桌上,说是放茶叶的。他笑笑说挺好看的,是古董呢,他并不知晓这瓷罐的历史和我静静陪伴的用心。当谈了六年恋爱的我们各奔东西时,我没想到那个瓷罐。
⑨很久以后,接到他的信息,说是要结婚了,我的心起伏了几下,又想:他是应该幸福的。
⑩在一个夜晚里惊觉,不知怎么就想到那个瓷罐,想它在清冷的夜色里暗暗站在他与她的房间里,是不是会感到陌生的、隔绝的冷呢?为此,我竟彻夜不眠了,也真想不到心竟会这样牵绊于小小的摆设。
……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凤、李二人去了。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只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
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坐,细看形容,与众各别: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用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们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选自《红楼梦》第三回,有删改)
……
这里宝玉昏昏默默,只见蒋玉菡走了进来,诉说忠顺府拿他之事;又见金钏儿进来哭说为他投井之情。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泣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
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宝玉还欲看时,怎奈下半截疼痛难忍,支持不住,便“嗳哟”一声,仍就倒下,叹了口气,说道:“你又做什么跑来!虽说太阳落下去,那地上的馀热未散,走两趟又要受了暑。我虽然捱了打,并不觉疼痛。这个样儿,只装出来哄他们,好在外头布散与老爷听,其实是假的。你不可认真。”此时林黛玉虽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这等无声之泣,气噎喉堵,更觉得利害。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一句话未了,只听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头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宝玉听说赶忙的放手。黛玉三步两步转过床后,出后院而去。凤姐从前头已进来了,问宝玉:“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叫人往我那里取去。”接着,薛姨妈又来了。一时贾母又打发了人来。
(选自《红楼梦》第三十四回,有删改)
师道
许锋
给大学生上课,母亲起初是为我担忧的——站在那里,像一根葱,要讲出话才行哩。讲义就是我要讲的内容。两节课,八十分钟,我写了五六千字。讲的是国学。我反复读讲义,读了一个月。上课前一天,我在局促的客厅支了张桌子,上面放了一台电脑,手拿遥控笔,开讲。妻子和女儿,临时充当了我的学生。
我一拍“惊堂木”——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妻子和女儿没有笑,我先乐了。再来。“师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诸德者也。”
从小学开始,我一直是插班生。父亲是个军人,漂泊不定。初二时,我转到老家甘肃的一所初中,班主任姓金,教语文。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内心极度不安,父亲把我交给金老师,骑上车子一溜烟走了。我走进教室时,同学们几十双眼睛“歘”地扫过来,“打”得我一个激灵。金老师笑呵呵地对同学们说:“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个新同学,叫许锋,你们知道吗?他的作文写得可好了,同学们以后要多向他学习。”有了金老师这一番推荐,我忐忑的心渐渐平静,也感到了一缕温暖。
我从小立志要当作家。到了初中后,由于金老师的鼓励,决心更大,课余偷偷地写作,偷偷地投稿,但一篇都没有发表。急得不行,有一次,找来两个铅字,一个是“许”,一个是“锋”,蘸了黑墨水,把别人发表在报纸上的一篇作文,用刀片将人家的名字轻轻刮掉,印上自己的名字。我看着“变成”铅字的“许锋”,激动得像苍蝇似的到处乱窜。金老师看到报纸,兴奋异常,说:“上课的时候我给全班同学宣布一下。”
金老师走进教室时,我心里一凉——他手里没拿那张报纸。在讲课之前,他问同学们:“大家到学校读书,是为了什么?”
提高成绩、考上大学、建设祖国……回答五花八门。
金老师说:“孔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如果一个人不讲信用,那怎么可以?什么是信用,就是诚信,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诚信,就意味着失去了一切。所以,同学们到学校里来,学习是主要的,但做人更重要。不好好学做人,学习成绩好,将来更会危害社会。”金老师话题一转:“任何的学习与兴趣,都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同学们要不骄不躁,只要努力,能吃苦,没有实现不了的目标。”
我不敢看金老师,脸上如一颗火球在滚,发烫,灼热。从此,金老师都没有再和我说过这件事。
前年,我去看金老师。他已退休,一见我,老远就喊:“大作家来了。”“大”字让我十分羞愧。
到大学,学什么呢?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的学生,有的人说学技术。伍新木教授也问过我们同样的问题,有的人说学知识,有的人说学技术,有的人说学文凭。伍新木教授斩钉截铁,声如洪钟:“学文化,学人文情怀!”老头儿站在讲台上,滔滔不绝,没有讲义,空着手,七十多岁高龄,两个多小时。伍新木教授是著名的经济学家,可是,他第一次课告诉我们的是该如何做人。
那次课,我始终处于激动之中,不知不觉攥紧拳头,捏了一手心的汗。
当我的学生告诉我到大学来是为了学习技术时,我说:“这是主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学习做人,学习人文情怀。”
我像伍新木教授一样激动:“同学们,在大学学习应当葆有四大情怀。我的老师曾告诉我第一是人文情怀,这会让你们的心灵质朴与纯粹……”
同学们瞪着眼睛听着,几百人的大教室如雪霁的清晨一般寂静。
我感动得几乎要流泪,我知道,这正是文化的传承,生之所需,师之所授,俱来自于师道。
(选自《人民日报》,有删改)
盲人夫妻
迟子建
吴自民和王瑶琴是一对盲人夫妻,吴自民是十六岁的一场大病后失明的,而王瑶琴则先天失明。为了弥补王瑶琴的不幸,吴自民常常向妻子讲解颜色,他把绿说得更绿,红说得更红,而王瑶琴对那变幻多姿的颜色仍然困惑不已。
早饭后他们到长虹街口卖报去。报纸无非写着最具刺激性的一些话题,由乞丐摇身一变成为富翁的秘诀呀,银行发生特大抢劫案等等。
黄昏时分吴自民回到家,推开门,没有闻到饭菜的气味,他心里紧张一下,放下报夹和报纸就召唤妻子。
“怎么哭了?”吴自民抚摸着妻子的脸颊。
“我怀孕了,我担心这孩子生下来是个瞎子,”王瑶琴的眼泪又纷纷下来了,“我不能让他失明。”
“医生说这病遗传吗?”吴自民说,“我是后天失明的。”
“可我是先天失明。医生说是不遗传,可现在哪有不遗传的病?”王瑶琴说,“我们不能造孽啊。”
吴自民用手指揩干妻子的泪痕,他想起了十几年前可以尽情享受光明的日子,他不能想象他的孩子会永远看不见这些颜色,这颜色可是上帝赐予的呀!
“你说句实话,人能看见一切究竟有什么好?”王瑶琴用下巴颊抵了抵丈夫的肩膀。
“其实也没什么好的,街道又脏又乱,人们脸上挂着阴险的笑容,到处是无聊的应酬。”
吴自民觉得这样答话会增强妻子的信心。
“咱们假设这个孩子是个瞎子,该怎么办?”王瑶琴问。
“给他治,给他换最好的眼睛。”吴自民脱口而出。
“你不是希望这孩子能看见东西吗?”王瑶琴叹了口气,“我们上哪弄那么多钱给他换眼睛?”
“卖报。”吴自民想起了他自己的眼睛。
“我们应该募捐。”王瑶琴忽然想起了一个好办法,“前段不是有个孩子得了白血病没钱医治、家长公开向社会募捐吗?听说一下子筹到好几万元!”
“可咱这孩子还没生下来,不知是不是盲人呢。”
“等到知道他是个盲人就晚了。”
“万一不是盲人,我们筹钱不是昧良心了吗?”
“那有什么,我们把钱再捐给其他盲人儿童。”王瑶琴的思路来得很快。
几天后、长虹街口的盲人报摊前果然挂出了一则告示。告示下方是一个装鞋用的空纸盒,人们在买报的同时也顺便看上一眼,有的发了恻隐之情就势投进去几个零钱,有的满怀蹊跷地望着女盲人的身影摆动而去。
整整一个秋天,他们为这个孩子而操碎了心。孩子出生后该起什么名字,穿什么样式的衣服、孩子受了欺负该怎么办。当然,他们想得更多的仍是盲与不盲的问题。他们期望孩子的眼睛是光明的,可这与他们背道而驰的光明却令他们深深恐惧。
“也许,孩子是个盲人会更好。”王瑶琴吐着新鲜的山楂籽说,“孩子会以为全世界的人都是黑暗中生活的,因为他的父母就是这样子的。”
“可这孩子不能总生活在你我之间,孩子会接触社会,当孩子明白他与别人不一样时,他会自卑和绝望。”吴自民发自肺腑地长叹一声。
“我们还是不要这孩子了吧。”王瑶琴哭了起来,忙乱中她竟然吞下了几粒山楂籽。
盲人报摊的生意一直很红火,募捐者倒是寥寥无几了。半个月下来,只筹措到了二十多元钱,对于医治眼睛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他们为此忧心忡忡。
院里出事了,刘奶奶用剪刀挑了她孙子的前胸。事情的起因并不复杂。强强是独生子,娇生惯养,整日指东要西,一家人供若神灵。刘奶奶这晚上要喝稀的,可孙儿偏要吃饼,儿媳妇便去烙饼,刘奶奶就多说了一句:“现在的孩子可真了不得!”
“老不死的!”强强接过话头骂自己的奶奶,“你这个白吃闲饭的!我妈说你咋不早死呢!”奶奶将剪子朝强强扎去,原想吓唬一下,不想因为怀了怨气,就假戏真做了。强强被送到医院,晚上老太太寻了短见。
吴自民和王瑶琴决定不再为未来的孩子搞募捐。
“不能把孩子的一切都给准备好了,”王瑶琴抚摸着腹中的胎儿说,“要让他有点什么不足,缺陷会使人更加努力。”
“就像我们一样。”吴自民说,“全院子只有我们是不吵嘴的夫妻,因为我们相互看不见,在我心目中,你是世上最美最好的女人。”
“你也一样。”
失明的痛苦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孩子不管是否盲人,都是上天赐予的,他们会加倍爱惜那孩子的。
那一夜王瑶琴做了一个梦。梦见街道两侧排布着一座座紫色的房屋,浓绿的太阳青翠欲滴,使人间充满了春天的气息。她和吴自民走在这样的道上,夹着狸红色的报夹,报纸则五颜六色,姹紫嫣红,他们要卖的报纸全是有关他们孩子的。
盲人的梦里竟是一片光明灿烂。
(选自《逝川》有删改)
玄武之地
(熊育群)
这是第六次东北之行了,从哈尔滨直赴黑河。这是另一种地理,阳光涤荡着天空的靛蓝,濯亮大地之绿。如毯的绿铺展着,就像神的魔杖一指,遍野皆绿,随土地起伏的玉米、大豆、花生……成行成排,直到与天边的白云相接。村庄偶尔一现,像是海上孤岛。庄稼划出的直线旋转、扫射、颠倒,一次又一次惊叹,这是什么力量,让绿色如此广阔、铺张,漫天遍野!
难怪说北大荒是个粮仓。北大荒是块新垦地,庄稼生长的历史比起中原的麦地,比起南方的稻田,它还是大荒之野的新客。那些几千年没有停息过耕作的土地,成了小麦与稻谷不可移易的故乡。土地对人类从无辜负,一年一绿,它们就像驯服的牛马,穿行在岁月密密的年轮里,不知疲倦。人类从不担心哪一年地里长不出庄稼。
我感觉着黑土地中的蛮力,它们鼓胀着,正上蹿着,像土地深处的呐喊,像绿色的火焰。青青的绿叶吐纳芬芳,在夏日里四处飞扬。黑河的土地如此静谧,让人觉得云朵也在那里沉默。
正午的太阳慢慢走近了地平线,夕阳的霞光正在天空绽放,远近绿色由鲜绿变得晦暗,一马平川的大地悄悄在变,低山、丘陵、火山、盆地河……这是小兴安岭从靠近到深入的过程。黑河仍执意躲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等着与黑夜一起到达的长途跋涉者。
逗留黑河,放下匆匆脚步,细细体察着北方的人文和山水,我幻想着做一个黑河人,整日闲逛无所事事,一日骑着自行车沿黑龙江岸东行;一日去俄罗斯商品街闲逛,买俄罗斯产的伏特加、巧克力;一日去黑河口岸看来来去去的俄罗斯人出境入境;旅俄华侨纪念馆展示了一个特殊的年代,很多政要正是从这里秘密过境:东边的瑷珲古城,保存了魁星阁海关古迹,这里是签订不平等的《瑷珲条约》的地方,沙俄侵占外兴安岭一百余万平方千米的土地,包括双城子、闻尔季奥姆、海参崴,还有海兰泡惨案,江东六十四屯大屠杀,瑷珲城付之一炬,惨烈的历史在一座陈列馆汇集;北大荒的开发,人们在荒野里的孤独、拼搏和死亡,寥廓大地使人与世隔绝,瑷珲知青博物馆留下了垦荒者大量图片……
日子一天又一天,我熟悉了江边的秧歌二人转,早晨的叫卖,迷恋挺拔的美人松和白桦树。黑龙江从漠河一路流来,就在我住的宾馆下向东奔去。到了黑河,它仍旋涡不改,流水声依旧。黑河市在它的南岸出现,北岸的城市是俄罗斯的布拉戈维申斯克,两岸都筑起了水泥的堤坝、码头,轮船进入水中。一群群乌鸦黄昏时分从黑河飞过江面,归巢布拉戈维申斯克。它们早晨飞过来,在黑河觅食,晚上再飞回去。乌鸦让画地为牢的人类艳羡不已。
黑龙江是一荒野中的河流,它原始、寂静,亿万年前就这样在大地上自由流淌着,伴着黑暗里的星月,像一条绸带一样在山谷间缓缓抽动。除了偶尔出现的城市,它流经之地人烟稀疏。两岸的萋萋芳草,葱茏树木,在水流带动的江风里摇晃、颤动。如此自然的远离尘嚣的大江大河已经罕见。夜晚枕着水声入眠,万里的山河都在流水声中一路涌来、逝去。一夜又一夜,我似乎与它越来越熟悉。
在设立黑龙江将军衙门之前,黑河归宁古塔管辖。那时,从宁安来这里,仿佛去另一个星球。这样遥远的旅程无法想象。何况一路人迹罕有,不见人烟的环境人与人应是亲近的。达斡尔、鄂伦春、鄂温克人的身影在林间闪现,他们熟悉小兴安岭的山地,是这里的土著,称为索伦。食肉衣皮、逐水草而居的游猎生活,人们眼里看得到万物之灵,他们崇信萨满。一群自由民,以天地为家,鄂伦春人以树干和桦树皮在荒野搭出了圆锥形的撮罗子。
地僻人稀,觊觎者起了贪念,沙俄侵略这片土地如入无人之境。黑龙江北岸的达斡尔人或被杀或被赶。遥远的宁古塔鞭长莫及。于是,黑龙江将军衙门从宁古港分出黑龙江两岸修起了瑷珲城。
清朝对关外实行的封禁政策,因为沙俄入侵而改弦易辙,开始放荒招垦。闯关东的关内人纷纷越过长城,向着东北一路迁徙而来。黑河出现了说山东话的人,小兴安岭的林中汉人的身影闪现。荒凉又辽阔的黑土地被一双双黑眼睛打量眺望,这么肥沃的土地,只要撒上种子,地力就能扶着它往上飞,催它在空中开花、结果。
垦殖的历史拉开了序幕,东北大地与庄稼与农耕文明结缘,中原的庄稼地复现,五大连池平坦的土地上到处是青青庄稼。
离开黑河,离开东北,就像从前一样,我一路南飞,一直飞到南海之滨。这是一个没有冬季,花果四季飘香的地方。重陷忙碌,每一分都如此重要又如此空洞。生活的节奏如霓虹闪烁不容喘息。偶尔回想东北大地,想到南朱雀北玄武,一主火,一主水,黑龙江的水汽就会在鼻尖出现。
(选自熊育群《玄武之地》,有删改)
远去的萤火
刘庆邦
雨停后这天下午,闲不住的堂叔有了新的动议,要组织我爹他们去东河堵鱼。那年我五六岁吧,高兴得几乎欢呼起来。关于堵鱼,事情是这样的。十户人家联合起来,用纳鞋底子所用的那么粗的棉线绳子,织成一张大网。大网的面积有多大呢,可以把整个打麦场网得到边到沿,连麦堆、麦秸垛和硕大的石磙,都能网罗其中。
刚走出我们的村庄,我远远就望见了东河高耸的河堤。在天际的灰云压顶之下,河堤是青黛色,像是一条巨大的黑鱼的脊背。我爹像提溜一只羊羔子一样,把我弄到河堤的堤面上。我往河里一看,惊得禁不住直往后退。河里的水太满了,满得溜边溜沿。一棵玉米秆子从上游漂下来了,快得像一支箭一样,嗖地就射了过去,眨眼就不见了。
爹把秫秸箔折叠成双层,铺在满是泥泞的堤面上。我在箔上坐下,一动都不敢动。不敢往河里看,我就转过脸去,往河堤外面看。河堤下面离我最近的地方,种的是一片高粱。如果说每一粒高梁米都是一只斑鸠眼的话,斑鸠已经睁开了眼,并露出红红的眼圈儿。
随着水面啪的一声,还有堵鱼人的一阵叫嚷,我看到大网已投进河中,爷爷和叔叔们正在往揳在河两岸的两根木桩子上固定网纲。网纲是一根比较粗的绳索,穿在大网后背的边沿。一条大鱼游了过来,大鱼可能碰到了网纲,噌的一下跳将起来,跃出了水面。
我爹大喊一声:快拉!有的双手拽着绳子,身子向下打着坠,倒退着往前拉。有的把绳子背在背上,弓着身子,像纤夫拉纤一样向前拉。我不知不觉从箔上站了起来,双手攥紧,眼睛瞪大,向网里看去。让人失望的是,只有几条身材苗条的白条,在网里蹿了几下,闪过几道银光,尾巴一翘,就从网眼里钻了出去。大网又起了两次,还是没有逮到鱼。
天黑下来了。天黑得很快,没有渐渐之说,说黑就黑了。爹过来摸摸我的头,说:要是困了你就睡吧。我爹问我:我说不让你来,你非要来,现在后悔了吧?我没说后悔不后悔,在箔上躺下了。耳朵离地面近了,我似乎听到了河水流动的呼呼声。流水带风,而且带来的是长风。风从我的脖子那里掠过,一直掠到我的肚子上、腿上、脚上,还有指甲盖儿上。爹把他的汗褂子脱下来,盖在我的肚子上和光腿上。
瞌睡总是和黑暗联系在一起,那些堵鱼的人强打精神,要求我爹给他们讲故事。我爹当过
二十多年兵,去过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地方,肚子里装的故事是很多的。我爹讲的故事有些遥远,他讲故事的声音好像也有些遥远,一点儿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的眼皮开始发涩,真的要合上了。
在我似睡未睡之际,迷蒙中我看到有星星从天空落下来,一颗、两颗、三颗……奇怪呀,月黑头加阴天,天上一个星星都没有,怎么会有星星落下来呢?看见有星星在漆黑的夜空闪烁,
我欣喜地向爹报告:星星,星星!
爹说:那不是星星,是萤火虫。
我是第一次听说萤火虫,也是第一次看见萤火虫。什么是萤火虫?我问爹。
萤火虫是一种会飞的虫子,样子跟蜜蜂差不多。只不过,蜜蜂不会发光,萤火虫会发光。
萤火虫喜欢在夜里出来活动,天越黑,越能显出它身上萤火的光明。
萤火虫会蜇人吗?
萤火虫不会蜇人。
那,它身上的火烧手吗?
不烧手。
我想逮一个萤火虫玩。
那不太容易,还没等你伸手逮它呢,它就把身上的萤火熄灭了,你就看不见它了。
我在我们家的院子里数过星星,星星越数越多,怎么也数不过来。萤火虫好像比星星还难数。萤火是明明灭灭,灭灭明明。你看见它是明的,它忽而灭了。你以为它灭了,它忽而就明
了。萤火虫的火没有火苗,发出的光也没有光芒,就那么淡淡的、莹莹的,有时像橘黄,有时像柿红,有着梦幻般的色彩。把萤火虫看了一会儿,我就进入了我自己的梦乡。
我爹他们在半夜的喊叫声把我惊醒,大概堵到了鱼,有人喊大家伙,有人喊乖娘子,有人喊还有一条呢,干死它,干死它!我没有爬起来,我又看到了在夜空中飞舞的萤火虫。萤火虫似乎对人类堵鱼的事不感兴趣,它们该怎么飞,还怎么飞。我也是,我对看萤火虫更有兴趣。有些萤火虫飞得很低,几乎碰到了我的眼皮。有的萤火虫飞得比较高,高得有些缥缈。多层次的萤火,构成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我自己也仿佛成了童话世界中的一员。
那天夜里,我不记得被惊醒了多少次。反正每次醒来,我都看到了萤火虫。萤火虫飞着飞着,还会落下来。有的停在高梁穗子上,有的停在蓖麻棵子上。一只萤火虫竟然停在了我爹的背上,把我爹的脊背照出了一片黄晕。我告诉爹:萤火虫爬到你背脊上去了!
我爹说:不要管它。
天亮了,我才看到我爹他们堵到的鱼。这些各色大鱼被集中放到河堤外面的一个水洼子
里,金一块,银一块,铜一块,铁一块,加起来恐怕有好几百斤吧。
(有删改)